作者:水叶子
問了兩句家事後,孫使君轉回了正題,“來州衙這麼些日子可還適應?你如今負責什麼公事?”。
見孫使君的目光着落在了書案上的發黃文卷,陳波心頭一跳,“要糟!”,不等唐成說話,他已搶着上前半步,低聲道:“唐成到衙之前,屬下便有意重新調配司田曹公事安排,但受瑣事拖累一直遷延至今,因以唐成就沒派下具體公事,目下正在遍閱歷年文案熟悉本曹公務,俟公事調配好後也便於儘快上手兒”。
孫使君久在衙門,陳波的花唿哨他又豈能看不出來,“公事總要在具體操辦中才學的快”。
說出這句話時,使君大人臉上剛纔一直很和煦的笑容已然盡數收了起來。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使君大人臉上沒了笑容,那就意味着他是真生氣了,“唐成年紀雖小,然則頗有吏幹之材,本使君費了偌多口舌將之從鄖溪縣衙要來,卻不是爲了看文卷的!”。
孫使君人雖然長得很江南,說話也很江南,但陳波卻深知這位大人的手段可一點兒都不江南,以他說話的方式而言,似眼前這般就是真正的重話了,而孫使君一旦放了重話,若是一個料理不好,也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黴了。
因是對孫使君太過於瞭解,陳波額頭上已微微沁出了一片細密的汗珠,“大人責的是,屬下必當儘快將司田曹的公事調配好,以使人盡其才,各安其位”。
眼見自己說完之後孫使君也沒接話,陳波略一沉吟之後才猛然醒悟過來,“大人今日正好在司田曹,屬下倒有個想頭兒想稟知大人”。
“說”。
“司田曹判司出缺已有多日”,陳波這句話剛出口,心中忐忑的老何等人頓時齊刷刷的把目光轉了過來,這事兒對他們來說可實在是太重要了!便在這腥瞬毮恐校惒ǖ穆曇舴萃馇逦八咎锊苈氊熤卮螅兴局粚嵅豢删脩摇L瞥衫舨抛吭剑瑏硌糜忠寻朐掠叙N,屬下前些日子與其面談時察其對司田公事已是瞭然於胸,因就有了想頭兒舉薦其接任判司一職,只因大人尚未回衙,是以便將此想法暫時擱置,今個兒倒是正好一併稟明”。
唐成目睹着眼前上演的這一幕,心中油然想到的竟是後世大學裏所看到的《官場現形記》,人都說“任你官清似水,也難逃我吏滑如油”,陳波不愧是州衙刀筆吏頭子,單論滑溜這一條,此人之功力實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看他現在說的言之鑿鑿,但前幾日兩人面談時何曾有一句話說到司田曹的公事流程?
“此事怕有不妥”,眼見陳波爲了自保拋出這麼條提議,原本站在一邊兒的馬別駕毫不遲疑地走了過來,“唐成雖有吏幹之才,然則終是年紀太輕,資歷太湥员竟僦姡粼贇v練……”。
這老貨果然跳出來了,眼瞅着判司之位就要到手卻被馬別駕橫插了一槓子,唐成心裏又豈能不惱,只是這時節卻不是他能說話的時候,便是孫使君只怕也不太好說話,想及於此,唐成就向一邊兒站着的張子山看去。
還真就有這麼巧的,張子山也正在看他,目睹唐成眼中閃過的一絲急促之色後,身爲本州第三號人物的司馬大人笑了笑,轉身接過了馬別駕的長篇大論,“闊遠兄說的有理,然則年齡固然重要,卻也不可一概而論,本朝專設童子科,多少少年俊彥年不過十四五便已爲朝廷效力,此諣懯⑹罋庀蟆!�
馬別駕會反對這項任命並不出人意料,畢竟在場中人都知道前次文會之事。但一向爲人謹慎低調的張子山竟然會一反常態的直接站出來替唐成說好話,這委實令人太喫驚了。
我的個娘啊,這個唐成藏的也太深了!當此之時,雖然正說話的人是張子山,但陳波等人的目光卻不期然的都投到了唐成身上。
唐成不暇理會,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張子山的言語上。
“呵呵,遠的不說,便是先朝號爲四傑之首的王勃王子安,授官朝散郎時不過只有十四歲,唐成之才雖不足與之相比,但十九歲的年紀實算不得小了。再則年輕人資歷經驗雖尚有欠缺,但朝氣也足,市井之間常非議衙門內暮氣深重,如今正該借這朝氣衝上一衝纔好,便是偶有疏漏不足之處,上有陳參軍提醒,下還有其他老成吏員可爲佐助嘛!”,一口氣將話說完之後,張子山卻不看馬別駕,而是向孫使君笑問道:“未知使君大人意下如何?”。
“司馬大人所言甚合我心”,有張子山在前面頂了一陣兒表明態度支持,孫使君拍板時就顯得順理成章了,縱然馬別駕心下再是不願,但二比一之下,且孫使君還是本州主官,孤掌難鳴的他實難再繼續反對。
至此,唐成一直懸着的心總算落到了實處。
這個判司到手了!
張、孫二人相視之間互換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笑容後,孫使君正肅了臉色道:“唐成,爾自今日開始便接任司田曹判司之職,田畝土地乃百姓安居之根本,也是國朝盛世萬年之基石,司田曹關係重大,爾任職之後且不可躁進求急,當牢記別駕大人所言,事事以謹慎爲先,若公事上有不解之處,需如司馬大人所言,多向陳參軍及諸位同僚請教纔是”。
“是”,唐成沉聲答應之後,復又拱手向張子山及馬別駕道:“多謝二人大人提點”。
張子山微笑道:“好”;至於馬別駕,饒是他在人前臉色變幻的快,細心的唐成還是在他臉上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類似於喫了蒼蠅一般的表情。
顯然唐成這件事情的處理讓孫使君很是滿意,走的時候,他臉上又掛出了招牌式的很江南的笑容。
孫使君等人一走,司田曹公事房內有一陣兒短暫的沉寂,誰能想到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竟然上演瞭如此的驚天大逆轉,往日沉默不發一言“空氣”一般的唐成搖身一變居然就成了司田曹判司,這可是直管着他們的頂頭上司啊!
衙門裏果然是邪乎,小道消息倒比自己親眼所見的更爲可靠;在這種邪乎地方,那怕是隻從沒伸過頭的千年王八,只要它還在這裏趴着,就有可能翻過身來興風作浪……不管這些同僚們心中腹誹的是什麼,但面對的既定事實卻不能不接受。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一向嘴快的老何,短暫的沉寂過後,他便呵呵笑的到了唐成書案前,拱手深深一禮道:“唐判司乃是使君大人親許的吏幹之才,接掌司田曹實乃我等之福,恭喜恭喜!”。
他這邊開了個頭,其餘腥俗允羌娂姼M,一時之間整個司田曹大公事房內甚是熱鬧,恭喜、同喜之聲不絕於耳。
眼瞅着賀喜的話說的差不多了,便見本曹年紀最輕的苗實及馮海洲二人自外面走了進來,這二人一人手上拿着鑰匙,另一人則拿着掃笤。
唐成原還納悶這兩人怎麼沒如老何等人般過來說漂亮話,此時見到這一幕後,忍不住笑了起來,跟咋咋呼呼的老何及老梁等人比起來,這兩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哪!
馮海洲打開那間判司專屬的公事房門後,苗實二話不說的提着掃笤進去忙碌起來,老何等人懊惱自己怎麼沒想到這個的同時,也紛紛跟進。及至唐成自己也要去幫忙時,卻被腥水惪谕暤慕o攔住了。
唐朝雖曰開放,但等級確是無處不在,衙門之中尤重於此。
目睹此景,唐成也就沒再堅持,轉身出了忙碌的小公事房後回到自己的書案坐下。
將幾樣簡單的東西整理好後,唐成摸了摸文案,隨後撫上了那堆發黃的文卷,從明天開始這張文案就輪不着他坐了,也不會再有這麼多的閒散時間來看這些舊文捲了。
從鄖溪縣衙錄事參軍的紅紅火火之中陡然跌落成“空氣”一般的存在,這十幾天坐冷板凳的經歷唐成縱然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唯有在冷寂中才能看清紅火的本質,才能更好的體悟衙門的精髓,清新寧神,這十八天對於唐成而言,收穫是無聲的,影響也是深遠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也正是有了這十幾天的冷板凳經歷,唐成雖然振奮於眼下眼前的再度紅火,卻沒了以前那般的欣喜,真作假時假亦真!看着老何等人現在的殷勤,誰能想到他們此前的冷漠?
手指輕叩着那堆泛黃的文卷,唐成無比清晰的意識到,路子走到他這一步時,實已是逆水行舟的境地,退的結果可不僅僅是冷板凳那麼簡單了!
逆水行舟啊!既然不能退,那就只有一味埋頭向前衝了!
人多好幹活兒,那間公事房沒多一會兒的功夫便已被收拾了出來,堪堪在這時,公事房外散衙的鐘聲悠悠敲響。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可愛!
散衙之後,腥擞旨娂姕惾海嫉澜裉焓翘婆兴窘诱扑咎锊艿暮萌兆樱蠹依響獪惙葑釉谌f福樓好好擺上一桌以爲慶賀,只是這提議卻被唐成自己給否了,雖說這事已是板上釘釘兒,但衙門裏應分的公文畢竟還沒下來,在這等情況下提前大肆慶賀,未免就顯得太張揚了些。
允諾異日由自己做東宴請腥酥幔屬下才各自散去不提。走在最後的唐成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往孫使君的公事房而去。
去了之後才知道,孫使君早已回了府第,他此番下縣巡視花費的時間長,今天甫一回來正是與家人團聚的時候,倒不便去打擾。
孫使君不在,唐成轉而向張子山的公事房走去,此前他曾聽張相文說過,他這位二叔有“戀衙”的毛病,每次散衙之後,他總得再遷延小半個時辰纔會動身回家,爲了這事兒,張相文他二嬸不知道說過多少回,依舊是無用。
張相文說的半點不假,分明已經散了衙,但當唐成趕過去時,金州司馬張相文大人果然還在公事房裏沒走。
“唐成來了”,張子山放下手中飽蘸着硃砂墨的兔毫紫心細筆,指了指公案前的胡凳,“坐”。
唐成此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感謝,今個兒若不是有張子山力挺了一下,他這判司之職可就懸乎了,畢竟老馬是刀筆吏的應份主管,若他一力堅持的話,孫使君一人也不好強壓,或許賣了老馬一個面子的同時,司田曹判司之位又得繼續虛懸起來。
這一懸,誰知道後面又會出現多少變數?
坐定之後,唐成便直接致了感謝之意,交互捏着手腕兒的張子山靜靜而聽。
俟唐成說完之後,張子山微微一笑道:“選賢任能,也是本官的職責所在嘛!剿滅二龍寨時你已顯露吏幹之才,至於刀筆吏應有的文才,如今金州文壇醒哉颜眩矡o需我再多說了。吏干與文才兼備,唐成你正是接任司田判司的最佳人選,本官不過是持中而論罷了,你倒無需如此”。
張子山不愧謹慎之名,縱然是在自家的公事房裏,這番涉及到人事的話依舊說得滴水不漏,不見半點私情。
“多謝大人誇讚”,張子山能這麼說,唐成卻自知不能這麼想,該表達的感激半點都少不得。
“罷了”,臉上笑吟吟的張子山看了看案頭的沙漏,站起身道:“我也正要散衙,這便一起出去吧”。
出了公事房,走在州衙寬闊的麻石長道上,張子山向落戶半步跟隨的唐成道:“聽說你這次婚娶的對象是趙縣尉的外甥女兒”。
“是,前次送禮函時,正是縣尉大人接的通婚書”。
“恩,好!”,張子山聞言笑着點了點頭,“前次有縣中家書送來,張相文在信中言明與你已結拜爲異姓兄弟,此事可是有的?”。
“確有此事,那是屬下剛到鄖溪縣學,還沒進縣衙的時候,恰與相文賢弟同科同班次,因是處的投緣,遂有了結拜之事”,言至此處,唐成呵呵一笑道:“相文賢弟雖然生性飛揚,但行事卻謹慎得很,結拜時也不曾透露一點家事。直到剿滅二龍寨時,屬下才知道縣中總捕竟是其叔父,至於大人,那還是縣尉大人告知之後,屬下才知的”。
張子山平日以謹慎自詡,唐成這番誇獎張相文的話可謂正撓到了他的癢癢處,因就笑的爽朗,“看來這劣子對我的話多少總還記住了幾句”。
“日常與相文賢弟相處時,觀其言語舉止,對大人這位叔父可是尊敬推崇得很”,說到張相文,想到這個素日沒正形兒,但大事絕不含糊的二弟,唐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二弟性子雖然有些不定,但要說到孝道大節,確是半點也不含糊的”。
“這劣子我清楚,你也不用一味替他說好話”,張家兄弟五人,獨獨張相文一個男丁,張子山對張相文的喜愛之情自不用說,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臉上的歡然表情足以說明唐成這番話真是深得司馬大人之心,“上次那劣子的家書不過兩頁,其中大半篇幅都是在言說你之所長,唐成你今天又如此替他好話,話我雖是不信,但這兩造裏比較起來,倒顯出你二人相處實能做到兄友弟恭,這一點甚是令人欣慰”。
“‘兄友’實不敢當,只是屬下每與二弟相處時,確覺投緣”,這是唐成的真實感受,所以話音雖淡,但內中的感情卻是無比真摯。
張司馬宦海多年,別的不說,眼力自然不少。他從唐成臉上收回目光時,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你二人之間既能如此友愛,那本官倒有一事要着落在唐成你身上了”。
“大人請講”。
“前幾日,嗯,就在你參加文會之後,我寫了一封家書回去,言說之事便是讓相文那劣子重回縣學,俟十一月縣學舉薦之期過後,他就該跟你一樣進入州學了,這劣子於課業上一向不勤,你二人既是兄弟,又屬同窗,這督促的事情少不得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唐成萬沒想到張子山說到的竟然是這事兒,“那二弟的差事?”。
“循你的例,差事不丟,人調進金州府衙仍爲公差,州學裏掛個名兒,也好爲異日科舉留個餘地”。
“科舉”,聽到這兩個字,再想想張相文的厭學,唐成覺得頭都大了,“大人,倒不是屬下推脫,實是二弟生性……”。
“這事兒還由不得他做主!既有心在衙門殖錾恚瑳]有功名終究只能沉淪小吏,鄖溪縣衙格局太小,久窩在那裏有什麼出息?”,張子山根本沒容唐成把話說完,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之後,司馬大人許是也覺得自己情緒太過激動,遂放緩了聲音道:“讀不了明經科就讀明法科,他自己既然有心要做公差,於明法一科上當能用上些心思”。
說到最後,張子山一聲長長的嘆息。
聽到這聲長長的嘆息,唐成再沒說什麼,鄭重點頭答應。
“嗯,看他信中所書,對你甚是推崇,你二人年紀相近,說話許是他能聽進去的多些”,張子山便負手前行,便悠悠道:“就是你自己,於功名上也該多花些心思了。州衙裏判司是一個坎兒,上去便是錄事參軍事,雖說流外等次也能出任此職,但這一職司事涉龐雜,最重的是歷練經驗,沒有多年的資歷是不成的。以你的年紀和才學而言,把眼光盯在這個上面委實太可惜了,若想別出蹊徑,就只能在功名上下工夫。這是正道,唐成你就沒有主掌一方的心念?”。
所謂寧爲雞頭,不爲牛後,在衙門中廝混的誰不希望能主政一方,哪怕那地方再小,畢竟是自己說了算,往小裏說行事時可以不像現在這般謹言慎行,人也活的展揚;往大里說就有了一展平生之志的舞臺。聽張子山說到這個時,唐成腦子裏不期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泛舟在揚州城內悠遊的情景。
若給我一縣一州,我能否憑藉後世今生所學將其建成揚州如斯繁華?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男人誰沒有建功立業、留名後世的渴望,遑論他穿越回來的還是這國勢蒸蒸日上的大唐,這時節連個書生楊炯都能喊出“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豪言壯語,他唐成又豈能心中無感?
只不過這種想法以前被生活磋磨在了內心最深處,可能連自己都感覺不到的角落。隨着環境的改變和刺激終於在揚州破土發芽。自揚州回來之後,諸事纏雜,州衙不順再也想不起來,如今卻被張子山的話語又勾了起來。
當這個想法再次從心底深處冒出來時,比之揚州,卻又多了幾分茁壯。
張子山只看唐成的臉色已知他心中所想,“既有此心,便好生努力去吧”。
州衙門口,唐成目送載着張子山的車馬去遠後,便邁步家去,只是他的心思又沉回了剛纔,若給我一縣一州……想着這個念頭,他只覺心底湧起了一股熱流,竟似身子裏憑空生出了一股勁力。
物質之後是精神,當物質基礎已經具備之後,理想也就於不知不覺之間悄然萌芽生髮……
“大官人今天的精神卻是好吶!”,門子老高迎出來時,笑着向唐成道。
“噢!是嘛”,聞言,唐成笑了笑,許是被一路上的想法給刺激的,如今的他只覺全身振奮得很。
唐成邊往進走,邊自嘲地想道:“或許這就是理想的力量吧!”,自嘲,的確是自嘲,曾幾何時在穿越前的後世,“理想”這個字可不就淪落成了一個笑話兒?
一路到了後院正房,唐成進門之後就見李英紈正低頭在擺弄着什麼。
見他進來,李英紈身邊一臉歡喜的蘭草迎了上來服侍着更衣,唐成邊配合着抬手轉身,邊笑問道:“擺弄什麼呢?”。
“今個兒也不知怎麼了,門房裏一下子收到這麼多請柬,都是邀約阿成你赴宴的,只是這些請柬上定下的時間卻都在後日,這讓人怎麼去嘛”,李英紈說話時的語氣滿是煩惱,但她臉上笑意吟吟的高興勁兒卻是想藏都藏不住。
明明是顯擺,偏要用煩惱的語調說出來!這個女人哪,還真不是一般的可愛!
第一百二十三章 揚州出事了
換過家居的常服之後,唐成走過去順手抱住了正自“煩惱”着的李英紈腰肢,臉貼着臉的去看她手中那疊請柬。
李英紈一笑,軟軟的靠在唐成懷裏,手裏幫他一張張翻着請柬。
送來請柬的基本都是當日文會中人,至於這些人爲什麼都定在後日,唐成想了想之後才明白過來,後天正是衙門十天一次的休沐之期,感情這些人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才特特如此安排。
問清楚這些請柬多是下午送來的之後,唐成點了點頭,那時候他升任司田曹判司的事情還沒定,這些人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能不避馬別駕與他結交,這些送請柬的就多是真文人了。
“這些都是可交的朋友,晚上我寫好謝帖後,英紈你明天安排個知禮的伶俐人送去”,說到這裏,唐成又想起一事來,手上撫摸着李英紈纖細合度的腰身道:“明日你好生備下兩份厚禮,往刺史府和司馬大人府走一趟去請見兩位夫人”。
“刺史……司馬大人……”,正一臉柔情的李英紈聞言一愣,“阿成……我……”。
看李英紈的表情,唐成知道她不僅是顧忌身份,只怕多少還有一些因以前的經歷積攢下的自卑情緒,這種自卑在面對莊戶村人時就表現爲行事無羈,但真要面對使君夫人這等有身份的人時,卻又難免沒了自信。
“你只管帶上我的名刺去就是”,唐成摟着李英紈的手環的更緊了,“英紈,如今你可是唐判司的夫人了,以後像這樣的應酬可少不了”。
“唐判司?”,不等李英紈開口,一邊兒的蘭草已是驚喜道:“阿成你又升官了?”。
“升了!”,爲了給李英紈更多的自信,唐成答應的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判司是管啥的?官兒有錄事參軍大不?”。
“全金州所有的田畝都歸我管,便是咱們村裏誰想買賣田地,都得報到我這兒備案才成,否則起了糾紛,衙門是不管的”。
蘭草不知道司田曹判司到底是多大官兒,她只知道金州很大,田地很多,人們得靠着田地才能活。而現在所有的田地都歸阿成管了,這官兒得是多大威勢?那可比鄖溪一縣強得多了,想着想着,臉上笑成一朵花兒的蘭草忍不住跑到唐成二人身邊,興奮之下搖着李英紈的臂膀脆生道:“夫人,阿成又升官了,升大官了”。
“這丫頭,就沒個穩重勁兒”,說到這裏時,婦人自己也忍不住的“噗嗤”笑出聲來。經此喜事一衝,李英紈心底剛起的那點子別樣心思頓時消弭無形,一時間整個屋內笑語歡然。
“蘭草,去!吩咐高家的加菜,對了,前院兒也加,另加兩壇酒,讓他們也沾沾大官人的喜氣樂呵樂呵”,臉上笑意未褪的李英紈吩咐完蘭草後,仰起臉來對唐成道:“阿成,晚上若有時間也該寫封喜書給公婆送去,他們得了這信兒不定多歡喜呢”。
“好,家事你說了算,娘子有命,爲夫焉敢不從?”,前些日子因是過的壓抑,房事上兩人就淡些,今天有好喜事,心情正好的唐成摟着李英紈的身子,不知不覺就起了壞心思。
李英紈看了看門口後抓住唐成使壞的手,“晚上再來嘛!阿成,這些請柬到底應下那家兒?還有就是明天去請見兩位夫人……”。
“這次邀約的人多,應下誰拒絕誰都不合適,要不去一家都不去最好”,馬上就到喫飯的時候了,的確不是男女魚水的好時機,唐成爲止住自己勃勃然而起的淫心,遂就放開了李英紈去添茶水,邊走邊繼續道:“今個兒我升任判司的時候,孫、張兩位大人出力不小,你明天去就是代我謝禮的,畢竟這事不能在衙門裏辦。至於該準備什麼,這卻是家事了,家事自該由你做主。一個莊子都管的下來,這事還料理不了?”。
自信是自己找回來的,別人給不了,唐成現在就是給李英紈製造找回自信的機會。
“嗯!”,李英紈點了點頭,低頭沉思時眉頭卻又猛然一蹙。
“怎麼了?”。
“阿成,你說我明天去請見兩位夫人時梳什麼妝飾,穿什麼衣裙纔好”。
隨後整個晚飯的過程就成了一次梳妝服飾討論會,李英紈與蘭草兩人說個不停的都是如何梳妝,如何搭配,直讓唐成聽的頭大不已。
直到晚飯將畢時,兩人才好歹商量了個定案出來,眼見着已經喫完的唐成又準備往書房見嚴老夫子,蘭草嘆息聲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可惜時間太晚,要不然能出去發散發散多好!”。
李英紈正是高興的時候,實也不願現在就跟唐成分開,聞言後雖沒說什麼,但眉眼間透出的神色卻分明是極其贊同蘭草的提議。
見她二人如此,唐成心下也是一動,前些日子在衙門裏不順,他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兒去,連帶着李英紈兩人也不輕鬆,今個兒既然碰上家裏的喜事,倒正該帶着她們一起去發散發散纔好。
唐成想到就做,“這時候若去別處是晚了些,倒是金州八景之首的三潭印月正是當看的時候,我去找夫子請假,你們也去準備吧”。
皆大歡喜,當然除了嚴老夫子之外,也因是如此,唐成這個假就請的非常辛苦,子曰子曰的灌了一耳朵,最終還是嚴老夫子看在李英紈面兒上準了他的假。
上車出城,一路直往金州城外的漢江邊而去,因惦記着要在醜正時分城門關閉前趕回來,老李驅車就快,馬車轔轔聲中,車內的唐成正自賣弄上次文會中聽來的信息。
山南多山,漢江由上面的京畿道行經這裏時地勢突然一變,雖然左岸還如同上游一樣寬闊平坦,但江面右岸卻被石崖高聳的秦嶺餘脈給緊緊逼住,如此以來右岸的江水就只能向左岸這邊衝擊,年深日久之下就形成了一個個回水潭。
潛流強勁無比的回水旋兒將左岸的沙泥等物都卷帶一空後,就只剩下沙泥下完整的大塊兒青石岸基,日積月累之下,隨着泥沙被掏空的越來越多,原本大小不一的回水灣就慢慢依着青石的分隔形成了相鄰的三個深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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