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是,回家!”。
在門房老高頭愕然的眼神兒中,唐成拉着關關進了大門,若不是有他手把手的拉着,只怕情緒緊張的關關連一步也不願往裏走。
“唐成,你放開我,放開!”。
“怎麼?你剛纔答應的不是挺乾脆的,放心吧”,唐成嘴上說着,手上半點也沒鬆開。
後院兒,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響之後,正在院子裏忙活的蘭草舍了手上的物事快步迎了出來,“阿成”,僅此一句,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後,蘭草就此沒了聲息,隨即,她臉上的表情也在突然的僵硬之後,變得古怪起來。
而蘭草的反應正跟隨後而來的李英紈幾乎一模一樣。
“英紈,這是我在揚州結識的好友關關”,說到好友兩個字時,唐成特意加重了語氣,“你吩咐高家的好生置辦些酒菜”。
“好友!”,聞言,李英紈先是一愣,這樣的事情別說親眼所見,便是聽都沒聽過。片刻之後她才醒悟過來,好友!“好,我這就親自去竈下看着,蘭草兒,還傻愣愣站着幹嗎,引客人進屋啊”。
“噢!”,雖然有些懵懂,但蘭草在聽了唐成的介紹之後臉色確乎是又活泛過來了,迎上前去的同時已無聲的接過了關關猶自被唐成拉着的手。
見到兩人拉着的手鬆開之後,心底長吁出一口氣的李英紈邁步向竈房走去。
“好友!”,聽到唐成的這個稱呼,關關身子猛然一顫,心裏先是一澀,繼而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湧上了心頭。
李英紈安排得很盡心,高家的手藝也很好,菜很多,酒很濃!唐成溫言勸酒,從說話到每一個禮儀,他真真正正是將關關以尊客好友相待。
蘭草小心侍奉,李英紈殷勤,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關關從不曾經歷過的,這裏的歡笑雖然沒有以往的肆意,卻有着她也許從不曾經歷過的真摯;眼前的酒菜雖然沒有揚州的豐盛和珍奇,但每一樣菜品都透着主人的情意。
在這個關關從不曾經歷過的家宴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對好友的熱情,實實在在的熱情!
在最初的不適之後,關關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其間也不知是被酒意所蒸,還是因爲別的緣故,她的眼中總是團着兩滴泫然欲墜的晶瑩,終於在曲終人散之時,這兩滴晶瑩於無聲之間悄然滑落。
“客人醉了!”,李英紈放在桌子下的手拉住了要邁步的蘭草,“阿成,好友遠來,正該你去送送纔是”。
“當然”,唐成轉身拉起了關關,扶着她向外走去。
“夫人!”。
“若是阿成真有那心,又何必帶她回來”,李英紈笑着點了點蘭草的額頭,“你要學的東西還多得很”。
踏上馬車,剛剛還是醉意朦朧的關關已是滿臉清明,“阿成,謝謝!”。
“謝什麼?”,唐成聞言一笑,“莫忘了咱們是好友”。
“恩,好友”,重複着這兩個字時,關關的鼻子又是莫名的一酸,心中陡然一熱的她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唐成。
輕撫着關關的背部,待她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唐成輕輕吻上了她的額頭,口中低聲道:“此情無關風與月!”。
第一百二十章 紅與黑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唐成起身梳洗喫過早飯之後,便一如往日般出門直往州衙而去。
唐成到衙的時候,上衙鐘聲還沒敲響,但司田曹所在的公事房中大多數人已經先到了,雖然是早晨,但經過一天的休沐假期之後,隔窗聽這些刀筆吏們的說話聲卻有些懶洋洋的伸展不開,這情形與後世裏週末過後的辦公室氛圍頗有幾分相似。
“昨天的文會大家都聽說了吧”,正自由廊下往公事房裏走着的唐成聽到裏面這句話後,腳下微微一頓,已是放慢了步子。
“金州就這麼大點兒地方,想不聽說也難”,窗內的公事房中傳來一陣兒吸溜溜的喝水聲,吸溜之聲完了之後,那聲音復又繼起道:“更別說這次文會還鬧出這麼大動靜”。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那個唐成如此年紀,入衙以來不顯山不露水,平時連話都不多說幾句的,竟然有恁大的才氣,要說作詩也就罷了,居然在辯經上也將別駕大人狠壓了一頭。我昨個兒聽說時還真有些不敢信的,誰不知道馬別駕是正牌子明經科進士出身?”。
“有啥不敢信的?別駕大人是正牌子進士不假,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老梁你仔細打聽打聽,凡是中進士外放出來做官之後的還有幾個肯翻書的,這麼着幾十年下來,該荒廢的早也就荒廢的差不多了,以往文會的時候別人怯火別駕大人的身份,自不會較真兒折辯,這番遇上唐成,真刀真槍的舞弄上,可不就照出了馬大人的虛火兒?”。
“老何這話說的在理”,公事房內,又有一個刀筆吏加入了二人的討論,“街頭上賣把式手藝人還講究個一天不練手生!讀書課業上跟那也沒什麼區別。諸位大人每天該有多忙,喫花酒受人捧的應酬都支應不過來,有時間看書纔是怪事兒了?以前不過是沒人敢較真兒罷了”。
“管他咋說吧,唐成這小子這回算是爆得大名了,昨個兒晚上都掌燈時分了,我那在州學裏的小舅子還巴巴的跑我家裏,我原還以爲又是老丈母孃跟新納的小娘打起來了,小舅子是來搬救兵的。心急火燎的一問才知道,這小兔崽子卻是聽說唐成跟我是同僚,特來打問他情況的。這纔多咋的事兒,傳的恁是這麼快”。
“德弛,看你不忿的樣子,莫非昨晚你小舅子來的不是時候,擾了你跟弟妹雨露播撒的好事兒?也是!眼瞅着就要入巷偏遇上‘馬上風’,是個男人都得急”,老何這句話引得窗外的唐成也忍不住一笑,屋內更是一片粜β暺穑@粜σ矊⑽菅Y懶洋洋的氣氛一掃而空。
笑過之後老何又接着道:“要說咱這金州次次文會都是馬別駕獨佔鰲頭,州學裏的那些狂生們對此腹誹也不是一兩天了,出了昨天那事兒他們要不興奮纔是日怪,更別說唐成如今還掛着鄖溪縣學的身份,只等到了十一月份鄖溪縣學舉薦之後就該晉州學跟德弛你小舅子同窗了,與有榮焉,你那小舅子除了幸災樂禍之外,怕也存着這想法吧”。
“老何,你這話我可不敢認,我那小舅子性子是躁,但對別駕大人可向來是仰慕得很”,楊德弛說的鄭重,只是他這番鄭重話卻引得屋內響起更大的一片笑聲,顯然沒人信他這狗屁倒竈的話。
站在窗外的唐成聽到屋裏這話和笑聲,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時隔一千三百年,但看來這喜歡編排上司的辦公室文化卻是古今如一。
“老楊你就扯吧”,這回接話的是老梁,“不管咋球說,經過昨天的文會,馬別駕是徹底栽了,同題賦詩和辯經雙雙完敗,這話兒還怎麼說?咱這位大人又是好面子的,這以後的文會他還去不去?去的話臉面上怎麼拉的下?”。
“老梁你這話纔是扯淡,只要還在別駕位子上,下次文會還得是馬大人第一,未必像昨天那樣的事兒還能天天出不成?”,老何“嗤”的一笑,“要說昨個兒的文會最倒黴的是劉景文,花了偌大心思和錢財鋪排出這麼個結果,他現在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是嘍,劉景文這回沒騷情好,知道的人明白他昨天的文會是爲了巴結別駕大人,要是不知道的怕還想着他跟那唐成是什麼紮實親戚,要不也不能這麼用力把唐成給捧紅嘍,嘖嘖,爲捧紅唐成不惜用馬別駕墊背,劉名士端的是好大手筆,好大氣魄”,老梁這話還沒說完,公事房裏已是粜σ黄懫稹�
“老梁你這話委實太損,讓劉景文聽見非得跟你拼命不可”,楊德弛說話時還帶着笑音兒,不過笑過之後他卻是一聲嘆息,“說到劉景文,咱們也不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罷了,他的難過好歹是一下子,咱們可就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出頭了”。
“老梁此話怎講?”。
“這還用說?以唐成流外五等的位份,他跟流內從五品的馬別駕比,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若按常理來說,像在昨天這樣的文會里,唐成遇上別駕大人巴結都還來不及,遑論這樣真刀真槍的幹上,最後竟一股腦兒把馬別駕的臉面踩到了陰溝裏。”
聽老梁說到了自己,窗外唐成本就慢的能踩死螞蟻的腳步愈發的輕微了,又是一陣兒吸溜溜的喝水聲後,老梁繼續說道:“唐成到咱們曹入職也有這麼些時候了,大家看他可像個傻子?着啊,他既不傻,又不呆,那爲什麼做出這樣的事兒來?就不管他是咋想的,最起碼有一點是穩穩的,啥?他不怕馬別駕唄!”。
“老梁說的對呀,但凡心裏存着一點忌憚,唐成昨天就不會那般行事,竟然就沒給別駕大人留一點面子”。
“球不是!前些日子衙門裏就謠言紛紛說唐成是孫使君心中默定的本曹判司,我原還不信,他纔多大年紀?州衙裏何曾出現過這麼年輕的判司,更別說還是咱們司田曹,現在看來八九不離十嘍!列位好生想想,馬別駕是總管州衙文吏的,唐成要真做了本曹判司,就他跟別駕大人這關係,咱們夾在中間磨盤心兒一樣可怎麼做人。靠上去吧,少不得要犯了別駕大人的忌諱。但要再像如今這樣不理不睬的,現過現的日子怕是都過不下去。上次鄖溪縣衙來人時我打問過了,莫看唐成年紀小,心機手段可是半點不弱,這以後的日子啊……難嘍!”。
老梁的話再明白不過了,公事房裏諸刀筆吏們再回過頭來想想剛纔的取笑劉景文,可不他孃的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嘛!一時之間,剛纔還是粜﹃囮嚨乃咎锊芄路績茸兊蒙鯛懗翋灒ㄓ幸宦暵暤膰@息在這沉悶之中愈發顯得無奈悠長。
唐成對於諸刀筆們的鬱悶和擔憂可幫不上半點忙,他能不能接任這個判司還是兩說的事兒,就是確定無疑的能接任,再沒上任之前也輪不着他放什麼話。再者說了,自打前些日子到州衙入職以來,這些人雖份屬同僚,但對他這個坐在一個公事房內的同僚卻是以“空氣”視之,他鬱悶的時候可曾有一個人來安慰一下?
自己的腰桿子挺不起來,像這樣的鬱悶你就得安然受着!沒準兒經過這次鬱悶還能改了捧紅踩黑的勢利眼毛病!
唐成心下這般想着,腳下逐漸放重了聲音,一路進了公事房。
見是他進來,剛纔安靜下來的公事房內愈發顯得寂靜了,只是在這寂靜裏明顯的可以蘊含着一股子濛濛的躁動,唐成在一路走到牆角書案的過程中,明顯可以感覺到諸同僚們偷眼望過來的目光。
對此沒做理會,唐成坐定之後便拿起了書案上泛黃的卷子一如前些日子般細細看了起來,還是張縣令當日說的有理,要想了解衙門事物,看過去的老文卷實在是個好辦法。
隨着唐成再次擺出這副入衙十多天來一以貫之的姿勢,也不知是老梁還是老何響起了一聲嘆息,隨後這嘆息之聲就像會傳染一樣在碩大的公事房內四處響起。
金州州衙司田曹公事房中的另一個變化就是安靜,前些天雖說唐成也在,但因他就是個“空氣”,其他的刀筆們料理着手頭的公事時,會習慣性的插科打諢說話,然則今天真是日怪得很,人還是那麼些人,地方還是這個地方,甚至連料理的事情都差不多,然則公事房內的插科打諢卻是半句都沒有了。
諸刀筆們手頭忙着公事之餘,最常做的舉動就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瞥唐成的書案。
雖然還是沒有一個人在腥嗣媲爸鲃由锨罢宜钤挘跓o形之中,唐成卻實實在在成了這間公事房內的焦點所在,他的存在和一舉一動甚或已經有了影響整個公事房氣氛的能力。
至此,唐成再也不是那個在與不在都一樣的“空氣”了。
約莫着半個時辰之後,唐成坐的乏了,放下手中文卷正想借着入廁的機會松泛松泛身子時,從公事房門口進來的那個雜役直接到了他書案前,言說錄事參軍事陳大人請他往見。
州衙中的錄事參軍事跟以前鄖溪縣衙裏的姚清國職司一樣,專司負責統一管理衙門中的刀筆吏,要按彼時的常規,早在唐成第一天入衙報到時,錄事參軍事陳波就該面見他,但是陳波卻並沒有這麼做,眼瞅着十多天都過去了,他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齣兒?
聯想到剛纔在窗外聽到的議論及此時公事房內的異常,莫非他也聽說了昨天的文會之事?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後就來”,說完話後見那雜役有些發愣,唐成笑着看向他,“還有事兒?”。
“啊……沒”,目睹雜役去了之後,原就想出去松泛松泛的唐成重又坐了下來,略停了一會兒將盞中的茶水喝完之後,這才起身撣了撣竹紋團衫往陳波的公事房而去。
透過大開着的雕花木窗見唐成走遠之後,沉寂的公事房內響起一片壓抑後如釋重負的嘆氣聲。
“看看,我沒說錯吧”,先開口的照例是老何,“十幾天不照面兒,突然派人來,還帶個‘請’字,咱們陳參軍對屬下啥時候這麼客氣過?這風頭啊……真是變了”。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後就來”,緊接着老何說話的是老梁,他先將唐成剛纔的話學說了一遍之後,這才嘖聲道:“聽聽這幾句話說的,列位再想想他那神態,走眼了,咱們全都走眼了,這唐成心勁兒穩紮得很哪!”。
便在這時,司田曹公事房內一向言辭最少的小苗突然插口接了一句,“咱們前些日子做的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無人接話,嘆息聲復又繼起。日他孃的,這衙門飯真是不好喫啊!
金州衙門錄事參軍事陳波是個年近四旬的中年,此人最大的特點有兩個,一是黑,二是瘦,如此以來就將他的五官襯得很緊湊,尤其是一雙眼睛顯得非常聚光,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人一看就是那種輕輕一碰就會全身亂晃的靈動人物。
州衙裏便是一曹判司也有專用的獨立公事房,更不用說陳波了。唐成進來時,他正煞有其事的看着一份文卷。
讓唐成等了一會兒後,陳波這才抬起頭來,“唐錄事都來了?坐,快坐”,說話之間,揮手遣退了雜役的他從書案後走了過來,先是掩了門兒,隨後便去拿茶甌要給唐成倒水。
進門先晾着,及至雜役走了之後又如此親熱,此時再見陳波要親自奉茶,唐成不期然想起了在鄖溪縣衙時,張縣令對趙老虎的那一幕來。
爲人莫做官,做官都一般!陳波此時的表現真與當日的張縣令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敢勞煩大人”,唐成臉上的笑容比之陳波半點也不遜色,搶在前面提過茶甌倒了茶水之後,唐成親自將倒好的茶水送到了陳波面前後,這才笑問道:“未知大人找我來是爲何事?”。
唐成與陳波的談話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方纔結束,陳參軍少不得要先說一番前些日子太忙,以至於忘了面見之事。而唐成自然要說“無妨”,並笑着表示理解。
這些話說完之後纔算進入正題,陳波隻字未提昨天的文會,但在這隻有兩人的場合裏,他臉上的笑容實在是和煦得很,那裏有半點刀筆們口中“黑麪陳”的樣子?
說來說去,繞來繞去,他關注的話題其實就只有一個——唐成跟孫使君到底是什麼關係?
身爲穿越者的唐成雖然很不喜歡這種彎彎繞,繞彎彎的說話方式,但陳波既然喜歡,他也只就只能奉陪了,順着這個話題他說的最大的就是感謝,感謝孫使君能在巡查的百忙之餘還能抽出時間參加他的婚慶,感謝孫使君的賞識將他從鄖溪調往金州等等等等。
感謝的話說了一大籮筐,卻都是陳波已經知道的,只是在說到最後時,唐成纔在話語裏含含糊糊的提了一下孫使君的老孃,孫夫人以及吳玉軍,“要說吳玉軍什麼都好,就是太好女色,孫夫人管的那麼緊都拘不住他,倒是孫老夫人說話還算數些”。
聽唐成說到吳玉軍及孫夫人時陳波還沒什麼,但聽其提及孫老夫人時,錄事參軍事大人的眼角猛然夾了一下兒。
孫使君是個孝子,此次老夫人過來之後,雖然請見的人多,但爲怕開了口子之後收不住累着老孃,孫使君對於所有的請見一概回絕,說起來陳波也是在衙門有頭有臉的人物,但直到如今也沒真正見着老夫人本人,唐成……
陳波心下這般思量,但臉上的神情卻是沒動,依舊保持着剛纔和煦的笑容,“是,吳老弟確實太過風流了”。
“男人嘛!”,唐成說到這句時,看着陳波兩人相視一笑,只不過這相視一笑裏到底有幾分會心的默契,那就只有鬼才知道了。
隨後,話題再次一轉,正肅了臉色的陳波開始說起了公事,如今事涉到唐成的最大的公事就是他的工作安排,畢竟司田曹判司出缺,如今是由陳波兼管着,他不發話具體安排,唐成就得像前些日子一樣無事可做。
“早在唐錄事進衙之前我就有意想要重整司田曹的職司安排,只是前些日子忙於它事給耽擱了,這兩天便將着手此事,唐錄事你的職司便放在那時一起明確如何?至於這中間的幾天嘛,你便尋些以前的文卷好生看看,也好熟悉司田曹的事物”。
聞言,唐成笑着點頭道:“行啊,大人怎麼安排都好”。
該說的都說完了,唐成起身告辭,陳波將他送到了公事房門口。
“再過幾天孫使君也就該回來了吧,這個陳波還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走出公事房時,唐成心裏油然冒出這麼個念頭來。
公事房內,陳波透過門側的縫隙目送唐成遠去不見,“這小子滑溜得很哪!只是他籍貫本州,孫大人則是山南東道人氏,這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眼瞅着唐成見過陳波之後還是在天天看文卷,司田曹公事房內的老梁、老何等人眼神交錯之間都有着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們都不願做磨盤心兒夾在中間爲難,所以從心底裏恨不得唐成永遠倒黴纔好。
慢慢兒的,老梁、老何等人又漸漸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公事之餘照舊大聲談笑,插科打諢,唐成在他們眼裏又變成了空氣。
倒是同一個公事房內的小苗及素來沉穩的馮海洲等人每天埋頭做事,準時上下衙,不拘是言語還是行爲都比以前謹慎了許多。
細細體察着公事房內的變化,唐成一言未發,繼續着他似乎是一成未變的“空氣”生活。
與他當日估計的一樣,真把兩人的矛盾徹底撕開呈現於腥嗣媲爸幔辽偈窃谶@幾天裏馬別駕絲毫都沒理會他。
衙門中的日子最是程式化,時間便在這枯燥沉悶的程式化裏日日消磨,直到七天之後,整個州衙才重新騷動起來,而騷動的原因就在於下縣巡查已久的使君大人將要回衙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逆水行舟的司田曹判司
孫使君正式回衙的日子是個秋雨連綿的陰沉天氣,唐成現在的身份還夠不上前去迎接,只能跟其他人一樣在公事房裏等着,這一天公事房中的諸同僚們幹起活來份外賣力。因爲誰都知道使君大人在離衙這麼長時間之後,一旦回來必定是要到各個公事房裏轉上一圈兒的。
誰也不知道他啥時候來?但誰也不願觸上黴頭。
在老何、老梁等人埋頭苦幹的映襯下,無事可做,只能拿着一本發黃文卷枯看的唐成就顯得份外惹眼了。
等啊等,從上午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下午,眼瞅着天色漸暗,散衙的時候快要到了,正當腥艘誀憣O使君該不會再來了的時候,卻聽公事房外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老何縮着頭向窗外瞥了一眼,“來了,來了”。
頓時,公事房內一陣胡凳挪響,腥苏笪W瑠^筆疾書,端的是人人用心,個個勤勉。
不一會兒的功夫,孫使君在馬別駕、張子山及陳波等人的陪同下走進了公事房,除了他三人之外,州衙內各曹判司也一個不少的簇擁在後面,如此以來,便將人羣正中央的孫使君襯托的份外醒目。
唐成抬頭看去,月餘時間不見的孫使君望着瘦削了一些,眉眼間也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但他整個人的精神倒是挺好。
正在唐成看向孫使君時,恰好與他身邊站着的馬別駕對上了眼神兒,一碰輒止,兩人的四隻眼睛裏都是漠然一片。
“列位辛苦了”,孫使君笑着打了個招呼,引得公事房內腥思娂娖鹕磉B道不敢,唐成自然也站了起來。
“坐,都坐!”,孫使君的話語綿綿軟軟的很江南,聽着很暖人心。
由前到後,孫使君在每一位刀筆吏的書案前都稍作停留,很和煦的說個一兩句話,雖然不至於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但他的這番做派倒跟以前鄖溪縣衙中的主簿姚東琦頗有幾分相似。
一路走來,孫使君沒過多久就到了唐成的書案前,“到衙門多長時間了?”。
眼瞅着孫使君往唐成的書案處走來,馬別駕刻意拖慢了步子遠遠站在一邊兒,如此以來跟的最近的便只有趙子山及陳波兩人。
這雖然是句再普通不過的問話,但心思靈動,且又對孫使君知之甚深的陳波還是明顯感覺出異常來,問話的語言和語氣雖跟前面的沒什麼區別,但使君大人臉上的笑容確乎是發自真心,而並非剛纔一味的程式化。
這一點陳波自信看得很準,如此說來,這唐成跟孫使君的關係……
處身在唐成這個環境裏,看到孫使君也着實覺的親切,笑着回道:“屬下自在州衙報到入職至今,已有十八日了”。
“噢!記得這麼清楚?”,孫使君聽到唐成的回答後眉頭微微一皺,“你父母可也一起來州里了?”。
“多謝使君大人關心,家父母仍住在鄖溪鄉下”。
“嗯,你父母我前些時候見過,身子倒也康健,暫居鄖溪倒也使得”。
兩人的對話極其簡短,但聽在旁人耳中感覺確實迥然不同,其中反應最強烈的便是司田曹公事房裏這些同僚們,孫使君下鄉巡查時曾順便往唐成婚禮的事情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此時聽到這樣的對答,一時驚詫莫名。
孫使君竟然見過唐成父母?而且聽這話音兒使君大人還是在唐成老家見到的,這……老何訝然扭頭時正與老梁同樣訝意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隨之兩人臉上都失了剛纔的歡欣。
沒想到啊,一直是當作空穴來風的事情竟然是真的?這個唐成已確定無疑的是與使君大人關係匪湣T傧氲絻扇诉@幾天的表現,老何等人一時間心中忐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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