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後世美酒唐朝月,所謂白頭如新,傾蓋如故雖然在現實生活中很難遇到,但畢竟總還是有的,譬如眼前的凌意之於唐成。
令唐成心生不捨的也許並不是凌意這個人,而是與她相處時的那種感覺,一種徹底放鬆,默契相知的感覺,而這也是兩次夜遊中唐成從不曾發一言問她身世來歷的原因,有許多種關係總是簡單些好,越簡單越好!
凌意腳下的步子猛然停住了,“要走了?這麼快!”。
“不快了,我已經在揚州停留五六天了”,唐成的腳步自然也停了下來,“揚州雖好,畢竟不是鄉關所在”。
“是嘛!”,凌意的臉色確乎已經很黯淡了,聲音裏也悠悠的有了初秋的蕭瑟之氣,“月下夜霧瀰漫的瘦西湖最是動人,可惜……”。
凌意如此,直讓唐成心中的不捨更顯濃厚,總算忍了又忍纔沒將再留幾日的話給說出來,畢竟家裏還有那麼多事情,此次往揚州時間也不短了,不定老爹老孃及李英紈和蘭草有多惦念他,“天下本無不散的宴席……”。
話剛說了半截兒,唐成心頭驀然一動,伸手牽起了凌意,“走,咱們現在就去泛舟夜遊瘦西湖”。
不等凌意再說什麼話,人已被唐成拉着往前跑去。
親自到了揚州,唐成才知道史書中關於“盛唐”的描述原來並非虛妄;而在認識凌意之後,他才切身感受到史書中所載盛唐女子奔放熱烈果然也是半點不假,金州畢竟還是太小了些,而羣山環繞中的金州在社會風氣上也畢竟是更保守些!也許一直要等到開元盛世的衝擊之後,金州纔會真正浸染上盛唐恢弘開放的氣質。
處身於獨得風氣之先的揚州,面對凌意這樣的女子,此刻的唐成恍然又回到了後世。
夜色畢竟不溋耍瑺懝澥r間,唐成拉着凌意披着如水夜光跑得飛快,在兩側燕子樓的映襯下,習習夜風吹起兩人的衣袂,眼前的這一幕直可入畫。
唐成拉着凌意剛跑出這個側巷轉入另一邊兒的主街,迎面就撞上了一大羣人,好死不死的是吳玉軍竟然也在這羣人裏面。
“阿成,這都多少時候了,你還準備去那兒?嘿嘿!莫非也是要去快活樓”,吳玉軍這廝調笑話都說完之後才認出唐成身邊的凌意來,拱手見禮時難免就有些尷尬,他們這羣人剛剛出來的快活樓可是揚州最負盛名的青樓。
走在這羣人中央的正是周利榮那個胖子,他原本正與身邊那商賈邊走邊低聲說着什麼,此時隨着吳玉軍的話扭過頭來,待看清楚唐成兩人後,這貨臉上的神色竟然跟見了鬼一樣陡然一變。
第一百零七章 天家門裏紙褲襠
先是眼神兒凝注在凌意臉上,隨後周利榮的目光由上而下就落到了唐成拉着凌意的手上,繼而,他的目光又從兩人的手上轉到唐成身上,跟剛纔的浮皮潦草不同,周利榮現在的目光裏就像帶着剝皮的鋼刀一樣,想把唐成給剝光切碎了的看個清楚。
唐成此時卻沒心思注意周利榮的眼神,“我現下要去夜遊瘦西湖,最遲明天早上就回,必不會耽擱行程”,草草交代了一句,唐成笑着向腥艘活h首後,便繼續拉着凌意往前跑去。
“我操他個奶奶的,人比人氣死人!”,周利榮目送唐成兩人去遠,狠狠啐了一口後,快步走到吳玉軍身邊,“怎麼?吳兄弟明天就要走了……”。
唐成兩人跑沒多久,正好遇着一輛趕夜車的驢腳兒,上車之後,唐成才注意到凌意的臉色有些不對,“怎麼了?”。
“沒什麼!”,凌意看着微微氣喘一臉不解的唐成,長吐出一口氣後展顏一笑,“只盼着瘦西湖的船孃們沒有都睡下才好”。
夜色下煙磺锼F簧车氖菸骱粯O美,唐成兩人的邭庖埠懿诲e,順利地找到了一艘畫舫,挑起兩盞橘黃的花燈,在槳聲燈影裏開始泛舟夜遊。
天光將亮,打着呵欠的船孃將畫舫靠岸後開始婉轉請客,唐成下了畫舫後這才注意到杏衣小鬟猶自懷抱着琵琶在岸邊等候,可能是因爲自己沒有帶隨從的習慣,昨晚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就忘了這個始終默默無言的丫頭。
“還好沒出事兒,要不然可就是你我的罪過了”,唐成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後怕,反倒是凌意竟然一點都不爲丫鬟安危擔憂的樣子,“青杏,把我的名刺給唐公子一張”。
“我待會就走了……”,聞言,正自青杏手上接過名刺的凌意輕輕一笑,“許是你回到客棧之後又改了主意也說不定,回去再看吧!”,凌意避開唐成伸過來的手,竟是親自將那名刺塞進了他懷中。
從瘦西湖回去的路上,凌意反倒沒了昨晚聽說唐成要走時的惆悵。
回到客棧,唐成一推開房門,首先看到的就是周利榮那張胖臉!
……
“什麼?凌意就是新任揚州市舶使?”,聽到周利榮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陪着他生生等了唐成一夜的吳玉軍先就忍不住了,“這怎麼可能?她……可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女人還有當皇帝的”,周利榮微微笑道:“先皇后朝就不說了,單是本朝,就在我離京前不久,內宮中的上官昭容剛剛晉封了二品,陛下還特意在皇城外賜了宅邸,準其晚上出宮還宅歇宿,白天進宮當值,這跟皇城六部的文武大臣有什麼區別?就不說她,這次一併晉封的就還有一位賀婁武將軍,同樣也是女的。”
周利榮將目光轉到唐成身上,看着他從懷裏掏出那份泥金名刺,“新任市舶使大人並非姓凌,而是姓鄭,凌意是其芳名,鄭大人也是內宮中人,在先皇后朝久視元年進的宮,市舶司本就是內宮當管,她出任新任市舶使又有何不可?”。
“內宮中人?”,吳玉軍咂了咋舌,抬頭看了唐成一眼,“能出任這麼個肥缺,她……”。
“先皇后當朝自不必說,方今聖上與皇后琴瑟和諧,於女色上素來恬淡,鄭大人雖說是內宮中人,不過是擔個虛名罷了”,周利榮說着這番話時,眼神兒片刻沒離唐成,“許是你們還不知道,上官昭容的母親就是姓鄭,前不久一併晉封的沛國夫人,國夫人只有姊弟兩人,其弟便是鄭凌意大人的生父”。
周利榮說的平淡,但這消息本身委實是太驚人了,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合着沈凌意竟然是跟上官婉兒份屬表親的姊妹,上官婉兒是誰?那可是方今天下最有才名,同樣也是權勢的女人的之一,自打先皇后則天武后朝中便開始主掌制誥,今皇登基之後一應詔令依舊是委其主掌,可以說近二十年來凡是皇帝的詔書十成有九成都是由她一手擬就下發的,就不說吳玉軍這等身份的人,便是皇城中六部堂官見了上官婉兒,也得客客氣氣招呼見禮,不敢有半點馬虎。
其實早在先皇后朝末年,上官婉兒就已經有了“內宮女宰”的稱號,及至新皇登基之後,她的權勢益增,就連韋皇后對她也是極力唤j,有這麼個姐姐在,鄭凌意能出任最是肥差的揚州市舶使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我的個娘啊!雖然吳玉軍早在淮河船上就已經看出鄭凌意來路不凡,卻也沒想到她的來頭兒竟然會這麼大?當下連連咋舌不已。
但在最初的喫驚過後,想到什麼的吳玉軍腦子裏猛然一熱,昨天晚上看到唐成與鄭凌意手拉手的一幕猛然浮上心頭,隨之他想到的就是桐油生意……狗日的,難怪周利榮這個胖子突然對自己這麼客氣,愣是半夜不睡的守在這裏,原來他衝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唐成。
一時間,吳玉軍滿眼熱切的看向了唐成。
周利榮說得不錯,凌意果然是姓鄭,也確乎就是新任的揚州市舶使,這些都在那份泥金名刺裏清清楚楚的寫着。
經歷了那樣的兩個夜晚之後,唐成手拿着名刺心中真有五味雜陳之感,在身上瘦西湖的夜露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情況下,凌意身份的揭開讓他感覺不到高興,更多的反而是失落。
此後,像昨晚那樣毫無壓力和顧忌的夜遊可還能再有嗎?
“鄭大人到任也有好幾天了,但市舶司究竟是什麼態度到現在都還一點兒風聲沒透出來,唐兄弟若是能探出個準信兒出來,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金州桐油我都願加價三成喫進”,一個消息就值一成油價,這個周利榮的大方讓吳玉軍動容不已,不過這還沒算完,“若是唐兄弟能說服鄭大人放棄市舶司出面的念頭,則今年山南東道的桐油我就認你一家,不拘別人出多少錢,我都加價一成”。
如果說前面一句只是讓吳玉軍動容的話,那周利榮這後面一句直讓他呼吸都陡然變的急促起來,孃的這個周胖子不愧是帝京裏來的大手面兒,這條件開的簡直太震人了,山南東道就認一家,且無論市價如何都願加價一成喫進,這話裏的意思豈非就是說整個山南東道的生意都可控制住了?畢竟有這一成的加價優勢在,足可將整道的桐油都攥到自己手裏來。
整整一個道的桐油啊,這得是多少錢?吳玉軍臉色漲紅的同時,唐成心裏也咚咚跳個不停,這就跟他在後世公司裏與客戶籤大單時的心情一樣,眼瞅着一大筆利潤就在眼前,若說不動心那簡直就是聖人了。
藉着倒水喫茶的功夫唐成好歹將大把錢財刺激起的激動心情平復下來,利潤越大,背後的干係就越大,尤其是在考慮到周利榮的背景之後就更是如此,這廝的錢不會是好賺的。
接過遞來的茶水,周利榮對眼前這個前幾天還沒什麼印象的唐成真是刮目相看了,鄭凌意的冷淡他可是領教過的,單憑這個唐成能讓冷美人鄭凌意心甘情願的被他拉着滿街跑就已經殊爲難得。
但跟這個比起來,更讓周利榮動容的是唐成此刻的沉穩,畢竟自打先高宗皇帝將其父太宗皇帝的後宮才人武媚娘笑納之後,這幾十年長安龍首原上的宮城裏在男女情事上就一直算不上乾淨,尤其是那些貴婦們更是放蕩淫逸,則天先皇后就不說了,薛懷義,張氏兄弟這些得寵後名動天下的面首不算,宮城裏還特特建有控鶴府,專收年輕貌美的少年於其中侍奉。
則天先皇后如此,至於其他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兒等人也是私生活放蕩得很,譬如那鼎鼎有名的蓮花六郎張昌宗先就是太平公主的面首,因是用的好了才特意推薦給了母親。不僅她母女二人如此,就連上官婉兒也跟張昌宗有那麼一腿。
要說這還是先朝之事的話,那眼下的本朝就更是不堪,韋皇后與兒女親家武三思私通之事可謂是滿朝皆知,名爲皇帝昭榮的上官婉兒與禮部侍郎崔湜的私情更是半點都沒瞞人,而且尤其令人瞠目的是這崔湜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上,還拉着族中三兄弟同侍上官婉兒,而上官婉兒在對崔湜用的滿意之後更將其推薦給了太平公主……
本朝最有權勢的三個女人都是如此,要論說如今宮城裏的放蕩,那還真應了一句老話:天家門裏紙褲襠,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字兒:亂!
在這麼個背景下,身爲上官婉兒唯一的妹妹,鄭凌意爲唐成的俊逸所動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反過來說,唐成把冷美人勾上手雖然令人喫驚,但在周利榮眼裏卻也不過是蓮花六郎張昌宗之流罷了。
真正讓周利榮改變對唐成看法的是他此刻變現出的沉穩,周利榮清楚的知道他剛纔允諾的條件到底有多少的利潤,所謂財帛動人心,這唐成看着年紀不過二十,又是小地方來的人,周利榮原想着自己這條件一出口,他就沒有個不答應的。但眼下的情形確實……
視錢財如糞土,這話說來容易,但古往今來能真正做到的萬中無一,小小年紀就能在鉅額金錢下猶自保持如此的沉穩,這個唐成實在是不能小瞧了!
“唐老闆說笑了,我們本小力薄的那兒做得了這樣的大生意?”,唐成用目光制止了想要說話的吳玉軍,笑着又幫周利榮續了些茶水,“再者說山南東道還有林明在,桐油生意還能繞過他去?”。
“林明小兒不足爲懼”,說了這麼句半截子話之後,自知唐成不好蠱惑的周利榮也沒再多說什麼,畢竟這麼大的事情他二人好歹也得商量商量,原本都是準備要走的人了,“老哥哥我剛纔說的話就擱這兒了,隨時有效,唐兄弟若是有了準主意便來找我就是”。
“周老闆好走!”,吳玉軍殷勤的將周利榮送到了門外,目送他去遠之後這才轉身進屋關了門直奔唐成身邊,眼巴巴的看着他,“阿成,周胖子剛說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這事兒聽着動人,真要做起來可就難了,周利榮什麼身份?更別說咱山南東道還有一個繞不過去的林明,有他在中間硌着,咱們便是能接下這鋪生意收到桐油,叱錾侥蠔|道也難!到了眼下這一步,已經不僅僅是一鋪生意了,更關涉到你姐夫的官位”,言至此處,唐成沒有再細說下去,只是在頓了頓之後才又補充了一句道:“我的一位長輩曾一再告誡我要記住四個字,吳兄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利令智昏!”,唐成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將趙老虎當日的告誡重複了一遍,“昨個兒夜遊瘦西湖,現在身上還帶着潮氣,黏糊糊的實在難受,我先洗個澡好生睡上一覺,萬事等我醒了之後再說”。
說完這番話之後,唐成拍了拍吳玉軍的肩膀後出門吩咐小二去了,吳玉軍只不過是一下子被巨大的利益迷了眼而已,否則以他的聰明不可能想不到這些,容他一個人靜靜心平復下激動的心情之後,自然也就能回過神兒來。
爲什麼世間如許多的聰明人會犯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低級錯誤,十中七八當逃不過利令智昏四字,姚東琦殷鑑不遠,唐成可不想自己重蹈覆轍。
全身都浸入裝滿熱水的呂風中,一夜沒睡的唐成舒服的幾乎呻吟起來,泡在呂風中的他身子雖然一動沒動,但腦子裏卻片刻也不得平息,他現在想得最多的並不是周利榮,而是鄭凌意,拿着這份名刺,自己到底該不該去見她,見她之後又該說些什麼呢?
也許,過往那兩夜純乎神交的默契就此一去不返了,想到這裏,唐成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在整個身子沉入呂風中時,他已打定主意睡起來之後就去見鄭凌意,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得去面對,都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這樣即便是走也能走的心安。
洗過澡後一覺好睡,醒來時天色已過正午,隔壁房間裏吳玉軍的鼾聲隔着房門都能聽到,能睡的這麼安然,想必他的心態也該平定下來了?見狀唐成也沒叫他,自去喫過飯後便帶着那張名刺往見鄭凌意。
“我家大人請公子往後園相見”,鄭凌意宅第,唐成跟着青杏往宅後的花園走去。
唐朝女子最喜歡的遊戲裏除了鬥草之外就屬打鞦韆了,眼下鄭凌意就坐在一架鞦韆上悠悠盪盪,不過跟前兩次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卻穿着一身女裝,七幅的金縷裙隨着鞦韆的輕蕩使得裙裾在空中飄飄灑灑,愈發襯得腳上那雙珍珠履小巧精緻,許是畏於初秋天寒,鄭凌意頭上特意戴着一頂胡風十足的渾脫帽,翻起的那一片毛茸茸的帽檐使得鞦韆上女子更顯肌膚白皙,眉眼如畫。
要論鄭凌意長相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大眼高鼻的五官飽滿,隱隱看着竟有幾分胡人的風采,她本就長得漂亮,如此以來更添風致,難怪能讓吳玉軍那樣的花叢老手頭都嘆爲絕色。
“算算時間你也該到了”,見唐成到了,鄭凌意並沒從鞦韆上下來,仰臉笑道:“愣着幹嘛,過來幫我打鞦韆,青杏,吩咐下去園子裏誰也不許進來,另外我今天誰也不見”。
來時的路上唐成還一直在想見到鄭凌意時說什麼好,但他前邊花費的偌多心思都隨着鄭凌意這一笑煙消雲散了,眼前的這種自然跟前兩晚也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便是鞦韆上的女子多了幾分宜嗔宜喜的嬌美。
唐成沒說什麼,笑笑走到鞦韆旁邊輕輕的扶着鄭凌意蕩了起來。
“大人,那幾個海商已在前廳等了不少時候了?”。
“他們願等就讓他們等着,要你囉嗦什麼”,鄭凌意扶着鞦韆繩索的手不耐煩的揮了揮後,側身過來對唐成道:“再使點勁蕩高些!”。
青杏福身去了,等唐成真的加了力氣將鞦韆高高蕩起時,半空中的鄭凌意卻又嚇的連連呼喊,及至唐成用勁小些之後,她卻又催促着不依,一時間滿園裏都能聽到她清脆的咯咯笑聲。
“有你這樣的嘛!”,在鄭凌意毫無保留的笑聲裏,兩人之間因身份而生的芥蒂便如初陽照雪般煙消雲散,唐成拉停了鞦韆,不等鄭凌意反應過來時他也站了上去,就站在坐着的鄭凌意身側,手握鞦韆繩索悠盪了起來。
初時還慢還低,漸次越快越高,到最後這架高高的鞦韆終於第一次發揮了所有的效能,在鞦韆上一坐一站的唐成兩人盪到最高處時直與遠處的圍牆齊平起來。
吹着初秋的涼風,暖暖的太陽照在兩人身上,鄭凌意不出意外的再次尖叫起來,而站在她身側踏板上的唐成則藉着每一次蕩起的機會俯瞰着圍牆外蜀岡下的揚州繁華。
秋來春未盡,揚州十里繁華!居高臨下看去,三條吆哟┏嵌^的揚州城中人流如織,座座造型古樸的燕子樓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着嫺靜而雍容的氣息,這一刻在臨風而起的唐成面前展現出的就是一幅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
飄蕩着臨空飛起,在鞦韆帶起的勁風中,唐成只覺全身束縛盡去,穿越一年多來他的心裏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自由,這麼放鬆,這情景就如同後世大學裏隨金魚一起去遊樂場坐過山車,隨着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尖叫,揮灑出的是無窮無盡、沒心沒肺的青春激情。
在鄭凌意的尖叫聲中,在眼前闊大的揚州繁華氣象中,再次盪到最高點的唐成臨風放聲長嘯。穿越這一年多來的辛苦,夜以繼日操勞積攢下的疲憊都隨着這綿綿不盡的嘯聲一掃而空,雖然喉嚨早已嘶啞,但秋日暖陽下的唐成卻感覺到心裏有說不出的松爽與激情快意。
慢慢的鞦韆終於停了下來,鄭凌意從鞦韆上下來後順勢就坐在了旁邊的草地上,臉上紅撲撲的她更增添了幾分豔色,輕輕拍打着身邊的草地道:“你也坐吧”。
唐成剛在草地上坐下來,鄭凌意便調整了姿勢,恰與他背背相靠,帶着渾脫帽的頭也枕放在了唐成肩窩裏,“每年春秋時節我最喜歡的就是打鞦韆,但這麼多年以來,還數這次最爲盡興”。
“我是該稱呼你凌意,還是鄭大人?”,該說的話總是要說,唐成在陽光的刺激下微微閉上了眼,“昨晚你就認出周利榮了,也知道他會去找我?”。
“我不是什麼大人,還是凌意聽得順耳些”,鄭凌意的頭蹭了蹭,以使自己枕的更舒服些,“周胖子那麼聰明的人,既然昨晚遇到之後,又怎會不去找你?”。
“昨天下午我在康樂園中見到的果然是你,別亂動!”,唐成晃了晃身子制止住一直亂蹭個不停的鄭凌意,“揚州市舶使的權利可是大得很哪,我的身份你也該知道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這鋪生意我做了
“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總要公平才成”,鄭凌意的聲音直如這初秋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的,“你這人當真是古怪,如此詩才竟然去讀明經科,這也就罷了,好好的縣學不待著怎麼又到了衙門裏做什麼刀筆吏,如今竟然還攛掇上桐油生意了,這政學商三業,你竟然是樣樣都插了一腳”。
她知道自己的來歷也就罷了,居然還知道的這麼詳細,唐成聞言微微一愣,“吳玉軍告訴你的?”。
“怎麼,不能說?”,鄭凌意脆生生笑過之後鄭重道:“唐成,以你的才華窩在那小縣城裏委實太可惜了些,莫如你改了進士科往道學如何?這樣的話明年深秋時節就可以到長安禮部參加進士考試了”。
由縣學一步跳到道學,隨後即能參加科舉,於唐成而言這簡直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若說他不動心那還真是假的,只可惜這卻是沒法子答應的事兒,自己的這份“詩才”是怎麼來的他自己知道,平時吟詠倒還可以,但真進了道學乃至往禮部參加考試時,那種賦詩考試可都是限題限韻的,唐成有自知之明,背別人的名作好背,但要想在限題限韻的情況下自己寫出好詩來……
不是建立在堅實基礎上的起跳最終是要重重摔下來的,連升三級畢竟只是個故事而已,而唐成穿越一年多以來學會的最重要的一條經驗就是:流多少汗,喫多少飯。
即便不論這個,這道學也去不得,正因爲這種事情太難得,他若真個應下之後就算徹底的經由鄭凌意跟上官婉兒綁在了一起,至少別人會這麼看他,而上官婉兒的結局……到時候搭進去的也就不僅僅是自己了,甚或連家人都得跟着他沉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縣學還沒讀完就去道學?我又有什麼才華?家師曾一再告誡,好高蜻h實是學業上的第一大忌,好意心領了”,這番話說完之後不等鄭凌意再說什麼,唐成已岔開話題道:“上官昭容真是你姨家表姐?”。
“是周利榮長嘴告訴你的吧,這還能有假?”,鄭凌意用頭碰了碰唐成的臉,“你也別妄自菲薄,我剛纔的提議你再好生想想”。
鄭凌意的話讓唐成心頭一沉,原本宮內的鬥爭跟他沒什麼關係,他既輪不着也不想操心,但此時事情既已關涉到鄭凌意,他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最終因爲上官婉兒的緣故給摺進去,只是雖然不想見到這一幕,現如今的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想了想實在是沒什麼頭緒,對於一個小縣衙裏的刀筆吏來說,長安宮城實在是太遠了些,就他這麼一愣神兒的功夫,鄭凌意又催促道:“你倒是說話!”。
“我進學晚,底子太薄,如此倖進未必就是好事,還是紮紮實實一步步走着穩妥,好意心領了!”,他這話直讓鄭凌意鬱悶了良久,長安城裏見慣了削尖腦袋往上鑽營的年輕人,像唐成這號兒的不說見,就連聽都沒聽過,但不知怎的,感覺被人辜負好意的鬱悶過後,她心裏又湧上幾分甜絲絲的歡喜,畢竟這個唐成不同於那些俗人,也沒想着借她的身份來撈好處,反倒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自己果然沒看錯他,更沒想錯他!
“發什麼愣?”,這回輪到唐成催促了,鄭凌意微微一愣,“嗯?你說什麼?”。
“我說你既然知道我跟周利榮認識,又給了我這份名刺還想着我今天一定會來,那總該說說了吧,桐油生意市舶司到底是個什麼主意?”。
“沒主意”,滿揚州城心急火燎的着急事兒到了鄭凌意這裏卻是如此的輕描淡寫,“由得周利榮跟林明折騰去,至於那些海商,這正是敲打他們的好時候”。
唐成再沒想過鄭凌意竟然是這麼個態度,不過隨着鄭凌意懶洋洋的越說越多,他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細故。
周利榮的確是周利用的堂弟,這次來揚州也是得了武三思的授意,而他所針對的目標就是山南東道觀察使林白羽背後站着的當朝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並非韋后所生,所以在韋后一手遮天的宮城裏並不受寵,至於內庫中的收入更是一點兒都劃拉不着。身爲一個儲位不穩的太子,李重俊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所幸他在被立爲太子之前的最後一個職司是揚州大都督,經過當年的悉心經營,如今揚州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們也就在實際上擔當了太子錢袋子的作用。
太子李重俊有一個很要命的敵人——武三思,這位韋后的親家兼情人,先皇后武曌的親侄子當年也曾有過智蟠笪坏男乃迹豢上н@份心思最終只是鏡花水月終成空,但現在當他的權勢達到最高峯時,當年的那份心思卻又在她的兒媳婦兒身上覆活了。
武三思次子武崇訓娶妻安樂公主,安樂公主乃是韋后親生最得寵愛,且不論安樂公主智計如何,但她的心思着實不小,一心想鼓動父母廢了李重俊立自己爲皇太女。
由此就由不得武三思不使勁了,這兩年武家與李重俊之間的鬥爭已愈驅白熱化,最終武三思下了狠手兒,要徹底斷掉李重俊的財源,周利榮此來如此急慌慌的動手,其最主要的目的倒不在於指着這鋪子生意賺上多少錢,而是想借助手上掌握的桐油迫使海商們改換門庭,行釜底抽薪之計。
方今山南東道觀察使林白羽乃是太子李重俊舊臣,他能從揚州大都督府長史位置上躍升起來主掌一道,也全仗太子之力,是以他的前途其實已經與李重俊緊緊關聯在了一起,由此,本該是賣油的林明纔會一力鼓動桐油商們上書市舶司衙門插手此事,而林明的這個提議恰與揚州海商們的想法如出一轍。
“現任揚州大都督還是太子的人?”,靜靜聽鄭凌意說到這裏,以前許多想不通的事情也就豁然開朗了,“如此以來的話嶺南道觀察使及行軍大使就該是武三思的人了”。
“你腦子倒是轉得快,正是如此”。
“這原就是明擺着的事情”,唐成動了動身子讓自己靠的更舒服些,“沒有嶺南道軍政主官的授意,那海盜馮家今年以來何以會一反常態?就是他在海上再驍勇,畢竟根基還是在嶺南春州陸地上,他真就不怕官府?至於揚州大都督府,那份彈劾嶺南軍政長官的奏章早就表明態度了”。
言至此處,唐成驀然又想到一事,“既是內宮職司,那市舶司就是韋后該管,皇后娘娘對武大人寵信有加,那凌意你的態度……”。
儘管唐成已經說得足夠委婉,凌意還是沉默了許久,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麼,一時間剛纔還是歡聲笑語的園子裏靜默的只能聽見風聲,良久之後才聽她幽幽聲道:“武三思的手伸得太長了,皇后娘娘也是有先皇后之志的”。
鄭凌意的這句話讓唐成心裏油然湧起一陣兒感動,能把這樣的話說出來,這裏面隱含的是足夠的信任,雖然她說的也很婉曲,但意思唐成已全然明白了。
唐成畢竟是穿越過來的,即便歷史知識再不好,但總知道韋后試圖效仿婆婆武則天,引動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平亂的事情,說來本是庶子出身,府中位列老三的李隆基也正是憑藉這次廢韋后而開始嶄露頭角的。
涉及到皇位之爭時,武則天連親生兒子能都殺,那韋后對老情人動了心思也就不足爲奇了,畢竟此前間接通過武三思來掌握羣臣,總不如自己親自動手的好。如此說來,韋后如今該是樂見武、李之爭,這兩人不論誰敗了對她都只有好處。
而這也該是揚州市舶司及鄭凌意保持如此態度的根本原因了,市舶司只要一天不開口,兩邊就得一直鬥下去直到今年的新油出來。
“倒也不全爲這個”,聽唐成說完自己的想法,鄭凌意補充道:“陛下也有打壓一下揚州海商們的意思,他們跟揚州大都督府靠得太近了,近的讓他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聞言唐成心底一聲喟嘆,商賈的地位還真是不高啊,即便開放如唐朝,心底還是瞧不起商人的,而當這些富可敵國的商人與軍政勾連太近的時候,打壓也就隨之而至,想來若非是考慮到海商們實是內宮的一大財源,只怕下手就會更狠,而不是現在這般敲打了。
話說到這一步時,唐成其實就已經明白鄭凌意,或者說是揚州市舶司的態度了,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以此靜觀李,武之爭,順便用這種方式來敲打那些心急如焚的海商們,不到新油將要出來的時刻,市舶司是絕不會亮明底牌的。
“看來市舶司終究還是要接手桐油交易的”,市舶司既已決定插手,那就意味着利潤會受到很大的擠壓,這種情況下孫使君夫婦未必會再繼續,眼瞅着這鋪寄託着發財希望,並花費了偌大心思的生意就這麼破滅掉,唐成心中的遺憾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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