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好了,我說實話行不!我這兒出來一趟不容易呀,阿成你就當是陪我,好歹留上幾天再走”,唐成知道吳玉軍是捨不得揚州的勾欄繁華,只是他都說到這一步了,難道還能硬拖着他走不成,心底嘆息一聲後,唐成無奈地點了點頭。
此後幾天,吳玉軍似是跟餓澇一樣扎進了勾欄裏不出來,唐成沒了差事卻也沒法兒走,這樣的情況下他索性放開懷抱,每天早上出來後僱一葉扁舟順着吆颖橛[揚州勝景。
看着眼前的揚州如斯繁華,再想想同爲州城的金州,唐成偶爾遙望蜀崗上的揚州府衙時,心底也會莫名生出一種心思:憑着超越時代的見識,若給我一縣一州這樣的支點,我是否能將荒僻的州縣建成眼前的如斯繁華?
每一個男人心中都會有對功業的渴望,會有成爲英雄被人仰視欣羨的渴望,也會有改換天地的激情,只不過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現實的束縛與重壓使他們自覺的將這種渴望隱藏到了內心最深處,因爲隱藏得太深,以至於很多時候自己都意識不到了。
唐成也不例外,只不過穿越來後艱難的生活處境使他自覺的將這份渴望給隱藏起來了,隱藏的連自己都感覺不到了,若非這次他是遠離了平時所處的環境,若非是受了眼前揚州繁華的刺激,只怕這份渴望與激情還不是顯露出來。
船槳輕蕩,河水悠悠,斜依在扁舟上的唐成無意識的順着這個突然而起的想法越想越深,若讓我主政一縣一州,後世裏的那些經驗可用,那些不可用,而這些超越時代的意識與識見若哂贸鰜磲嵊謺䦷碓鯓拥母淖儯縿e人又將如何評價我的施政……在槳聲水影裏,在十里揚州的刺激下,在遠離金州的另一個更廣大的環境裏,唐成心中超越了家庭的關乎人生價值與理想的種子悄然開始破殼,萌芽……
當然,這些想法對於現今的唐成而言還很遠很遠,如同做白日夢一般的幻想過之後,他就將這想法重新放回了內心最深處。
現在的他還得一步步紮紮實實的跟以前一樣過日子。
四天之後的傍晚,正當唐成準備催促吳玉軍明天上路返鄉時,腳步有些發飄的吳玉軍卻帶來了一份特殊的請柬,“新來的市舶使辦完交割正式到任了,淮南道及江南東道的大海商們要聯合設宴爲新任市舶使接風,時間就定在明晚,這是我使了大功夫弄來的一份請柬,阿成你明天去看看”。
唐成順手接過這份製作考究的請柬翻開,首先看到的就是右下角那一長串名字,當下就沒了興趣,“你還在關心這事兒?”。
“不是我要關心,是勾欄裏桐油商太多,那消息紛紛雜雜的,想不聽都不行”,吳玉軍就在唐成對面坐下了,“阿成你還不知道吧,這兩天可是熱鬧得很,聽說林明放了狠話,所以別看是四天過去了,咱山南東道來的桐油商愣是沒人敢往周利榮身邊湊的,再有就是周利榮的底子被人兜了出來”。
唐成對這個倒是有些興趣,“噢,他是什麼來路?”。
“來頭可大着呢,這周利榮是御史中丞周利用的堂弟”,吳玉軍的話讓唐成心頭一震,前幾天果然沒猜錯,難怪周利榮這麼大的口氣,後臺着實是硬啊,皇城御史臺專司彈劾百官,其職責有些類似於後世的中組部,御史中丞是御史臺裏僅次於御史大夫的二號人物,這來頭兒的確是不小了,“難怪周利榮如此做派!”。
“跟他堂哥後面的那個人比起來,周利用倒算不得什麼了”,吳玉軍饒有興致的咳了兩聲後,接續說道:“我聽我姐夫說過,御史中丞周利用跟夏宮尚書宗楚客等四人一起被人合稱爲武三思門下‘五狗’,武三思,那可是當今朝堂裏實實在在的一號人物”。
即便唐成的歷史知識再粗疏,武三思總還是知道的,這貨原是武則天的侄兒,早在則天朝就封了王的,後張柬之等復周爲唐迎李顯二次登基繼皇帝位,武三思竟是毫髮未損。此後私通韋后,迎娶安樂公主爲兒媳,更將張柬之等五人排擠出朝,現在正是實打實權傾朝野的時候。
“周利用也還罷了,這鋪子生意要真扯得上武三思,那林明還爭個什麼勁兒,林白羽雖說是官不小,跟武三思比起來可就差得太遠了”。
“是這麼個理兒”,吳玉軍特意回身瞅了瞅緊緊關着的房門後,這才小聲說了一句道:“林觀察使也是有硬扎關係的,有一次聽我姐夫隱隱約約提起過,似乎他跟如今的東宮關係匪湣薄�
連太子都出來了,唐成真沒心思再聽了,反正這事也插不上手兒了,他也就沒再就着深想下去,倒是一邊兒的吳玉軍還在饒有興致的說着,“林明也是個手兒狠的,就這幾天功夫愣是把周利榮以前經濟營生時不規矩的爛事兒都給翻了出來,傳的四下裏皆知,其實但凡靠着親戚在任上纸洕鸂I生的有幾個乾淨?他林明還不是一樣?不過這樣一來倒是把許多桐油商們給嚇住了,現如今哪,兩造裏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唐成聽到“撕破臉”這三個字時,莫名的就想起了當日趙老虎撕臉要命的話頭來,“這鋪子生意的水是越來越深了,揚州着實是待不得了,吳兄,咱是真得走了”。
“是啊”,吳玉軍雖有些紈絝,但畢竟不是個傻人,自然能看清目前的局勢,“阿成你明個兒去這宴會晃晃之後,咱們後天一早就走”,至於自己爲什麼不去,他根本不需要解釋,唐成自然清楚,臨走之前好歹再來一夜最後的瘋狂吧,“你悠着點,小心身子骨!”。
第二天早晨唐成起身遲些,也沒再出去,看了看書打發着時間到了正午,喫過飯再次梳洗着換了一身衣裳後出門而去。
今晚的宴會設在波斯大海商胡都拉赫的園子裏,只是這園子卻不在揚州城內,唐成並沒去過那地方,因以動身就早。
此時揚州的繁華早已超越了城門的限制,大大小小的商攤鋪市延伸到了郊外,其中尤以吆友鼐�最爲繁華,唐成原是想到城門處就僱個車的,到了西水門時才注意到前面人來人往的還是熱鬧,等了一會兒沒見着車,唐成索性也懶得再等了,就這樣溜溜達達的向郊外走去。
這一比起來金州愈發的小了,唐成邊兩邊閒看着,邊遺憾家人不能同來,要不然帶上父母及李英紈、蘭草一起逛逛這熱鬧,該是多美氣的事兒。
一直把郊外的這段繁華走完之後,唐成終於遠遠看到了請柬中所描述的康樂園。
這個園子可真是不小,看着鱗次櫛比綿延開去的房舍屋頂,怕是不下三十畝之多,因天時還早來的人不算多,唐成拿出請柬後自有奴僕領他進去。
說來也是好笑,比之於唐成自己,今天康樂園中奴僕們穿着的衣料都要比他好些,若非唐成有請柬在手,加之舉止氣度自然,單憑着他是步行而來再加上身上的竹紋衫,只怕那些奴僕就會將其拒之門外。
唐成沒理會僕人們古怪的目光,跟着進了園子,眼下正是夏末秋初,揚州還正是繁花似澹瑵M眼青綠的好時候,唐成在安排好的位子坐着喝了兩盞茶歇過腳後,便起身在園子裏遊看起來。
顯然這個園子是主人花費了偌大心思整治的,這一點從修剪整齊的草木及山石上就能看出來,但囿於時代侷限,畢竟唐朝還只是園林藝術剛剛興起的階段,所以眼前這個園子就有些讓唐成失望,跟後世裏旅遊到蘇州看到的名園比起來,康樂園雖然更大氣,但明顯失之於精巧雅思,看不出江南山水的秀麗來。
眼前這景象使得唐成驀然冒出個古怪的想法來,“等我有了錢也治個園子,就不知道把後世名園的那套搬過來之後,唐人買不買賬?”。
一路遊園一路胡亂地想着,等唐成將整個園子轉了多一半兒時,天色已近黃昏時分,隱隱的就能聽到康樂園門口的熱鬧。
唐成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着回座頭那兒去,正回身的時候驀然就見身側不遠處有一個身影閃過,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這個影子卻讓唐成不由得想到了那個月夜下的凌意。
“肯定是花了眼了,凌意是個女兒身,怎麼可能來參加這樣的宴會”,唐成搖搖頭,轉身回去了。
這晚的宴會來的人多也熱鬧,但過程卻實在是乏善可陳,唐成拿到的請柬是最普通的那種,是以他的座次就被安排的距離宴會中心很遠,這種情況下別說是見見海商們的頭面人物,就連那歌舞都看不太清楚。
沒勁兒的一是這個,再一個就是新任的揚州市舶使出來的時間是在太短,如今滿揚州都在盯着市舶司該如何表態,今晚來此的賓客們更是如此,但這個新任的揚州市舶使卻明顯讓大家失望了。
唐成聽前面傳來的消息說新任市舶使露面的時間連三炷香的功夫都沒到,這也就罷了,更要命的是除了面子上的寒暄之外,重要的信息更是一點兒沒露,看來對於今晚的宴請,這位新任市舶使也不過是應個景兒罷了。
這樣的事實對於賓客們而言實在是個重大的打擊,這位市舶使難道就不知道揚州人的心思?不就是表個態嘛,能有多難?一時間賓客們也沒了心思在喫喝歌舞上,紛紛三五個湊在一起議論不已。
唐成心裏已經放棄了這次生意,加之眼前的宴會又成了這麼個樣子,他也沒心思再留,跟左右寒暄了兩句後便起身出了園子,準備回去後早點歇下養養精神,好預備明天返程的長途跋涉。
從花燈處處的康樂園裏出來,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幾分涼意,唐成整了整衣裳後便邁步向前走去。
從康樂園出來後的路程走到大半兒,眼瞅着前面不遠處西水口已隱隱在望時,就聽身後一陣隆隆聲響,唐成避往官道一邊兒後,就見來的是一輛裝飾極其華麗的軒車,軒車後邊除了跟着的長隨外,還有六個身穿輕便皮甲的軍士隨行護衛。
一看這陣仗就知道是官府的馬車,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成就覺得那軒車路過自己身邊時,撩開窗簾子裏似乎隱隱有一聲驚訝的輕響,但不等他聽清楚,也根本聽不清楚,這細微的聲響就被隆隆的馬蹄聲給掩住了。
這隊車馬經過後,唐成繼續頂着初秋的月光往西水口走去,雖然天色已經黑定了,但西水口的熱鬧卻沒比白天少多少,看來不到關閉城門的鐘鼓敲響,這裏就別想安靜下來。
今個兒走的路着實不短了,就在唐成四下裏尋找趕車的驢腳兒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驚喜道:“唐成,你怎麼也在這兒?”。
唐成回過頭來,就看到了雙眉彎彎的凌意,他鄉遇故知,這實在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是你!”。
見唐成語帶驚喜,凌意笑着道:“你還沒答我,怎麼會在這兒?”。
“剛從康樂園回來”,唐成說話的時候見不遠處有一輛驢腳兒下了客人,當即便招了招手示意那趕夫過來。
“康樂園?我可是聽說今晚能到那裏去的都是富商巨賈,莫非唐成你除了明經科士子之外還做着經濟營生?小心着點兒,這要是被查出來,可就再沒資格參加科舉了”。
“你見着那個富商巨賈要僱驢腳趕路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康樂園罷了”,唐成說到這裏想起下午的事兒來,“對了,我下午逛園子的時候見着一個背影,當時還想着是你呢!”,說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出聲來。
“真的?”,凌意側着頭回了一句後便揮手將走近的驢腳給遣走了,“相請不如偶遇,今晚月亮不錯,便陪我逛逛揚州夜景如何?”。
那晚與凌意的把臂夜遊對於唐成來說也是一段難忘的經歷,此前從不曾相見,也沒有原因,居然就有了那樣的默契。想着明天就要動身返鄉,這一走之後,與凌意就是終生再難相見,唐成心裏居然就有了淡淡的感傷。
“好!”。
繁華熱鬧的西水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唐成與凌意並肩往城內走去,後面跟着的依舊是那個杏衣小鬟。
雖然周遭一片喧鬧,但唐成隱隱的又似回到了那個江邊月夜,一時間竟是不想再說什麼,想必凌意也有這樣的感受,是以兩人只是默默地走着,並沒有人開口說話。
越是走的久,越是不說話,兩人間的氣氛就愈發的與江邊月夜接近了,而隨着西水口的遠離,周遭慢慢的安靜了下來。
也許是唐成下意識的行爲,兩人行走的路線倒是越來越接近他所住着的客棧,眼瞅着還隔着一個坊區時,凌意開口道:“咱們去看看吳家磚橋吧”。
“好!”。
“吳家磚橋周圍景色着實是好,只是這名字太俗氣了些”,凌意引着唐成轉了方向,既然開了口之後也就沒再像剛纔那樣沉默,披着一身月輝邊緩步而行,邊溞β暤馈跋啾褥哆@個,倒是此橋的別名更有些意思”。
“噢?”
“因吳家磚橋長24米,寬2.4米,欄柱24根,臺級24階,似乎處處都與二十四對應。所以這橋的別名就叫二十四橋,最是文人歡聚,妓家詠唱時的愛來之地”,凌意隨口間說的話卻讓唐成心下一震,這二十四橋在文學史上可是太有名了!
這橋有名就有名在單爲了橋名就引動後世許多文人學者打了一千多年的筆墨官司,有人說二十四橋其實就是一座橋,也有人考證說二十四橋代指的就是唐時揚州城內的二十四座橋,更有唐後的學者從典籍裏愣是找出了唐代揚州二十四座橋的橋名以爲確證。
原本是無意間的夜遊,唐成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當下裏腳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幾分。
走過這段坊區間的道路,入眼處就是一座臥波水上的單孔拱橋,月光水色的映襯下,這座漢白玉欄杆的石橋如玉帶飄逸,確實別有幾分美景,總算不像下午的康樂園那樣讓人有些失望。
“橋好,景色也好”,唐成遠觀了一會兒,邊拾級而上邊小聲計數着腳下臺階的數量。
並肩上來的凌意饒有興趣的看着唐成這罕見的孩子氣動作。
唐成確認了二十四橋就是一座橋的說法後,難免有些興奮,所以這極其罕見的顯露出童心未泯的孩子氣來,上橋之後大笑道:“果然是二十四階!”。
凌意正要說話時,橋對面卻傳來一陣兒嘻嘻哈哈的聲響,原來這橋對面來了一陣兒穿着打扮奼紫嫣紅的女子,一眼掃過去約莫着不下二十多個,這羣女子不僅打扮的好,更難得的是幾乎個個容貌都不錯,手持樂器的她們這一出現還真是扎眼得很。
“這下有熱鬧瞧了”,凌意轉過身來將唐成仔細打量了一遍後,笑說道:“八成得有人找你,唐成你可得準備好了”。
“找我幹嗎?”。
“你不知道?今天是七月末,每月月末這天就是揚州勾欄女子們的假日,這天裏妓家若是不願見客鴇姐兒也並不攔阻,是以每到這天妓家們就多有結伴出遊的”,凌意眉眼盈盈笑道:“妓家門出遊時有折花求詩的慣例,要是所求之詩能讓妓家動心,便能成就一夕之歡。唐成你身穿儒衫,又正值青春年少,這些妓家豈能放過你?”。
“還有這習俗?”,這種盛唐風情雖然聽來極其動人,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時未必就舒服了,唐成知道自己的斤兩,即興賦詩,詩還要好……他現在確實還沒這本事,“且先走了再說”。
“走?”,凌意詫異地看了唐成一眼,似是想不到他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片刻之後才咯咯笑道:“沒見那美人已經走過來了?現在想走已是晚了”。
唐成轉身看去,可不就有一妓家在信呐惆橄率殖炙鼗ㄗ吡诉^來,再一細看,這持花女子還是居然就是前幾日在勾欄裏碰到的關關。
關關邊往前行,水汪汪的雙眼卻緊緊着落在唐成身上,她的意思是再明顯不過的了,到了這一步唐成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二十四橋本就沒多長,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關關等人便已到了唐成身前。
“月明之夜,吹簫亭側巧遇公子,實是幸會!”,關關含笑福身一禮,至於她手中捧着的素花早已遞到了唐成面前。
第一百零六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下)
還不等唐成想着要不要接花,與關關同來的妓家早已聯聲道:“公子還不接花賦詩?莫辜負了關關一番心意”,她們這羣人多,一時間這二十四橋上真是一片鶯聲燕語,引得兩邊的路人紛紛往此聚集。
“小郎君莫怕,便是你吟的再差,關關也只有說好的,這一夕之歡總是跑不了了”,這妓家的話頓時引來粜Ω胶吐曇黄S即也不知誰說了一聲去吹簫亭,唐成與關關一起就被屑思覔碜磐鶚驅γ娴男⊥ざァ�
唐成與脂粉羣中向含笑跟隨的凌意一個苦笑,換來的卻是她的一個盈盈笑容。
吹簫亭就緊按着二十四橋另一側的橋頭,將唐成擁進亭中之後,屑思一蛟谕然蛟谕日{理着隨身帶來的樂器,靜等唐成詩成之後便要當下唱奏。
二十多個妓家匯聚一處的吸引力實在太大,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二十四橋頭的吹簫亭外已聚集了一大圈兒人,遠遠的還有許多路人正往這邊趕來。
此時明月正好,長虹臥波的二十四橋下水影漣漣,便是處身所在的吹簫亭也是雅緻清新,揚州這一角的夜景真是堪稱絕美,此情此景之下,被屑思覈谕ぶ醒氲奶瞥杀闶窍氩灰髟娨膊怀闪恕�
“逼良爲娼啊!”,唐成心底苦嘆一聲後便欲開口,其實自從見到這二十四橋起,早就有了一首詩在他胸口徘徊不去,現下根本不用多費心思去想。
他這兒還沒開口,一邊的妓家已是嗔笑制止,“你先對關關吟誦便是,記着是要殷殷私語纔行哦!”。
唐成卻沒想到吟個詩還有這規矩,而他身側的關關早已偎身上來,雙手環住唐成的脖子後將晶瑩的耳輪貼了上來。
明月正照下的吹簫亭內青年男女相偎相依,這一幕直與“二分無賴是揚州”的揚州神韻契合的絲絲入扣,引來亭外觀者起艚泻寐曇黄窌谐]d唐人社會風氣開放,由此可見一斑。
入鄉隨俗,唐成當即低聲將詩作告知了關關。
唐時的妓家,尤其是像關關這種能在最好的場子裏寄身的妓家多多少少都要懂些詩歌音樂,畢竟這是她們喫飯的本錢之一。所以詩歌的好壞她們即便說不清楚,卻總還是能感覺出來的。隨着唐成的低聲吟誦,關關原是水波盈盈的雙眼越來越亮。
“什麼詩,關關快說”,唐成說完之後,關關卻有些發愣,還是一邊妓家的催問聲驚醒了她。
“如此明月如此夜,難道公子還忍爲負心薄情之事?”,關關先是向唐成軟語叮嚀了一句後,這才走到懷抱琵琶的那幾個妓家面前低聲囑咐了幾句什麼,恰在這時,亭外的看熱鬧的行人早有忍不住出聲催促的,“兀那小哥到底吟的什麼詩?”。
亭內外的妓家口耳相傳一番後,隨着懷抱琵琶的女子輕撥長弦,一段清麗俊爽的音聲已自她們手中的琵琶流瀉而出,與此同時,其她手持牙板的妓家們也應着琵琶的曲調合節而擊。
正是在這琵琶聲聲,牙板叮叮脆響聲中,關關上前幾步到了亭前橋頭的石階上。
卻原來關關剛纔跟屑思覀冋f的並非詩歌內容,而是伴奏所需的樂曲,至於唐成到底吟的什麼詩,卻需她當谐鰜矸娇桑f來,這種形式倒與唐人最喜歡的棋亭畫壁之法頗有幾分相似。
妓家們的這些規矩揚州人都知道,是以一見關關站出,亭外的觀者們都住了口,一時間整個二十四橋附近鴉雀無聲。
這一刻,橋頭的關關成了焦點中的焦點,原本就容貌姣好的她在人月輝映之下更是平添了幾分清麗的顏色,當又一陣秋風般的琵琶撥響時,關關啓脣歌道: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來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跟隨過來的凌意站在亭外橋側,凝神靜聽關關的清歌,其實剛纔在橋那頭時她完全有時間引着唐成避開這一羣妓家,但她沒有,與唐成的相遇相識乃至那晚默契的相知美的就像一簾江南春夢,說不清原因與來由,卻又美得讓人心醉。她就是想聽聽眼前這個臨江唱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男子到底在胸中藏有多少謇C。
及至唐成真被屑思覔韥泶颂帲秸Z賦詩之後,凌意心下突然多了幾分緊張,她的心裏驀然多了絲絲的害怕,她害怕唐成吟出的詩太過於平庸,太過於平淡,害怕因爲這份平庸和平淡壞了她心中對那晚近乎完美的回憶,當關關正式站上二十四橋頭時,她心中的緊張實已到了頂點。
及至聽關關唱出詩後,凌意心裏長吐出一口氣,總算放下了心思。青山隱約,流水悠長,時令雖已過初秋,但江南揚州依舊草木興盛,綠意盎然,尤其是“隱隱”與“迢迢”這一對疊詞用的簡直傳神之極。至於“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不僅與當下的環境契合,隱寫出夜色揚州的繁華,還巧妙的化用了典故,實可謂是一舉三得的無上佳妙!
這首詩景緻幽雅,清麗俊爽,最難得不用一個僻字便使人聞之能誦,一吟之間朗朗上口,關關第一遍剛唱完,不等她迴環復沓,自小便受才女表姐薰陶的凌意便已準確的判斷出這首詩的價值。
這首詩經關關大庭廣兄赂吒璩鰜磲幔瑩P州註定就要多出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了!
關關的嗓音清麗中帶一點惆悵,實是與這首詩配合的絕妙天成,唐成這還是第一次聽唐調歌唐詩,對於他這種後世中文系畢業的學生而言,關關的唱詩只有說不出的魅力,一時竟是聽的沉迷進去。
按照慣例這種體制短小的詩一般要回環三遍方纔結束,堪堪等關關第二遍唱完時,猶自凝神而聽的唐成便覺有一隻纖長細膩的手伸過來拉住了他,扭頭看去時,才見凌意不知什麼時候竟走進了亭子,此時正握着他的一隻手打着眼色,“走!”。
唐成悄悄的移動腳步,此時亭中人專注於伴奏,是以對他這細微的動作並未太過留意,待兩人由亭側轉入人羣中後,凌意猛地一拉唐成,兩人就此由人羣中分波劈浪的跑了出去,堪堪等兩人剛剛跑出人羣,二十四橋頭的關關唱完了第三疊的最後兩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琵琶輕撥聲中全詩做結!
隨即,便聽到妓家們“好詩”的讚歎聲,“哎呀,關關,你的小郎君不見了”。
聽到後邊兒的聲響,凌意忍不住笑出聲來,只是她握着唐成的手半點沒松,腳下更是越跑越快了。
一直跑進右轉的那條路後,凌意才停下腳步,兩人對視之間見對方都是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後,忍不住同時笑出聲來。
見唐成喘息之間猶自回頭探望,凌意輕描淡寫的似是自言自語的來了一句:“那關關的顏色倒是不錯”。
轉進這條道路之後,二十四橋明月夜已經是看不見了,但那悠揚的古調及歌詩聲似乎還在唐成耳邊縈繞,“以唐音伴唐詩,真是美呀!”。
唐成也是有感而發的自語,是以凌意聽的並不清楚,“什麼?”。
“噢,沒什麼?”,醒過神來的唐成笑笑,老毛病又犯了,竟忘了自己現在就是地道的唐人,居然還在以後世的眼光來評判剛纔關關的唱詩,“我是說關關唱得好聽”。
“她唱的是不錯,但揚州妓家但凡能上得了檯面的那個嗓子差了?方纔那一曲動人的不是唱,而是詩”,引了引手示意唐成繼續往前走,凌意口中曼聲吟起了剛纔那首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來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凌意聲音清爽,她的吟詩與關關的唱詩決然是兩種味道,卻同樣動人。
清爽的吟詩聲在夜空中悠悠發散,唐成靜靜聽時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際那輪明月,愜意的時光總是流逝的特別快,不知不覺之間大如玉盤般的月亮已是高高的跳出了柳樹枝頭。
夜,已經漸漸的深了!
待凌意吟完後,與她並肩而行的唐成沉吟了片刻後,終於開口道:“夜色已深,該回去了”。
“噢!”,原本興致高昂的凌意被唐成這句說的有些意興闌珊,她也如唐成剛纔一般抬頭看了看月亮,“明天酉時三刻我在二十四橋上等你,咱們去泛舟夜遊瘦西湖”。
“明日一早我就該動身返鄉了”,說出這句話時,唐成免不了帶着深深的感傷,雖然只與凌意兩次相處,但真到要離開時心裏卻有一種濃濃的不捨,此情無關風月,只是與這凌意相處時唐成有一種特別默契知心的感覺。
與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自得的相處,沒有拘束,沒有顧忌,不必考量利害得失,一切都是出乎自然,至乎自然,簡而言之,唐成在與凌意的這兩次夜遊中竟是找到了一種已漸漸開始陌生的後世感覺,這種感覺像極了穿越前的後世裏,某個寂寞的夜晚在酒吧裏偶遇某個女子,兩人不問職業,姓名,將身邊的一切都盡數拋開,只是在一起單純的喝酒,單純的聊天,當夜深酒盡之時各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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