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夜蟲唧唧,恰與唐成踏草而行的沙沙聲相互應和,兩人也不說話,便這樣一步步向月光更澄澈處走去,間或兩人側身對視一眼,交給對方的俱都是一個清澈的笑容。
凌意開始時還有些不自然,慢慢的手臂越來越放鬆,心情也越來越放鬆,偶爾回憶起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直讓她有一種恍然入夢的感覺,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等到她想要尋找原因及緣由時,卻一個也沒找到,也許是因爲他下午的那首唱詞,也許是因爲他臨江放歌的風姿,又或者是因爲這個靜謐的夜,及這江,這月……
掌心中凌意的手纖細而溫潤,眼前的場景真是越來越像聊齋故事了!唐成也不知道兩人之間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也許是因爲遠離家鄉使他徹底的卸下了心中的重擔,也許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明月江水使他徹底擺脫了一切束縛,總之該那麼做時他就那麼自自然然的做了,這其間甚至是他的手比腦子的反應速度更快,自然,對,就是自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漁船上的打更聲隨着夜風隱隱傳來,這是在催促幾人該回去了,聽到這更聲,唐成抬頭看了看那輪圓月,莫名的嘆了一口氣,恰在此時,凌意的嘆息聲正與他的嘆氣疊加爲一處。兩造裏疊加起來,直使嘆息聲中原本極其微弱的惋惜不捨之意愈發的清晰起來。
再次相視一笑,兩人同時停步轉身,向來處走去,這份默契簡直就像曾經在一起訓練過無數遍一樣。
經由搭板重回凌意所在的快船後,唐成放開了凌意的手,就如開始伸手去握時一樣自然,隨後兩人又似有默契一般的什麼都沒問,直到唐成與吳玉軍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凌意的船艙中,杏衣小鬟跪坐着幫主人解了髮髻梳好頭後,再也忍不住了,“大人,你今晚……他……”。
“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或許……這就是神交吧!”,凌意口中模模糊糊的說着,人已躺了下去,眼見杏衣小鬟還要再說什麼,她索性擺了擺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不是你剛剛學過的詩句!這世上並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說得清楚的。好了,我乏了,你也去睡吧”,說到最後一句時,凌意儼然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見主子如此,青杏卻是不敢再問了,只是在轉身退出船艙時,輕輕地說了一句道:“大人,要不要我去問問臨船將行何處?”。
“要問我自己不會?誰讓你多事的”,至此青杏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躬身退步出了艙房。
唐成那邊回去之後少不得一陣兒攪擾,只是像今天發生的這事兒根本就沒法兒說清楚,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環境發生了特殊的事情,剎那之間的心靈交匯就跟後世傳說中的一見鍾情一樣,不僅別人看的迷糊,就是當事人自己想說時也沒法子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攪擾了一陣子之後,吳玉軍自去睡了,或許唸叨着馬上就要到揚州了,下午瀉過火的他晚上倒是沒再怎麼折騰,這間接裏也成全了唐成能有一晚好眠。
第二天早上起來,唐成出艙後才發現凌意坐着的那條快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先走了,看看遠處紅彤彤的初升朝陽,再想想昨晚的那些事情,益發的像是臆想中的聊齋故事了。
此後幾日便是放船東行,最初的新鮮感過後,唐成除了偶爾看看景兒之外,其餘的時間都以看書來打發時光,上次在嚴老夫子那裏的經歷終是對他有着很深的刺激。
一路放船東行,幾日之後行程總算走到了頭兒,揚州到了。
揚州處於淮河下游,經此東行不遠就是出海口,一邊連着大海,一邊連着南北溝通的大吆樱厥獾牡乩砦恢檬箵P州成爲隋唐之際最爲重要的商港城市,也成就了它雄富冠天下的赫赫盛名。
揚州的繁華撲面而來,揚州的繁華實實在在,這一點從碼頭上的擾攘就可以看出來,及至上了碼頭一路往城裏走時,唐成的感覺就跟後世人初逛上海城的感覺差不多,人多,車也多,跟眼前這座城市比起來,原本覺得挺大的金州簡直就像個鄉下了。但唐成畢竟是後世裏穿越過來的,大城市也見的多了,是以並沒有如吳玉軍所想的那般驚詫。
“這是波斯胡,揚州最多的,那個……看那個全身黑棕色的是海外南崑崙人,阿成你要有興趣的話可以買兩個崑崙奴,這些傢伙別的本事沒有,水性確實好得很;看那個袒赤着半個肩膀的是婆羅門”,一路往城裏走,吳玉軍一邊指指點點的向唐成介紹着兩邊路過的蕃客,“這個是獅子國來的,大石國,這兩個倒是有意思,一個看着像白蠻,一個看着像赤蠻,怎麼居然走到一造兒裏了,這個嘛……骨唐國,他孃的他肯定是骨唐國來的”。
唐成後世裏學杜詩時也曾誦讀過杜甫“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的詩句,加之看過其它一些資料,自也知道唐時揚州及廣州兩地都有大量胡人在此定居,譬如在唐朝聲勢還不如揚州的廣州,晚唐時就有不下十萬胡人在此定居,以至於要專門設立坊區予其居住管理。
唐成後世裏在省會城市長大,畢業後更是在外資子公司,外國人早看的多了,是以吳玉軍的這些指指點點除了讓他感嘆唐朝竟然也有如此城市之外,並無太多驚奇。
聽者如此反應,那身爲講解者的吳玉軍慢慢也沒了勁頭兒,最終放棄了對來往胡人的指指點點,直到見唐成抽着鼻子時,這才興致高漲了幾分的嘿嘿笑道:“別聞了,這是香料的味道,還有那股子燥氣是燒瓷的味道,這揚州城裏大大小小的商鋪子近萬,其中有三成是香料店,三成是瓷器店,至於另外三成我不說阿成你也該知道了吧?”。
“綢緞!”,作爲最負盛名的商港城市,香料是最大宗的進口產品,但出口裏既然有了瓷器,又怎會少得了綢緞?果然,唐成回答出來後,吳玉軍嘿笑點頭不已。
揚州城內有子城與羅城之分,蜀岡上環有深濠的曲尺形子城乃是軍政機關所在地,而蜀岡下的羅城則是百姓於商賈們的居所。
在東華門檢驗了過所後進城,唐成正式走進了這座被三條吆雍拥兰瓣懮系缆贩指舻闹刃蚓坏某鞘小�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唐成一行四人溜達着來到了揚州城內最爲繁華的所在,最終按吳玉軍的指點在距月明橋不遠的一家客棧中投了宿處。
“這塊兒是揚州最繁華的地界兒,這家客棧也是揚州最大的客棧,客棧的門臉子你剛都看到了吧,這裏面才加一個大,光是上房就有一百多間,旁邊還連着一個酒樓,後面有酒肆、勾欄,只要你有錢,住進這家客棧之後要啥有啥,都不用出門的。打聽消息再方便不過了”,言至此處,吳玉軍咂咋舌道:“他孃的也真是日怪,要說這揚州城裏賺錢的大鋪子是不少,但背後的東家幾乎清一色兒的都是波斯胡”。
在櫃上辦過手續,唐成邊聽着吳玉軍的嘮叨邊跟着領路小二進了客棧裏面,這家客棧果然是大,圍繞着天井而建的四面樓中房子既多,客人也着實是多。
“看見了嘛,從南邊那個門樓裏往後走就是勾欄,到那兒去看過之後,阿成你就知道金州……”,吳玉軍正一臉興奮地說到這裏,就聽不遠處有一人笑着招呼道:“這不是吳老弟嘛!怎麼也來了揚州?”。
“哎呀,是林兄,你也到揚州了,幸會,幸會!”,唐成跟着高聲寒暄的吳玉軍走過去,就見他嘴裏的“林兄”是個身形微胖的四十多歲中年,服飾考究,尤其是臉上的那兩撇小鬍子更是用香油順過的,油光可鑑,一絲不苟。
“還不是爲了桐油生意,做經濟營生的可不就是這勞碌命”,那林兄用尾指上長長的指甲挑了挑鬍梢兒,“吳老弟莫非也是爲此而來?”。
“此來揚州主要是想進些茶貨”,吳玉軍這話剛一出口,唐成心底就忍不住嘆了口氣,伏天大七月的進茶貨,這話擱誰聽了能信?果然那林兄眉頭翹了翹,不過他也沒說破什麼,只笑着道:“正好愚兄在前堂酒肆裏訂了席面,宴請的也都是我山南東道來的桐油商們,趕的好不如趕的巧,吳老弟並這位……”。
“噢,這是我表弟唐成,喫的衙門飯,正好這趟一起過來送公文的”。
“好好,正好吳老弟並這位唐兄弟一起過來趁個熱鬧,畢竟大家都是從山南東道里出來的嘛,啊,哈哈!”,那林兄抱拳向唐成拱了拱手,“就這麼說定了,吳老弟你們且先去洗洗,稍後前堂酒肆錢塘雅閣見”。
“這人是誰,看着氣派倒是不小”。
“山南東道最大的桐油商林明林五爺,氣派還能小嘍!”,吳玉軍邊往客房裏走,邊小聲向唐成解釋道:“他叔父就是咱們道里的這個”。
唐成看了看吳玉軍翹起的大拇指,“本道觀察使林白羽大人?”。
“咱山南東道除了他還有誰算得上這個”,吳玉軍臉上再沒了剛纔手指勾欄時的歡快,“咱前腳剛到,後腳兒就撞上他,這兆頭……”。
唐成對此次生意寄望極大,聽說林明的來歷後心裏難免也有些悶悶的,但他素來心性堅韌,是以也沒在臉上顯露出來,“洗洗後去看看再說,山南東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未必他還能一口都喫下不成?”。
進房安頓下,唐成梳洗過後,邊與吳玉軍一起往前堂酒肆而去。
錢塘閣是個大雅閣,除了擺放席面的地方之外,還空出老大一片來,約莫着是給助興的歌舞伎們準備的地處,因是大,所以雅閣裏雖然已坐了七八人也不嫌擁擠。
唐成兩人是最後到的,這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見禮的擾攘,聽林明的紹介,雅閣裏坐的果然是山南東道各州的大桐油商,其中那個身穿福字緞衫,神色間對兩人頗不以爲然的胖子該就是金州萬福來桐油鋪子的東家,剛纔來時唐成聽吳玉軍說過,此人原是金州中鎮將府裏的大管家,有這麼個淵源在,唐成對他的冷淡也就見怪不怪了。
寒暄完畢坐下之後,腥讼仁茄f了一陣風月,交流了一番征戰扶桑姬、新羅姬的心得體會後,恰恰已是酒過三巡,至此,大家都知道該入正題了,也就放了手中的杯筷,靜等林明發話。
第一百零四章 那裏去找支點?
看到眼前這一幕,唐成心下暗自思量着,看來這林明早就聯絡過這些人了,以他的身份也確實是山南東道桐油商們最好的頭領。聯合一道的桐油商一起向肥的流油的海商們叫價,這原是後世裏常見,卻也極其有效的商業手段。
想到這裏,唐成扭頭看向吳玉軍時,正見他還過來一個苦笑,是啊!他這兒要是鐵板一塊兒了,這生意越有做頭就越不好往進插腳了。
隨着林明輕咳兩聲後開始說話,唐成原在朝報裏看到的模糊信息逐漸清晰起來,首先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海商們的損失遠比朝報上含糊記載的信息更大,自打今年開春,不對,其實是從去年年尾開始,以嶺南春州沈家爲頭目的海盜團伙異常活躍起來,以前他們搶船是一艘艘搶,如今竟是一批批搶,如此以來直接刺激了周邊蕃國的海盜們,一時之間竟使原本的黃金水道的海上絲綢之路成了畏途,以波斯胡爲代表的胡蕃海商們損失慘重。
尤其讓這些蕃胡海商們憤恨的是,這些海盜一改往日搶貨不搶船的規矩道義,搶完貨之後竟然連那些遠洋巨舶也給一把火燒了,貨沒了可以再辦,畢竟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們多年積攢下的老底子厚,一時半會兒的還抗得住,但船燒了可就要命了,畢竟這些動輒深達六七丈的遠洋巨舶不是那些短途咻敶f造就能造好的。
蕃胡商們如此,唐商也不好過,雖則馮家立了嚴厲的家規從不搶掠唐船,而周邊小蕃國的海盜們畏懼天朝強盛之威也不敢貿然對唐船下手,但實在架不住海上迭起的風暴和雜亂的洋流侵襲,以至於唐商們也是折損甚小�
這兩造里加起來,就使得原本帆檣林立,海舶雲集的揚州港外平添了幾分蕭瑟之氣,由此纔有瞭如今桐油商們彙集揚州的景象,聽林明的介紹,不僅是桐油商,甚或是四方著名的大木材商及東南半壁的造船熟手工匠們都像趕集一樣往揚州聚集,如今淮河入海口處胡逗洲上的大小船塢裏叮噹之聲夜以繼日。
林明說到這裏時,在座的桐油商們都是羣情昂揚,但讓唐成不解的是身爲山南東道最大桐油商的林明臉上卻並沒有多少歡喜之色。
唐成用胳膊碰了碰吳玉軍,隨後用眼角示意了一下林明,不一會兒吳玉軍還回來一個不解的目光,顯然他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
若說林明的這番表現已是異常,那他隨後提出的章程更是讓唐成聽得莫名所以,這個桐油商頭子的意思竟然是要將山南東道的桐油商們團在一起,然後上書揚州市船司接管與海商們的桐油交易。
他此言一出當真是滿座皆驚,這些個桐油商們爲什麼來揚州,還不是跟唐成他們一樣是來探聽消息的,除了探聽行市之外,最主要打聽的就是市舶司的態度。
揚州市舶司是個特殊的衙門,特殊就特殊在它不歸皇城各部寺監裏任何一個衙門管,而是直屬宮城,簡而言之它就跟後世裏曹雪芹家的江寧織造衙門一樣,原是專司爲皇室供應海外奇寶珍玩的,隨後發展到登記遠洋商船咻d的貨物,收納關稅,並查禁唐朝不許出口的貨物,而市舶司的收入也不入戶部國庫而是直接入宮城皇家內庫。
市舶司的確是除了管理海商們之外再無干涉地方事務的權利,但這個衙門特殊的性質決定了它的影響力非常之龐大,這也就是桐油商們如此顧忌市舶司態度的原因,只要它一插手,不消說是要護着海商們的,到那時誰也別想再跟海商們拗價。當然,這也是朝報裏所說海商們聯名上書請市舶司主持桐油交易的原因。
要說唐朝最富裕的一羣人毫無疑問就是這些做遠洋貿易的海商,他們那一船船送出去呋貋淼牟皇秦浳铮际清X,黃澄澄的錢哪!關於海商們的豪富不僅寫進了詩,民間的段子更是多,前幾年揚州開元寺修瑞像閣,海商們捐起香火來最少都是一千貫打底,其中一個婆國海商摸不清形勢捐了兩百貫,愣是被人笑的抬不起頭。更離譜的是有波斯海商交易珠寶,一次僅輸稅款就高達萬貫,海商們的豪富由此可見一斑。
難得碰上一回能狠宰那些海商鉅富的機會,從各處得了消息的桐油商人們都是摩拳擦掌,生恐因市舶司的介入壞了這好機會,讓他們慶幸的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市舶司似乎並無此意,當然這也跟揚州市舶使剛剛換人有關。但讓在座這些商人們想不到的卻是市舶司還沒動靜,林明卻提出了這樣的章程來。
有錢不賺,這是要幹嘛?林明這章程擺出來之後,滿屋落針可聞,商賈們既是茫然不解,卻又心存憂懼,林明的身份畢竟不同尋常啊!
沒有人說話,在林明提出這麼個章程後,剛纔說到風月時熱鬧不堪的屋裏就此冷場下來,直到整場酒宴散席。
跟其他那些桐油商們一起沉默着走出酒肆,吳玉軍隨着唐成進了他屋裏後,當即反手重重地摔上了門,“王八窩裏竄出條蛇,林明愣是脫殼子成精怪了,這鋪子生意是沒法做了”,頓了一頓後,他才又道:“阿成你腦子好使,想想林明到底出的什麼幺蛾子?莫非他怕錢多了會咬手不成?”。
“那些各州桐油商都沒發火,你急什麼?”,唐成隨手倒了兩盞茶端了過去坐下,“事物反常必有妖異,只是這裏面的貓膩不是那麼好猜的。管林明起的什麼幺蛾子,如今是情勢越亂對咱們越有好處,至於這鋪子生意還能不能做,咱看看再說,你也別急”。
“說的有道理”,吳玉軍仔細品了品唐成的話,“嘿,難怪走的時候我姐一再囑我遇事多跟你思炙贾,就不說別的,單是你這份靜氣功夫就比我強”。
“我是急在心裏,實不瞞你,我還指着這鋪子生意能賺上一把,好給家中二老置套好宅子”,唐成聞言一笑,“不過在這鋪子大生意裏,咱跟其他人比起來咱就是光腳的,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這話聽着新鮮,但說的的確在理”,嘿嘿一笑的吳玉軍從歪躺着的榻上爬起來,“不想了,走,哥哥帶你去後邊兒的勾欄裏開開眼”。
“好意心領了,這一路坐船坐的也乏了,想先睡上一覺養養精神,若是起來辰光還早的話,我倒想放船去胡逗洲去看看那些船塢,畢竟是眼見爲實的好”,唐成邊說邊推着吳玉軍往外走,“你自己折騰去吧,記得愛惜着身子骨兒”。
“阿成你什麼都好,就這點沒意思,太沒意思了,那行,我先去後邊探探路,且先給你喵兩個好的預備上”,在屋裏還是磨磨蹭蹭的,但等吳玉軍一出了房腳下頓時滑溜起來,嘴裏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急着往南邊走去。
唐成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這些個打聽探問的事情本就沒指望吳玉軍。
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唐成瞅了瞅天色後出客棧僱了一艘快船由城內吆铀乐狈懦龀牵牖春俞岜阋宦废驏|往胡逗洲而去。
胡逗洲就是個三面環水的半島,其左承淮水右接東海的地形,實實在在是理想中的船塢所在地,堆積如山的木料,忙忙碌碌的匠人,叮噹亂響的錘擊聲及空氣中飄浮着的木花子氣味都在顯示着胡逗洲上的忙碌。
看着這些堆積如山的木料,唐成想到的卻不是船,而是桐油!一時開造這麼多遠洋巨舶得用多少桐油?這又是多少錢哪!
眼見爲實之後唐成也就沒在此地多留,饒是如此,逆水行舟之下速度就慢,等他趕回揚州城內客棧時,天色早已黑透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吳玉軍還沒回來,看這架勢他今天晚上怕是回不來了。
唐成的猜測果然沒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起來時,吳玉軍都還沒回來。
見狀唐成也沒等他,喫過早飯後就出了門,邊在城內尋找桐油鋪子打聽當下的行市,邊順道遊覽這名城景色,倒也算得是一舉兩得。
中午回來後唐成索性就沒再往吳玉軍房裏去,倒是午休的中間,他跑來敲門了。
被擾了午休的唐成沒好氣兒的開了門,見隨着吳玉軍進來的還有一個身形如竹竿般的瘦子,乍一看這人還真像後世裏的相聲大師馬三立。
“這是隨我搭伴兒來的表弟唐成,阿成,這位是我當日在襄州結交下的舊友馬誼”。
“幸會,幸會!”,馬誼也沒多說什麼,跟唐成點頭見禮後,說了句讓吳玉軍別忘了晚上之約後,便自起身走了。
“聽小二說阿成你昨晚天黑纔回,今個兒一早有出去了,辛苦了”,儘管折騰了一夜,吳玉軍精神卻好得很,“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要不哥哥現在就領你去松泛松泛,後邊勾欄裏剛到了一批雛兒,扶桑的,新羅的,五天竺的都有”。
唐成根本沒接他話茬兒,按照他的經驗來看現在只要一順着接話,吳玉軍說起來就沒完了,“剛那馬誼找你幹嗎?”。
“他還能幹嗎,幫人牽線搭橋唄!說是有個北邊來的客商要引薦”,原本邁步準備往外走的吳玉軍跟着唐成坐了下來,“這人是個有意思的,讀書不成,做經濟營生也不成,就有一宗好處,記性好人頭熟,當日在襄州經濟營生做倒了之後就專以此爲生,我有幾年沒見他了,沒想到他竟是去了北邊兒”。
“北邊?北邊那兒?”。
“帝京長安嘛”,吳玉軍嘿嘿一笑道:“晚上多金貴的時間!我原本還不樂意去,阿成你既然有興趣的話,那咱就去瞅瞅,看看是那家大商賈這樣漫天撒帖子請人赴宴的”。
“漫天撒帖子?”,原本只是爲轉移話題隨口而問的唐成這回是真上了心。
“恩,剛跟他扯了幾句,咱山南東道來的那些桐油商基本都接了帖子,看來今晚請客的這位也有心思在桐油生意上啊”。
唐成聞言跟着追問了一句道:“馬誼可也給林明送了帖子?”。
“說話的時間短,這個我倒是沒問”,吳玉軍遲疑道:“該是送了吧?少誰也不能少他呀”。
吳玉軍猜錯了!
晚上宴客的北方豪商是一個名叫周利榮的胖子,相比較於吳玉軍,這人更胖,保養的也更好,當然舉手投足間的氣派也比吳玉軍大的多了,他宴客的地方沒選在前堂酒肆,而是在後邊兒的勾欄裏。
這是本間勾欄中最大的一間花廳,房間裏本就點着三爐香,再加上一羣鶯鶯燕燕妓家身上的香粉味道,整個房內簡直就是脂香四溢,還好房間裏面擺放着六個大冰盆子,否則真要熱的沒法子呆人了。
周利榮來了之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吩咐來姑娘上花酒,唐時勾欄作爲人際交往的重要場所,應邀而來的客商們早已見慣不怪,你挑一個我選一個的很快身邊都有了伴兒,唐成原沒這心思,只是既然到了這樣的場子他也不能太僵板。
此刻他身邊坐着的這個妓家與他年齡差相彷彿,能被鴇姐兒安排來這樣的豪客場子,這妓家的容貌自然是不錯的,惜乎她的身子長於婀娜而不夠豐潤,如此以來就有些不符合時人的審美觀,因也免不了就受了冷落,眼瞅着同來的姐妹陸續被人挑走而自己卻被晾了起來,這妓女臉上難免就有些尷尬。
她這尷尬的神色恰被唐成給看見了,既然一定要選,那選誰不是選?更何況這妓女在一羣豐潤裏面獨顯婀娜,實也符合他在後世裏培養成的審美觀,當下便上前選中了這妓女,算是解了她的尷尬。
“多謝公子!”,妓家避過唐成的手捧着酒盞送到了他嘴邊,整個身子也隨着捧酒的動作偎進了唐成的懷裏,姐兒愛俏,更何況眼前這小郎君還是解了她尷尬的人,妓家水汪汪的眼睛裏難得的露出幾分真情意來。
眼瞅着唐成又要伸手來接酒盞,妓家當即嬌嗔不依,她這身上一搖愈發的緊貼着唐成身上分不開了。
“唐朝的花酒原來是這麼個喝法?”,眼見左右都是如此,唐成也沒再執着,就着妓家的手將盞中酒一飲而盡,“你叫什麼名字”。
“關關!”,待唐成喝完酒,關關捧着酒盞的手順勢就纏上了男人的脖子,“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關關”。
“關關?好名字”,唐成的手攬上了關關的修長的腰肢,控制着以免她再做出更進一步親熱的舉動來,“果然是窈窕淑女”。
“妾身窈窕,卻不知公子是不是好逑君子?”,因有唐成的手挽着她的腰肢,關關的身子就沒法子貼得太緊,做癡做嗔的瞥了唐成一眼後,關關竟伸出舌尖輕輕地在男人耳輪上舔舐起來,口中含糊道:“良宵難得,今晚便由關關陪公子如何?”。
“我連日旅途勞乏……”,唐成剛說到這裏,關關卻是誤會了他的意思,細細聲道:“妾身只是看着瘦罷了!”,關關稍頓一頓之後見唐成沒答話,更放低了幾分音量道:“若是公子有意……便是後庭花開也使得的”。
聞言,唐成愕然!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周利榮清咳了一聲後開始說話,至此整個屋裏也就安靜下來,唐成也轉了心思專心去聽周利榮說話。
周利榮所說與林明迥然兩異,這個胖子好大的胃口,張口說的就是要將在座商賈們手中的桐油一併買下來,這絕不僅僅是指他們手中現有的庫存,更點明今年新出的桐油要一併購買。
這花廳裏在座的不僅有山南東道,甚或連一些山南西道的桐油商也在其中,他們手中控制的桐油得有多大的量?這口氣……也未免太大了吧,正在唐成與吳玉軍交換眼色的時候,便聽周利榮呵呵一笑道:“某操持經濟營生數十載,素來是言出必踐,諸位若還有不放心的話,某可預付兩成訂金,至於異日桐油價錢嘛!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此事,某可保證油價至少可比今年高上兩成”。
他此言一出,頓時整個花廳來就像炸了窩子一樣再難保持安靜,按今年的行市桐油價加兩成的確是不多,引動桐油商們羣情躁動的是那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的話,這些遠道而來的地方桐油商們最怕的是什麼?周利榮這句話可謂直接解除了他們的後顧之憂,雖然兩成加價在今年的行市下算不上高,但畢竟不擔風險不是?
一時間花廳內從山南西道來的桐油商們臉色活泛,招呼着左右同屬一道的商賈們開始商量,但在花廳內佔大多數的山南東道桐油商們卻是臉色尷尬,要說這樣的條件他們不動心那是假的,但問題是林明那邊怎麼辦?畢竟他後面站着的是本道觀察使林白羽,得罪了這號人物,即便眼前能賺上一鋪,以後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要說屋內最輕鬆的反倒是吳玉軍,反正他這趟來主要是探行市動靜兒的,心裏並沒有多少壓力,眼瞅着廳中人或歡喜或沮喪爲難的表情,吳玉軍低聲笑着對唐成道:“又出幺蛾子了?聽這話兒,周利榮竟是不怕市舶司插手的”。
雖然現在市舶司態度不明,但一旦他們決定接手此事的話,毫無疑問會站在海商們這邊兒,到時候公訂下的價錢也就可想而知,這種情況下,周利榮現今的作爲極有可能不僅賺不到錢落得空忙一場,再嚴重的甚或還有虧本的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週利榮折騰這麼一大遭子到底圖個啥?唐成的心思急速轉動,又或者是周利榮根本就知道市舶司不會接手此事,因而想囤貨居奇從中大賺一把?
唐成想來想去,這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若以此判斷,能得到這樣機密的內幕消息,周利榮這人的來頭兒可就真有些嚇人了,畢竟他是從長安帝京來的。
心思越想越開,唐成從眼前這件事上又想到了昨天中午林明的反常,繼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林明及周利榮背後存在的影子,越想他的臉色越沉。
此前終究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這鋪子生意看來是沒法做了,在如此深厚的背景面前,以唐成目前掌握的資源來看,還真是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這還不論金州本身就有一個強有力的桐油商競爭者,再知道不能借助這鋪生意獲得高利的情況下,孫使君可還願意爲了兩成利的生意跟中鎮將硬抗上?若是連孫使君都撤了,那他唐成這趟來揚州算怎麼回事兒,還賺個什麼錢,買什麼宅子?
在這樣的心思下,唐成自然再沒興趣敷衍關關,從花廳裏出來後,他與吳玉軍相視之間都露出了一個苦笑,看來,這趟揚州是白來了。
當這起桐油生意牽扯到觀察使一級官員的爭鬥時,像他們這種情況就已經沒了插手的餘地,唐成儘管心下不甘,卻也只能接受現實。現如今要想在這鋪生意裏分一杯羹,除非他能找到一個支點參與進去,但這事兒也不過是想想罷了。
以他一個小小的鄖溪縣刀筆吏,想要獲得這樣的支點,談何容易?
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上)
既已看清了局面,唐成意興闌珊之下就沒了繼續在此逗留的心思,畢竟課業和家裏的事都不老少,當下他便向吳玉軍提議明天一早先由急腳遞傳一封書信回金州,向孫夫人說明此間情況,至於他們兩人,在此休憩一天後便動身返程。
“哎呀,阿成你急什麼!畢竟市舶司還沒表態不是?咱這山高水長的來一趟不容易,好歹得了準信兒再走不遲”。
聞言,唐成停住步子靜靜地看着吳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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