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隨着唐成越說越多,吳玉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第九十七章 這事還沒準兒
等唐成說完,吳玉軍端起面前的酒盞猛灌了一口後,長長的吐出一口酒氣,“老姚好手段哪!兄弟,這事兒有鐵證不,要鐵證!四月間你來過之後我姐夫言語上試探過一回,馬老兒對那個姚東琦可是迴護得很!若按原本想的把他調離倒容易,如今竟是要辦他的刑案,沒了鐵證可不行!他畢竟也是吏部在檔的官兒”。
“吳兄放心,山匪頭子柯長明死前留了供狀,就是姚清國逼死柯長明時也有牢禁子在一邊兒聽見了,供狀和人證一樣不少,我這次都一併帶上州城了”,唐成順手提過酒甌給吳玉軍續滿了酒,“要沒鐵證我也不敢貿然請吳兄引見使君大人”。
其實若按着手中掌握的證據,根本就不需要單獨請見孫使君,無奈有個老馬在中間硌着,他是別駕,這樣的事兒一般按程序要先經他手再轉到孫使君手上定奪,爲怕中間有什麼紕漏,儘管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唐成還是決定遵照趙老虎的囑咐辦,兩造裏分別找張司馬和孫使君,徹底把這事兒一下子就給做死,壓根兒不留任何發生意外的可能。
這吳玉軍也是個按套路辦事的爽快人,“有鐵證就好,這事兒我應下了,不過今晚確實不行了,我姐夫的老孃今個兒剛到金州,晚上再大的事兒他也不會見外客,我明個兒上午去見見我姐,要是姐夫他明天中午沒事兒的話,散衙之後我領你去”。
“如此多謝吳兄了”,唐成拱拱手,正要招呼外面候着的小二哥叫歌女時,卻見吳玉軍擺了擺手:“兄弟你等等,我這兒倒還有一件事兒要勞你幫忙”。
“噢!吳兄有話儘管說”。
“記得上次兄弟你說過自己是鄖溪本地人?”。
唐成有些不明白吳玉軍怎麼會問到這個,“是啊,我籍貫就在鄖溪,從小在此長大”。
“這就好”,吳玉軍笑着搓了搓手,“聽說鄖溪有個地方專出一種別地兒不產的魚,對了,就叫桃花瓣,這個兄弟你知道不”。
一聽吳玉軍說到這個,唐成忍不住笑了,“再知道沒有了,全鄖溪就我們村子外那十來裏的河道里出桃花瓣,別的地兒根本沒有”。
“這麼巧!唐兄弟,這事我就不另託人了,指你身上好歹給我弄些桃花瓣來”,言至此處,吳玉軍嘿嘿一笑,“下午我姐才囑咐下來,晚上就遇到你,這事趕的,嘿,還真是巧!”。
唐成與吳玉軍對飲了一盞後才知道其中原委,唐時素有北羊南魚之說,其時南人多好喫魚,孫使君的老孃更是頓頓不離,自打當日到任之後,孫使君便將金州地方上出產的各類魚脯都送回家了一些,偏老太太對這桃花瓣情有獨鍾。
要說桃花瓣兒這種魚也真是稀罕,不知是不是因爲喫多了河邊野山桃花的緣故,這種魚身上竟生出一道道粉紅顏色的鱗片來,它跟黃河裏的紅鯉魚還不一樣,桃花瓣不是通體全紅,而是紅白相間,不說細嫩略帶桃香的魚肉鮮美,單是這賣相就是一絕。
唐人愛喫“鮮”魚,一般名貴的魚都是當下斬了魚膾來喫,以前隔的遠沒辦法,此番老太太到了金州,中午喫飯的時候就提到了想喫桃花瓣,要鮮魚!偏生孫使君家裏的吳夫人雖然妒勁兒甚大,但對婆婆的孝順那真是沒得說,喫過飯就把弟弟找了來,鄭重其事的把這事給交代下來。
說到吳夫人對婆婆的孝順時,吳玉軍都有些喫味兒,話外的意思就是他這個姐姐對親弟弟也沒這麼上心過!但這話聽在唐成耳朵裏卻又是另一番感觸,孫使君一府之尊卻如此懼內,他懼的恐怕絕不僅僅是吳夫人的雌威,這裏面未嘗沒有對夫人虔心孝敬老孃的敬與愛。
因兇悍而生的懼畢竟不長久,尤其是像眼下這麼個社會,孫使君又是如此的身份;倒是出於敬與愛而生出的懼才更有可能綿綿悠長。
吳夫人長於馴夫的名聲可謂是金州皆知,聞者多有鄙薄其兇悍的,只是又有幾人知道她於兇悍之外的這份虔孝?
這事兒又不是什麼難的,既然他吳玉軍開了口,即便是更難的事兒,唐成也會盡力去辦,當下自點頭答應不提。說完正事兒就是開始招呼小二喚歌女進來。
依舊是兩個歌女,兩個妓家,這麼一來酒就喝的熱鬧了,喝酒之間難免閒話,吳玉軍說的最多的倒是州城裏各家生意上的事兒,聽着他的閒話唐成心中一動,想起了桐油的事兒來,李英紈的鋪子小本錢少,最重要的是州城裏有大鋪子頂在前面做不了這大盤子生意,但若是把吳玉軍也拉進來……
只是看現在的吳玉軍正探手在妓家懷裏揉搓的起興,唐成知道現在跟他說什麼只怕都聽不進去,當下也沒張口說這事兒。
那吳玉軍也是個妙人兒,中途忍不住火兒去了後邊的客房,唐成原想着他今晚肯定是要睡在外邊兒了,誰知過了半個多時辰後,他竟然又特特兒跑來告辭。
滿嘴酒氣的吳玉軍邊繫着衣裳上的布紐兒,邊探頭往裏邊瞅了瞅,及至見到房裏竟沒有剛纔陪着唐成的妓家,臉上的淫笑頓時一掃而空,“咦,翠翠呢?”。
“今個兒趕路太乏,打發她回去了”,唐成的話讓吳玉軍連連咂嘴不已,“那小娘一身多好的皮肉,你愣是把她放跑了!”。
“總得顧惜身子骨不是!”,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後問道,“倒是你怎麼就捨得小粉桃兒?這辰光了還巴巴的趕起來要走?”。
吳玉軍的回答真讓唐成聽的有些無語,卻原來是那個吳夫人給弟弟立了死規矩,不管應酬再多,時間再晚也得回家去睡,合着她不僅把自己的丈夫管的緊,連弟弟也沒放過。
唐成聽得心底暗笑不已,但因事涉刺史夫人,他也不好說什麼,也就穿了衣服去送。
走出寶合樓後邊的客房,涼涼的夜風吹的兩人一起打了個哆嗦,但腦子裏卻清醒了不少,相視一笑後,唐成邊陪着吳玉軍往前走,邊說起了桐油的事兒。
開始時打着呵欠的吳玉軍還有些不在心,但越聽他臉上的表情越鄭重,連馬車來了都沒上,只揮了揮手示意那車伕一邊兒等着,細聽唐成把話說完。
“朝報上的消息?”,吳玉軍聽完之後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行,唐兄弟心裏有我!這事兒咱們明天見面再合計”。
唐成知道吳玉軍必定是要問過吳夫人後纔敢下話兒的,點點頭也沒再說,目送他上車去了。
他這邊兒忙活完,回到房中剛躺下,張相文回來了,不過老甘頭兒卻沒跟着他一起,問過之後才知道老甘頭兒竟是被張司馬留了下來,若非張相文是他的親侄子,又執意要走的話,只怕今晚也得被留下。
張相文進房後就直奔榻上躺下了,原本因昨晚的事兒唐成今天看張相文還覺得有些陌生,此時再一見他這憊懶樣子,那剛剛生出不久的陌生感覺頓時一散而空,伸腿過去踢了他一腳,“少裝死狗啊,趕緊說說見你二叔的情況”。
“今天可不就是累的跟死狗一樣!”,唐成一踢,張相文往榻裏邊賴的更狠了,眯縫着眼邊說邊打呵欠,“柯長明的供狀看了,老甘頭兒說的也聽了,我二叔還特意問了一句誰派我來的?還有啥好說”。
“誰派你來的?張司馬問這個幹嘛?”。
“前些年我三叔混青皮混的不像話,連我爹都說他是個廢人了,全仗虎爺把我三叔給扳過來,又拉他進了縣衙,後來更提拔成了總捕,所以呀我家實是欠着虎爺一個天大的人情”,張相文說起趙老虎時,雖然嘴上還是懶懶散散的語氣,但話語中的尊敬之意卻是實實在在,“要不是虎爺派我來的,單是看着馬別駕的臉面,我二叔也不會貿然往老姚的事兒上插手兒”。
聽到這裏唐成真不知道該說啥了,人連人,關係套關係,鄖溪縣中人只知道總捕張子文是趙老虎的結拜兄弟,又有多少人知道張子文的親哥就是州衙裏的三把手張司馬?滿縣衙人都清楚姚主簿背後站着馬別駕,又有幾個人知道不顯山不露水兒的趙老虎竟然能讓張司馬欠下偌大一個人情?
衙門裏的水真是深得很哪!
趕了一天的路,晚上又跑到這時候,唐成見張相文眼皮子重的支都支不起來了,也沒再問他別的話,催促他趕緊去睡,誰知這小子賴在榻上愣是不起來了,嘴裏嘟囔着說腿都站不起來,今晚就得在這睡了。
推了兩下只換來張相文幾聲哼唧,唐成見狀苦笑着搖了搖頭,順手把他腳上鞋子給扯了下來,隨後又把腰帶取了,連扯兩圈兒搓肉丸兒一樣替張相文脫下外衫後,唐成拿過一邊兒的提花春被給他蓋上了,這中間張相文愣是沒睜眼,嘴裏哼哼唧唧的任由唐成擺弄。
看着張相文眼下的樣子,唐成眼裏的這個結拜兄弟又恢復成了昨晚之前的那個印象,他可不就是個半大孩子?
給張相文蓋好後,唐成都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轉回了腳步,走到榻邊捏着張相文的臉問了一句,“說,你還有個四叔是幹嗎的?”。
“四叔……在家幫我爹……料理家事呀”,張相文剛說到這裏,唐成捏着他臉的手已忙不迭地拿開了,這貨真夠可以的,說着說着口水都流出來了,正好滴答到唐成手上,只把人噁心的不輕。
唐成一邊擦着口水,一邊出了口氣,好歹不用擔心他四叔改天再跑出來嚇唬人!
揹着身子的唐成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正在他邁步走出房門時,榻上的張相文悄然睜開了眼睛,目送着他背影的眼神兒裏有着絲絲縷縷的溫暖,但嘴邊兒上掛着的依舊是那憊懶的笑容……
折騰了一天唐成也實在是累了,他原是就近到了吳玉軍剛開的上房裏,吳玉軍雖是走了,但因這房是開了一天的自然就沒鎖。
唐成因是急着睡,進門之後也沒就沒點燈,摸黑直接到了榻上躺下,誰知這一躺手上就摸到了一片滑膩膩的肌膚,還沒等他醒過神兒來懷裏已滾進了一具赤條條的身子,隨後耳邊就想起了女子帶着濃濃睡意的甜膩聲音,“嗯……冤家……”。
“小粉桃兒!就是剛纔陪吳玉軍的那個妓家,感情她居然沒走?”,至此唐成剛起來的滿腦門子睡意頓時消散一空,等想到要起身時,才赫然發現有一隻手在剛纔愣神兒的時候竟然……竟然無意識的攀上了小粉桃兒胸前波濤洶湧的大白兔上,而且掌心處還正按在那紅紅的大白兔眼睛上……就在這一刻,唐成終於徹底信服了後世那個算命假瞎子在被戳穿之後,憤而怒罵他的那句話,“你小子就是天生的騷骨頭,一輩子也別想安生守着一個女人!”。
輕輕收回手,輕輕起了身,唐成輕輕的出了房,再次他再沒敢偷懶,到下面櫃上讓正打瞌睡的小二重新給開了房,進房之後也沒心思再洗腳什麼的,匆匆脫了衣服後倒頭就睡下了。
穿越以來早起已成了習慣,雖說第一天累得很了,唐成起身的時間也沒比平時晚多少,起身梳洗過後,他便直奔了張相文的房前。
唐成伸手叩門時候才發現這房門根本就沒從裏邊兒閂上,還是他昨天晚上出來時候隨手關上的模樣,這麼大個人了,連睡覺要閂門都不知道,唐成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麼了。
剛一推門進去就聽到一陣鼾聲,看着張相文長的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這鼾聲還真嚇人,許是睡覺姿勢不對窩着脖子後出氣兒不順的緣故,他每打幾個長鼾後,間歇性的鼻子裏就要連着哼哼幾聲,這樣的哼哼聲再配上雙腿夾着被子蜷成一團兒的睡姿,實在是像極了半拉子的豬崽子,看的唐成忍不住笑出聲來。
把哼哼個不停的張相文從榻上弄起來後,趁着他梳洗的當口唐成就說了桃花瓣的事兒。
“這個好辦,不就是弄幾條魚嘛,我洗完就找樓裏的夥計把這信兒快馬報回去”,張相文帶着一臉的水珠子仰頭笑道:“有時候連我爹都說我四叔心思比女人都細,但他辦事最是穩當不過的,這事請了他來辦,大哥你就儘管放心,快馬來回比坐車要快得多了,明個兒準能把那魚給你弄來”。
梳洗完喫飯的時候,張相文隨手招了個夥計過來說了兩句,不一會兒掌櫃的就上來了,張口就是一聲“少爺”。
張相文因說了派人回家傳信兒的事,掌櫃點頭答應,說是這就吩咐人去辦,眼見那掌櫃走到門口了,唐成想起一事來,起身趕到房門口向那掌櫃又吩咐了幾句。
張相文給唐成遞過了一碗大棗粳米粥,“說啥呢?”。
“沒啥!”,在張相文對面坐下,唐成看了看面前精緻的粥碗及熬製的粘香的粳米稠,微微一笑道:“當初你在縣學也是不顯山不露水兒的,結拜的時候也沒看出來,你小子不簡單哪!”。
“什麼簡單不簡單的,跟大哥比我還差得遠”,張相文見唐成笑的平和,臉上慣常的憊懶笑容也出來了,涎着臉問道:“大哥莫非是在怪我隱瞞家裏的事兒,這有啥好說的,咱倆是意氣交,我要一張嘴就說這個,沒得俗了這份結拜之情!咱好歹也是讀書人出身,殘紅尚有三千瓣,不及初開一支鮮。只聽聽這詩就知道大哥不是這樣的俗人!”。
張相文家裏如此了得但他這個結拜大哥卻不知道,回回都是搞突然襲擊,生氣是說不上的,但唐成心裏難免有些憋悶,原本張口想提說兩句,但看到張相文這憊懶笑容,再聽他說的這些,原本想好的話也懶得再說了,除非是有正經事兒,否則這小子你就沒法跟他好好說話。
“行了,你就別賣弄口舌了,趕緊喫吧”,唐成喝了兩口粳米粥,心下倒是想起一事來,“對了,我倒有件事想問問你”。
提到正事,張相文收了臉上的嬉笑之色,“大哥你說”。
“你自己手上能調用的有多少錢?”,唐成說完又刻意補充了一句,“我說的是你自己的私房錢”。
“我也不清楚”,張相文說完後也覺得這話有些讓人不太明白,遂又解釋道“實不瞞大哥,我從小手頭兒上就沒缺過錢,所以在錢上素來不打緊,平日家裏的月例還有叔叔們給的錢都由房裏的大丫頭管着,沒了只管找她要,我自己還真沒細算過。怎麼?大哥你缺錢使?我那私房裏多了不敢說,百八十貫總該是有的”。
“百八十貫,你還真是個小財主!”,一貫三百,百貫三萬,考慮上購買力因素的話,抵得上後世小五萬塊錢了,光是零花兒就有這麼多,張相文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財主,但這百八十貫若是放到桐油生意裏還真不算什麼,唐成笑着搖搖頭,“算了,不說這事了,喫飯,喫完還得去辦事”。
張相文是個急性子,那兒受得了這半截子話,撂了手上的筷子追問道:“百八十貫還不顧?大哥你到底啥事兒啊?”。
“我能有啥事兒,就是現在有一鋪好生意想做,只是本錢不太夠,原想着拉你入夥的”,唐成也放了筷子,將桐油生意的事兒說了一遍,“這事兒還沒點兒!要是沒有使君府的話,這起子大生意根本沒法兒做,我也就是隨口問問,真等要用錢的時候再說”。
“自打出了縣學,我現在一看公文就頭疼,大哥你還能從朝報裏看出這樣的大生意,不簡單哪”,張相文嘿嘿一笑,“既然能賺錢,那咱就幹唄,錢不夠好說呀,我找我幺叔先借點兒”。
“這不純是錢的事兒!我能從朝報裏看出這消息,別人就看不出來?即便現在沒看出來,馬上也該明白了,一等各家開始囤桐油的時候兒,有錢也買不着了,你嫂子那鋪子雖說是鄖溪最大的一家,但畢竟不是唯一的一家兒,即便能從老戶們手上收些桐油上來,又能有多少?放在整個金州看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單是鄖溪就有那麼多家桐油鋪子,滿金州得有多少?”。
“大哥的意思是想借孫使君之力來囤油?”。
“這只是一部分,畢竟孫使君是一州刺史,只要他動了心肯出手,不說全部,起碼弄到金州境內一半兒的桐油該沒什麼問題;另一個就是出貨,歸根結底囤了油是要賣的,但這麼多年來金州桐油的出貨全被那幾家大鋪子控制着,這幾家大鋪子能做偌大的生意,背後的人怕是大不簡單,沒有孫使君在前面撐着,這起子生意就是有錢也沒法做”。
第九十八章 事情辦得好
這個道理張相文是再明白不過了,他幺叔這爲什麼會在州城和鄖溪連開兩家寶合樓,爲什麼這兩家酒樓不僅生意好,而且還沒有半個地方上的青皮敢來搗亂,還不是因爲背後有他二叔和三叔在後面站着。
桐油生意比酒樓生意更大,賺錢更多,背後站着的人只怕就更厲害。
“行了,別想了,這事兒還沒準兒,我已經讓你嫂子開始囤油了,即便做不了大的,多少也能賺點兒”,說到這裏,唐成對張相文道:“對了,你幺叔也是做生意的,你倒是可以勸勸他也來做做這個。”
張相文聞言搖了搖頭,“我那幾個叔叔跟我爹一個性子,做事最是謹細不過的,我幺叔現在剛剛連着開了一家酒肆和貨棧,現在那兒還有餘錢和心力插手桐油生意,你沒見過他,他平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做生不如做熟’,就連當初勸我安心在縣學讀書時說的都是這話;再說就是他願意,我二叔也不會同意,不管是孫使君還是那幾家大桐油鋪子後面的人,我二叔肯定都不想去得罪”。
聞言,唐成點點頭,做生不如做熟,張相文的幺叔還真是沒說錯,加之他連着開鋪子,現在就是想只怕也沒餘錢投進桐油生意,酒肆還好些,那貨棧可是最壓本錢的,更別說真要插手桐油生意的話,需要的錢還就不是一星半點兒。
因這事兒還沒個定數,兩人也就沒再說這事兒,喫過飯後唐成留在客棧等吳玉軍的消息,他這邊既已確定能跟孫刺史見面,那張司馬那邊兒也就得提前通通氣,屆時孫刺史和張司馬兩造裏一起發力,姚主簿的事情今天就能塵埃落定了。
張相文喫過飯去了他二叔府上一趟,把老甘頭也一併帶了回來,保不齊孫使君要見他也說不準。跟着一起的還有兩個中年漢子,只是這兩人雖是穿着尋常衣裳,但他們身上那股子味道卻不易掩蓋,等張相文介紹時,這兩人果不其然就是州衙裏的公差。
早上張相文喫飯時說他二叔素來謹慎,現在看看還真是半點不假。
吳玉軍是午初時候過來的,當下也沒多餘的話,唐成帶着老甘頭上了車後跟着他一路往刺史府而去。
這是唐成第一次見孫刺史,其人四十多歲,面容清癯,說話時並沒有如後世電視劇中的官老爺一樣威勢十足,反倒有些溫軟,正是典型的江南人物,話不多,跟唐成說的更少,大多時候只是靜聽,即便問話也多是直接問的老甘頭兒。
在使君府書房的這次會面時間並不長,連半個時辰都沒有,看完供狀,聽問完老甘頭兒所說後,這次會面就算結束了。孫使君沒多說什麼,只吩咐老甘頭出府之後直接帶着供狀去找張司馬。
唐成聞言,已知此事成了,當下也沒再多留,跟老甘頭兒一起辭出。
中午飯倒是在使君府裏喫的,陪客的依舊是吳玉軍,菜的花式並不多,三個人不過四個菜一個湯品,但勝在精緻,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酒也不錯。
“桃花瓣的事兒我已找人帶信兒回去了,慢的話至遲後天,快的話明天就能送來”,喫完飯出府的路上,唐成笑着對吳玉軍道:“倒是桐油那事兒不知吳兄可考慮好了,這消息怕是掩不了多久,若要動手的話是越早越好”。
吳玉軍看了看後邊兒跟着的老甘頭兒,把唐成拉到了一邊兒,“不怕唐兄弟你笑話,這事兒得我姐拿主意,你先別急着回,且先在州城等個一兩日,我姐若真要做這鋪生意時,少不得要找你問話的”。
畢竟這生意大,吳夫人說不得要先找朝報,再反覆思量,甚或還要跟孫使君商量之後才能拿主意,也確實是沒法兒快,唐成聞言笑着點點頭道:“既然吳兄弟你說了,我遵從照辦就是”。
“論說我打交道的人也不少了,還就是跟你處着感覺投緣,痛快!”,吳玉軍聞言笑着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先忙,晚上我帶你去過好地方消遣”。
看吳玉軍一臉淫笑的樣子,唐成就知道他說的必定是勾欄瓦肆之地,笑着點點頭後便與老甘頭兒一起從側門出了刺史府。
老甘頭兒自有那兩個公差護着回去,張相文也跟着去了他二叔家坐等消息,唐成小睡了一陣起來後,在客棧裏呆的無聊,索性上街轉了轉。
溜溜達達沿着上次跟蘭草兒一起走過的路線晃盪了一圈兒後,唐成記掛着姚主簿之事的結果,也就沒再多轉的轉身回了寶合樓後面的客舍。
夕陽西下,一直到黃昏時分,張相文終於回來了,“大哥,成了!已有六個公差乘快馬帶着我二叔親手簽發的押書去鄖溪了,算算腳程他們現在該已經出城了”,張相文說到這裏嘿嘿一笑,“那押書我是親眼看過的,上面寫着的可是‘着即捕押’!”。
張相文笑的這麼伲瞥陕砸粚に季兔靼走^來了,這些州里的差人現在動身,騎快馬到鄖溪縣城的話正好是半夜,‘着即捕押’的意思就是隨到隨逮,可不正好就把姚主簿堵被窩裏了?
想到姚主簿被人從被窩裏揪出來的樣子,要是他還正在行夫妻之事……思及此處,唐成與張相文對視之間,兩人都是忍不住大笑出聲。
自打姚主簿當日下了那着狠手兒後,唐成心裏一直就憋着一股子鬱氣,此時隨着朗朗笑聲,這股鬱積數月的悶氣總算發散了個乾淨,“馬別駕沒說什麼?”,姚主簿畢竟是一個縣裏的三把手,要對他動手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繞過馬別駕,笑過之後的唐成因有此問。
“我也問了,但我二叔啥都沒說”,張相文頗爲遺憾的搖搖頭,隨即又笑道:“不過想來他肯定好受不了”。
“這倒是!”,唐成笑着吐了口氣,“不過如此以來的話,咱鄖溪縣衙可是徹底把馬別駕給得罪了”。
“是倒是,不過老馬今年是五十七,他這歲數致仕也就是三兩年的事兒。再說就是得罪了也有張縣令和虎爺操心,咱跟着着急有什麼用”,張相文嘴裏說着話,手上已經過來拉扯唐成,“以前在縣學,而今又到了縣衙,難得來趟州城,好歹正事辦完了,正好出去趁趁熱鬧”。
“我這兒還等着人哪”,唐成因就說了吳玉軍晚上要來的事兒,張相文聽後臉上恢復了正色道:“大哥,吳玉軍來了之後你別跟他說張司馬是我二叔”。
“不說張司馬是你二叔,就連這次咱們進州城先找了你二叔的事也不說,對吧!”,見張相文點頭,唐成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你當大哥傻哪?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
爲一件事找兩家幫忙,這實在是大忌諱,只是這次畢竟是大事兒,又要做的徹底,加之張相文跟張司馬是親叔侄所以纔會如此。唐成又豈會巴巴兒的上杆子去在吳玉軍面前捅破。
二人這邊等着,誰知那吳玉軍卻沒來,打發了小廝過來告知說他晚上要陪老太太喫飯,出不來了,聽到這消息張相文卻是高興了,當下拉着唐成就往外跑去。
因前面在等吳玉軍來,兩人也沒喫飯,此時唐成索性把張相文帶到了上次來時喫三合湯的鋪子上。
老母雞湯熬的夠火候,粉皮子筋道,餛飩鮮香,總之這三合湯還是那麼地道!老翁端着滿滿一大碗三合湯過來的時候,還特意跟唐成打了個招呼,“公子來了!”。
“噢!王伯還記得我?”。
“咋不記得,上次來時公子還多打賞了三十多文錢哪!”,王伯雖是一臉的皺紋,但笑容卻爽朗,“來我這兒的客人雖多,但像公子一樣帶着大娘子一起來的可不多見,老頭子記的清楚着了”。
“恩,好喫,大哥你選的這地兒好”,張相文初進來時還一臉的不以爲然,此時喫了一口後頓時連聲贊好。
“可不止這三合湯,王伯一手兒酸漿面也是絕活兒”,看了看鬚髮已白,滿臉皺紋的老翁,唐成心頭一動,笑着道:“寶合樓做席面可以,小喫還真沒拿手的,二弟你倒是可以跟掌櫃的推薦一下王伯”。
唐成原是覺着王伯這麼大年歲了還在街上擺攤子不容易,冬冷夏熱的,寶合樓裏好歹要舒坦些,再說就他這手藝,寶合樓請了他也不喫虧。
誰知他這邊說完,不等張相文說話,那王伯已是笑着搖搖手道:“多謝公子好意,我在這兒挺好,街坊們習慣我了,我也習慣了忙活的時候聽他們說說笑笑的,鬧騰着有生氣兒。要說掙錢,夠喫飯再攢下點兒養老的就夠了,就是再有多的我也用不了!”,王伯說完,笑了笑後又回去忙活了。
其實自打昨晚張相文從他二叔那裏回來後,唐成的心思一多半兒就轉移到了桐油生意上,他是窮狠了的人,眼下家裏要用錢的地方也多,遇到這麼個掙錢的機會,雖然嘴上說的豁達,其實也着緊。
對於急着掙錢的他而言,王伯這番話聽來就別有了一番滋味,看着一頭白髮的王伯臉上的安詳爽朗笑容,唐成心裏竟隱隱有了些欣羨,市井多高士,這王伯即便一個字不識,但這份看淡錢財的豁達卻實有高士之風。
但欣羨畢竟只是欣羨,唐成知道自己的情況,就不說他自己,單是要想讓家中二老以後能像王伯這樣活的愜意,他就得拼命努力。
喫完飯,兩人又四處閒逛了許久纔回到客棧,第二天上午起來的晚,唐成梳洗完正跟張相文一起喫飯的時候,有跑堂的小二哥過來稟說堂少爺昨天吩咐下要送的魚已經到了。
聽那跑堂的小二哥說完,唐成詫異道:“這麼快!”。
“一準兒是趕的夜路”,張相文淅瀝呼嚕抱着碗喝了兩口後,站起身一抹嘴道:“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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