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33章

作者:水叶子

唐成素來喫飯就快,他倒沒像張相文那麼急,將碗中的粳米粥都喝完之後,這才起身往外面走去。

送桃花瓣來的那兩人就是以前張相文在縣學時經常好帶在身邊的長隨,張相文說得真沒錯,此時這兩人臉上都有掩飾不住的憔悴之色,分明就是趕了一晚的夜路。

張相文指着馬車上裝着的大半人高的呂風問道:“大哥,這是你昨天向掌櫃吩咐下的?”。

“是”,唐成上了車轅向呂風內看去,只見約莫有近二十尾桃花瓣正在大木桶內遊動着,桶面上甚至還放了一些水草。

唐成探手下去撈魚,剛一碰到,那魚就潑剌剌攪起一蓬子水花遊走了,真是歡實得很。

見狀,從車轅上下來的唐成很是高興,“看這魚多蹦跳的多歡實,再新鮮不過了!二弟你回去真得替我好生謝謝你四叔,僅僅一下午能弄出這麼多魚來已經不容易了,桃花瓣兒可不好找,最難得的是這十幾條魚竟然都是兩斤上下的,正是最當喫的時候”。

“早跟你說過,啥事交給我四叔之後就妥妥兒的把心放勻實了”,張相文抬頭看了看天色,“大哥,這也不早了,既然你在州城還有事兒那我就先回了,如今好歹領着差事了”。

將張相文送走之後,唐成順勢就去了北市吳玉軍的茶莊,魚既然弄到了,就趁着鮮活的時候送去最好。

吳玉軍也是剛到鋪子沒多久,聽說魚到了,當即說出了跟剛纔的唐成一模一樣的話,“這麼快?”。

“吳兄吩咐的事情我豈敢怠慢,這可是趕了一晚上的夜路送來的”,聞言唐成一笑,“吳兄你看是現在就送過去?”。

“走,這就送過去,正好趕上中午就能喫”,兩人往外走時,吳玉軍手都搭到唐成肩膀上了,兩人勾肩搭背的往外晃盪,“這下兒老太太可樂和了,她老人家一樂,我姐想不誇我都不行了,嘿嘿!我跟兄弟你呀是越處越投緣了!”。

上了吳玉軍的馬車到了寶合樓,及至見到那些在新制木桶裏歡實蹦跳的魚後,吳玉軍除了向唐成搖了搖大拇哥外,真是再也說不出啥了,這個唐成啊,真是太他娘會辦事了,連這法子都想得出來,老太太想喫鮮魚,可還有比這更鮮活的魚嗎?

吩咐車伕趕着裝魚桶的馬車跟緊自己後,吳玉軍向一邊兒站着的唐成招了招手道:“兄弟,你還傻站着幹嘛呀,上來呀!”。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從側門進了刺史府,到了竈房所在的小院兒後,吳玉軍使人把木桶卸了下來,卻沒讓竈房的那些人撈魚,“老太太唸叨這桃花瓣賣相好都有好幾回了,如今活蹦亂跳的弄來了,好歹得請她老人家來瞅瞅,平潮,好生招待唐少爺,我去去就來”。

“是,舅老爺”,那名喚管平潮的竈房總管將唐成迎到一邊兒的房裏奉茶,堪堪只續了一回水的功夫,就聽外面想起一陣兒見禮聲,顯然是老太太到了。

唐成跟着福生走出來,就見外邊吳玉軍陪着兩個婦人走了進來,中間一頭銀髮的老人不消說就是孫老夫人,老夫人身邊攙着她的是一個淡施脂粉,身穿五暈羅灑金七褶裙的中年婦人,見腥松裆@中年婦人該就是以善馴夫而名滿金州的刺史府內當家孫夫人了。

吳玉軍看到了唐成,不過卻沒招呼他,徑直領着他姐姐及老太太到了那大木桶前,這廝爲了獻寶,愣是沒讓一邊兒竈房的下人動手,而是親自探身到呂風裏一陣兒忙活,“哎呦,跑,還跑,我看你往那兒跑!”,嘴裏頭叨咕着,片刻之後等他站直身子時,手上已抓着了一尾兩斤上下的桃花瓣。

“難怪老太太惦念,這魚愣是跟施了胭脂一樣,你說它咋長出來的這顏色!”,吳玉軍捧着魚到了老太太面前獻寶,其時天色已近正午,正是一天裏陽光最好的時候,桃花瓣修長的魚身上每兩指寬的間隔就有一道湻廴缣一ò愕募t暈,整條魚紅白相間煞是好看,這種魚本就以美色著稱,如今在燦爛陽光的照射下,猶自帶着水珠的紅白魚鱗反射出粲然的太陽光輝,益發的漂亮了。

“媳婦兒,你看這魚多招眼,看的人都捨不得喫嘍!”,老太太看的高興,正拍着兒媳婦的手說着這話時,那尾魚在吳玉軍手裏猛然一掙,甩出星點的水花濺在了孫老太太臉上,老人就是個愛熱鬧的,被這星點的水花一激不僅沒生氣,反倒益發的高興了,“噢!看這魚多歡騰,要喫膾魚就得這股子新鮮勁兒,嗯,玉軍這孩子會辦事,大小也選的好,秀兒,你吩咐下去這魚誰也別動,活活兒的好生養着,婆婆中午給你做一道飛到斬膾嚐嚐,怎麼,不相信婆婆的手藝?告訴你吧,天賜啊可是打小就喜歡我做的魚膾,中午也讓他沾你的光嚐嚐鮮!”。

說話間,老太太還特特的伸出手去點了點那魚,隨着魚身子一陣兒別騰,惹得老太太又是一陣兒笑。

被婆婆當薪谐隽碎|名兒,孫夫人臉上難免帶上了些羞意,但她素來待婆婆虔孝,加之辦好這事兒的又是自家親弟弟,因也笑着湊趣兒道:“早聽福生唸叨了多少回,說娘飛刀斬膾的手藝是‘輕薄絲縷,風吹可起;操刀響捷,若合節奏’,還唸叨着‘慈母左右揮霜刀,膾飛金盤白雪高’的詩句兒,媳婦兒原是一直遺憾着不能親口嚐嚐,今個兒可算了了夙願了”。

“你這孩子,想喫早點跟娘說一聲不就是了”,這話聽的老夫人高興,呵呵笑的連連輕拍媳婦兒攙着自己的手,“飛刀斬膾得有好新鮮魚才成,秀兒啊,你這兄弟不錯,倒不全爲他會辦事,重要的是對孃的這份孝心,恩,不錯!確實不錯”。

親弟弟露了臉讓婆婆高興了,孫夫人這做姐姐的臉上也是光彩,倒是那吳玉軍倒也光棍兒,嘴裏邊答應着好聽的順耳話兒,邊向一邊兒站着的唐成招了招手,“這事兒雖是我張羅下的,但真正操辦的是他,唐成!昨兒個我纔跟他說這事兒了,今天一早可就到了,老太太您許是不知道,這桃花瓣魚呀只在金州下面鄖溪縣裏的鄉下才有,老遠老遠的,爲了讓老太太您早點見到這鮮魚,唐成家人趕了一晚上的夜路呢!”。

我什麼時候說過是我的家人趕夜路送來的了?這吳玉軍還這能白話,心下雖是這麼想,但唐成知道這是吳玉軍給他長臉面的,自也不會再多說什麼,笑着向孫老夫人拱手一禮道:“老夫人從江南道山高水遠的來一趟金州着實不易,這幾尾魚還值當得一說?平日裏就是家裏來個外客也得傾心接待的,莫說只是這幾條魚,老夫人但有什麼想喫的想玩兒的,晚生忝爲金州本地人,也自當傾力用心。好歹要讓老夫人在金州住的康健,住的舒心高興纔好”。

唐成這番言語的根底是以金州本地人的身份發散出去的,雖然聽着着實好聽,卻不帶半點諂媚之氣,身爲官宦家的老太太,孫老夫人見的人也多了,但像唐成這樣年紀能應答如此得體的卻實不多見,細細將唐成打量了一遍後,孫老夫人扭頭向兒媳婦道:“你兄弟結交的朋友也不錯,這個唐成長的精神,話也說的好”。

第九十九章 有些突然的即將遠行

“是老夫人說的好”,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後,向吳玉軍她姐拱手見禮道:“見過夫人”。

“你就是鄖溪縣衙的唐成?”,見唐成點頭,使君夫人微微頷首道:“恩,這件事兒你辦的好”。

唐成這邊兒還沒說什麼,倒是孫老夫人開口了,不過她卻不是對唐成說話,而是說的是吳玉軍,“這孩子,還不把魚放回去,要是死了沒得糟踐了好東西”。

老太太看完魚後就該回房了,孫夫人扶着她去的時候,扭頭交代了一句說讓吳玉軍帶唐成去前院兒花廳奉茶。

聽到孫夫人這話,唐成心頭一跳,這該是要說桐油生意的事兒了,看孫夫人這態度分明是有心做這鋪大生意,若是她有心拒絕的話只需讓吳玉軍轉個話就是,倒不需如此。想到這起子生意極有可能成,再想到這鋪生意能帶來的巨大利潤,唐成的心不由自主的一陣兒猛跳。恰在這時,吳玉軍也湊過來嘿嘿一笑道:“看來我姐是打定主意要做桐油生意了”。

“吳兄,剛纔那魚只說你孝敬的就是,何必扯我進來”,嘴上雖是嗔怪,但唐成卻沒掩着臉上的笑意。

跟唐栓在一起生活了那麼些時候,唐成從他身上學到的人生經驗裏其中有一點就是:當別人幫助過你時,要適時的表達感激和高興。這雖然是個很小的小節,卻是人際間極好的潤滑油,也使得對方今後會更願意給予幫助。

“我還不是想讓我姐對你印象好些,不過這可不全是爲了你”,吳玉軍邊帶着唐成穿過月門往正堂邊兒上的花廳走,邊笑說道:“實話跟你說,自打你當日說了這事兒後,這兩天我也指盼着我姐趕緊應承下來,你想啊,這麼一大鋪生意,不派人到揚州看看我姐能放心?她要派人去的話,可不就得落到我身上。揚州!那可是揚州!”。

“去揚州?”。

“兄弟你聰明是聰明,只是打小就呆在金州這小地方,見識上難免就差了些。這起子生意有多大你還不清楚,就不說咱們弄來的桐油是指着買給揚州海商的,單說這事還關涉着市舶司,不親自去探問探問怎麼放得下心?市舶司在那兒?揚州啊!”。

吳玉軍一邊走一邊扳着手指碎碎道:“今年以來壞了多少海船?揚州缺桐油缺成啥樣兒了?咱大唐的桐油行市又如何?不知道這些將來怎麼定的了準價兒?另外揚州有那些做桐油生意的大商戶?背後的主子又是誰?這個不打聽清楚那兒敢貿貿然做這麼大生意?最重要的還是要打聽市舶司的態度,保不齊海商們會鼓動起市舶司出面來買桐油,要是那樣兒的話,這價錢可就是兩說了,這些不打聽清楚,我姐怎麼會貿貿然往進砸錢!”。

隨着吳玉軍地碎碎念,唐成反省過來自己真是高興得太早了,這些日子單被桐油生意可能賺到的巨大利潤給迷了眼,以至於竟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給忘了,關心則亂,看來他還真是窮怕了,要不然即便他在後世公司裏一直乾的是文職,這些東西也該想到的。

“揚州,那可是揚一益二的揚州,除了帝京外天下最繁華的所在。其實要單論好享受,帝京都比不上揚州。千族匯聚、萬舶雲集,沒到過揚州的人永遠想象不到揚州的繁華”。

吳玉軍說着說着就開始陶醉起來,不過他那淫蕩的本性也隨之暴露無遺,“自打跟着姐夫到了這兒,我現在呆的是夠夠得了,這鳥地方有個吳姬越女就稀罕成啥了,到揚州看看,那地界兒的勾欄才叫夠勁兒,金頭髮藍眼睛的波斯胡姬就不說了,扶桑妞兒、新羅妞兒,還有喜歡蒙面紗勾人的大食妞兒,另外全身棕色,長着水蛇腰的獅子國妞兒應有盡有,這還不算,只要你想,鴇媽子連高鼻子黑不哧溜的天竺貨色都能給你找來,天竺!那可是玄奘法師西行求法的佛國,嘿,要說這天竺妞黑是黑,眉眼長的倒好,就是身上那股子氣味兒不太好聞”。

陶醉不已,微微閉着眼睛的吳玉軍口中邊說,嘴裏還就咋舌不已的回味上了。

要說吳玉軍剛纔的那番話頗讓唐成對他刮目相看的話,這剛剛改變的印象隨即就被後面這番話給打破了,原來這廝去揚州根本就沒想着生意,心思全放在勾欄買春上了。

心裏雖是這麼想,但唐成也被吳玉軍的這番話勾起了無限遐思,作爲隋唐之際最大的出海港口和最具活力的商業城市,揚一益二;千族匯聚、萬舶雲集這些考語已說盡了揚州的繁華,而揚州的風情更是隨着首首膾炙人口的唐詩流傳千古。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如果說長安佔盡了盛唐的大氣恢弘,那麼揚州則是盛唐風流的最好註腳,對於中文系畢業的穿越者唐成而言,唐朝的揚州已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更是一種人文意義上夢幻的存在,以至於唐成隨着吳玉軍的訴說想到這個城市時,心下竟也油然生出一股濃濃的衝動來!

雄富冠天下的揚州,風情垂千古的揚州,若有機會的話,真該好好去看看!

二人到了花廳裏坐下後,堪堪一盞茶喝完,孫夫人走了進來,這少不得又是一回見禮,等三人坐定之後,孫夫人將手上拿着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唐成瞥眼看去,可不正是他上次所看的朝報?

隨後的這次會談持續了很長時間,連帶着唐成的晌午飯都是由吳玉軍陪着在刺史府裏喫的,喫完飯接着再說。

吳玉軍開始時的猜想果然沒錯,在這次會談裏確定下了當下最主要的兩件事情,簡而言之就是一路往揚州探看行市,並探問清楚市舶司的動向,眼下是七月初,桐果成熟在十月底,要再算上採摘桐果和榨油的時間,今年的新油最早出來也在十一月初了,如此距眼下就還有四個月的時間,往揚州走一趟的時間是綽綽有餘的。

一路往揚州,而另一路,也就是孫夫人則留在金州做好大規模囤油的前期準備工作,這事兒不消說是通過孫使君來操作,金州下轄五縣,孫使君少不得要在這幾個月裏跟各位縣令先打打招呼吹吹風,這就有得他忙活了。

從第一次來送禮,到從平平無奇的朝報裏發現商機,再到今天桃花瓣的事兒,也不知孫夫人到底是出於對唐成的放心,還是對熟悉的弟弟不放心,總之唐成被排在了第一路,這也就是說,在簡單的料理過家事之後,他就要跟吳玉軍一起踏上前往揚州的快船!

這也將是唐成自穿越唐朝以來第一次離開金州!

吳玉軍自打聽孫夫人說了讓他們兩個一起儘快趕往揚州後,臉上就笑容都沒斷過,在花廳裏時還能勉強控制控制,及至他姐一走,這廝頓時就笑成了稀爛的一朵花,面團團臉上的雙眼眯縫的幾乎都看不見了。

“嘿嘿,終於能到揚州了,我說兄弟你回去料理家事的時候快着點兒,哥哥我這兒都等不及了”,見唐成臉上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歡喜之色,吳玉軍微微一愣後笑着攏了攏唐成的肩膀道:“放心吧,別看我姐是個婦人身子,但做事最講規矩,今個兒雖有些話沒說,但這不是還沒到時候嘛!這起子生意做成了斷沒有虧着你的道理,你要是心裏有什麼想法,且等揚州回來後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也成”。

“吳兄,你這是臊我哪!”,見吳玉軍說到了生意分錢的事兒,唐成笑着解釋了一句道:“這又不是第一次交道,吳兄跟令姐是什麼人我還能不清楚?我擔心的是此去揚州需要的時間太長,衙門裏不好準出假來!這連路上的耽擱加一起怕不得就有個把月?我又是剛入職不久的新人,你看這……”。

“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你啥了?”,吳玉軍聞言啞然失笑的同時腳下停住了步子,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不就是一紙公文的事兒嘛!看把你愁得?金州府衙那個月沒有往外送公文的,你是錄事吧?這就對了,錄事乾的就是這活兒!你先在這兒等着,我這就去找找我姐”。

吳玉軍嘴裏剛說完,轉身就又奔裏邊兒去了,他爲了急着去揚州,這辦起事來當真比唐成還急,還上心。

鄖溪縣隸屬金州管轄,府衙要從下邊兒縣衙裏抽調一個微不足道的錄事上來幫着報送公文,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對於唐成而言,這不僅解了他的煩難,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拿到府衙出具的這份公文,就意味着他這趟去揚州是屬於公事,那來回車馬及住店的錢都可以順理成章的給報了。

這點子錢對於吳玉軍來說自然不值當的一提,但於唐成卻不是個小數目。

不一會兒吳玉軍就折回來了,二話沒說領着唐成出側門去了府衙,其時剛剛上衙不久,吳玉軍安頓下唐成在門房裏喝茶,他自進去溜了一圈兒,不過兩炷香的功夫再出來時手上已多了一紙公文,上面白紙黑字的寫着抽調鄖溪縣衙錄事唐成到府衙幫辦衙務,公文右下角不僅分管金州田土之事的判司簽名,更加蓋有錄事參軍印章,實在是正規的不能再正規了。

“我沒讓田判司在上面寫時間,兄弟你就安心的‘幫辦衙務’吧,什麼時候這‘衙務’辦完了,你再回鄖溪縣衙不遲”,言至此處,吳玉軍嘿嘿一笑道:“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從府衙裏出來後,吳玉軍用馬車將唐成送到了寶合樓,一路上說來說去的除了揚州勾欄的動人春色之外,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催促唐成快些料理家事好早點動身。

一路聒噪下來,總算到了寶合樓門口,耳根子總算清靜下來的唐成剛下車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吳玉軍又在喊他。

唐成回到車窗邊兒,一臉苦笑的向手撩着簾幕的吳玉軍拱手討饒,“吳兄你別再說了,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我快去快來還不成?”。

“嗯,你記得這個就好,不過眼下我倒不是想跟你說這個”,吳玉軍說着說着臉上就帶了淫笑,聲音也壓低了不少,“兄弟,眼瞅着就要到揚州了,哥哥可得提醒你一句,你這回去千萬別沾女人身子,好生把身子裏的精氣神兒養足實了,揚州的勾欄,嘖嘖……”。

吳玉軍明顯是興奮過度了,說着說着話題就又繞了回來,徹底無語的唐成再沒個心思去聽他說車軲轆的轉圈兒話,伸手把車窗的簾子給扯了下來,正好矇住了吳玉軍淫笑不停的臉。

眼下已經是下午了,再怎麼趕也別想趕回去,唐成因就在寶合樓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動身前往櫃上算賬時,那掌櫃卻是打死不肯收錢,言說堂少爺早已吩咐過了。

兩造裏說了一會兒,唐成見掌櫃執意不肯收也只能罷了,出門之後就直奔車馬行而去。

車馬行裏鬧鬧嚷嚷的,許多人在僱車,一般來說在城內行走的多僱驢腳兒,驢車雖是慢些,但勝在行車更平穩,最主要的是價錢比之馬車要便宜近一半兒下來;唐成因急着要回,雖然從州城到鄖溪縣城並不太遠,卻也沒選驢車,而是跟另三個同樣要到鄖溪的行商一起合坐了一輛馬車。

這實在不是唐成吝嗇的連個馬車都捨不得包,實在是他身上着實沒多少錢,遵着唐栓當日所說,這幾個月領來的三貫六的月俸都貼補給了竈房,並一再囑咐着不讓告知李英紈!這倒不是矯情,圖個心安吧!

李英紈知道唐成的性子,又知他每月有三貫六的月俸,因就沒有提說錢的事。如此以來唐成手頭就顯得拮据了,這趟來時帶的錢還全是靠着衙門裏的灰色收入貼補出來的,眼下揚州那鋪生意還不知道到底會如何,唐成自然是能省些就省些,這四人坐的馬車雖說沒一個人包車自在,但速度卻並不差多少。

等回到鄖溪縣城時已是黃昏時候了,看看天色估摸着還沒到散衙的時間,唐成遂沒急着回家而是先到了縣衙。

還真就有這麼巧的,他剛到衙門口,悠悠的散衙鐘聲正好響起,趕着到了衙門內的前院兒時,正與一竿子要回家的刀筆及公差們撞上了。

刀筆吏們看到唐成,先是一愣,接着多數人雖沒說話,但好歹是笑了笑算是招呼,只是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實在勉強,眉宇間的神色也都顯得有些凝重;其實不止是他們,就連過來跟唐成拍拍打打親熱寒暄的公差們也多是如此。

唐成先還覺得奇怪,隨即恍然,這肯定是姚主簿被抓的後遺症了,以姚東琦二號人物的身份,他的倒臺對於鄖溪縣衙絕對是一場強烈地震,這些人如此神色也就不足爲奇了。

他原還想問問姚主簿被抓的細節,但這撥遇上的公差裏卻沒有張相文,眼下這麼個氣氛他也實在不便張口向別人問這個,當下也便寒暄着回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卻是什麼都沒問。

往日裏一到散衙的時候最是熱鬧,不拘是公差們還是刀筆吏多是說說笑笑的,但今天他們走出衙門時卻都沉默得很,即便是有說話的也刻意壓着低聲兒,扭頭看了看這番景象後,唐成也收了臉上的笑容,正肅着往裏邊兒走去。

他沒有先到東院見趙老虎,而是徑直去了縣衙後面張縣令的住宅,畢竟他是跟着張縣令的錄事,加之張縣令又是一縣之尊,先見誰後見誰看來是個小事兒,但真要有人拿這個來上眼藥的話,還真就能上升到他唐成心裏到底誰輕誰重的高度來。

鄖溪縣衙雖然小,但裏邊兒的是非可一點都不比大衙門少上半分!沒得爲了這樣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兒惹來說辭。

張縣令確實已經回到了後宅,而且正在書房跟林學正說話,聞聽從州城裏回來的唐成請見,當下便笑着招手讓那長隨趕緊引他進來。

張縣令目送來通報的長隨快步去了,扭過頭來對林學正道:“玉楠,你給我推薦了一個好人才!此次能順利剿滅二龍寨,重整縣衙秩序,這個唐成實是出了大力”。

“總得有張縣令當日弈棋時的慧眼識珠,我才能推薦他給大人辦事吧!”,林學正笑着道:“對於唐成而言,大人前有知遇的恩情,後有放手任用的信任,這般年紀的讀書人正是心熱的時候,又有誰沒個戮力以報知遇的心思?遑論他還是出身如此寒微的?”。

林學正這番話明着是說唐成,其實字字句句讚的還是張縣令,張縣令這些日子正是重負已釋,心情舒暢的時候,聞言展顏笑道:“玉楠會說話,玉楠會說話呀!”。

林學正聞言向張縣令望去時,兩人又是對視一笑。

笑過之後,張縣令沉吟道:“此番他立下大功,玉楠你看該擬個什麼章程獎賞他纔好?”。

“獎是肯定要獎的!孫子曾言馭下之道不過‘賞功罰過’四字而已,尤其是唐成這年紀,更宜藉此加其恩遇以鼓其忠諍^勇,只是怎麼獎嘛……”,言至此處,林學正也沉吟思索起來,畢竟唐成入衙的時間太短,不過幾個也的功夫。

“這事兒就交給玉楠你了,這也是你的份內職司了嘛,要重獎,啊!哈哈”,張縣令透過窗子見長隨已領着唐成走了過來,就沒再就這個話題深說。

唐成進了書房,見林學正也在此倒沒感覺意外,畢竟這些日子以來林學正其實是扮演了張縣令幕僚的角色,張縣令的書房雖不至於是天天來,但兩三天一次總是有的,甚或有的時候一天兩三次。

見禮過後唐成在胡凳上坐定後就開始回說這兩天到州衙的經過,說話間他注意到過去一直壓在張縣令額頭眉宇間的焦躁和愁悶已然消失一空,雖然臉上依舊帶着些憔悴之色,但這純乎是累的,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兒就跟臉上的微笑一樣,爽朗得很!

再說到張司馬時,唐成心中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將趙老虎跟張司馬之間的關係點了出來,之所以把這個說出來,唐成實是存了私心的。

姚主簿一去之後,趙老虎隨即水漲船高的成了鄖溪縣裏名副其實的二把手,唐成後世裏雖沒幹過公務員,但從官場小說和電視劇裏看多了一二把手不合的事情,雖說後世跟現在有着一千三百多年的時空差距,但要論官場裏面的門道兒,涉及到權力之爭時其實也差不了太多。

對於唐成來說,張縣令對他是有知遇之情的,而且他跟着張縣令的這幾個月裏兩人相處的也很是相得;與此同時那趙老虎不僅是李英紈的四孃舅,這些日子裏實也教會了他許多。從他的角度出發,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就是張縣令跟趙老虎之間再對掐起來,真要出現這樣場面的話,他唐成可真就成了磨盤心的夾在中間兩頭爲難了。

第一百章 祖業也該到收回來的時候了

正是因爲不願做磨盤心兒被兩邊磨,唐成雖然知道趙老虎肯定不願張揚他跟州城張司馬的關係,但出於以上的私心考慮還是把這事兒給說了出來,他就是希望張縣令乃至林學正在明瞭這層關係後,今後不至於做出什麼誤判的舉動來。

與其等事情發生之後再忙忙慌慌的去堵漏,不如提前就做好未雨綢繆的工作。唐成眼下出於私心,寧可趙老虎知道後不高興也要說出他跟張司馬之間的關係,爲的就是未雨綢繆。

聽唐成說到這個,張縣令與林學正訝然對視了一眼。

“趙縣尉跟總捕張子文是結拜兄弟,張司馬是張子文的親二哥。要說趙縣尉跟張司馬關係不錯應無疑問,但兩人之間竟有如此之深……沒聽說趙縣尉往張司馬府上走動的事啊!莫非他是通過張子文來走動的?”,要說張縣令所知道的衙門裏的人事關係和背景,其實都是來自於林學正,而林學正在收集這些資料時也異常用心,其中最重點的就是姚主簿及趙老虎,但在聽唐城說出這層關係之前,林學正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既爲了解釋給張縣令聽,同時林學正也確實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番話,說到後來他自己又忍不住搖了搖頭,這種揣測分明不合常理呀!若說要交結上官時第一次經中間人搭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那兒有自己一直不出面任由中間人穿梭往來的道理?他趙老虎真要這樣做的話,身居高位的張司馬心裏豈會沒有想法?這世上豈有既想結交人,又不願跟對方見面的道理?這不僅是不尊重,簡直就是形同戲耍的輕蔑了!

但要說趙老虎往張司馬處走動的話,像這樣的交結上官不可能只是一兩次,逢年過節什麼的多少不了應分的探問隨禮,沒道理自己一次都沒發現吧?

林學正越想越是茫然,即便有張子文居中,但趙老虎既然沒走動的話,張司馬怎麼可能對他如此?林學正在鄖溪縣學好歹也幹了四五年了,他深知那張司馬雖然素來行事謹慎,卻也不是不喫腥兒的。沒道理,這實在是沒道理。

對於唐成來說,點明趙張之間的關係就儘夠了,至於牽涉到張子文昔年的荒唐事,他實沒必要來搬弄這個是非,是以在面對林學正疑惑不解的目光時,他只答了一句:“此事我也不知細故”。

林學正苦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張縣令的眼神幾度落到了唐成身上,畢竟唐成如今已是趙老虎的外甥女婿了,而在這麼個關係下他還能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想及此處,張縣令看向唐成的眼神兒裏又多了幾分信任。

既然想不明白,就只能暫時擱在一邊兒,唐成接着剛纔的話茬繼續往下說,在想到桃花瓣兒的事情時,他遲疑了一下沒將此事說出來。畢竟這是吳玉軍委他本人辦的一件私事,但因爲這是關涉到刺史府的私事,唐成因也想着說出來之後張縣令會不會有什麼想法?

唐成將州城裏的事說完之後,順勢問道:“大人,姚東琦現在……”。

“他死了!”,聽唐成提到姚主簿,張縣令臉上的神色有些奇怪,既有如釋重負的高興,卻又有着一些很難言說清楚的低沉情緒,這兩樣截然不同的情緒摻雜融合在一起,就使得他的神情有些難以捉摸的複雜,“就在昨天深夜州中公差到時,姚東琦在自家臥室仰藥自盡了,等到發現他吞藥已經太晚了,他……竟是早有準備的了”。

說到這個,書房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唐成震驚之後心下難免唏噓,繼而莫名的就生出一股子悶悶的情緒來。這就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做了傷害你的事情,你滿心滿意的去報仇,原想着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對等報復就行了,誰知道對方竟然就此死了。

今天坐馬車回來的路上,唐成心裏設想着當初對自己下狠手兒的姚主簿丟官下監的景象時,還覺得很舒暢快意,這其實就是他潛意識裏設定的對等報復,如今過猶不及之下……那畢竟也是條人命哪!

這種感覺很古怪,說不清楚。其實若事態的發展能倒回去的話,唐成細想想自己的行爲其實不會發生改變,但這也並不妨礙他心裏生出的這股子悶悶的不舒服。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林學正以這一句話結束了姚東琦的話題,隨後三人似有默契一般誰也沒再提起。

隨後張縣令與林學正又說了一些二龍寨山匪的後續處理之事,唐成坐在一邊兒靜聽,及至他們說完,看看外面已是薄暮初上時分,他便起身請辭。

人都已經走到門口了,他猛然想起公文之事,當下便將吳玉軍從州衙里弄來的公文取了出來遞給張縣令,關於這公文背後的事情他也沒隱瞞,直接言明公文上所謂“州衙抽調幫辦公務”是假,跟孫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往揚州探看桐油行市纔是真。

“既然是孫夫人的意思,那你就去吧!我這邊從西院兒抽一個人過來暫時頂替你的職司就是”,張縣令說到“孫夫人”三個字時,雖然語氣掩飾的好,但眉頭上還是忍不住的皺了皺,作爲一個讀書人,不管官面兒上要如何應對,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看不慣刺史夫人這種追商逐利的舉動,“正好玉楠也在,一應該有的程式就由他給你辦了吧”。

這話卻讓唐成不解,見他如此,張縣令朗朗一笑道:“縣衙裏的文事不可一日無人主理,這主簿一位空缺不得呀!身爲縣學學正的玉楠實是填補這一空缺的最佳人選,本縣擬請他轉任主簿一職,申報公文今天下午已經和報請趙縣尉升任縣丞的公文一起,由專人快馬送往州衙了,孫使君素有知人之明,定能允准此事”。

唐時流內六品以上官員的升遷轉黜操於皇帝,即涉及到六品以上官員的人事任免必須經由皇帝御筆勾紅之後纔算生效,而六品以下則權在吏部,說是這麼說,但以此時唐朝疆域之大,縣治之多,吏部又怎麼管的過來?是以吏部除了對各地一把手主官關注的緊,用的心思也多些以外,像這種從八品的主簿多是遵循地方州縣的意見,吏部不過存檔備查而已。尤其是像現下這樣沒到“考功”的年份就更是如此,還別說這次鄖溪主簿出缺純屬意外,儘可循“從權”之例。

以林學正如今跟孫使君的關係,州衙對他這份公文定然不會駁斥的,不過是走個程式罷了,綜合種種考量,其實現下的林學正已經穩穩當當就是鄖溪縣衙中的三號人物了,雖說主簿的和縣學學正的品秩一樣,但要論實權的話,那差別可就太大了。

“這也是論功行賞吧!”,腦子裏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唐成已開始向林學正道賀,林學正素來待他不錯,此番出任縣衙專管刀筆吏的主簿之後,他的日子只會更好過,是以這番道賀確乎發自招摹�

道賀起來說不得又要擾攘一陣兒,等唐成從屋裏出來時天色已徹底黑定了,出衙門經過東院兒的路上,他特地轉過去看了看,趙老虎的公事房裏並沒有燈光,看來是早就回去了。

對於李英紈及蘭草兒來說,自打黃昏後沒見着唐成到家,兩人都以爲他今晚必定是趕不回來了,現下唐成這麼着回來,於她們而言不啻是意外的驚喜。

一個忙着端水過來梳洗,一個忙着去廚下吩咐準備飯食,對於現在的唐成而言,不管他在外面多累,回到這個院子之後卻能享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濃濃關愛下徹底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