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剿滅二龍寨山匪對於鄖溪縣來說怎麼都是件大事兒,迎接趙縣尉凱旋這事兒張縣令無論如何都要跟他打個招呼,而無論姚主簿心裏多麼不願意,他也都得來。
自打姚主簿剛從車裏下來站在張縣令身邊後,唐成眼角的餘光就沒離開過他,越看越是心下歎服,不愧是熬了幾十年的老衙門,二龍寨的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眼瞅着柯長明就要被押解進城了,姚主簿臉上愣是能保持着雲淡風輕的淡然,雖然他沒有本應該有的喜色,但光是這份雲淡風輕就已盡顯出幾十年的歷練之功。
跟趙老虎和姚主簿比起來,張縣令着實是差了一手啊!唯一該慶幸的就是趙、姚兩人沒有聯起手來,否則張縣令這個位子註定是坐不牢的!
至於趙、姚兩人爲什麼沒能聯手?姚主簿爲什麼不去拉攏趙老虎?又或者趙老虎爲什麼要拒絕這種拉攏?唐成儘管想得很多,也力圖想得很深卻依舊沒能找到答案。
其實唐成自己根本就沒意識到,在入職縣衙這麼些日子之後,他已經漸次熟悉並融入了衙門裏的環境,而他剛纔的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思索就是一種對環境的理解與反思,踏踏實實的做事與這樣不斷的反思結合起來,就成了一次次的歷練,這些歷練的成果必將體現在他今後的行爲處事上,到底能歷練到那一步,從某種程度而言也就決定了他在唐朝公務員的路上到底能走多遠,多高。
正在唐成腦子裏翻騰不已的時候,趙老虎一行的隊伍終於在遠處的官道上露了頭兒,先是幾騎騎馬的公差,隨後就是長長的步行隊伍,隊伍兩邊的是手拿制式單鉤矛的徵調壯丁,中間則是一串串用繩子拴着的二龍山匪。十人拴一根繩子,瀝瀝拉拉的十來串山匪把隊伍拉的老長,壯丁外側則是手握腰刀的公差騎着馬在前後照應。
隨着隊伍越走越近,唐成已隱隱能聽到順風傳來的哭聲,間或還看見一些公差策馬靠近隊伍後,用手中的刀鞘狠狠敲打着那些走得慢的山匪。
約莫着距離還有二十步時,張縣令已邁步迎了上去,“守靜,你腿上有傷,怎麼好就騎馬,也該找輛車纔是”,張縣令先是笑着嗔怪了一句後,向剛剛下馬的趙老虎拱手一禮道:“二龍寨山匪爲禍地方久矣,此番趙縣尉剿匪功成,本官代合縣黎民謝過守靜兄了”。
趙老虎名猛,字守靜,據說爲他取這個字的乃是三十年前的鄖溪縣學學正,只是趙老虎自己卻不喜歡,所以素來也沒人這麼叫他,以至於唐成今天聽了都覺得有些奇怪。
經過中間這個多月的修養,趙老虎的腿已經好的多了,至少淤腫都消了下去,雖然走路還是有些不利索,但至少看上去已經沒什麼異常了。
“縣令大人且莫如此,我實在受不起”,趙老虎搶着把張縣令扶起後,嘿嘿一笑道:“帶着車了,路上一直坐着,也就是前面三五里的地方纔換的馬,好歹也是個主管武事的縣尉,坐着馬車算怎麼回事兒?”。
他這一說惹得腥硕夹Γ瓦B一邊跟上來的姚主簿也抿了抿嘴,也不知是他心神不寧,還是唐成掩飾太好的緣故,姚主簿竟絲毫沒注意到唐成時刻關注着他的眼角餘光。
就在剛纔,姚主簿分明與那山匪隊伍中拴在最前面高個瘦子對了個眼色,雖然這個眼風短的一閃即逝,卻依然被有心關注的唐成給看個正着。
趁着姚主簿正與趙老虎寒暄的空當,唐成走到一邊兒的公差身邊,指了指那臉上神情古怪的瘦高個兒低聲問道:“這廝就是柯長明”。
“不是他還有誰?”,那公差瞥了一眼柯長明,“虎爺怕進城的時候當着百姓的面兒不好看,路上拘的緊,等到了牢子,有他享福的時候”,說完之後,公差的嘿嘿一笑瘮的人發冷。
寒暄完後,隊伍開始進城,壯丁們一個個學着公差的樣子挺胸凸肚,看着竟也有了幾分威武的樣子。
從鬧騰騰的街市人羣裏穿過之後,山匪們被塞進監舍,壯丁自有衙門裏安排好的人帶去安置,趙老虎和泄顒t隨着張縣令去了寶合樓。
因早得了吩咐,寶合樓早就準備的妥當,爲了迎接這次縣衙的慶功宴,甚至將散客都給推了。
剿滅了二龍寨匪,不管是張縣令還是趙老虎都高興,那些公差們更是在鄉下憋得很了,現下慶功宴上的鬧騰勁兒自不必提,這頓酒宴從黃昏時喫到新月初升,纔是剛到高潮。
跟趙老虎對飲了一盞,酒意上來後有些醺醺然的唐成無意間扭頭時,便見一個穿着公差服的牢禁子從樓外一溜小跑的進來,也沒理會大堂上泄畹恼泻赳耄瑥街蓖@個雅閣而來。
“出事了!”,這是唐成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果不其然,牢禁子跑進來後張口說的就是:“柯長明死了,剛剛在牢裏自盡了”。
禁子此言一出,原本還是笑語歡然的雅閣內頓時落針可聞,唐成第一反應就是向姚主簿看去,正好看見他嘴邊那抹即將消逝的溞Α�
“怎麼死的?”,張縣令手中歡宴的酒盞還沒放下,聲音已是非常低沉了,看得出來他是在刻意壓抑憤怒,這也難怪他,掃興不說,那柯長明可是匪首,活捉匪首和弄一具死屍報上去,僅是論功上也有很大的區別。
“今天來的人太多,牢子里人少支掌不開,就打散分到天、地、玄、黃四個監區,我跟老於頭負責的是天字監區,最先安頓的就是柯長明,因他進了監舍就卸了重枷,當時忙慌着沒砸腳鐐,只是手上帶着鎖鏈,等我們安頓好其他山匪回來後才發現……發現柯長明脫了褲子綁在鐵柵上把自己給勒死了”,因知道關係重大,這禁子說的異常繁瑣。
要自盡在外面豈不比牢裏機會多?那柯長明早不死晚不死,剛進監舍卻死了,要說他是決意自盡而死,唐成還真不相信,但也是藉着禁子說話的這段時間做緩衝,他的心情從剛纔的震驚中慢慢平復下來。
心定下來之後就能理出思路來,心思電轉之間,唐成的眼神兒已向對坐在正下首位置上的趙老虎看去。
柯長明死不死有什麼打緊?反正他就是現在不死,等刑部公文批轉下來之後肯定還是得死,以他這樣的罪名即便是朝廷有大赦也輪不着他,他最重要的價值就在於跟姚主簿的關涉,儘管這種關涉在唐成看來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但畢竟沒有實證。
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就想徹底扳倒一縣主簿談何容易?更別說這個主簿身後還站着金州二號人物的馬別駕。
但是柯長明現下雖然死了,但這前面三天他可都實打實控制在趙老虎手裏,自己的懷疑趙老虎肯定也有,就憑他這老狐狸會想不到先下手爲強?
唐成看向趙老虎時,卻與姚主簿對了個眼神兒,卻原來這姚主簿剛纔的目光也主要是着落在趙老虎身上,扭頭過來時難免與唐成碰了個正着。
回了姚主簿頗爲勉強的一個笑容後,唐成又向趙老虎看去,但他看到的卻是一張“衙門臉”,憑趙老虎的道行,一旦擺出這張衙門臉之後,任唐成看的再仔細也沒能看出什麼來。
唐成原想着以趙老虎的心思,想必是過去三天裏就已經弄到了柯長明畫圈摁手印的供狀,但現在看到這張衙門臉卻又有些心中不摸譜了。
除了擔心不能做到易將勝勇追窮寇之外,甚至連唐成自己都沒意識到,因爲上次姚主簿對他下過狠手兒,所以在他心底深處一直存着要狠狠捅一刀回去的念頭,以前是沒機會罷了,現在既然有了機會他自然不願放過。正是因着這份心思在,所以他纔有眼下這般的患得患失。
“德行不修,浮浪無行”這八個字是當日姚主簿行文縣學的公文中對他的考語,而這份公文的目的就在於想將他開革出去,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但唐成卻絲毫沒忘記過這件事兒。
軟頂着不讓進縣衙也就罷了,從縣學開革?這斬草除根的一手兒實在太狠辣,若是換了個學正真依了這公文,那可就意味着他除非能反穿越回去,否則在大唐一輩子都永遠別想再有出頭之日。對於他而言,這就如同唐人遇上了被人挖祖墳的事兒,即便是再忠厚老實的人也得豁出命去報仇!
這件事情看似很小,卻是唐成穿越之後遭遇的最大危機,不僅關涉到他自己,也包括他整個家庭未來的生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把當日這個致命的窩心腳還回去,唐成心裏鬱着的這口氣就沒法兒真正消散掉。
出了這樣的事,這慶功宴自然就難再繼續下去,張縣令在前,姚主簿及趙老虎等也都魚貫向外走去,那些個在大廳中正吆五喝六,舞扎的歡快的公差們紅着臉詫異地看着他們,想要過來問,但看到那一張張緊緊繃着的臉,剛邁開的步子就識趣兒的停住了。
這些人都是老衙門,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兒,本來也就喝的差不多了,當下也就此散席,留下一片杯盞狼藉的跟着張縣令等出了寶合樓。
一臉酒紅的張相文湊到了走在最後面的唐成身邊,擠眉弄眼地低聲道,“大哥,出啥事了?”。
“噗!你喝了多少?不能喝就少喝點兒!”,因是張相文靠得太近說話,張嘴就是一股子濃濃的嘔酒味兒,只把唐成燻的猛吐了一口氣,伸手扶住連身子都有些搖搖晃晃的張相文,唐成放慢腳步拖後幾步小聲道:“柯長明死了,脫褲子栓鐵柵上把自己給勒死了”。
“這狗日的,早不死晚不死,偏選現在來敗興!”,張相文也醒悟到自己嘴裏的酒臭味兒不好聞,又見離張縣令等人遠了,遂也往旁邊站了站,他嘴裏恨聲罵着,手上卻從袖子裏掏出一件物事來塞到了唐成手上。
唐成低頭看看,張相文塞過來的是一面翠黃玉的牌子,上面寫着“寶合樓”三個字,這三個字下面還有一個小寫的數字編號,旁邊則鏤刻着一些繁複的花紋,“這是啥?”。
“寶合樓的牌子,也沒啥大用,就是訂個雅閣或者一時忘了帶錢什麼的掛個帳方便,對了,州城裏也有寶合樓,這個牌子也能用上”,張相文說着說着猛然打了個酒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雖說沒啥大用,但萬一急的時候也能救救手兒,給你你就拿着”。
感情這牌子倒跟後世裏許多商家發的會員卡有些類似,而且聽張相文所說,這寶合樓竟然還是個“連鎖店”,雖然僅僅只有兩家,但也能看出來這家酒樓的老闆肚子裏還真有些不簡單,“你怎麼替寶合樓送這玩意兒?”。
“寶合樓的老闆就是我幺叔”,張相文嘿嘿一笑,“怎麼,你還不知道?”。
難怪寶合樓開張能請動趙老虎給張縣令說項,原來是張子文親兄弟開的酒樓!鄖溪地方小了就是這樣,但凡能上點檯面的東西牽牽扯扯到最後都能扯到認識的人身上。只是現在卻不是扯閒篇兒的時候,唐成將牌子袖了後,便快步趕上前去,張相文也回了公差隊伍,其他的那些差人們還等着他打問出來的消息。
唐成重又趕到趙老虎身後時,這纔想起來剛纔不該就走,竟忘了問問張相文前兩天在路上的時候趙老虎有沒有單獨提審過柯長明,畢竟他也是最後一批被輪換到二龍寨下的公差,回來的時候是全程參與的。
既然剛纔忘了問,現在再把張相文從公差隊伍裏薅出來就有些太着痕跡,當下唐成也熄了這心思,沉默的低頭走着。
一行人在禁子的帶領下直接去了監舍,這裏的禁子們也是懂規矩的,所以柯長明的那間監舍裏依舊保持着他死時的樣子。
第九十六章 趙老虎果然沒讓人失望
一行人在禁子的帶領下直接去了監舍,這裏的禁子們也是懂規矩的,所以柯長明的那間監舍裏依舊保持着他死時的樣子。
裸露着下本身的柯長明就那樣掛在監舍的鐵柵上,據眼前這情景推測當是他趁着沒砸腳鐐的當口,蹭着脫下了褲子,將褲子拴綁在鐵柵上後脖子套進去開始轉圈兒,越擰越緊之後把自己給勒死了。
勒死之後的人臉上的顏色和形狀真是瘮人得很,唐成看了一眼就沒再瞅,他自知不是專業人員,即便再看也瞅不出啥東西來,何必再遭這份罪。
張縣令忍着噁心細細看了一會兒後,招手吩咐仵作上來驗屍,趙老虎請他到外面的公事房去坐也不肯,竟是要在此立等結果。
看張縣令臉上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唐成心下一動:“莫非他也看出什麼端倪來?”。
一竿子人靜默在空氣渾濁的監舍中看着仵作忙活,氣氛很是壓抑,但最後得出的結果卻跟禁子回報的一樣,這柯長明確是自盡而死。
等了個多時辰等出這麼個結果,張縣令聞報後什麼都沒說,徑直回了衙門後宅,唐成送他回去的路上也是一路無言,只是在到了後宅門口時,張縣令才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替我送份公文到州城”。
縣衙裏素來都有專人負責送公文到州城,此時張縣令特特吩咐讓自己去,顯然要送的這份公文不比尋常,看了看張縣令的沉沉的臉色,唐成什麼都沒說,點頭道:“好!”。
晚上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原本的喜氣已是蕩然無存,天時也已經很晚了,披着一身月輝的唐成並沒有直接出縣衙回家,路過前院兒的時候順勢拐進了東邊兒的院落。
趙老虎公事房裏的燈果然還亮着,唐成往過走時,迎面正好也有一個人過來,那人見到唐成後卻沒上前招呼,反倒是避着什麼一樣猛然低下頭匆匆由一邊繞道兒走了,他腳下的步子真是又快又急。
本就是晚上,那人刻意避讓之下唐成根本就沒法看清楚他的長相,只能認出他身上的衣裳該是監舍中的牢禁子們的公服。
唐成見狀精神一振,快步到了趙老虎的公事房。
趙老虎的公事房中本有一樹五盞的燈架,但此時燈樹上的五盞燈卻只亮了最下面的一盞,這就使得整個屋中顯得有些昏暗,再配上書案上的一甌渾酒和無言飲酒的趙老虎,走進公事房的唐成猛然間感到一股子說不出的傷感的味道。
“傷感!這怎麼會?”,唐成自嘲的笑了笑,見趙老虎也沒招呼他,便欲上前將燈樹上的其它四盞燈也一併點亮。
“是我滅的燈,就這樣吧”,趙老虎的聲音有些低沉,這低沉的聲音裏含着一些莫名的情緒,但唐成卻又分辨不清這些情緒到底是什麼。
趙老虎說完這句後便再無話,端起身前的酒盞一飲而盡。放下手中火鐮的唐成見狀順勢提起酒甌給空下來的酒盞中倒滿了酒。
“把窗子打開”,趙老虎的話很奇怪,因他示意要開的那扇窗子正對着燈樹,窗子一打開之後吹進來的夜風必定要將唯一的燈盞也給吹滅。
唐成聽過趙老虎的舊事,見過趙老虎的老稚钏悖惨娺^趙老虎的故作粗魯,但認識以來唯一沒見過的就是趙老虎的傷感,這可真是難得,即便是前些日子在二龍寨下腿部受傷,攻山無望時,唐成眼中的趙老虎可依舊是神情堅定,沒有一點沮喪懊惱的樣子。
今晚的趙老虎真的很特別呀!
唐成稍等了片刻,見趙老虎沒有再說什麼後,便走到了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隨着窗子打開,伴着一蓬朦朧星輝進來的還有絲絲縷縷淡淡的夜風。
燈樹上最後一盞油燈強支着搖曳了幾下後,終於黯然熄滅,屋裏一時暗了下來,唯有那蓬星輝透着點點滴滴淡淡的光輝。
唐成轉身尋了胡凳坐下,正與趙老虎隔着一桌書案相對。
趙老虎喝酒,唐成提甌而斟,三斟三飲,唐成倒下第四盞後將手中的酒甌收到了一邊兒:“腿傷未好,不宜飲酒,借酒澆愁愁更愁,這是最後一盞了”。
本已端起酒盞湊到嘴邊的趙老虎聞言,抬頭看了看唐成,透窗而入的星輝下唐成的雙眼竟顯得有些熠熠生輝,迎着趙老虎的眼神兒,他半點兒也沒退讓。
兩人對視了片刻後,趙老虎扭頭望向窗外,手中的酒盞卻是無聲的放下了。
唐成剛將手中的酒甌放到腿邊兒的地上,趙老虎的聲音也已幽幽響起,“我進縣衙的那一年是二十一歲,姚東琦二十六,正在東院兒這邊做負責刑名的刀筆”。
唐成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趙老虎口中的“姚東琦”該就是姚主簿了。
“進縣衙之前我就是個青皮混混兒,除了知道拳頭要硬,人要狠之外那兒懂得什麼混衙門的機巧?莽莽撞撞的出了不少錯,當時的那些公差原本看我眼裏就有刺兒,等到見我犯了錯了之後更是譏笑的厲害,剛進衙門當差不到一個月,我就恨不得撕了皁服舍了這鳥差事”,言至此處,趙老虎微微一頓,過了一會兒才道:“若我當年真這麼做了,你知道我現在又在那兒嗎?”。
趙老虎雖然是問話的語氣,卻絲毫沒有要唐成答話的意思,問完之後便自己指了指窗外西邊的空際,“這麼多年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遍,答案卻只有一個……監舍!就像我後來親手抓的孫三兒,佘七這些青皮頭子一樣,外面人見人怕的威風其實都是笑話兒,公差們手裏的鐵尺、鎖鏈和水火棍纔是真的”。
趙老虎說的這些唐成能理解,混街頭,至少是在像鄖溪城這樣的小地方混街頭的話,其實用不上太多的頭腦,格局太小的環境下只要人夠狠,拳頭夠硬就行了。但是混衙門的話那可就是另一個概念了,畢竟在這裏有很多的約束讓你根本無法一言不合就擂拳相向。
趙老虎因殺虎之功領了一大筆賞錢不說,還因此大模大樣的穿起了公差的皁服,其他那些老公差眼熱之下對這個昔日的青皮看不順眼也是意料中事,畢竟他是個異數,異數的意思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東西或是人就容易礙人的眼。
“當時整個東院兒唯一待我不同的就是姚東琦,那次我再也憋不住齷齪氣要跟班頭兒幹起來的時候,也是他把我給強拉下的,就是他這次一拉手兒,我這一輩子完全就成了兩個樣子”,趙老虎的聲音幽幽的,很平淡,平淡的裝滿了無限的追憶,“姚東琦是個苦命人,他爹從小死的早,全靠寡母給人漿洗衣服撫養大,十一歲上就到當時縣學學正家當僕人討營生,那學正是江南來的人,學問好是好,就是好男風的調調兒不好,他在鄖溪幹了八年,姚東琦在他家呆了八年,老學正走的時候愣是把他推薦到縣衙了,所以呀,姚東琦雖然只比我大了五歲,但懂的事情卻比我多得太多了”。
這還是唐成第一次聽說姚東琦的出身,卻沒想到這個讓他一度恨得牙癢癢的人竟然有如此艱辛的過往。
“我能在衙門裏繼續呆下來,後來能跟班頭兒弄好關係,乃至再後來能接替總捕的職差,姚東琦教了我很多,很多……只可惜後來……”,言之此處,趙老虎無聲的咂了咂嘴後,卻是再也沒說什麼了。
趙老虎後來肯定是跟姚東琦鬧崩過,而且這次鬧崩的事情給兩人的關係留下了不可彌補的裂痕,以至於他倆後來雖然依舊能夠保持大面兒上的同僚關係,卻再也無法恢復到以前的那種至交。
聯想到這些日子在衙門裏聽說趙老虎當年升縣尉時前後拖了一兩年,唐成隱隱約約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只是這事若沒當事人親口言說,任他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出其中的具體原因。
趙老虎沉默了良久,唐成也沒說話,他知道趙老虎現在需要的只是緬懷,這種緬懷既是對過往某一個人,某一件事,或者是某一種感情的總結;或許也是在經歷了今晚這麼些事情後,趙老虎將要做出某一個重要決定的前奏。
沉默了良久之後,趙老虎端起了那盞渾酒,卻又停在嘴邊兒沒喝,“不管是論能力,還是論手段,張無頗比姚東琦都差得太遠,可惜,可惜他就差了一個功名!一個功名之差,姚東琦再也坐不了正堂,如今竟是連自己的命都要搭進去……”。
嘴裏喃喃唸叨了兩聲“功名”後,趙老虎一仰脖將盞中的渾酒一飲而盡,“功名啊!”,長嘆聲中,隨着趙老虎手上一鬆,“啪”的一聲響動中,空空的酒盞在地上摔成了片片粉碎。
趙老虎嘴裏說的是姚東琦,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若不是他青皮出身也沒功名,單論能力和政績的話,現在的他早就該升任到州中去做分管刑名的司馬了。這些想法在唐成腦海中一閃而過,現在的他沒心思感慨這個,心裏不斷迴盪的都是趙老虎剛纔說到姚東琦的最後那句話,“如今竟是連自己的命都要搭進去……”。
似乎胸中所有的意氣都隨着摔盞的動作泄了個乾淨,趙老虎起身關了窗戶,又自將燈樹上的五盞油燈一一點亮,一時間公事房內大放光華,而唐成面前的趙老虎又恢復成了素日的沉穩,那裏還有半點兒剛纔意態消沉的模樣?
若不是就實實在在坐在趙老虎對面,唐成真有些懷疑剛纔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感嘆之餘,又讓他對趙老虎的認識更多了幾分。
“以姚東琦的頭腦本不至於幹出這種蠢事兒來,可惜他的年齡和心思都太急切了,利令智昏!阿成,這四個字你要牢牢記住,記一輩子!”。
趙老虎的這句話唐成並沒有聽進去,因爲他的注意力全被趙老虎按在桌上的那幾張紙給吸引住了。
這是幾張滿按着血紅手印的竹紋紙,唐成剛一看到題頭的“供狀”兩字後,心跳陡然加快了幾分,他的眼神兒根本沒在正文上停留,直接翻到了最後一張紙右邊的最下角,待看到“柯長明”三個字上被劃了一個歪歪斜斜不規則的圓圈兒及重重摁上去的手印兒後,唐成長長吁了一口氣。
趙老虎果然沒讓人失望!
“去州城的時候把張相文和老甘頭帶上”,趙老虎把柯長明的供狀推到唐成面前,“州城張司馬是張相文的二叔,有他同去事情辦的更穩當些。至於老甘頭兒……他是個牢禁子,就是他看到姚清國從柯長明監舍前離開……”。
好個張相文,還真是不顯山不露水兒啊!唐成雖然早知道張相文家不簡單,但因爲不想顯得太俗氣,是以他就沒主動探問過張相文家的情況,畢竟這個結拜兄弟比他有錢闊綽的多了,若是刻意追問反倒顯得有些攀附的意思了。
他沒問,張相文也沒主動說什麼,只聽他提過一嘴說家裏父輩兄弟五個,他老爹是老大,另有四個叔叔。卻沒想到他這幾個叔叔都不簡單,除了還不知道的那個以外,其他三個一個是本城總捕,一個是大酒樓的東家,這剛剛冒出來的一個竟然是金州司馬,這可是本州第三號人物啊!
驚詫過後,唐成心中的張相文形象似乎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只覺着這個結拜兄弟夠義氣,但心裏不免有些將他當半大孩子看的想法,畢竟張相文平時太沒正形兒,但此刻再細想想,一個這麼喜歡搞怪的人卻能將家事瞞的這麼緊,家門顯赫卻能半點兒都不顯擺,能做到這樣不事張揚的人果真是半點心機都沒有?
繼李英紈當日之事後,唐成再次發出了同樣的感嘆:“人哪,真他媽複雜!”。
因張相文這事一衝,唐成對老甘頭兒看到姚清國從柯長明監捨出來的事兒也就沒那麼喫驚了,至於趙老虎所說姚清國逼迫柯長明自盡之事他也沒多探問。
管他姚清國手裏捏着什麼竟能逼的柯長明自盡而死,重要的是他幹了,而且被人看到了聽到了,更重要的是姚清國是姚東琦的親侄子,且他在逼死柯長明的時候不止一次的提到了姚主簿。狗肉上不了正席,素有“二尾子”之稱的姚清國幹着逼人自盡的事兒時想必心中也是怕得很了,渾沒注意到離他不遠處的暗影中竟然還站着一個平時見了他就點頭哈腰的牢禁子老蒼頭兒。
原本隨着柯長明自盡而死,雖然有供狀在,但死無對證之下姚主簿未嘗沒有一辯的餘地,但是姚清國此事一出,又落下老甘頭兒這麼個人證在,姚主簿的結局已經就此註定了。
今晚這一連串兒事情到底該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還是該說姚清國太廢柴?又或者是趙老虎的心思太深,手段太狠?
懷揣着那張供狀,唐成在由東院重回張縣令後宅的路上,油然又想起了趙老虎當日跟他說的那些話來,“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千萬不要隨便撕人臉皮……你知道別人要是撕我的臉,那我會怎麼辦?……誰想撕我的臉,我就要他的命……”。
這一晚張縣令書房的燈亮到很晚才熄滅,這一晚唐成回到家時朦朧的月亮已高高的升到了中天,這一晚他回家時不像平時走的那麼快,這一晚他想到了很多,似乎也領悟了不少……
……
第二天一早唐成起了個大早來到城門外,上了前後腳而來的張相文的馬車,至此唐成終於看清楚了昨晚刻意避着他擦肩而過的老甘頭兒,普普通通的長相,滿額頭的皺紋兒,見着他上車就露出一臉謙卑的笑,此刻沒穿差服的老甘頭簡直跟村裏那些五六十歲的莊戶人看不出任何區別。
興許平時在縣衙裏姚東琦見着老甘頭時連話都不屑於說兩句,但就是這麼個看着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人徹底斷了姚主簿的生路。
寂靜的夜晚,滿布死濁之氣的監舍,姚清國在搖曳的燈光下低聲逼迫柯長明自盡,滿臉冷汗的他渾沒注意到身後不遠處的那個側角里,竟然還站着一個佝僂着腰的老蒼頭。這是一個燈影的暗角兒,老蒼頭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姚清國逼迫柯長明,看着他幫着柯長明拽下褲子,看着柯長明把褲子綁在鐵柵欄上,頭慢慢的伸進去,看着柯長明一圈一圈兒越擰越緊,也許他在這刻也曾猶豫過要不要喊一嗓子阻止柯長明自盡,但老蒼頭最終還是沒動。靜靜地看着柯長明勒死自己,看着姚清國倉皇出了監舍……
看着面前一臉謙卑笑容的老甘頭兒,唐成腦子裏浮現出的卻是這樣的畫面,而這些畫面最終定格在了那雙隱藏在暗影中的眼睛上。
跟老甘頭同坐在一輛馬車上,唐成總覺得朝向他的那一半身子有些莫名的嗖嗖發冷,嘴裏更沒心思跟張相文說話,馬車剛一動,他便閉上了眼睛假寐休息。
一路無話的到了州城,張相文吩咐車伕趕着馬車到了金州寶合樓,匆匆梳洗過喫了飯食之後,外面的天色正近黃昏,恰是州衙散班的時候。
張相文跟唐成打了個招呼後,便帶着老甘頭出去了,不消說他是去找二叔張司馬的,唐成沒跟他們一路,出了寶合樓之後便徑往北市吳玉軍的茶莊而去。
茶莊裏坐櫃的依舊是那個大剌剌的小二,不過這廝臉色雖臭,但記性可一點兒都不差,掀簾子進去沒一會兒,面團團的吳玉軍老闆就出來了。
“兄弟你來得巧!要是再晚一點兒我這鋪子可就關門了,到那時候你要找我可就難嘍”,吳玉軍一笑起來眼睛就眯縫的幾乎看不見了,走到唐成身邊後,他邊伸手往後邊讓,邊嘿嘿一笑道:“怎麼,二龍寨的事了了?”。
“了了,五天前平定下的”,嘴裏笑說着,唐成反手拉住了吳玉軍的胳膊,“裏邊兒就不去了,上次心裏壓着事兒也沒喝痛快,今個兒無論如何要跟吳兄好好拼一場”。
寶合樓雅閣裏,唐成循的是當日吳玉軍的舊例,只有兩人對座,足了酒過三巡的意思後就開始說正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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