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沒有!”,聽到老黃在馬上高聲的答應之後,張子山攥的緊緊的右手狠狠砸在左掌心,“好!”,與此同時,張縣令也如釋重負的長嘆了一口氣。
趙老虎的臉色倒還平靜,只是聽到這個消息後,他剛剛支起的身子復又猛的躺倒下去,“唐成,給我端碗水來,這天兒太邪乎了,悶的人心裏跟點了火一樣”。
聽說西路沒有異常,唐成心裏也是陡然一喜,但喜意兒剛過心下卻愈發迫切地想知道另三路的消息,但這種迫切的背後又含着一種莫名的憂心,萬一二龍寨早就備下了大批的鹹鹽……
天兒本來就是又悶又熱的,再加上這股子七上八下,又急迫又擔憂的勁頭兒,唐成現在的狀態還真跟趙老虎說的一模一樣,心下憋的跟點了火一樣。
給趙老虎,張縣令及張子山都端了水過來,他們也如唐成剛纔在屋裏一樣,一口氣咕咕咚咚的把一大碗水喝的奟幹,就連一向舉止文雅的張縣令都毫無例外。
約莫着又等了近一個時辰,南路的公差也回來了,答案依舊是“沒有”。
隨後是東邊兒的,回報的結果是“沒有!”。
這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分,按往常的慣例現在就該動身回借宿的民宅了,唐成看了看端坐在杌子上不言不動的張縣令,什麼話都沒說。
不光是張縣令一臉端凝的在此坐等,就連張子山及趙老虎也絲毫沒了說話的興趣,只是在沉默中不時扭頭去看看北邊兒的那條山道兒,而在他們這個小圈子外,還有十多個面容黧黑憔悴的公差也聚在一起,同樣沒人說話,只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北邊兒。
眼下這個場面靜默的古怪,靜默的凝重,只差這一路了,這一路萬萬不要出什麼問題纔好,同樣靜默無語的唐成機械的搖動着手中的枝條,心下來來回回的就是這一句話。
當昏黃沉悶的太陽從遠處的地平線徹底落下去的那刻,北邊兒山道上終於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這馬蹄聲剛一傳來,張縣令兩頰上猛然騰起了一片紅,因咬牙太狠的緣故,腮幫子上兩棱肉如同水波般一陣兒滾動。
也沒人招呼,張子山與小圈子外的那些公差們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在夕陽最後的一點餘暉下,身形僵硬的死盯北邊兒的山道兒。
剛纔那馬蹄聲一響,唐成就覺得心裏“咚”的一聲兒,隨後就覺自己的心跳跟那“踏踏”的馬蹄聲完全融合到了一處,隨着馬兒越跑越快,馬蹄聲越來越響,他的心跳也越來越急。
“老駱,咋……咋樣兒?”,站在杌子上的張子山喊話時,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音!
“沒有!”,雖然夾雜着馬蹄聲,但老駱傳來的聲音卻依舊清晰無比,隨即,唐成就聽到了一陣兒大喘氣兒的聲音,張子山愣在杌子上沒動,張縣令則緩緩閉上了剛纔大睜着的眼睛,只是臉上的那兩抹紅更濃烈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隨着老駱的這個答覆唐成手中猛然一緊,隨後就覺全身猛然一鬆,似被人抽乾了力氣一樣,尤其是那顆剛剛吊的高高的心,現在虛乎乎的落不到實處。
“成功了,我的法子成功了!”,充盈在唐成腦海中的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看着你長的文秀,手勁兒倒是不小”,身邊響起的話讓唐成恢復了正常,扭頭看去時才發現他那隻手正緊緊抓在趙老虎胳膊上,哎!都是剛纔太緊張的緣故啊。
也正是趙老虎的這句話讓小圈子裏因過度沉默而顯得有些壓抑的氣氛活躍起來,“大哥,成了!”,興奮的張子山說起這句話時聲音格外的大,說完之後他便向那羣公差們跑去。
隨着趙老虎開口說話,張縣令緩緩睜開了眼睛,嘴裏長長吐出一口氣來,及至他要往起站時,腳下卻猛然打了個趔趄,被同樣長出氣兒的唐成給扶住了。
“天兒也黑了,外邊兒蚊蟲多,抬趙縣尉回去”,張縣令平淡的話語裏竟透出一股子大病初癒後的虛弱,但他的眼神兒始終沒離開過沐浴在蒼茫夜色中的二龍峯。
“總算能睡個踏實覺了”,點燃油燈的土圍子裏,趙老虎愜意的嘆息了一聲後,手上拍了拍正在扶着他躺下的唐成,“這次若能順利平定二龍寨,你是首功!”。
見唐成聞言一愣,趙老虎臉上一笑,躺下去伸展了身子,“老嘍,真是老嘍!不僅身子骨不行了,連腦子都不好使了!鹹鹽,嘿,鹹鹽……”。
因張縣令就在外邊等着,唐成也沒在土圍子裏多呆,扶着趙老虎躺好後就往外走。
陪着張縣令策馬趕往借宿處的路上,唐成腦海中不斷閃現出趙老虎剛纔的那句話,強自壓抑的興奮後面是隱隱的期盼,剿匪成功後張縣令和趙老虎,乃至於張子山所能得到的好處都是顯而易見,那麼他呢?
身負建言第一功,他又能將得到什麼?升官兒?以他進入縣衙的短暫資歷,這個是不大可能了,賞金?也許吧……或者等這次二龍寨徹底平定之後,他就能完成這一年多來最大的心願,可以給唐張氏兩口子在鄉下蓋一院兒房子了!
紛亂的想到這裏,頂着夜風策馬而行的唐成不僅沒感到寒冷,身子裏反而湧起一股暖暖的歡喜,還有一點兒……不能言說的驕傲和成就感!
不管是唐代還是後世,當每一個從貧家走出的少年奔向遠方時,心裏總有着同樣的憧憬吧?當他們歷經辛苦終於掙夠錢能給貧寒的家庭置辦一所新房子的時候,是不是都有着唐成此時一樣的驕傲和濃烈的成就感?
當唐成跟着張縣令到達宿處時,於七嫂兩口子還在等着他們回來喫晚飯,滾燙的梳洗水端上來,熱熱的喝一碗滾燙的茶水,雖然額頭上不免要出些汗,但一身的勞乏也被這滾燙的茶水澆去了大半兒。
看着滿滿擺了一大桌子的七八個菜碗兒,放下茶盞的張縣令笑着問了一句,“嗯?今天怎麼這麼多菜?”。
張縣令這一問只讓一邊兒用圍腰兒搓着手指的於七嫂又是委屈又是歡喜,委屈的是昨晚就是這麼多菜,爲置辦這些菜她費了多少心思?又借了多少人家兒?歡喜的卻是終於見到縣老爺笑了,這可是縣老爺住進她家來的第一次,這說明縣老爺現在是高興的,也體察到了她的招摹�
不行,這個機會可不能再錯過了!要不然當家兒的就得……
想到這裏,於七嫂再不敢遲疑,搓弄着圍腰兒的手猛然一使勁,“張老爺,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就包坦了我們山野小民的胡咧咧吧,我跟您磕頭了”。
張縣令根本不明白於七嫂在說什麼,一頭霧水的他順手扶住了要拜下身去的於七嫂,“你這話從何說起?”。
張縣令雖不明白,但唐成卻想起了前天晚上兩口子的話,只因這兩天關注着公差們探查的事兒,卻把這茬兒給忘了,只是沒想到竟成了於七嫂的心病。當下他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解說了一遍,最後微微笑道:“說來也是天意,要不是聽到他們兩口子說到鹹鹽的事兒,我還想不起這茬兒來!”。
“天意,果然是天意!”,聽唐成說完,張縣令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唐成你記下了,明天見着王里正時吩咐一聲,這幾天於家接官的使費按每天三百文補齊,明天就補,一文都不能少!”。
唐成這邊笑着答應,那邊兒的於七嫂也是滿臉驚喜,這時代的一個縣老爺在莊戶人眼裏到底意味着什麼遠非後世人可以想象,有誰知道於家兩口子這兩天是怎麼過來的?如今有了這樣的結局,於七嫂激動的感謝話都說不囫圇了,最後更把男人一起扯出來道過謝之後這才紅着眼圈去了。
這晚,張縣令的飯量明顯是前幾天大了一倍不止,喫飯時更主動的喝了四盞農家自釀的渾酒,回房歇下之後不久,便響起了低沉而平穩的鼾聲。
第九十四章 內亂的二龍寨降了!
倒是唐成在榻上翻騰了一會兒,腦子裏翻來翻去想着的都是家裏的新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領下賞錢,這賞錢又能有多少?蓋全磚的房子怕是不夠的,要是能有不錯的賞錢的話,興許能蓋個半磚半夯土的房子。房子用磚可以少些,但外面的院門兒一定得用大青磚接轉帽兒,老爹唐栓說過好幾回了,這樣蓋出來的大門既省料兒,看着還氣派……腦子裏翻騰着這些念頭兒,唐成慢慢的沉入了夢鄉。
唐成與張縣令是在第二天下午踏上返回鄖溪縣城路途的,張縣令已經出來好幾天了,身爲一縣主官,哪怕現在有些名不副實,也不能久離衙門,如今二龍寨既然找到了解決的法子,他也就該回去了。
論說趙老虎這次也該一起回來,但他自己卻不肯壞了保持二十幾年的規矩,加之張縣令也有借重他在此壓陣的意思的,因此也就沒勉強,只尋思着回衙之後從城裏找幾個好點兒的郎中派過去。
總捕張子山也沒回來,現如今的他正跟打了雞血一樣督促着那些徵調上來的壯丁在乾土木活兒,簡而言之就是徹底將二龍峯山腳兒給封死,這夥子山匪不是要做烏龜嘛,好,爺爺成全你,堵的你連烏龜頭都別想伸出來。
這一方面固然是爲了圍困的需要,畢竟幹完這個壯丁們就該遣散了,這一天天光耗糧食也不是個事兒,官倉的壓力實在太大;再說麥收雙搶很快要到了,即便是白喫不幹活,壯丁們也安不下心了。等這個高土壘建好之後,憑着公差們手中的硬胎弓和強力弩就足以居高臨下把下山的路給徹底封死。
再說這也是爲以後考慮,二龍寨實在太險要,這樣的地方若不加以控制的話,下次要是再跑上去一夥子人弄個佔山爲王的舊事兒出來,他張子山非得吐血不可。
跟着張縣令及唐成一起回來的有一班八個公差,名爲護衛,實際是回去換班的,畢竟公差們在二龍寨下也夠慘的了,現在正好輪流回來換休。
與來時的急促不同,張縣令回去的時候明顯鎮定了不少,因此行路就沒太趕,總算讓不善騎術的唐成少遭了些罪,饒是如此,等他第二天黃昏時分回到縣城後,全身也跟散了架兒一樣。
回去好生洗了個澡,又飽飽的喫了一頓後,唐成甚至都沒怎麼跟李英紈及蘭草說話,倒頭就睡下了,這一覺睡的那個香甜哪!
第二天早上,身上猶自感覺痠軟的唐成沒聽婦人及蘭草的勸,還是按時到了縣學,已經耽誤下不少課業了,能去就還是去吧。
隨後的日子唐成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活,但是他的心思卻不再想以前那麼寧定了,就跟張縣令一樣,他一天裏總有三四次的會想到二龍寨。
說來從張縣令到二龍寨下時,第一撥去的公差已經在寨子下呆的有近一個月了,按着一般莊戶人家買鹹鹽的習慣及頻度推斷,其實唐成他們到的時候,山上存着的鹹鹽也就該喫的差不多了。若要考慮到山匪們苦捱苦抗,興許能再抗兩個月,到那時男人們還好些,婦孺尤其是小孩兒就該扛不住了。這樣算來算去的話,七月底也就到頭了。
雖然心裏有個時間表,但不見着那夥子土匪扛不住下山,唐成心裏總有些惴惴然,雖然明知道公差們已經探查覈實過了,但他還是時不時冒出個念頭,萬一他們上次買的鹽多呢……
患得患失,每個人在面臨重大事件時都多多少少會有這樣的情緒,唐成也不例外。
日子就在忙碌與偶爾的患得患失間過去,直到一個多月後七月初的一個下午,當唐成正在縣衙公事房裏捧着一份朝報低頭沉思時,他渴盼已久的關於二龍寨的好消息終於到了。
其時唐成正在看一份朝報,現下的初唐時候還遠沒有後世的邸報,不過這時節身爲各道行政主官的觀察使一般都在帝都長安安排有心腹常住,目的就在於收集宮城及皇城各部寺的消息,然後定期經兵部急腳遞傳回地方。以便地方主官把握京城的形勢。這種記載帝京皇室及皇城各部寺的手抄信息就被稱爲“朝報”,朝自然是指朝廷。
而這些朝報傳回各道之後,本道所轄各州的刺史們又會再次抄錄,直到最後傳往地方,這也是地方官瞭解朝廷動向的一個重要信息來源。
這份最新從州里抄來的“朝報”中並沒有什麼太新鮮的內容,唐成之所以看的如此上心是因爲朝報上有兩條消息朦朦朧朧的刺激了他。
這兩條消息一是來源於揚州市舶司,說的是自打今年開年以來因連續遭遇海上風暴及海盜劫掠,所以專走海上絲綢之路的遠洋巨舶損失巨大,江南東道最大的十家海商聯名上書市舶司,請求揚州市舶司衙門接手桐油買賣之事,以支應淮南道及江南東道造海船之用。
而另一條則是揚州大都督府上的奏本,意在彈劾並請朝廷飭令嶺南道觀察使及行軍大使通力合作,儘快剿滅以嶺南春州馮家爲首的海盜團伙,確保海上遠洋商路的安全。
揚州是唐朝除三都之外最爲繁華的所在,素來有“揚一益二”之說,而揚州之所以如此繁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它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這裏雲集着天下最豪富的海商,以及各道州最精美的大宗瓷器,絲綢等等。所以海上商路受阻對揚州的影響是致命的。這也就是爲什麼揚州大都督府會撕破臉皮將嶺南道軍政衙門一齊彈劾進去的原因。
但若是反過來看揚州大都督府的奏章並結合市舶司的奏本,明顯可以看出自打今年開年以來不拘是唐朝海商還是波斯海商們的海船都損失極大,這就直接刺激了對桐油的大量需求,而李英紈的鋪子就是主要做桐油生意的,而且還是本縣最大的桐油商戶。
能不能借着這個機會也撈上一筆呢?因爲對桐油生意的細節並不瞭解,所以唐成對此也沒什麼確切的概念,只是記住了這兩條消息,至於其它更多的,還是回去問問李英紈再說。
正在唐成心思都用在朝報上的時候,他這間公事房的門猛地一下兒被推開了,雜役老孫領着個一臉汗水的公差站在外面,“唐錄事,他要見張縣令”。
“老駱!”,看清來人之後,唐成“譁”的將朝報扔到一邊兒,三兩步來到了門口,“二龍寨有好消息了?”,嘴裏問着,他已親自領着公差老駱往張縣令的公事房走去。
“二龍寨降了”,老駱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唐成心中的石頭徹底落了地,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叩門,就直接推開了張縣令的公事房。
房門正埋頭在書案上看着什麼的張縣令詫異地抬起頭來看了唐成一眼,但隨後他就站起了身子,目光也定在了唐成身後的老駱身上。
“趙縣尉譴我來給大人報喜,就在前天傍晚,二龍寨降了!”,將這句最重要的話說出來後,老駱側身看了看唐成,嘶啞着聲音道:“唐錄事,勞煩給杯水喝,這一路趕得太急,喉嚨都要冒煙兒了”。
等唐成倒好水再進來時,至少從表面看來張縣令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老駱接過水一口氣喝乾淨之後,繼續講說二龍寨的事情。
二龍寨這次之所以會降的這麼快,起因全在於內亂,寨子裏有一戶人家今年五月份才添了個兒子,作爲家裏的第一個孩子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本來山上山下的鬧騰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畢竟官軍也打上不來,山上也是有喫有喝的不愁。
但是慢慢的隨着飯菜裏的鹹鹽越來越少,那孩子他孃的身體也越來越差,雖說沒有胃口的她爲了孩子着想拼命喫着寡淡無味的飯菜,但她一向健壯的身子裏乳汁還是越來越少,到了最後幾乎就是沒有了。才一兩個月大的孩子斷了奶還能咋辦?眼瞅着兒子整天整夜的哭,身子也越來越瘦,煎熬了兩天之後,孩子的爹孃再也忍不住了,趁着半夜的功夫就想摸下山來投了官軍,誰知卻被寨主柯長明安排的人手兒給抓住了。
雖然柯長明一再允諾只要能扛過這段時間大家就能喫香喝辣,也憑藉着這個允諾收服住了寨中人心,使上上下下百十口子跟着他一起對抗官軍。但這些日子隨着鹹鹽的缺乏,寨主柯長明本身承受着非常大的壓力,此番抓住這小兩口之後,他就動了借這兩人做法震懾其他人的心思。
誰知就是這次做法直接引起了二龍寨的內亂,先是小兩口的親戚出來攔着,隨後雙方糾纏的時候那又餓又缺乏免疫力的新生兒不幸夭折,正是這個孩子的死燃爆了炸藥桶,二龍寨人從他身上切實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恐懼。他們現在本就是頭暈乏力,心跳加速的時候,眼瞅着命都快要顧不住了,那兒顧得上柯長明允諾的虛幻的富貴。這才七月初啊,誰知道官軍要圍到什麼時候?他們現在可是在寨子下開始築牆了!即便真有柯長明說的富貴在前面等着,自己還能不能熬到那時候?
這些日子因斷了鹹鹽飯都喫不下的二龍寨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勢若瘋狂的小兩口的帶領下徹底暴動起來,鋤頭鐵鍁一陣亂敲,只將寨主柯長明及他的十多個親信打了個半死,要不是腥诉�想着要綁他這個主犯好投官,只怕柯長明當場就得被那小夫妻給活活打死。
就此,再也不堪忍受的二龍寨人押着柯長明等十幾人下山投了官,這正是前天下午的事兒,至此公差們提前準備的高壘及弓箭竟是一點兒都沒用上。
二龍寨的事情從老駱嘴裏說來雖然簡短,但唐成能想到其中的過程可一點兒都不輕鬆,最起碼那個不幸夭折的孩子,那對小夫妻,還有二龍峯上斑斑駁駁的血跡都是顯證,只是現在卻沒人會在意這些。
結果,只有結果纔是人們最關注的!
二龍寨終於平定了,甚至還沒到八月份,此時那位監察御史想必還在山南西道沒有動身。
自打老駱傳回這個消息之後,唐成能明顯看出來張縣令是確確實實真正的放鬆了下來,雖然還忙着思忖該怎麼妥善處理二龍寨的善後,但他眉宇間鬱積已久的焦急確是再也看不到了,甚至在散衙他送張縣令回去的時候,還聽到了張縣令按清商調哼出的六朝樂府民歌。
其實不僅張縣令如此,唐成又何嘗不是?這晚散衙回家的時候,他心裏明顯輕鬆了許多,再看着兩邊日漸熟悉的街道及燕子樓時都覺得眼前清亮了不少,連帶着腳下的步子也輕快起來。
晚上回到住處喫過飯後,唐成閒話間想到了下午看的那兩條朝報,也就沒急着去書房,隨口問道:“英紈,你那鋪子裏營生的桐油主要是幹啥用的?”。
“你可是從來不問我鋪子裏的事兒,今個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李英紈抿嘴笑了笑後道:“這桐油是從桐果裏榨出來的,一般百姓家買回去都是圖它能防水的家用,就比如咱這屋裏從下雨天撐的傘到洗腳的腳桶、呂風乃至竈下洗刷用的木盆兒,用木頭箍好樣子總得先厚厚刷幾遍桐油之後纔好使;至於大宗的主要是買了去做漆,不拘是清漆還是別的帶顏色的,總少不了桐油,另外就是你房裏用的墨,要製出來也少不得它。要說桐油可是個好東西,不僅幹得快,且耐得住熱,也耐得住腐壞,誰家兒不多多少少都得需用些”。
難怪海商們着急,原來離了這防水防腐的東西造出的大船根本就木法下水!
“你知道的倒不少”,唐成笑着向李英紈翹了翹大拇指,“你既是做這鋪生意的,想必對桐油產地也該清楚吧”。
李英紈皺了皺眉頭,做出一副“那是當然”的表情來,自打跟唐成親事底定之後,她的心性變化甚大,雖則處理外事時依舊幹練,但每與唐成在一起時,卻時不時露出眼前這般的小兒女之態來,“桐樹都是長在山裏的,所以產桐油的地兒都是山多山大的道州,咱們山南東西兩道自然是出產的,但要說最大宗的卻是在西南那邊兒,不過可惜的是那邊兒的烏蠻人分成了六股鬧騰的厲害,加上又是山高林密的不好走,所以除了官家之外,民間商戶都不敢去”。
西南,烏蠻,再加上六股子勢力,唐成聽到這裏明白李英紈說的該就是後世的雲南和貴州部分地區了,至於六股勢力就該是六詔,他只約略記得雲南第一個統一政權是在唐朝時出現的,但具體是什麼時候就不清楚了,從李英紈所說來看,顯然到現在爲止雲南還沒實現統一。
這豈不就是說雲貴所蘊含的巨大桐油產能現在根本就釋放不出來?想到這裏,唐成心下振奮了不少,“山南東西兩道桐油產量大不大?咱們鄖溪的桐油產量又咋樣?平日裏外道兒來買桐油的客商多不多?”。
“阿成你怎麼對這個上心了?”,李英紈雖是詫異,但難得唐成會問到她經濟營生上的事兒,奇怪是奇怪,但嘴裏倒答的爽脆,“烏蠻人和劍南道出產的桐油是朝廷指定的軍資,若非出產的多,基本不在民間商鋪買賣,主要是供江南各道州的鎮軍和水師制藤甲和彭排的。至於民間用的桐油主要就是產自咱們山南東西兩道,鄖溪佔着個大尖山所以每年出產的倒也不少,至於咱們鋪子……那兒有什麼外道兒客商來的”。
前邊唐成聽的還歡喜,但李英紈最後這句卻讓他不解了,“噢?這是爲什麼?”。
“鋪子太小有啥辦法!但凡是外道兒來的客商手面兒都大,咱這小鋪子支應不了,人家呀直接找的也是州里的大鋪面,然後州里的鋪子再來找咱湊貨”,說到這裏,李英紈的臉上既是不甘卻也無奈,“每年遇到這樣的大營生,雖說做的省心,但中間的喫頭兒倒多被州里的鋪子給截下了”。
聽李英紈說到這兒,唐成就沒再問什麼了,小鋪子支掌不了大生意,即便是有機會他也沒那個本錢翻騰,再說山南東西兩道都有出產。
倒是李英紈說完之後難免要問起唐成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唐成也沒隱瞞,就將下午看到的朝報消息說了一遍。
“要是這樣鋪子的貨倒不用急着賣了,囤在手上看看風色也好”,李英紈見唐成臉上有些鬱郁,遂站起來到了他身後,便伸手替他捏着肩骨,邊輕聲笑着道:“即便是本縣最大的桐油鋪子,放在州里道里也就算不得啥了,若能跟着風色多些賺頭就是好的,有多大碗喫多少飯,這原是勉強不得的,阿成你也不必爲這心添了心煩”。
“是啊,還能咋”,唐成拍了拍肩頭李英紈的手嘆息道,穿越一年多窮怕了,他實在是真想掙錢哪,可惜好容易發現個機會卻又……“這都幾月份了,你纔想着囤貨,那兒還來得及”。
唐成眼下這樣子還真有些惋惜丟了大生意的鋪面老闆的意思,想到這裏李英紈腦子裏莫名的就浮現出“老闆娘”這三個字兒來,一時也說不清的就從心底裏盎出一股子溫情的歡喜來,隨後又聽唐成說了外行話,心中只覺自己的這個男人真是又傻又可愛,讓人忍不住就喜歡到了骨子裏。
想着想着,李英紈捏着唐成肩膀的手就到了他臉上,說話的聲音裏也多了幾分柔柔的飄波,“桐果要等寒露前後纔開始熟,霜降之後才全部熟完,今年的桐油還早着吶!至於去年的,剛出來的時候大宗的早就被買走了,各家留着壓鋪子的其實都沒多少,要說做桐油營生,一年裏真正要忙也就那麼三兩個月。像揚州海商這等用量大的,指定得等今年新油榨出來之後才支應的起”。
婦人的手柔柔的臉上撫着,甚感舒服的唐成索性就靠到了她軟乎乎的溫熱身子上,聽李英紈說到這兒,他心裏總算好受了不少,趕不上喫肥肉好歹也能跟着喝點子湯,“反正也沒多少要用錢的處兒,囤上,多囤點兒!”,唐成的語氣真有些後世電視裏奸商的味道。
就在老駱回城的這天,在二龍寨下休整了一日的公差們開始返回鄖溪縣城,跟着他們一起的還有麥收雙搶過後就近徵調起來的二百壯丁,當然也少不了二龍寨歸降的百餘山匪。
這時節張縣令人雖然還在縣衙,但心思卻着落在這些山匪身上,如今他親筆所書的公文都已經準備好了,直等山匪們入監之後即刻上報州城。當然這份公文裏請示對山匪的後續處理只是個由頭,更重要的卻是在報功!
昇平年月裏剿匪可是以軍功論處的,每每想到這裏時,張縣令都會不由自主的覺得全身一熱。
放下手中字斟字酌了好幾遍的公文,張縣令的目光透過微微打開的公事房門落在了外邊兒正跟雜役說着什麼的唐成身上。
第九十五章 窩心腳,非得還
去年剛上任時張縣令第一件着手解決的事情就是二龍寨,結果二龍寨軟硬不喫的讓他碰了一鼻子灰,第一次擔任行政主官,且是甫一上任就遇到這樣的事兒,張縣令整個年下都過得很不舒坦。
年後上衙,因着姚主簿陽奉陰違的軟頂,張縣令的心情更是窩火,以至於很長時間裏竟然連喜歡的圍棋碰都沒碰,只是在這種鬱悶的心情下他開始了自己的巡視之旅,像這種例行的官面文章,整個下鄉巡視的過程實在是乏善可陳,唯一的亮點就是在觀音臺村的那次過了手癮的弈棋了。
也就是在那次,他點名讓唐成進了縣學,但對於他這樣的一縣之尊來說不過是再小不過的事了,三兩天之後也就自然而然的淡忘了。卻沒想到的是,他回到縣城沒多久,竟然又在縣衙裏見到了唐成,然後的事情就變的有些離奇起來。
是唐成替他去了州城,並順利的跟孫使君搭上了關係,細想想孫使君斂財的手段,張縣令很慶幸當初幾乎是無奈之下選中的唐成,這個年輕人腦子靈活得很哪!若不是他像林玉楠說的那樣辦事通脫,這事兒且不容易呀!
唐成帶來的這個驚喜還沒完,隨即就又送上了第二份驚喜,他要成親的對象竟然就是任自己懷柔安撫卻一直油鹽不進的趙老虎的親外甥女兒,也是藉由唐成,終於把趙滑頭給攻下來了。
但要說唐成帶來的最大驚喜卻還是不久前的那個建議,鹹鹽……想到這裏張縣令自嘲的笑了笑,讀了幾十年書,修身養性天天掛在嘴上的,平日也自詡養氣功夫不錯,但這剛當主官一遇到事兒之後,養氣功夫就徹底沒影了。招撫行不通之後,他一腦子心思都在力剿和強攻上糾纏住了,竟沒想到這簡單實用的法子,鹹鹽……這也沒什麼難的嘛,爲什麼自己就沒想到?關心則亂,看來還是自己的養氣功夫沒到家!
因二龍寨的事情鬱悶下鄉,如今又因在鄉下認識的唐成徹底解決了二龍寨的煩心事,難倒這真是他那天晚上所說的天意?
張縣令看着外面跟雜役說話的唐成,腦子裏先是莫名的浮現出“緣法”這個詞兒來,繼而又想到了前些日子林玉楠無意間的一句笑話:“我看唐成簡直就是大人你的福星!”。
唐成自然想不到張縣令會生出這麼多想法,他這兩天實在是忙,眼瞅着一百多號山匪就要進城了,縣中的監舍卻實在是安排不過來,這些人都是重犯,又不能隨意安置,在刑部公文批轉下來之前他們必須住在戒備森嚴的監舍裏,否則萬一出個什麼事兒可不好交代。
既然是這麼個情況,這兩天留守在衙門裏的公差班頭兒並刀筆吏們都快要忙瘋了,原本關在監舍裏小偷小摸的犯人都給轟出去,一些個還在等刑部公文批轉結果的重刑犯則戴上重枷送往州城,那裏的監舍比小縣城裏富餘多了。
他們這一忙起來連帶着唐成也得跟着忙,畢竟不管是放人還是將重刑犯轉移監舍,在趙縣尉不在的情況下都需要張縣令審定公文後署印,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唐成這個錄事身上。
刑名干係大,唐成也不敢怠慢,他本身又是個認真不苟且的人,如此一來這兩天光是文卷都看的頭昏腦漲,一本本抱進來,然後署印後再一本本讓雜役老孫送回去,唐成這兩天真是忙的頭都大了,好歹趕在趙老虎回城前這一攤子事情給料理完了,眼下交代老孫送去的就是最後一批。
昏天黑地的忙了這兩天,終於把這件急差給料理乾淨了,但沒等回到公事房的唐成消停多一會兒,就有公差來報,言說趙縣尉一行已經快要進城了。
“走,咱們去城門迎着”,聞報後張縣令手一揮,興致高昂的當先向外走去。
這次爲迎趙老虎一行,一向並不太喜歡招搖的張縣令特令擺起了全副儀仗,軒車前“迴避,肅靜”的旗牌都亮了起來,驚聞鑼敲的咣咣作響,後面跟着的是兩個挺胸凸肚,意態昂揚的公差,手中的水火棍擦得鋥亮,看着甚是晃眼。
張縣令到了城門口後便自下車,被鑼聲及縣令儀仗吸引過來的卸喟傩崭糇攀畞聿降木嚯x在外面兒圍成了個圈子,一邊兒探頭探腦的向城門外張望,一邊兒小聲嘀咕着到底又發生了什麼大事兒。
唐成也站在城門口,在微微落後張縣令半步的位置,只是他現在的心思既不在前方的路上,也不在身後的圍觀人羣,而是在身邊兒不遠處的姚主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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