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29章

作者:水叶子

“阿成你這麼忙……”。

“是啊,這約定本是張家兄弟替我應下的,我原也不想鬥這閒氣,就沒把它當回事兒。但現在看來卻是輕忽不得了”,腳下繼續走着,唐成沉吟了一會兒後,臉上湝一笑道:“他的驕傲,我也有!”。

第九十二章 鹽,對了,就是鹽!

隨後一些的日子沒有什麼太多好說的,唐成繼續着住處、縣學、縣衙三點一線的忙碌生活,偶有閒暇時便往天福寺澄寧老和尚那裏學習畫技。

縣學裏《詩經》的講授已經完成,現已進入了《尚書》的學習,這部《書經》的文字佶屈聱牙,只讓一班明經科學子們頭疼不已,一到先生檢查誦經的日子時,個個齜牙咧嘴的苦不堪言,唐成也沒強上多少,但他勝在用功紮實,心性也堅韌,是以在進度上要比那些十五六歲的小同窗們快上不少,以至於每次檢查誦經之後,先生都免不得要把他作爲典型誇上幾句,在度過了縣學的適應期後,唐成隱隱的也成了明經科裏的尖子生。

因關涉到兒子的親事,唐張氏兩口子當日回村之後就找了劉里正,與唐成的料想一樣,劉三能在知道唐家的第一個兒媳婦竟然是趙縣尉的外甥女兒李英紈後,喫驚之餘對唐家的態度又悄然發生了變化,唐栓的名字從徭役徵調名單裏撤了下來,他也恢復了時不時到“唐老哥”家坐坐的習慣,一切都跟過去那半年一樣,似乎曾經的疏遠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至於書法的練習上,唐成照樣是每晚堅持澄寧老和尚佈置的二百字墨經任務,只不過他的速度卻是在慢慢加快,墨經到最後階段時,每天完成任務的時間比之最初至少縮減了一半兒以上。

當唐成最終將整本手抄《金剛經》送還時,澄寧淡淡的告訴他,鍾書的“八分楷法”在“形似”上他的功夫已經用的差不多了,至於更爲艱難,也更爲神髓的“神似”能做到那一步,依靠的已不單單是勤力,更重要的還有悟性。繼而,老和尚又丟給了他一本同樣是只寫了個開頭兒的《妙法蓮華經》,只不過這次佈置任務時每天的字數卻從兩百減少到了一百。

歷時一年多,唐成終於克服了毛筆書寫的障礙,如今他的毛筆字雖然算不得多好,卻也不會比同窗們差,雖然寫出來未免太過於中規中矩了些,但若論章法結構間的法度謹嚴卻是較之小同窗們要更勝一籌。至於什麼時候才能夠將字中的匠氣去除,那就要看他在“神似”上的進境了。

因是《四書》的自學已經完成,加之如今書法練習的時間也縮短了不少,他就得以騰出更多的時間用心在畫技上。恰如當日柳隨風在萬福寺門外做過的事情一樣,唐成在調整時間之後,也特意去進士科的校舍找到了柳隨風,告知了自己時間安排的變化。從即日起,他用心在習畫上的時間至少要翻上兩倍達到後世的一個半小時。

你的驕傲,我也有!唐成回到明經科校舍,將要進教室時特意回頭看了一下,一身白衣的柳隨風恰如當日他在萬福寺前一樣,也正靜靜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怎的,就在這一刻,唐成再看到那一身勝雪白衣時,心中隱隱的生出了幾分前所未有的淡淡暖意。

在這段時間裏,唐成生活中的許多方面比之於以前都有了些變化,若要說沒什麼變化的就是縣衙了。自從那天張縣令與趙老虎及林學正會商過後,第二天一早本縣總捕張子文就帶着兩個班頭兒的公差到了二龍寨下。

憑藉官倉裏封存已久的十張硬胎弓及五具強力弩,張子文帶領的十八個公差將山匪死死鎖在了山上,使他們再難下山犯案,但他們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特殊的地形使得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的公差們根本無法攻上山寨。

同在縣衙,唐成天天都能與張相文見面,從他這裏得知探查其它路子的方法也沒有任何進展,二龍寨所在的平頭峯簡直就是個天造地設給土匪們開山立櫃的好地方,三面懸崖根本無路可通,任是張子文帶人訪遍了附近村寨裏大年歲的老人,也沒找到希望中的小路或者是能通往峯頂的山洞,反而坐實了二龍峯唯有一路可通的現狀。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及至農村裏四遍鋤忙完之後,由趙老虎申請,張縣令立即署印發轉了徵調文告,二龍峯附近兩裏數十個村子中二十五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的壯年丁男被悉數徵召起來,幾百人畢集於二龍寨下。

徵調令下發的當日,趙老虎既隨着徵調文告一起到了二龍寨,在十多個鎮軍退伍老兵的幫助下親自主持了對徵調壯丁的簡單訓練。

半月之後,被張縣令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強攻圍剿在趙老虎的親自率領下正式發動,初始倒也順利,但等大隊人馬到達剪子口後,原本氣勢如虹的剿匪大隊不得不停了下來,這鬼地方實在沒法兒走,除了中間那條最多僅容三人並行的羊腸山道兒之外,兩邊全是他孃的又尖又利的片子石,人到了這裏根本連站都站不穩當。

剿匪大隊雖然有硬胎弓及強力機弩助戰,無奈箭矢縱然射的再遠也不及山匪們順着山勢滾砸下來的大石頭來的便利,這些個根本沒什麼戰鬥力的土匪壓根兒就沒露過頭,躲在上面的片石陣裏可着勁兒的居高臨下往下砸石頭。

第一次強攻剿匪就在這樣尷尬的情勢下無疾而終,此役不僅沒能攻上山,連山匪都沒能殺傷一個,反倒是剿匪的隊伍裏被猝然滾下的石頭砸傷了數十人之多,好在沒有死人,也算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休整一日後,第三天再度上山,這次趙老虎真是發了狠,五十二歲的人了愣是擎着明晃晃的腰刀衝在了最前面,閃躲着滾石好容易進了剪子口,卻又生生被兩邊兒片石後突然伸出的鋤頭及長把兒鍬給逼住了步子,左右有阻擋,腳下還有滾石,這時節任趙老虎再彪悍也着實頂不住,左腿上喫了滾石一擊後勉強退了下來。

第二次強攻剿匪依舊沒能衝過剪子口,比第一次強些的就是跟着趙老虎衝進去的幾個公差抓住機會殺傷了五個山匪,但付出的代價卻是衝進去的這些人幾乎多多少少都帶了些傷。其中傷的最重的那三個腿都被砸斷了。

不等剿匪大隊再衝,因死了人寒了膽的山匪們居然自己搬石頭把剪子口給堵上了,至此,山匪們固然是下不來,剿匪隊伍也別想再上去。

消息傳回,唐成眼睜睜看着張縣令將那個名貴的刑窯白瓷茶盞“蓬”的一聲摔得粉碎,他那日漸憔悴的臉上也益發的添了幾分焦躁。

那邊幾百壯丁聚集一處,攻是攻不了,但糧食可不少喫,隨着遷延的時間漸長,縣中官倉也逐步感受到了壓力。而隨着麥收雙搶時間的臨近,原本還高興着能光喫飯不幹活兒的壯丁們心也不穩了,尋思着要回家準備雙搶。

時間的壓力,官倉的壓力及壯丁人心不穩的壓力一波波向張縣令累積過來,他臉上的憔悴之色越來越明顯,脾氣也越來越火爆,唐成喫了幾次掛落不說,在一個下雨天的午後,一直淡然處之的張、姚兩人終於爆發了第一次言語上的齷齪,至於其起因甚至可以小到忽略不計。

眼睛裏蒙着一層湝的血絲,張縣令一臉青灰的回到公事房後,張口交代下的差事就是讓唐成去通知準備車馬,明天一早動身前往二龍寨。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張縣令在縣衙裏已經是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在縣學裏請過假的唐成跟着張縣令,在一班公差的護衛下出鄖溪縣城往二龍寨而去。

張縣令看來也是急的狠了,他一個文官竟然舍了軒車,挽繮騎馬的往二龍寨跑,如此以來實在是把唐成給折騰的慘。要說前些日子他也跟着張相文學過騎馬,但一來時間太短,再則學騎術時的那匹母馬也溫順得很,所謂騎馬,不過是人坐在上面溜溜達達的罷了。這番猛然之間來現的,那滋味兒可真不好受,本來長途騎馬就累,再加上他這勉強算是掉不下來的騎術更是加倍的累。

但既是出外公幹,連張縣令都是騎馬,唐成也只能咬牙苦撐,這近兩天的路程急趕下來,雖說中間歇馬休息的數次也不老少,但等到達二龍寨時,他實已之全身僵硬的精疲力竭,夾着馬腹的雙腿更是被磨的通紅。

就這也不能休息,到達二龍寨下馬之後,一身僵硬,臉色灰白的唐成便陪着張縣令到了趙老虎的住地。

這明顯是臨時搭建起來的土圍子,實在是簡陋得很,本就是黃昏的時候,加上屋裏採光不好,以至於唐成踏進原木框成的房門時,竟一時看不清裏面的景象。

張縣令顯然也跟他一樣,倒是屋裏邊兒的人先看見了他們,“張大人,你怎麼來了?子文,把燈點着”。

隨着橘黃色油燈亮起,唐成就看到了躺在屋裏一張粗榻上的趙老虎,他臉上的表情什麼的跟在縣衙時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條露在外面的腿,又粗又腫,上面敷着一層不知道是啥的黑糊糊東西,看着甚是嚇人。

在他榻邊站着的張子文身上雖沒受傷,但眼圈發黑,看着着實憔悴得很。

“這屋裏地方小,燈油氣重,我耐煩不得就沒點燈,張大人快坐”,趙老虎作勢要起身,但身子剛動就被搶步上前的張縣令給按住了,“你傷了腿,千萬莫要亂動”。

“趙大人受苦了”,細細將趙老虎的傷腿看了一遍,情緒有些低沉的張縣令站直身子抬高了語調道:“趙縣尉身先士卒,親冒弓矢,爲靖除地方匪患雖生死不避,俟此次剿匪功成,本官定當親自行文吏部考功司爲縣尉請功”。

“這感情好!唐成,愣着幹什麼,把那木杌子搬過來請大人坐下”,恰在這時,手上端着兩碗茶水的張子山走了進來,“這地方簡陋,只有白水待客,張大人將就着喝點兒解解渴”。

唐成把木杌子搬過去,邊喝着張子山遞過來的水邊看着躺在牀榻上的趙老虎,剿匪失利,自己又受了這麼重的傷,他整個人兒怎麼還跟沒事兒人一樣?他是真的不惱,還是在刻意忍着?

張縣令又問了幾句傷腿之後,兩人的話題自然而然的轉入了二龍寨,趙老虎因又將前幾次帶隊上山的情景仔仔細細說了一遍,但面對着這樣險要的地形也實在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趙老虎說的這些都是傳回的消息裏寫明的,張縣令憂心急趕而來,聽到的又是這些毫無新意的東西,心裏的焦躁不僅沒解,反而愈發的重了,只是趙老虎已經傷成了這樣,他也實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悶悶地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讓趙老虎先安心將養腿的話。

定下第二天一早上山去看地形的計劃後,唐成就跟着張縣令一起被張子山領着去了宿處,這是距離二龍寨下有七八里距離的一個小山村,整個村子不過十三戶人家,雖然也窮得很,但畢竟比趙老虎住的土圍子強多了。

張縣令心情不好,這兩天也着實累了,草草喫過派飯後便徑直睡了,唐成也是同樣如此,用滾燙的熱水泡了個腳後,剛一倒到牀上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跟着張縣令上了一趟二龍峯,剪子口的地形果然跟趙老虎說的一模一樣,不僅是險,如今更被心生了怯意的山匪們從上面用石頭給堵住了,剿匪大隊若想再往上衝,還需得先搬開石頭纔行。

看到這景象還有什麼好說的,但下得山來的張縣令縱然心中再焦慮,也只能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和煦模樣去慰看那些被徵召起來的壯丁。

張縣令此去自有張子山陪着,唐成留在了趙老虎養傷的屋子裏。

遞過去一碗水後,唐成開始替趙老虎換藥,“好歹是過五十的人了,就算再拼命,何至於要你這縣尉衝在最前面?”。

唐成這話雖然帶着些埋怨,但根底裏卻是自家人的親暱,趙老虎還有聽不出來的,無聲一笑的沉吟片刻之後,趙老虎纔開言道:“自打我由流外轉爲流內那年起,就沒再親身抓過佟薄�

“那這次……”。

“第一次帶大隊上二龍寨之後我就明白了,不出動鎮軍又想在九月前強攻下二龍寨絕無可能”。

“那你第二次……”,唐成端着藥碗的手猛然一抖,“這是故意受的傷?”。

聽唐成這句問出來,趙老虎臉上難得露出了個苦笑,“原想着掛個花兒是個意思就行,誰知道一個沒躲好腿傷成這樣,孃的,畢竟是老了,腿腳不聽使喚了”。

聞言,唐成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沉默了良久後才道:“何至於此?”。

“二龍寨對張縣令太重要了,我是親自主持此事的,若是攻不下來他縱然嘴裏不說,心下也必定對我芥蒂極深”,說到這裏,趙老虎臉上又牽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倒也不是懼他,只是若能掛點小彩就免了這芥蒂豈不是更好?再說我畢竟是專司捕盜的縣尉,既然來了總不能沒點兒動作,原想着總是要上去,順便帶點兒小傷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誰知道算來算去卻算漏了這身子骨老的跟不上了”。

在這光線黯淡的簡陋屋子裏,聽趙老虎說到心中的想法,唐成莫名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趙老虎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進縣衙,看到趙老虎正在罵罵咧咧的抽打一個下屬公差,言語粗鄙的令人咋舌,任誰看到他那樣子都會很自然想到這趙縣尉是個沒什麼腦子的粗人,畢竟他大青皮出身的經歷滿縣皆知。

但後來進一步接觸,他才知道當日趙老虎的鞭打下屬不過是苦肉計,而經過最近這兩次談話之後,唐成一個更深的感觸就是這衙門裏真能鍛鍊人,生生把一個當年好任性使氣的大青皮給磨鍊成了如今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隨後兩人又說了些別的事情,話題自然是離不開二龍寨,親自到達此地後唐成才知道想要解決二龍寨問題遠比自己以前想的要複雜,此時再回想當日趙老虎的那些話,感觸也就愈發的深了。

只是感觸歸感觸,唐成心中的沉重並不比張縣令少多少,說是幼稚也好,傻也好,年輕人好衝動不理智也好,至少在一次他已經將自己在縣衙中的職差與張縣令的前途聯繫在了一起。

一旦二龍寨問題不能解決,而張縣令因此去官的話,唐成也不準備再在縣衙裏不招人待見的繼續呆下去,與其這樣不尷不尬的靠着趙老虎的面子混碗飯喫,乾脆橫下一條心回來走明進科的仕進之路。

只是想雖然這麼想,但這實在也是不得已而爲之,究其本心而言,唐成實希望這次剿滅二龍寨能夠順利完成。

聊了一會兒後張縣令回來了,他一進門,剛剛在門外強自做的信心及輕鬆頓時都沒了蹤影。張縣令、趙老虎、張子山加上那些退伍的鎮軍在一起會商了許久,也沒能想出切實有效的攻山辦法。

整個氣氛在一片沉悶中結束。

因縣尊大人親至安撫,壯丁們的情緒暫時平穩下來,此後兩天由張子山帶隊又上了兩趟二龍峯,唐成陪着壓陣督促的張縣令一併隨行,但除了多傷了幾個人之外,於情勢上並沒有太大的幫助。

屢次勞而無功對人心士氣的打擊極大,不僅那些抽調來的壯丁們看出來強攻二龍寨已經不可能,就連公差們心下也已是如此認爲,趙老虎及張子山雖然沒明着說出這樣的話來,但臉上的表情其實已經將他們心中的想法表露無疑。

在這樣的情況下,張縣令雖然猶在強自支撐,但眼裏間或一閃的絕望卻沒躲過唐成的眼睛。

張縣令是個文人,一個典型的文人官員第一次主政地方就遇到這樣的事情,也着實是難爲他了,看着一年前在山亭棋枰上瀟灑適意的張縣令成了現今這副模樣,心情同樣沉重的唐成不免唏噓,當官確乎是風光,但誰又看到這人前風光背後的沉重?

這一天天氣很不好,就如同唐成的心情,夕陽西下時隨着張縣令回到借宿的小山村,兩人俱都無言。

喫過晚飯之後,張縣令便自回了房,唐成在外面呆坐着也沒意思,便也回到房中躺下,無奈心中有事情壓着怎麼都睡不着,在榻上滾來滾去的時間長了,心裏愈發焦躁的躺不住。

硬挨着不行,唐成索性就從榻上翻身起來,想到外面吹吹夜風透透氣兒。

因張縣令就住在同一棟屋子裏,他出來時就刻意將腳步放得很輕,山中夜寒,猛然間出來喫清涼的夜風一吹,唐成全身激靈靈打了個寒噤,但胸中的煩躁卻因此暢快了很多。

站在屋檐下看着身前黑沉沉的大山,心裏很不寧靜的唐成就聽到左邊兒的瓜架上有嘀嘀咕咕的人聲,聽那聲音分明是這家的房主兩口子。

“當家兒的,你明天要再不去找王里正,這飯我是沒法做了”,說話的是女主人於七嫂,這女人三十多四十出頭的樣子,雖然家裏不富裕,但她人很好乾淨,手上茶飯也好,這也是張縣令及唐成被安排到他家歇宿的原因。

男人於七聽着婆娘的抱怨沒說話,沉默了良久後,才咂咂嘴道:“自打縣裏要剿二龍寨的土匪,咱們這兒亂糟糟成啥了,王里正這些天忙的腳後跟打尻子,我現在去找他,這……”。

“他忙的腳後跟打尻子,咱就好過了?他再忙,支應的也只是些差爺,咱家裏安頓下的可是縣令老爺,這縣老爺是好伺候的?就這一天才給八十文錢,這兩天喫飯,我那頓敢少了六個菜?那頓敢少了四個葷腥兒?那天不得倒貼上十文二十文的……”於七嫂刻意壓低的聲音裏滿是牢騷委屈,卻原來這兩口子晚上不睡覺是躲到這兒商量這事兒來了,想必是他們也怕在屋裏說話被張縣令及唐成聽見。

聽兩口子說到的事情跟自己有關,唐成聽的越發仔細了,那於七嫂沉默了一會兒,見男人還是悶着不說話,火氣頓時又上來了,“當家兒的我可跟你說,你要是再不去找王里正,咱家明天可是連鹹鹽都秤不回來了,到時候惹得縣老爺怪罪下來,要打板子要抗枷還得是你這當家兒男人,到時候可別埋怨我。”

於七聽到老婆這話卻是惱了,“胡嘈嘈啥”。

“我胡嘈嘈?你看看這縣老爺和那個唐錄事,自打住進咱家就沒笑過,這樣的人心都硬,明個兒招呼不好的時候,你且等着吧!這別的葷腥兒倒還好說,四鄰八舍的總有些幹山貨能借來使使,那鹽貨我可借不回來!”。

唐成聽到這裏,想想這幾天的喫食製備,再合計合計每天八十文的接官錢,說起來還真是不夠,難怪這於七嫂滿腹的牢騷抱怨,心中想到這些,正暗自搖頭的唐成就覺驀然就覺心中一動。

鹽,對了,就是鹽!

自打唐成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後,這兩天一直很低沉的情緒猛然間亢奮起來,心下也跟受了什麼強刺激一樣越跳越快,再也顧不得聽於家兩口子的抱怨,唐成轉身就向屋裏面疾步而去。

第九十三章 能睡個好覺了!

唐成剛出來時因怕驚動了張縣令,是以腳步聲極輕,加之山裏夜風大,所以正心煩的於七兩口子都沒注意到。但此時他這一走動起來再加上推門聲,卻將瓜架下的於七兩口子唬了一跳,驚魂稍定的於七嫂子拍着胸脯看向男人時,看到的卻是一張嘎白的臉。

“壞了,剛纔說的話被屋裏人聽去了,而現下屋裏睡着的可是……”,於七嫂拍打着胸脯的手陡然僵住了,臉色瞬間也刷的一下就白了……

現在的唐成那兒還有心思理會這個,轉身進了屋子之後他便直奔着張縣令的屋子去了。

雖然熄了燈,外衫子也脫了,但張縣令明顯沒睡着,“出什麼事了?”。

“我想到一個辦法,許是不用強攻就能解決二龍寨”,唐成話剛說完,張縣令已從榻上坐了起來,“快說”。

唐成點亮燈之後,張縣令外衫子都沒穿的從榻上起來,眼見唐成要去給他拿衣服,擺手道:“別管衣服,你快說”。

“既然沒法兒攻咱們就不攻,還是用圍的辦法”,眼見張縣令聞言後神色一黯,唐成接茬兒道:“二龍峯雖然既有水,又產糧,但它卻產不了鹹鹽”。

“鹹鹽?”,聞言微微一愣後,張縣令猛然一拍那原木桌子站了起來,“鹹鹽,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張縣令屋門外,於七兩口子剛躡手躡腳地走進房來,突然就聽到張縣令拍案說起了鹹鹽,本就忐忑不已的兩人頓時就覺雙腿一軟,天爺爺呀,果然是縣令老爺聽見了,還發了這麼大的火兒,這下子……

站起來之後,張縣令就再也坐不住了,兩隻手背在身後就在屋裏繞起了圈子,邊繞圈兒心思邊順着鹹鹽這個由頭往下想去。

張縣令雖沒說話,唐成卻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若說朝廷對那些物資控制最嚴的話,這裏面一定少不了的就是鹹鹽,而且絕對能排到前三位。鹹鹽不僅關係到國計民生,更是朝廷稅賦最重要的來源之一。

跟後世裏鹽價極便宜不同,時下的鹽價可一點都不低。雖然朝廷取鹽的成本價不過每鬥十文左右,但經榷場賣出來時,一斗鹽的加價高達百文,山南東道並不產鹽,所有的鹹鹽都需要從外地哌M來,本道山大難走,所以咻敵杀酒娓撸驹诮蠔|西兩道賣價一百一十文左右的鹹鹽哌M金州鄖溪縣後,每鬥差不多還得再加價二十多文的腳力錢,所以對於鄖溪縣下轄的莊戶人家們而言,日常開支中非常大的一項就是鹹鹽錢,對此在村裏住了大半年的唐成深有體會。

時下的鄖溪百姓並不像後世人家一樣買鹽時會刻意多買一些儲存,其原因除了因鹹鹽價高,莊戶百姓們來錢的路子少,一次根本買不起太多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鄖溪是一個典型的山城,山大水多因此潮氣就大,鹹鹽一次買得太多後容易鏽結,如此不僅影響味道,平時使起來費的也就更多。

喫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看着一頓只是多費一點,但年深日久的累積下來之後可就不得了。

因着以上的這些原因,鄖溪縣人素來就沒有多買鹹鹽的習慣,這二龍寨上的山匪們想必也不會例外。

那平頭峯上固然能開荒種地自己產糧,但滿山南東道都不產鹽,二龍寨上總不可能平地裏長出鹽巴來吧?人不喫油或許還行,但要是缺了鹹鹽,可不僅僅是飯菜沒味道的問題了,體內含鈉量缺乏的直接後果就是會導致食慾不振,四肢無力,暈眩等現象;嚴重時更會出現噁心嘔吐、心率加速,脈搏細弱、肌肉痙攣、視力模糊等症狀,二龍寨百多口子裏一半都是婦孺,男人們還好說,婦人小孩兒要是沒了鹹鹽還能堅持多少時候?

越想越是興奮,張縣令臉上連日堆積的愁色在突然之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雖然憔悴依舊,但眉宇間分明已舒展的多了,“走,找趙縣尉去”。

畢竟是唐成想出來的主意,張縣令這樣的表現他也高興,但要說這樣深更半夜的跑去二龍寨下,唐成無論如何也得攔着,好說歹說才總算把張縣令給勸住了。

晚上本就睡得晚,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縣令就起來了,這般情況下唐成也只能跟着起身,草草梳洗後飯都沒喫,打着呵欠爬上馬背直往二龍寨而去。

起的這麼早,連飯都不喫了……眼瞅着縣老爺兩人策馬而去帶起的煙塵,擔驚受怕了一夜的於七嫂再也按捺不住的心中的害怕,雙腿一軟的她整個人委頓在門檻上,哭都沒了眼淚……

當天上午的會商一掃前幾天的沉悶與壓抑,整個氣氛竟是前所未有的活躍,隨着趙老虎一聲令下,十多個公差被分成四班,以二龍寨爲中心向四方分散探查,探查附近的小商鋪在最近幾個月是否有大宗的鹹鹽售賣,就連非正常頻度的買賣進出也在探查範圍內。

時令已經是五月多了,天兒一天比一天熱,再加上這兩天的天氣實在又悶得很,趙老虎住的那個土圍子裏待著實在難受,其實早在他剛來還沒受傷的時候,里正就要給他安排在左近的村子裏歇宿,只是趙老虎有個毛病,但凡出縣城辦差時必定要跟手下的公差們住在一起,這習慣都堅持二十來年了,所以雖經里正苦勸,他依舊還是住在了這個簡陋的土圍子裏。雖說傷了腿,但遇上這天氣土圍子裏也實在呆不住人了,腥艘簿偷搅送饷娴穆短斓匮Y說話。

雖然名曰會商,但唐成看得明白這“會商”兩字不過是個說辭,現在還有啥好商量的?張縣令、趙老虎及張子山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說其實不過是逗個悶子,其實他們都在等,等公差們回報探查結果,說起來公差們也走了一天多了,又是騎着馬的,算算時間腳程也差不多了。

張子山“啪”的拍在脖子上,打死了一隻山螞蟻般大小的蚊子後,他邊用手捻着蚊子邊恨聲道:“點着艾草都防不住,這蚊子真他娘狠”,這麼些日子處下來,加之前些天壓力一直很大,張子山如今說話也沒了張縣令初來時強作出的文縐縐模樣,儘自恢復了粗豪的本性。

“就身上那燻人的味道,燒最大的艾草也防不住”,依舊是躺在榻上的趙老虎笑着說出這話時,特意舉起手來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後嘆息聲道:“老二,咱都多少年沒受過這罪了”。

“可不是咋的!自打圍捕梁歪脖兒那次之後還真沒遭過這樣兒的罪,十二年了,他孃的,二龍寨”,張子山說話間扭頭往二龍峯看了看,重重吐出一口濃痰後啞聲說道:“等把這些烏龜王八蛋從殼子裏拖出來之後,我要不好好侍候侍候他們,就對不起咱們這些日子喫的這麼些苦”。

張子山粗魯的言語和恨恨吐出來的那口濃痰都讓張縣令眉頭微微一皺,但對於他說的要狠整二龍寨這些山匪的話卻沒說什麼,作爲自幼飽讀詩書的他而言,若非是心下也對二龍寨的山匪惱到了極點,也斷不會如此。

張縣令如此表現分明就是默認了,張子山嘿嘿一笑,情緒明顯高漲了不少,邊啪啪地拍打着蚊子,邊興奮地說着抓住這些人後將如何處置的話,隨着他越說越多,眉宇間的戾氣也越來越深。

知道這個二弟這些日子是憋得很了,現在能有這麼個話頭髮散一下也是好事兒,趙老虎也就沒攔着,只是在張子山興奮下提到什麼不宜爲外人所知的話頭兒後,他才重重咳嗽幾聲提醒一下。

唐成就坐在趙老虎和張縣令身子後側,手上拿着一隻長長的枝條驅趕着蚊子,聽着張子山在那兒興奮地說話,他雖然沒有接口,但心下實有幾分快意。

二龍寨土匪實在是太他娘折騰人了,就不說先來的張子山和趙老虎,現在就連唐成也覺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這讓素來愛乾淨的他難受得很,就不說這個,爲了二龍寨,他這些日子耽誤了多少課業?

這些狗日的山匪就該整,抓住後整的越慘越好!

就在唐成手搖樹枝,心下隨着張子山的話YY着山匪們在辣椒水,夾棍等諸般刑具下痛不欲生的時候,就聽西邊遠遠的有一陣兒馬蹄聲傳來。

馬蹄聲剛一傳來,張縣令頓時就站了起來,正自說的滿嘴白沫的張子山也半點不慢,站起來後索性就踩上了剛坐的小杌子往西探看,就連在榻上躺着的趙老虎都支起了半個身子。

唐成順手將趙老虎枕靠着的那牀水竹蓆往他腰下墊了墊後,也拎着樹枝站了起來,他這會兒心下也着實緊張,這緊張不僅有着跟張縣令和趙老虎等人一樣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這次以鹹鹽爲由頭的方略是由他第一個直接提出來的。

悶熱天兒裏趕的又急,那馬上的公差也是滿臉油汗,嘴上起着一層乾白皮,他還在遠遠兒的往這邊跑,張子山已扯開喉嚨問道:“老黃,咋球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