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21章

作者:水叶子

但要跟心力消耗比起來,單是筆上還輕鬆的多,這活兒其實主要還在累心,以前唐成練字時偶爾還能走走神兒,現在老和尚這要求卻是逼着他把全副的心力都用在了字上,從下筆前的揣摩,到落筆時的吖P及輕重力道控制,再到一個字寫完後針對事前揣摩構思所作的成敗經驗總結。

眼下每寫一個字都是一次完整的體驗和設定,實踐再到經驗總結的輪迴。這樣練字要是不累的話簡直就是見了鬼。

但唐成也正是在這書寫的過程中,真正的理解了澄寧的意圖所在,補全默經是假,老和尚分明就是用這種辦法使他在練字的過程中能真正做到束心猿,斬意馬,若說他以前練字更多的是用手,那澄寧現在就是逼着他學會用心。

不管是束心猿,斬意馬,還是做事更講究心的體悟,老和尚無言之教的這種方法都不脫佛門修行藩籬,也正是在這個夜晚,唐成發自內心的認識到澄寧確實是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

雖然從相識以來,唐成從沒有聽澄寧說過一句佛,論過一句經,但在他想來真正的高僧或許就該是這個樣子,他們畢生修佛,但一朝開悟之後卻又能衝破單純的教門分隔,從而將領悟到的佛法原理哂玫绞篱g萬事萬物之中,譬如眼前的書法!

中間除了喝婦人親手送來的魚湯而耽擱了一些時間,唐成幾乎是片刻沒停,饒是如此,等他終於完成二百字的任務量時,也已過了醜正(凌晨兩點)時分。

等唐成如釋重負地站起身時,只覺腦子裏昏沉的厲害,隱隱還有些眩暈,晚飯雖然喫的飽,但現在肚子裏竟又有了很強的飢餓感。

唐成知道自己並不是真餓,而是一天下來思力太甚,用腦過度的徵兆,當下不再耽擱,草草收拾了書案後,也沒再洗,便直接去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依舊是卯正(早六點)起身,梳洗收拾過後到縣學時堪堪辰初(上午七點),這一上午唐成跟其它時候沒什麼兩樣,照舊是老老實實的聽課作筆記,唯一值得一說的就是中間下課的時候張相文跟他一起出來透氣,在聽說唐成明個兒上午要去送禮函後,死活要跟着一起去,那怕是爲此逃學也在所不惜。

午初散學之後,唐成沒急着回家,而是往林學正的公事房走去,既要說說明天送通婚書的事兒,也是順便給自己和張相文請假。

公事房裏的林學正早收拾好了東西卻還沒走,看這架勢也是在等着他,唐成剛一進來,學正大人就忍不住出口問道:“怎麼樣?”。

“還沒去呢!”,這隨口的一句讓林學正臉上神色一緊,唐成見狀,乃跟着補充了一句道:“女方家還要準備,定的是明天上午去,我這就是來請假的”。

“明天上午去!好”,林學正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撫掌讚了一聲,見唐成不解,從胡凳上站起身的他笑着一揮手道:“走,路上說”。

第七十七章 咱是大福星!

說是路上說,但直到兩人都上了馬車後林學正纔開口,“你昨個下午沒去實是好事,現在正好一併吩咐了”。

這話聽得唐成一頭霧水,“吩咐什麼?”。

“縣丞之位呀!”,林學正悠悠聲道:“昨個下午我與縣令大人又細思量了一回,有結親這門子事在,約莫也只能保證你能跟趙老虎說的上話。他趙老虎是老成精的人,未必就肯爲了你這麼個素未置娴闹杜鱿滤懒ΑR胧沟脛铀偟糜袑崒嵲谠诘暮锰帯6鳎忝魈焐衔缫姷节w老虎之後,跟他說話時不妨直接說明,只要他能在八月前把二龍寨給解決了,事後縣令大人當力保他出任本縣縣丞”。

唐官制,一縣之內縣令爲首,其次就是縣丞,再下來纔是管文事的主簿和管武事的縣尉,只是制度雖如此,但因鄖溪縣小,實在沒有太多的事情,所以自從兩任前的縣丞告老致仕之後,這個缺就一直留着。上面有縣令,下面有分管具體文武事的姚主簿和趙老虎也盡忙的過來,四五年下來就成了習慣,以至於縣衙中人幾乎都忘了還有這麼個空缺。

而臨老尚想一博的姚主簿目下雖然沒有縣丞之名,其實幹的就是縣丞的事情,久而久之上下也都習慣了。

只是姚主簿雖然有着等同於後世副縣長的權利,但他畢竟沒佔着這個位子,話說他也不想要這個雞肋一般的位置,而是把目標直接定在了一把手上。

張縣令與林學正商量了一下午,分明就是抓住了姚主簿的這個疏漏。要用這個空缺的縣丞之位來促使趙老虎使勁兒。

縣丞雖然是一縣之內名正言順的二把手,但單以這個職位本身而言其實吸引不了趙老虎,它最大的好處還在於對將來的期望上。

山南東西兩道山大地少,在整個唐朝素以貧瘠著稱,鄖溪又是個小縣,所以外地官員其實並沒有多少願主動來此的,按着開國幾十年的慣例,多是在山南東道之內自行調劑,只是到上一任滿連本道內都已調劑完一圈兒,委實是沒什麼合適的人調派來此了。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所以姚主簿這個流外吏員出身的人才動了想上位的心思。其實若換個地方,譬如江南東西道,或者是淮南道,一縣主官必定是有功名的人才能擔任,像姚主簿這號的想都不會去想。

縣令一任期滿之後,若無外地官員空降調派而從本地提拔官員頂上去的話,縣丞乃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選,這是官場慣例,若非情況實在特殊,也沒人願意主動打破這個慣例。

這一任調張縣令來此已是勉強,未必下一任還從外地調派不成?而張縣令本人也是有功名出身的,這一任滿之後無論如何也會動動,如此考量的話,那如果現在能當上縣丞,幾乎就是穩把穩的下任縣令人選了。

從如今排位第四到主政一方,趙老虎對縣丞這個雞肋位子或許沒什麼興趣,但當這個位子直接連接到一把手縣令的時候,他要是還不動心,那這幾十年官場就算白混了。

張縣令的開價確實是回味悠長,趙老虎只怕想不動心都難了!

唐成想明白這些後,微微一嘆道:“姚主簿也是個見識湹模裟苋倘痰脑挘乱蝗慰h令豈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兒,又何必像現在這樣勞心勞力的鬥!”。

“他的年齡不允許了!”,林學正一句就頂了回來,“他比趙老虎大了五歲,跟州城馬別駕同年,今年已經五十七嘍,等張縣令這一任期滿,他就是五十九歲,本朝定規是六十致仕,五十九歲想接掌縣令?到那時就是州里和道里都同意,報上去後吏部也不會批轉的。年齡不饒人哪,所以姚主簿纔會這麼拼命,他這輩子要想坐上正位的話,要麼今年,最遲明年,錯過這兩年,就是張縣令走了也輪不着他”。

這一點後世裏也是一樣,唐成自然是一聽就明白。

說完姚主簿的事情後,林學正又問了一句道:“聽說在縣學裏你跟南街張家的那個小子關係甚好?”。

“南街張家?你說的是張相文吧?”,唐成也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林學正是縣學之首,就等於是後世的校長,他要想知道學生的事情真是太容易了。

“恩,就是他。說說,你倆的交情到底如何?”。

“是還不錯”,唐成點點頭,“前些日子他非拉着我到他家桃園結拜了,現在說起來還是結義兄弟”。

“好好好”,聞言,林學正難得的哈哈大笑起來,拍着唐成的肩膀道:“看來張縣令昨天下午真沒說錯,你唐成跟本朝開國的盧國公一樣,是個大大的福星”。

“恩?怎麼?”。

“明天晚上我會在三合樓宴請張文生,到時候你跟張相文一起來”,眼瞅着馬車已經到了林學正家宅子門口,林學正邊掀車簾邊笑着補充了一句道:“張文生就是本縣總捕,也就是張相文的親三叔,這下你該明白了吧”。

林學正說完,吩咐車伕把唐成送回家後,便下車去了。

明白,實在是再明白不過了,剿滅二龍山要趙老虎點頭掌總,但真正出死力的還是張文生這操辦具體事的。張縣令此舉分明是要上下交攻,兩手齊抓。

眼瞅着林學正已到了宅子門口,掀開車簾的唐成趕着問了一句:“盧國公是誰?”。

“盧國公姓程諱知節”,心情大好的林學正說完之後嘿嘿一笑道:“也就是說書匠口中的程咬金”。

林學正答話的同時,載着唐成的馬車轔轔聲中已向前駛去……

……

當下下午唐成難得的留在家裏,吸取昨晚的教訓,他中午小睡起來後就率先開始完成老和尚給佈置的任務。

雖說僅僅只有二百個字,但到最後完成時幾乎花費了唐成兩個時辰的時間,平均每寫一個字都要一分鐘,而且腦力、心力消耗巨大,不過付出的多,回報的自然也多,唐成明顯感覺到整個過程中他對鍾書的理解要比以前快的多了。

整個下午婦人和蘭姐兒都沒進來過,這種情況在以前實在少見,也不知她們在外面忙些什麼,晚飯時候唐成還特意問了一句,但婦人也只笑笑罷了。

因是第二天上午有事,當晚唐成睡的就早些,異日早晨起來推開窗戶,卻見平日緊閉的內院門此時正難得的大開着,婦人的馬車正在院內停着,高家母女並兩個新買的小丫頭都在忙碌的往車上裝着什麼。

唐成梳洗後出房到了馬車旁邊,見裏面已放上了不少的紋飾的禮盒,隨手打開一個寫有“五色彩”的盒子,就見裏面放着五匹綢緞,且這五匹綢緞正好五個顏色。其它的盒子裏有的放着米麪,有的放着野味兒,至於油鹽醬醋,乃至椒姜蔥蒜等家裏日常所用都一樣不少。

“這是……”,唐成順手拉住抱着一個盒子過來的丫頭問道。

“這是送通婚書時的函禮,夫人昨天張羅了一天備下的”,趕上這樣的喜事兒,那丫頭臉上也是一臉笑,“喏,夫人正在房裏打扮吶!嘖嘖,可真漂亮”。

第七十八章 這……是什麼意思?

聞言,點點頭的唐成邁步到了西廂房,房內李英紈正由蘭姐兒服侍着梳妝打扮,見他進來後就在鏡子裏給了他一個明媚的笑臉。

這婦人本就漂亮,一盛裝打扮起來簡直就是豔乍的逼人,好在有了前次的經驗,唐成倒沒太意外,“函禮這麼大的事兒,你也該先跟我商量商量纔好”。

聞言,正盈盈笑着的李英紈微微一愣,隨後臉色一黯道:“時至今日,阿成你還當我是外人?”。

她這一問,倒讓唐成不好說什麼了,倒是婦人沉默片刻後幽幽聲道:“阿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也得替我想想?那兒有夫妻之間還要分算錢財的?莫非你是嫌我這錢來的不乾淨,怕使着污了……”,說着說着,剛纔還是笑意吟吟的李英紈臉上已有了自苦之色。

今天本是大好的日子,唐成實不願她如此,再仔細想想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經歷,現在的堅持倒顯得虛僞了,去年在村子裏還好說。自打年後到城裏以來,他這喫的,用的,乃至住的,那樣不是花費婦人的錢財,雖說有言在先這些錢都是會還的,但這些日子來婦人何曾得過他一文錢財?

一邊是讀書要花錢,另一邊是現在的自己實在沒錢,唐成一邊在心裏鄙夷着自己的虛僞,腳下緩步到了婦人身邊,伸手拿起梳妝几上的烏木珍珠簪替李英紈戴上。

“自打我入縣學以來,喫的住的那樣不是用你的錢!”,唐成手上調整着簪子的位置,“我倒不是故意要跟你分算錢財,只是想你知道,我之所以娶你,只是因爲你的人,而不是這份家財”。

“我知道”,聞言,正自自苦的李英紈側了側身子,臉就貼上了唐成的手背柔柔的來回廝磨,雙眼看着身前鏡子中一站一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人,重綻笑容的她口中細細聲道:“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婦人重又高興起來,但唐成心裏卻並不快意,這倒不是生氣或者惱怒,只是心裏隱隱像堵着點兒什麼東西一樣,雖說夫妻一體不用計較錢財歸屬,但自己好歹是個男人,是個男人卻被錢困成這樣,怎麼着都是一件窩心事兒。

“恩,我去換身出門衣裳”,唐成輕輕拍了拍婦人的臉後向外走去,邊走心下邊在尋思找個什麼機會好生想辦法賺些錢花花,就不爲自己想,也得爲父母想想,唐張氏若是指着兒媳婦兒養活,時間長了難免要在婦人面前說不起話來。

但賺錢的事也不是你急就能有的,總得碰上好機會再說。等唐成換好衣裳從屋裏出來時,正好見門房老高到了二進院子門口,報說有個張姓公子來訪。

唐成知道來的是張相文,他以前送過自己一回,今天循着舊路就來了,“恩,你領他進來就是”。

聽唐成這麼吩咐,老高微微愣了一下,畢竟這時代男性外客一般是不進內宅的,能讓進內宅的都是跟主人有通家的交情,可是,沒見過這位張相公來過呀?

老高稍等了一會兒,見唐成沒再多說什麼後轉身依命去了,過不一會兒,他就領着一身簇新打扮的張相文走了進來。

見門子領進來一個陌生小相公,除了高家的年紀大些還好,其她連高家女兒在內的三個丫頭都作勢欲避,唐成見狀,擺擺手道:“只管忙你們的,這是我兄弟,不是什麼外人”。

張相文是個典型的自來熟,人來瘋,一點都沒進入內宅該有的矜持,聽到唐成的話後,他老遠就笑說道:“對,你家老爺是我大哥,說起來你們還該稱呼我二老爺纔對”。

唐成往張相文身邊走,沒等近身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傳來,“你身上這什麼味兒?”。

“薰香!”,張相文顯擺着就地轉了個圈兒,“這薰香可是在襄州波斯胡店子裏買的,怎麼樣,好聞吧?”。

唐成無語,唐朝富貴人家有給衣服薰香的習俗,並以此爲時尚,對此他倒是早聽蘭姐兒說過,只是到今天才第一次見識。

張相文正顯擺的時候,就見梳妝完畢的李英紈盛裝出了西廂房,她跟蘭草都知道唐成有這麼個結拜兄弟今天要跟着一起送通婚書的事兒,而且兩人的對話也隔着窗子聽見了,是以不用介紹唐成介紹,走近前來的她便微微一福身子道:“這位想必就是張家二叔吧?”。

因婦人穿的是軟底緞鞋,正在向唐成臭顯擺的張相文就沒聽見揹人有人來,此時聞聲轉過身去,乍見身前有這麼一位豔光逼人的婦人向自己福身爲禮,當下就愣住了,還是唐成見不得他這呆頭鵝的樣子輕咳了一聲後,這廝才猛然醒過神兒來。

張相文醒過神兒後先扭頭向唐成擠眉弄眼的做了個鬼臉後,這才轉過身肅容一拱手道:“小弟張相文見過嫂嫂”。

張相文雖然裝相裝的好,無奈他剛纔愣神兒乃至向唐成擠眉弄眼的動作都被側跟在婦人身後的蘭姐兒看見了,此時他越是裝相,益發惹得蘭姐兒再也忍不住的嗤笑出聲。

這小子你就別指望他正經得起來!唐成知道張相文的調調兒,當下揮手示意婦人不必再讓茶,徑直道:“準備好了?時候也不早了,要是準備好了就動身吧。”

張相文接過唐成遞過來的禮函捧在懷裏,邊跟着往外走,邊低聲道:“嘿!沒想到,我這小嫂子長的這麼漂亮!大哥,我可算知道你爲啥硬是要娶她了”。

“行了,閉嘴吧你”,唐成可沒有跟人討論自己老婆的習慣,壓根兒就沒接張相文的話茬兒。

出了大門,婦人上了張相文帶來的馬車走在前面,唐成兩人則坐上後面那輛裝着函禮的馬車,兩輛馬車相跟着往縣城老西街而去。

婦人的孃家是鄖溪縣城老北街的一院兒四合舍,只看房舍外圍牆根兒上斑駁的綠苔痕跡便知這該是一棟祖傳下來的老屋。

馬車在婦人孃家門前停住,好動的張相文撩開車窗幕布向外看了看後“咦”的一聲道:“不對呀,送通婚書可是重禮,就不說左鄰右舍的都要來捧場,孃家人也該出來迎着纔是,怎麼這麼冷冷清清的”。

聞言唐成湊過身去看看,還真是,那老宅的門雖然開着,但門外卻連一個迎候的人都沒有,見到如此被人輕忽的景象,他心裏難免有些沉沉的不高興。

不過這畢竟關係着李英紈的顏面,唐成也不好多說什麼,“成婚乃是大事,裏邊兒的講究多,未必你都知道?”,透過簾幕看前面的婦人已經下車進了門,唐成也順勢就下了車。只是遺憾剛纔只看到婦人的背影,所以就難以從她臉上的表情猜度出李家人這般安排的意思所在。

張相文下車之後,煞有其事的正了正衣冠穿戴後,平端的雙手捧着禮函一步三搖的邁着鄭重的“官步”向大門裏走去。

按唐俗,送通婚書時要在男方親族中選擇有才貌,最好是有官位的年輕人擔當函使,前時唐成因城內無親,所以變通法門想的是自己親送,但昨天張相文既然要來,那這函使的職差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身上,畢竟兩人是結義兄弟,雖然勉強,但好歹也算有親了。再說這小子長得不錯,人又是富戶出身穿的也體面,有他充任函使,不拘是婦人還是唐成臉上都好看些。

張相文在前,唐成落後半步,他後面就是那輛裝着函禮的馬車,兩人一車順着大開的門戶向內走去。

門口上一個人都沒有,但一繞過門庭內豎着的照壁後,唐成就見到一進院子正堂外的廊下老老少少的站滿了人,及至他倆進來,這些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盯了過來。

“不對呀!”,至此,唐成就是再不明白唐朝的婚俗也看出不對了,大喜慶的日子,但李英紈這些親人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歡喜之意,甚或看向他的目光還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這……是什麼意思?”。

第七十九章 臉都丟盡了!

依時俗,男方來送通婚書時,女家應安排與新女婿同輩分的年輕男子在門戶外迎候,等迎進院子後,女家舅父上前二迎,將男方新女婿及函使迎進擺放好香案的正堂內,先請水一碗,隨後便由函使當着女家及賓客們的面用香案上備好的刀啓開函封,當姓b讀通婚書,以示通告周知之意,隨後女家接受聘禮,安排酒飯招待函使及新女婿等人,再然後女家會在男方酒後要走時回送一份“答婚書”,並按照家中經濟狀況打發男方家來人,或成衣或匹緞不論。至此,整個報婚書的過程就算正式完成。

但今天李英紈孃家卻全然沒按正常路子走,門戶外沒人迎着也就罷了,如今他們都進了院子,也不見有婦人的舅父上前,活生生就把兩人給晾上了。

張相文今天之所以鬧着要來,就是給唐成湊熱鬧的,如今遇到這麼個局面,只讓他尷尬不已。這小子上一輩叔伯五房就他一個男丁,在家裏也是受寵慣了的,那兒喫過這樣的癟?要是自己的事兒只怕是早就發飆了,無奈這是唐成的事兒,所以任他心裏如何難受,也只能強忍着,忍是忍,但一張臉早隨着僵硬的雙手漲的通紅。

張相文不好受,唐成就更不好受了,新女婿第一次上門就被人這樣待承,換了誰也好過不了,更別說張相文還在一邊跟着,這一下更襯的他整張臉都丟盡了。

心裏翻江倒海,手捧禮函的張相文因無人答理臉色漲紅的同時,唐成臉上也洇起了一層淡淡的潮紅,忍了又忍,直到緊握的指尖把掌心都掐出血印子了,唐成總算忍住沒說話,也沒轉身就走。

女家沒接禮函,那就是唐成女婿的身份還沒被承認,這場合還輪不到他說話。

唐成與張相文如此,先一步進來的李英紈就可想而知了,任是產自帝京蕊香居的上品脂粉也掩蓋不住她蒼白如雪的臉色,“爹,娘,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婦人的語調跟她的臉色一樣冷。

唐成順着婦人的目光往廊下人羣正中看去,見到李英紈的父母是一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這兩口子普普通通的就像千萬個同齡的老人一樣,實在是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兒,看他們的樣子,不該是能做出如此薄情之事的人哪!

聽到婦人問話,老兩口啥都沒說,接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眉眼間依稀跟李英紈有些相似,想來該是她哥哥,只是此人面目雖然長的周正,但臉上卻明顯浮着一層油滑的氣息。

“妹子,你別惱”,果然,唐成猜得沒錯,這男子正是婦人的哥哥,此人對唐成雖冷,但跟李英紈說話時卻親熱得很,甚至隱隱還有些討好的味道,“禮函不好現在就接,有些事還得先跟唐……唐成說清楚了纔行,這是昨天家裏公議下的,總之不管是爹孃還是哥哥嫂嫂都是爲了你好”。

“有什麼要議的不能在我昨天回來時說,非得等到現在難爲人?李英貴,你不把這事給我交代清白,從今往後我就沒你這哥了”,李英紈那兒有不惱的?她實在沒想到好容易做通唐成父母的工作後,自己孃家人竟然這麼重重地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這還幸好唐成父母沒來,要不然婦人真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麼臉面見公婆,嘴裏咬牙問話,她的眼神兒卻不在李英貴身上,而是偷偷瞥過來打量唐成的臉色。

說實話,她是真怕呀,好歹也認識一年多了,她那兒能不知道唐成的性子,今天喫自己孃家人這麼冷落待承,他要是真拔腳就走,那……

沒料到妹妹會放出這麼狠的話來,當着腥说拿鎯豪钣①F臉上一陣兒青紅,不過他還真沒敢跟婦人較勁兒,兩片薄薄的嘴脣撥拉了兩下後扭頭道:“爹,娘,你們看……”。

看了看一臉尷尬的大兒子李英貴,再看看身側衝她猛打眼色的小兒子李英盛,李趙氏伸手把背後正扯她衣襟兒的兩個兒媳婦的手給撥開後道:“二女兒,那是你哥!”,說完這句,老太太向唐成兩人招招手道:“也別站着了,先到廂房說話”。

說完之後,老太太也不等婦人及唐成說話,就已當先往東廂房走去。

“到現在還不讓進正堂,大哥,這是來者不善哪!”,張相文說到最後,還是沒忍住的冷冷哼了一聲,只不過他雖想跟着一起去聽聽李家人到底要說什麼,卻被人引到另一邊的廂房中喫茶去了,就連李英紈身邊也去了兩個婦人圍着要拉她到後宅說話。

經過這麼些功夫後,唐成初始時的怒氣反倒被壓了下來,他現在還真想聽聽李家人揹着李英紈到底想跟他說啥,當下也沒推拒,跟着李英貴向東廂房走去。

進了東廂房的一共是七個人,李家老兩口,另外還有兩個被李英貴稱呼爲二舅、三舅的老者,年紀也都在六十上下,除此之外就是唐成及李英貴,以及李英貴的弟弟李英盛。

不愧是一母同胞,李英盛跟李英貴不僅長的像,就連那股子油滑氣都像。

不過出乎唐成意料之外的是,今天李家人裏並沒有見到鼎鼎大名的趙老虎,也不知他是不是被衙門裏的事兒給絆住了。

唐成心裏想着,嘴上啥都沒說,進來坐定之後就看着李英貴,眼下的形勢他也看明白了,婦人孃家如今主事的就是這大兒子,自己今天遭受的冷遇九成九就是出自他的安排。

七人坐定之後,李英貴邊拿着茶甌給腥说共瑁吳攘藘陕曖岬溃骸疤瞥墒前桑裉斓÷耍〉共皇歉改高�有我們這做兄弟的有心如此,實在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商量清楚,這樣也免得真成了親戚以後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你說是吧”。

李家人既然這麼待承他,唐成也沒多餘的話說,徑直開口道:“什麼事,說吧”。

“咳咳,那我說了啊”,李英貴放下茶甌在唐成正對面坐了,“其實呢想跟你商量的就兩件事兒,第一吧就是贍養老人,所謂養兒防老,論說二老該是我跟弟弟這兩個兒子養活,但不怕唐成你笑話,這些年我們兄弟時咭恢辈惶茫B家餬口呢也着實不易,妹子心痛我們,所以這十多年來都是她在出錢糧供養老人,如今她要再嫁,按民間的老古話說就是出嫁從夫,我們想商量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二老以後的贍養你看還能不能循着舊例?”。

“原來是爲了錢!”,唐成心下一曬,看李英貴兄弟倆白白胖胖的,身上穿的也光鮮,就他們那件緞子外衫至少都值四百文,穿成這樣會養不起老?真是笑話,兩個老人一頓能喫多少?要說唐成剛纔對這個要成爲他大舅子的人還只是氣的話,現在簡直就有些鄙夷了,百行孝爲先,一個人連親生父母都不願供養,你還指望他的人品能好到那兒去?

唐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也沒說繼續贍養,也沒說不養,只是淡淡道:“那第二件呢?一起說出來就是”。

第八十章 沒規矩!

“好,爽快”,李英貴心裏其實並不怎麼想讓妹子嫁人,所以對唐成不給準話兒也沒在意,繼續開口說道:“這第二件事嘛就是關涉到我妹子的身家,還是那句老話:出嫁從夫,你倆這一成親之後,不拘是房產,浮財還有那間桐油鋪子就該改姓爲唐了,本來嘛這也沒什麼,只是你看啊,我妹子畢竟比你大了十歲,又是個妾室的身份,將來萬一她年老色衰的時候你……要是家裏有個什麼變故,啊!讓她一個既老又沒了家財的女人怎麼過活,對吧?當然我們相信唐成你做不出這樣絕情的事兒來,但身爲她的親人,我們這做父母,舅舅及兄弟的不能不爲她以防萬一的想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