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20章

作者:水叶子

此事好容易得唐張氏兩口子答應了,唐成實也不願再拖,當下便點頭答應。他到縣衙入職的事兒因有姚主簿那邊軟頂着,所以一些必備的需要存檔的文書就還沒做好,當下三人商量着這幾天且不急此事,先把眼前送通婚書及訂婚期的事情辦妥之後再說。

第七十四章 練字小突破

從張縣令書房出來,唐成目送林學正馬車走遠後,便懷抱着禮函往家中走去,一路上的行人看到唐成這般模樣,多有人投來善意謔笑的目光。

唐成回到住處要進二進院落時,腳下微微停了停,順手將裝有通婚書的盒子藏在了背後。

一如平日般,唐成剛推門走進院子,李英紈就從廂房裏迎了出來,“往日這時候早就到家了,怎麼今個兒這麼晚?”,口中說這話,婦人已將早就備好的熱手巾把子遞了過來。

唐成手上拿着東西,就不好接手巾把子,怕李英紈看出不對來,索性把臉向前伸了伸,笑道:“今個兒辦了件大事着實累了,你幫我擦擦就是”。

新買的兩個丫頭還在鄉下莊子裏,蘭姐兒又在前院竈房忙活,這二進院子裏本沒有人,饒是如此,婦人見着唐成如此親暱的動作還是忍不住微微紅了臉,但眼神兒裏的流波漾漾着的卻滿是蜜意柔情。

“這光天化日的……”,嘴裏無意識的說着什麼,婦人手上的手巾把子卻已展平着往唐成臉上擦去,每一下都輕輕柔柔,慢慢的婦人也似迷醉在這樣的溫情裏,手中越來越慢。

唐成原本只是爲了遮掩手中的盒子,所以纔會讓李英紈給他擦臉,卻沒想到婦人這簡單的動作竟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後世裏小的時候,小姨每天早上也是這樣給自己擦臉的吧?雖然僅僅是童年一閃而過的回憶,卻足以帶來融融的溫暖。

至此,唐成愈發的分不清他跟李英紈在一起時,到底是男女之情多些,還是這融融綿遠的親情更多些。

雖然是一個簡簡單單擦臉的小事,但婦人做完時卻已是雙眼流波盪漾,男女間事就是這麼簡單,只要有真情意在,便是做着再小,再普通的事情也能收穫滿滿的歡喜與幸福。

等婦人收了手巾把子,唐成順勢向前一步親了親她那三月桃花般的臉蛋兒,“我餓了,你去廚房看看飯食做好了沒?”。

聽唐成叫餓,正柔情蜜意的婦人當下就往外走去,因是走得太急,手中擦過的手巾把子都忘了擱下。

見她去了竈房,唐成邁步到了婦人所住的西廂房,將精美的檀木盒子放在梳妝几上後,轉身去了花廳。

中午的飯食是兩葷兩素,外加一甜一鹹兩個湯品,素的都是時令鮮蔬,葷菜裏除了唐成素日愛喫的煨羊腿之外,婦人又特意命加了一道飛刀膾鯉,這道菜就是取用新鮮鯉魚,以快刀斬成細細的魚片後蘸着調味湯汁生喫。

唐人飲食特別強調一個“鮮”字兒,這道實是江南名菜,高家的不愧是一手好茶飯,直將魚片兒斬的極細極薄,煞是好看。李英紈固然是極喜歡這道菜,但唐成只喫了一口後就再沒動第二筷子,後世裏養成的腸胃實在沒辦法,他對這道生魚片真是半點好感也無。

“喫完飯跟高家的吩咐一聲,以後肉食都要做熟了再喫”,隨口吩咐了蘭姐兒一句後,婦人見唐成正用筷子拈起掉在碗邊兒桌上的米粒兒,遲疑了一下後柔聲道:“阿成,你實不必如此的”。

唐成將掉在桌上的米粒兒喂進嘴裏,笑笑道:“沒什麼,習慣了”。

眼下喫的可是從江南西道邅淼膮桥d米,這種米晶瑩白淨,在唐朝又有“水晶”之名,比之唐成在家中所喫的黃糙米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而即便就是這樣的黃糙米,他家裏也是十天半月的才能喫上一回。畢竟在鄖溪這樣的山區主要是以產麥爲主的,沒有水田的話喫米全靠花錢買,農家有幾個人捨得花這份錢財?經歷過這樣的日月後,後世裏小康人家的出身的唐成如今竟是捨不得浪費一顆米粒兒。

唐成喫飯快,他先喫完後也沒再等李英紈她們,便自到了書房,前些天先是到州城,隨後又回家,不僅耽擱了許多課業,便是毛筆字的練習也一併停了,他心裏難免也有些焦慮。

若單說這些還好些,最讓唐成頭疼的卻是畫技的習練,因着這些日子忙,他再沒到天福寺去過,上次去時澄寧老和尚據六朝繪畫大家謝赫《古畫品錄》給他講解了“六法”總論,原約定好下次的功課就該是學習粉本勾勒的入門功夫,這一耽誤十多天,真讓唐成想到老和尚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這學生當的也太差勁了!

“這兩天無論如何也得抽點兒時間去天福寺一趟了”,唐成苦笑着搖搖頭,磨墨拈筆之間順手在書案鋪好的紙張上寫下了兩行詩句:

勤能補拙是良訓,一分辛勞一分才!

這兩句詩雖然俗爛,但對於此刻的唐成而言確實是發於深心而後流於筆端,或許正是因爲這份不着機心的自然,反倒使得這兩行字竟比以前寫的都好,唐成收筆之後自己也是咄咄稱奇。

仔細看了看這十四個字後,唐成順手又從書桌旁邊取過一張紙來,那上面就是他前些日子到州城前練習的毛筆字,專門存下來以備前後比對,自我覈查進度的。

這兩下里一比較,差別就出來了,這幅剛剛寫下的字足要比前幾日那幅好上一分不止,唐成將兩幅字細細比對過後,心中嘿然一樂的他又取過案頭上鍾繇的《還示帖》。

鍾繇號稱正書之祖,在書法史上與書聖王羲之並稱爲“鐘王”,其書法最大的藝術特點是剛柔兼備,書風古樸,書寫自然而又意境茂密幽深。

當然,眼前唐成的這幅字跟鍾書的這種藝術風格是半點不沾邊兒,所謂藝術風格畢竟是書法大成之後纔會有的,唐成現在還差的有十萬八千里。然則雖然藝術風格靠不上,但具體到每個字的章法結構和吖P回筆上,他這十四個字卻有了些形似的意思,至少在整體看來已經有了鍾繇獨創的“八分楷法”的味道。

在經過近一年苦練不輟的臨帖後,唐成終於到了第一步突破的邊緣,只要這關能順利突破,就意味着他即將由“臨形”向更爲艱深的“摹意”邁進,直到最終徹底掌握鍾繇書法的神髓。

正在唐成捧着《還示帖》對着自己剛寫的這幅字細細揣摩總結時,隨着書房外響起一陣兒急促的腳步聲,就見李英紈捧着那個盒子跑了進來,說來同一個小院兒內距離實在不遠,但因爲她跑得太急,竟至於有些微微氣喘。

因不願打擾在書房中的唐成,婦人剛纔喫完午飯後就直接回了西廂房,時值正午,她又是剛喫過飯有些食醉,身子原本慵懶得很,但在不經意間看到梳妝几上的搴兄幔紤械纳碜訁s猛然一怔,隨後就緊緊繃了起來,剛剛起來的睡意也在瞬時之間消散的乾乾淨淨。

前後算是有過四個男人,雖然都是有名無實,但對於這式樣獨特的禮函,婦人卻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自然知道這盒子裏裝着的就是報婚書。

唐朝沒有後世裏的結婚證,但眼前禮函裏裝着的通婚書雖然叫法不同,但功用卻如同後世的結婚證。

第七十五章 繁華落盡見真淳!

《唐律》中有明確記載:“諸許嫁女,已報婚書而輒悔婚者,杖六十”,也就是說只要雙方交換了婚書,這婚書就具有了法律效用,便如同後世所領的結婚證一樣,是受官方認可及律法保護的。

婦人這半年來日日思之念之的便是與唐成能成好事,其間她經歷了多少的自怨自艾?經歷了多少的絕望與希望的煎熬?更不說前天晚上在唐家所遭遇的一切。雖然唐張氏兩口子已經允了婚事,但畢竟只是口頭答應,而眼前這個盒子裏裝着的卻是她實實在在的渴盼。

這一刻婦人竟然有一種全身力氣都被抽空的感覺,當她微微哆嗦着手捧起禮函時,心中那股子不知積了多久的鬱氣終於一吐而空,輕輕撫摸着精緻的檀木禮函,李英紈微不可聞的喃喃自語道:“我終於有個家了!”。

儘管她前後有過四個名義上的丈夫,儘管她在鄉下和縣城有兩處宅子,還有一處本縣最大的桐油鋪子,但年近三旬的婦人自從離開父母的那刻起,就再也沒有真正感受過家的味道。

家不僅是錢財,家不僅是桐油鋪子,家也不僅是房產,對於她這樣的女人而言,若沒有那個男人,沒有和那個男人生下的孩子,若沒有這些人日日廝守在一起,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永遠無法讓她擁有家的感覺。

當婦人從紛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裝着婚書的盒子向書房跑去,跑來的路上她覺得心裏似乎有什麼憋漲着要炸開,但真等站到唐成面前,看到這個正對着她笑意吟吟的男人時,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到婦人這樣子,唐成放下手中的《還示帖》後,徑直從書案後走到婦人身前,同樣也是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伸開雙臂將女人輕輕擁進了懷裏。

婦人偎進懷裏後,頭就順勢靠在他肩頭,唐成側頭看去時,就見到李英紈臉上有着一種以前從沒有見過的笑容,這種笑容很平靜,很恬淡,也很安心。看着這樣的笑容,總讓人忍不住從心底生出一股子暖暖的溫熱來。

恍然之間,唐成莫名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似乎他跟懷中的這個女人已經相識了很久,也在一起朝夕相處的生活了許久……

就這樣相擁了許久,唐成纔在婦人耳邊輕笑着道:“我這兒通婚書都準備好了,倒是你啥時候領我這毛腳女婿去見老丈人?”。

似乎不願從剛纔的氣氛裏走出來,婦人說話時依舊閉着眼睛,聲音也很輕柔,“我下午就回去”。

“哦,那我隨你一起把婚書送去就是”。

“你還真是個啥也不知道的毛腳女婿!”,婦人聞言後親暱的笑,“你道送婚書是件小事?你帶着禮函上門之前,我家得先預備好長榻,長榻上需放着香案,上面擺好香爐、水碗和刀子,這還是簡單的。招待你的酒食總得精心製備吧,另外你從我家走時的禮物也不能馬虎。論說打發匹緞也使得,但阿成你現下的衣裳實在是少,正好借這機會多置辦幾件”。

見唐成開口要說什麼,婦人伸出一隻手來掩住了他的嘴,“這衣服不僅是打發你這新女婿上門,也關係到我家的體面,你就莫要推辭了。別的都好說,做衣裳得花些功夫,我下午回去看看,時間定了就通知你。”

因這次通婚書不僅關涉到自己的婚事,唐成實也有借這次機會跟趙老虎接觸的想法,所以在他心裏想來自然是越快越好,聽婦人說了這麼一大串兒,他原本還想抱怨一句麻煩,但話到嘴邊兒總算是忍住了。

對於婦人來說,自己眼中的這每一樁每一件麻煩在她看來意義就又有了不同,也許她就能從這些瑣屑的麻煩裏得到滿心的高興與快意,嫌麻煩的話要真說出來,沒得傷了她的心,“好,一切依你就是。”

婦人說做就做,從唐成那兒出來後便回了老西街的家,難得這一下午的空閒,唐成也沒耗在書房,也出了門往天福寺而去。

走進澄寧老和尚的小院兒,唐成抬頭就看見柳無涯正俯身在院中的琴臺上。

看他聚精會神的用手中的筆在紙上塗抹着什麼,唐成也沒過去打擾,直接進了方丈。

方丈中的澄寧也在香案上寫着什麼,雖然聽見唐成進門的聲響也沒動身子。唐成頓了頓後放輕腳步走到香案邊,就見老和尚正在默經: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猩悾喝袈焉⑷籼ド⑷魷嵘⑷艋蝗粲猩⑷魺o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猩瑢崯o猩脺缍日摺:我怨剩宽毱刑幔∪羝兴_有我相、人相、猩唷壅呦啵捶瞧兴_。”

唐成雖對佛經知之不多,但對這極其有名的一段也知道是出自《金剛經》,不過讓他感興趣的卻並非是經文,而是老和尚的書法。

老和尚默經的書法很古怪,整體看來結字勻稱,其橫畫多是入筆尖細,而又逐漸變粗,至收筆時很重,呈現頓筆之勢。捺筆也重,轉折處不做重按,也沒有各家書法中常用的蠶頭燕尾,總之看上去不像有意爲書,卻給人一種樸實無華的安詳之感,對,最明顯的感覺就是安詳。

這樣的書法唐成從不曾見過,至少在目前所見的前朝法帖中沒有見過。

老和尚從容默去,唐成也不出聲打擾,只是靜靜旁觀,他對經文本身沒興趣,只是細察澄寧的吖P及字中的章法結構,來與自己所習的鐘書做比對。

不知何時老和尚悄然收筆,空聲問道:“你也喜歡佛經?”。

“啊”,唐成從沉思中醒過神兒,先收了無意識跟着老和尚的筆虛空臨摹的手指後,才笑着道:“學生與佛經倒沒什麼緣法,只是師傅您這字……”。

澄寧擱筆之後看了看唐成正收回的手,枯木清空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難察的笑容,“這是‘寫經體’,專爲抄寫佛經所創,與爾等所學都不一樣”。

見唐成不解,老和尚隨口又解釋了幾句,“此體創自魏晉六朝時候,那時有專事爲善信抄寫佛經之人,名爲‘經生’,其字稱‘經生書’,久而久之這種書法自成一格,也就有了‘經生體’的名字。經生體並沒有太多的講究,只要做到清楚熟練,安詳自然即可”。

“受教了”。

“同是用筆,書法與畫技有異曲同工之妙,你且寫幾個字來我看看”,說完,老和尚已側身讓開了身前的位置。

唐成沒料到老和尚突然來這麼一齣兒,不過既是師父要看,也不容他推辭,當下上前拿起羊毫細筆寫下了《金剛經》三字。

唐成寫完之後自己看了看,倒也覺得發揮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側身讓了半步的他靜等着老和尚點評,面上雖然平靜,其實心裏還是隱隱有些期待。

“唔,鍾元常的八分楷法!”,唐成儘自期待,誰知老和尚針對他的字兒也不過就說了這九個字而已。

此時香案上的默經已幹,澄寧順手將之拿了起來遞給唐成,“此經共有五千七百二十四字,目下寫到的是離相寂滅分第十四,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一天只需寫二百字即可,但這二百字不得有一筆脫漏,一字訛誤”。

老和尚這般交代必定有其道理所在,只是唐成現下看不明白,反正他每日在練習寫字,這也不過是順帶而已,當下便答應着接過默經。

澄寧點點頭,從香案邊回到了長榻上的蒲團上盤膝趺坐,“你有些日子沒來了,今日授課之前,且先說說謝夏陽的六法吧”。

謝夏陽即是六朝時的名畫家謝赫,據南陳姚最《續畫品》記載,此人寫貌人物“點刷妍精,意在切似,目想毫髮,皆無遺失”,實在算得是魏晉六朝時的人物畫大家。因其是陳郡夏陽人,所以後人慣以籍貫稱之爲謝夏陽,上次課程所講便是取自他所著的《古畫品錄》,也正是在這本著作裏,謝赫提出了畫技六法,老和尚此舉分明有考校之意了。

“是”,唐成答應一聲,略一沉思後開口道:“所謂六法,一是氣韻生動,二是骨法用筆,三是應物象形,四是隨類賦彩,五是經營位置,六是傳橫移寫,此六法以氣韻生動爲第一要義,氣盛則縱橫揮灑,機無滯礙,其間韻自生動。其餘五法則分講用筆、設色、章法和臨摹等作畫的基本要求和具體方法,骨法用筆是指……”。

靜聽唐成侃侃而言,老和尚待他說完後點了點頭,指了指香案道:“那上面有一副老衲前日繪下的院中古槐粉本,你且將香案搬出去,據我這粉本與實物再摹一份粉本出來,下筆之前需切記‘骨法用筆’的諸般要義,去吧,待你臨出粉本後,我再據之與你一一分說”。

唐成將上面放着的東西都取下後,自搬了香案帶着筆墨出去院中安置好,那柳無涯看來是沉進去了,任唐成鬧出這麼大動靜,俯身在琴臺上的他也沒扭頭望上一眼。

早在上次課程中唐成就已經知道,這個時代繪畫遠非自己當初所想的那般是國畫山水,後世熟知的“破墨法”,“暈染法”要等文人畫開山祖師王維出來後纔會慢慢發展起來,盛唐之前的畫倒類似於後世的工筆,也就是先用墨筆勾勒出所繪之物的外形,隨後再據此設色,所以這時候乃至前朝的畫都是有顏色的彩畫,而不是像後世的國畫那樣僅有黑白兩色而已。

如此以來,他學畫雖然免了“破墨”、“暈染”等法,但在用筆精工和設色賦彩上就得花費大功夫。而沒有上顏色的畫圖底本,既被稱之爲粉本。

“早知道會穿越來唐,後世裏學學素描寫生多好?又或者我搶搶王維的風頭,在此之前先把水墨技法弄出來?”,擺好香案之初,唐成心裏還不寧定,難免冒出這些古怪的想法。

但想也是白想,現在肯定不能再穿回去了,至於說搶王維的風頭也是笑話,王維也是在吸收前輩畫家的基礎上纔有了開創之功。而他在此之前對畫技半點不通,縱然知道後世畫法的大概,在一點基礎也沒有的情況下也別想搞出這樣的東西來。

這就好比後世里人人都知道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很經典,但若沒有紮實的物理知識做根底,你就是知道相對論理論的大概,也別想把它真個說清楚。要想做到這一步,總得先把基礎物理的底子打牢了之後再循序漸進。

萬丈高樓從地起,說的就是基礎的重要性。

這個道理唐成自然明白,剛纔也不過是一時胡亂臆想而已,等他慢慢定下心神後,便對着澄寧的粉本及槐樹原型開始了紮實而漫長的打基礎工作。

人一旦沉入某件事情之後,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遑論唐成本就是個做事特別容易專注投入的人,等他勾完最後一筆後長吐出一口氣抬起頭時,才發現自己太過專注之下,絲毫沒注意到天邊不知什麼時候湧出了一大片輝煌燦爛的火燒雲,天色竟已經快到了黃昏時候。

一個半時辰,三個小時就這樣瞬息而過了。

唐成起身活動着有些僵硬痠麻的身子時,才發現院子裏原本俯在琴臺上的柳無涯不知什麼時候早走了,想想他來時柳無涯的專注,忍不住莞爾一笑。

活動活動腰腿,揉揉手腕子,等唐成將身體都活動開後,便搬着書案重又進了方丈。

老和尚澄寧不僅是高僧,同樣也是個擅於教徒弟的好師父,沒有多餘的空話,但只拿過唐成的粉本一一指摘出其中的錯誤,並結合實例再次分說“六法”,如此現對現的有的放矢,唐成聽的明白,收穫也就比單聽空講要大的多。

這是唐成第一次繪粉本,裏面的問題自然就多,饒是老和尚單挑着最基礎的來講,也花了近一個時辰纔將授課結束,隨後又給唐成佈置了一份“家庭作業”,着他下次來時再帶一份新繪粉本後,這才揮手讓他去了。

等唐成走出方丈時,天邊美麗的火燒雲早已沒了蹤影,一彎窄小如船的下弦月剛剛掛上院中大槐樹的枝頭。朦朧的月輝下,空際一片素雅靜幽,前寺山門處的晚課鐘聲悠遠而來,更爲這靜幽增添了幾分飄渺空靈之意。

仰頭看了看彎彎的月牙兒,唐成披着一身月輝,沐浴在空靈如洗的鐘聲中緩步出寺而去。

白日裏喧鬧的街市上現在冷清了許多,透過大開的坊門,清晰可見兩邊坊區內點亮的萬家燈火,平民家庭爲了節省燈油,是以這些燈火都不太亮,沒有後世夜晚的霓虹燦爛,只搖曳的在紙糊的窗扉上透出一道道紅黃的桔光。

這樣的燈火遠沒有後世霓虹的逼人光華,卻別樣顯出一股易親近的溫情,唐成看着那一扇扇燈火照亮的窗戶,聽着裏面隱約傳出的笑聲,哭聲,小兒嬉鬧聲,腦子裏總不免思緒飄飛的要去想窗子裏面的人家,窗子裏面的故事。

在後世的鋼鐵水泥森林裏住得太久,此時夜晚漫步在這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街市,一股股無處不在的“家”的感覺就這樣潤物無聲的將他暖暖的裹住。

後世裏,唐成最欠缺的,最想要的也就是這種家的感覺,哪怕它不夠華麗逼人,只要如這盞盞油燈般夠溫暖就好,沉迷於這樣的氣氛中,他原本有些匆匆的腳步已在不知不覺間越走越慢。

等唐成終於看到屬於他的那一盞燈光時,臉上油然露出一個衷心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光暈里正焦急等着他回來的那個身影時,這笑容又盛了幾分,腳步也陡然加快了許多。

第七十六章 今月曾經照古人!

雖然光線暗,但蘭姐兒遠遠兒的就認出了唐成,從屋檐下小跑着迎了過來。

“不是說天一擦黑就回來嗎?怎麼晚到這時候?”,蘭姐兒握着唐成的手臂仰起頭問道,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緣故,使得這個沒什麼心思的丫頭漂亮的臉蛋上別樣浮現出一股濃濃的純情,恍然之間,竟使唐成想到了後世裏第一次與金魚約會的夜晚。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後世大學裏第一次與金魚約會的夜晚,同樣也是這樣一輪彎彎的下弦月。雖然兩人一豐滿,一纖瘦,長相絲毫不同,但同樣的月光下,她們臉上的純情卻絲毫沒的差別。

將手中拿着的默經放進懷裏,唐成抬起手來捧住了蘭姐兒仰起的臉蛋兒,一如一千三百年後的那個夜晚,柔柔的親吻了下去。

一千三百年後的金魚在熱戀過後猝然起身遠逝,一千三百年前,當唐成再度在同一彎月牙下,以同樣的姿勢捧起蘭姐兒的臉吻下去時,他唯一可以確信的一點就是,懷中的這個女子必能伴他一起漸漸終老。

儘管唐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感受到濃濃情意的蘭姐兒也沒再問,從唐成懷裏出來後,她便藉着幽暗的光線如在州城般握住了唐成的手,兩手交纏,十指緊扣。

進大門時,蘭姐有意鬆手,唐成卻緊握着不放,掙了兩下沒有脫開,蘭姐兒也便沒有再使勁,只是她卻再不敢拿眼去看正在跟唐成打招呼的門房。

直到進了內院,蘭姐兒的手才解放出來,給了唐成一個燦爛的笑容後,這丫頭便急急地往西廂房跑去,夫人已經派人催問了三遍,如今唐成既然回來了,她得趕緊報信兒去。

等婦人出來,唐成少不得要說說下午在天福寺學畫的經過。

“阿成,用功自然是好的,但你這也委實太辛苦!”,婦人遞過了手巾把子後,又扭頭吩咐道:“蘭草,你去竈房裏跟高家的說一聲,讓她現在就選一尾鯽魚燉上,香料什麼的都少放。對了,再交代一句,這湯不趕着喫,讓她多燉些時候,這樣喝着才補腦子”。

蘭草應聲去了,唐成接過手巾把子擦過手臉後笑着說了一句,“不就是學學畫嘛,看你邪乎的,那兒就至於如此!”。

唐成嘴上雖這般說,心下也是感嘆讀書不容易,這一點上不拘後世還是唐朝都一樣,後世裏的學生固然是累,一千三百年前的書生們也委實不輕鬆。要想出頭的話,除了經文詩賦這些本業需要下苦功之外,琴棋書畫也半點少不得,人的心力有時而窮,這般樣樣都要學,又怎麼輕鬆的起來?

哎!歸根結底一句話,不管是在什麼時代,若非家裏有絕大的依靠有終南捷徑可走,普通人要想出頭都不輕鬆。不喫苦中苦,難熬人上人!這話雖然土舊,卻實在是集合了無數代人的人生經驗總結出的至理名言。

晚上喫飯的時候,李英紈告訴了一個準信兒,讓唐成後天上午去她孃家送通婚書,古人重外親,而外親裏舅家最重,唐成隨口問了幾句,果不其然,後日上午婦人的四孃舅趙縣尉也會到場。

這事定下之後,唐成現下就沒什麼可操心的,喫過飯陪着婦人與蘭姐兒說了一會兒話後,便進了書房。

唐成在書案後坐定,先是拿借來的筆記補齊前些日子落下的課業,隨後又將借人筆記自學的四書按規劃的進度完成本日的課程量後,這才撿了書卷,起身從書架上找出雕版印刷的《金剛經》,準備完成澄寧老和尚佈置的任務。

一天只需寫兩百字,下午唐成聽到這任務時還不覺的有什麼,兩百字還不容易!但此時真個動手時才知道厲害。

兩百個字的確是沒什麼,但加上“不許一筆脫漏,一字訛誤”的要求後,可真就不容易了,本來前面老和尚的寫經體就漂亮,唐成續過來寫時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儘量發揮出最好水平,也免得這一本手抄經前後看着差別太大。

本就用心,再加上老和尚特意囑咐的要求,就給了唐成極大的壓力,動筆時再也不敢像往日自己練習時那樣草率,總得先在心裏把要寫的這個字從吖P到結構章法都揣摩清楚後纔敢下筆,唯恐一個想的不到,下筆出了失誤,白紙黑字的想改都改不了。

就這樣,唐成用八分楷法在默經上寫出第一個字之前,足足頓了將近半盞茶的功夫,隨後的幾十個字也不比第一個來的輕鬆。別的高手大家都是“吒山铩保F下卻實是反過來的呓锍筛挥X手中的毛筆就跟斧頭一樣重,咂饋頃r絲毫不敢草率輕忽,生恐傷到了自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