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8章

作者:水叶子

蘭姐兒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高李氏,低着頭應了一聲“嗯!”。

出門上車的時候,門房老高看到盛裝打扮的高李氏明顯愣了愣神兒,因這次回去有丫頭們跟着,唐成倒不好跟高李氏親熱,其實即便沒丫頭跟着,高李氏這樣子也沒法子親熱。

兩人一路說着話,路途倒也不寂寞,正午時分,村口已經隱約在望了。

唐成就此下了車,畢竟他們婚事還沒定,若就這樣一起進去未免不合適,也顯得高李氏太輕浮了些。

撩開車窗,婦人柔聲問道:“你準備啥時候跟二老說咱們的事兒?”。

聞問,唐成略一沉吟後道:“明天晚上吧,這事不能來得太急,總得先打個底”。

高李氏點點頭,沒就此再說什麼,只說讓他歸家後注意衣裳飲食,別生了病纔好。殷殷囑咐了好一會兒後才放下車窗的布幕。

婦人的馬車遠遠去了,唐成放緩步子看着兩邊兒綠意盎然的田畝,悠悠的朝村口走去。

到村口後他沒急着往裏走,而是緩步上了左邊的小丘,登高而望,整個村景兒歷歷在目,從自家的坡地到搖搖欲墜的房屋,再到村學乃至高李氏的莊子,唐成一點點細細看去,就是這些承載着他穿越最初的記憶,也正是在這些地方,他慢慢的由一個後世的穿越人漸漸融入了這個一千三百年前的時代。

也正是這裏,給他構建了跳出鄉村的踏板,不管他在大唐的公務員生涯能走多高多遠,眼前這個毫不起眼的小村子都將是他永遠無法忘卻的起點。

唐成在小丘上感懷了好一會兒之後,這才下了山丘往村裏走去,村學裏上學比縣學晚,放學也比縣學晚,正往裏走的唐成恰就碰上了放學的人羣。

那些年紀大些的倒也罷了,一些剛剛開蒙的小屁孩學生遠遠看到是唐成後,頓時就圍了上來,嘴裏噰喳喳的問着各種古古怪怪的問題。

唐成心情好,也沒覺着煩,一路被孩子們圍着說笑的到了家門口,路上遇着的村人見着他都是老遠的就笑着打招呼,只因孩子們實在太鬧,所以纔沒上來寒暄。

唐成還沒到自家籬笆前,早有孩子獻寶似的衝在前面進去報信兒了,轉眼兒的功夫,唐張氏就從屋裏急步走了出來,看她雙手溼淋淋的,分明是正在做飯。她後面跟着的是唐栓,見着兒子回來雖沒說話,但臉上的笑容半點不比老婆少。

“爹,娘,我回來了,家裏都還好吧?”,走進家門了唐成纔想起來自己實在是太混蛋了,好容易回來一趟竟然空着手什麼都沒帶,“早上走得太急,你看我這啥也沒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帶啥,家裏啥沒有?”,唐張氏看着出去一個多月後明顯白皙了不少的兒子,不知怎的眼角就溼了,“進屋,快進屋!”。

進屋之後,唐張氏抓了幾把炒豆子打發走孩子們後,一家三口這才能安心說話,唐成先問了家裏的情況,他走之後這段日子家裏光景不錯,今年雨水什麼的都好,坡地裏的收成應該差不到那兒去。徭役啥的因有劉里正照應,雖然出工還是要出,但安排的都是輕省活路,對於唐栓而言遠遠算不上累。

至於村子裏,連劉里正都如此旗幟鮮明的照拂着唐家,其他人更是親熱,見了唐栓老哥長老哥短的招呼,如今但凡村中那戶人家要辦紅白大事,或是家裏來個尊貴些的客人,唐栓也成了村人們必邀的陪客,自打兒子上了縣學,半輩子沒在人前顯榮過的唐栓如今儼然也成了村裏公認的體面人。

唐張氏說到這些時,笑的一臉舒心,倒是唐栓幾次咳嗽,矜持着不想再讓她說下去。家還是這個家,房子還是這個破房子,但兩口子的精神狀態比之唐成剛穿越來時已有雲泥之別。

第六十八章 你不要命了?

見他們如此,唐成自然也高興得很,問完家裏的事兒後,他掏了一貫錢出來遞給唐張氏,“娘,這次回來也沒給你們買點啥,這些錢你拿着,你跟爹都置套新衣裳,有剩下的平時想喫什麼就買些”。

“家裏有錢,上次你走時剩在家裏的一貫都還沒動呢!你出門在外窟窿大,留着自己用”,不僅唐張氏不肯要,唐栓也一再說話讓唐成收起來。

“爹,娘,你們放心吧,我有錢”,唐成把錢強塞在了唐張氏手裏,笑着道:“再說我在縣衙裏新至藗�差事,每月得有三貫六的薪俸,您二老就放心吧”。

一聽到這話,唐栓也顧不得那一貫錢了,一下子炸起身道:“啥,你在縣衙當差了?”。

“是,昨晚上剛定下的,這趟回城之後就該入職了,所以呀,這貫錢你們就放心花,以後每個月兒子最少也得孝敬你們這個數兒”,唐成邊笑着答話,邊伸手拉着唐栓重新坐了下來。

“阿成,你乾的啥差事?是常幹?不是短工?”。

“跟着張縣令做刀筆吏,娘,我領月俸的,您想想那兒有打短工領月俸的?”,聽兒子笑吟吟的說出這話,唐張氏腿軟的想站都站不起來了,天爺爺,月俸三貫六,那一天就有一百二十文的工錢!聽說在衙門裏幹事的中午還能省上一頓飯,這都能合上一百三了!何況兒子還是跟着縣太爺幹事,那可是縣太爺,全縣的人都得歸他管着!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們總算是開眼了,開大眼了!

也不知是太過驚喜還是被縣令老爺的名頭給嚇住了,唐張氏兩口子有好一陣兒都有些迷糊,等他們清醒過來後,反倒不知道該說啥了。

唐張氏起身後就去鍋裏把做到一半兒的飯給盛了起來,唐栓起身連說了幾個“好,好生幹”後,就出屋直奔正在場院裏刨食兒的雞羣而去。

中午喫的是燜米飯,燉老母雞湯,唐成看着碗裏的雞湯泡米飯,不期然的又想起剛穿越來的時候,他喫的第一頓也是雞湯泡米飯,眼前的一切就像個輪迴,現在既是過去一年的終點,又是新一個輪迴的起點。就在這看似簡單的不斷輪迴中,他必將帶着這個曾經一貧如洗的家庭一步步走向更好的生活。

當天下午,唐張失兩口子沒再上坡幹活,留在家裏陪着兒子說話,唐成有意撿縣學和城裏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跟二老說,把他們逗的直樂,天倫融融自不言表。

當晚,從村人口中聽說唐成回家的劉里正親自上門,死活要拉着唐成去他家喫酒,他也知道唐成去了縣衙裏幫忙的事兒,卻不知道唐成如今已經到了張縣令身邊兒。唐成也沒提這個話茬兒,兩人這通酒一直喝了個多時辰才結束。

第二天一大早起身後,唐成任二老如何勸說都不放手,硬是扛起農具跟着他們一起上了坡,直把路上碰到的村人們稀罕的不得了。

直到唐成真正幹起地裏的活兒來,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行了,畢竟有年把時間沒碰農活兒了,這不剛沒幹多久,就覺得全身痠疼得厲害,腰上也跟去年一樣跟墜了磨盤似的扯着疼,掌心的肉皮更是磨的通紅通紅。

饒是如此,唐成還是咬牙堅持住了,陪父母也好,盡孝心也罷,這樣的機會畢竟是越來越少了,等他正式入職之後,只怕就想再幹活唐張氏兩口子也會爲了他的體面考慮不給答應了,如此說來,這也許就是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在一起勞作了,就算是給自己穿越一年的生活做個結,他也得把這一天好好堅持下來。

再說,唐成也有刻意的心思在,近幾個月以來他的路總體而言走的挺順,有時候心裏也難免冒出些自得的浮躁,而打消這種浮躁的最好手段就是腳下的這片土地,踏踏實實的在這片土地上幹活,受累,流汗就是最好的清醒劑,可以提醒自己目前的狀態是如何的來之不易。

他必須讓自己把去年熬苦三個月明白的道理刻進骨頭裏:下多少種,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喫多少飯!

人生的奧妙或許有很多,但這個最粗湹牡览韰s是立身乃至有所成就的根本,尤其是像他這種起身於這個社會最底層的人而言,人生根本就沒有捷徑可走,尤其是在當下剛剛起步的時候更是如此。

累就累,疼就疼,唐成懷着珍惜的心情紮紮實實的幹了一天活兒,雖然到晚上收工時全身痠疼的跟爬滿了螞蟻似的,但心情卻出奇的爽利敞亮,似乎在這一天裏他又重新的觸摸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日日甘受忙碌苦累的根本動力,而這些日子積攢下的浮躁也隨着一天的汗水慢慢淌出了體外。

扛着長把兒鍁下山時,唐成感覺自己的心態在這幾個月裏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平和。

從地裏回到家,唐張氏兩口子歇了一會兒後,一個開始燒火,另一個忙着準備做飯,唐成邊洗着手臉,邊準備着待會喫飯的時候正式切入主題,說說結婚的事兒。

不一會兒功夫飯就做好了,因知道唐成累了後不喜歡喫乾的,唐張氏特意做了鹹面魚兒,唐成抱着碗喝了大半兒後,抹抹嘴道:“爹,娘,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唐張氏滿足的看着兒子,“啥事,你說”。

“兒子年紀也不小了”,唐成這句剛剛出口,唐張氏兩口子喫飯的聲音突然都停住了,因是停得太急,唐栓還咳嗽了兩聲,就此他都盡力控制着,似乎生怕自己的聲音把兒子要說的話更驚回去了。

二老這樣倒讓唐成不習慣了,“爹,娘,你們怎麼了?”。

“沒,沒怎麼,你接茬兒說,接茬兒說”。

“我這年紀也不小了,再加上前日接下這麼個職差,想想也該成婚了,恰好遇見個合適的,這次回來就想跟爹孃商量商量這個事兒”。

唐張氏與唐栓對望了一眼,眼中都有說不出的驚喜,兒子這次回來帶回的好消息真是一個接一個呀。要說起來,倒是這個消息比他到縣衙當差更讓兩口子高興。

自打今年開年兒以來,唐張氏兩口子爲唐成的婚事都愁成啥了,十八歲了呦!蒙祖宗保佑,驚喜總是來得太突然,如今兒子不僅開了竅,而且連那家閨女兒都瞅好了,這孩子,鬼能鬼能的。

心下想着這些,唐張氏笑成一臉花兒地問道:“你能這麼想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再沒個擋着你的,成,你看上的是那家閨女兒?”。

“其實這人你們也都認識”,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容不得唐成再遲疑,“就是原住在村西莊子裏的李英紈”。

“李英紈?”,“哐”的一聲,唐張氏手裏的碗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你說的是毒寡婦?”。

見唐成點頭,唐張氏腦子有些發矇,茫茫然向男人看去,恰好看到同樣眼神兒的唐栓望過來,兩人對視之間先是一片茫然,隨後確定了一件事,自己沒聽錯,家裏的這個獨苗兒子要跟毒寡婦結婚!!!

平地起風波,晴空響霹靂,腿一軟的唐張氏當下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才站穩,“不行!”,這兩個字當真說的是斬釘截鐵,身爲一個鄉間農婦,她一輩子也沒說過這麼堅定的話,“毒寡婦腰裏攥着四個男人的命,阿成,你……不要命了?”。

第六十九章 跟你拼了!

“娘,你坐下,咱這不是商量嘛”,將唐張氏臉色不對,唐成忙放下碗起身把她扶住坐下,“其實那兒有那麼邪乎?村裏人都傳只要是沒結婚的男人一靠近她就得被剋死,她那莊子裏那麼多山客也沒見誰死的!再說我自打去年就給她家做賬房,到如今可不就是好好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了,去年有兩個月我找了個事兒做,一天一百二十文的,就是在高李氏莊子上做賬房先兒。爹,娘,那些傳言其實信不得”。

唐張氏僵僵的坐在小杌子上,只看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對唐成的話到底聽進去沒有,正當唐成擔心要問的時候,她卻突然發作了,不過發作的對象卻不是唐成,而是自打剛纔聽了這事兒後就一直苦着臉不說話的唐栓。

“瘟,你就知道瘟,兒子都要往死路上撞了,你還在瘟!要不是你當爹的沒本事連家都養不活,阿成怎麼會去那剋夫女人莊子裏质聝海衷觞N會被那賣騷的女人迷哄住……”,唐張氏素來是見人一臉兒笑,但現在卻跟鄉里常常罵街的粗婦們沒了什麼區別,怒火咆天的吼着吼着,從小杌子上滑下來癱坐地上的她捶着腿號啕起來,“兒子要尋死,我這當孃的還有什麼活頭兒,我不活了,不活了……”。

唐成自打穿越以來那兒見過這陣勢?暗罵自己魯莽的同時,他忙忙的去扶唐張氏,這邊手剛伸出去,就聽身後唐栓“呼”的一聲站起身來,“老子去砍了這個亂勾引男人的賣騷”,一臉猙獰青紅的唐栓順手撈起牆角的柴刀就往外衝去。

唐成去年沒看到唐栓跟陳家在水田打架的前面部分,還不知道他這個平日老好人的爹逼急了有這麼火爆的一面,對情勢估計不足之下,想攔已是來不及了。等他心急如焚的從唐張氏身邊站起身追出去,剛出門口腳下卻猛然一頓。

淡淡的月輝使唐家這個破舊的小院兒愈顯朦朧,手提柴刀的唐栓站在門口不遠處,他的身前筆直的跪着一個盛裝婦人,這婦人靜靜跪在唐栓身前,星月晦暗,看不清婦人臉上的表情,但她跪地挺直的身子卻透着一股清晰可感的決絕,就在她身前不到三尺處,便是那柄閃着冷光的厚背柴刀。唐栓似是被眼前突然發生的這一幕給驚住了,整個人有些發呆。

看婦人頭髮上微微映着月光的夜露,卻不知她在門外已經呆了多久?

唐成乍一看到門口的這幅場景,先是胸中一熱,隨即心就高高的吊到了嗓子口兒,屏住呼吸的他放輕腳步走到唐栓身邊一把將其抱住後,這才一邊大喘着氣,邊衝跪着的婦人怒罵道:“你還嫌不夠熱鬧,想死是吧,想死滾遠點兒死”。

一身盛裝的高李氏看着氣急敗壞的唐成,聽着他的怒罵不僅沒惱,原本平靜如水的臉上還輕輕綻出一個笑容,她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沉穩,“賤妾早已將心託付給你,若生不能爲唐家人,願死做唐家鬼,今晚若真死在這院子裏,也算全了賤妾的心願”。

唐成看她如此,再聽着這樣的話,一時就覺心裏熱辣辣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這邊緊抱着唐栓攥住他拿柴刀的手,卻不防屋裏的唐張氏突然衝了出來。

唐張氏衝出來之後就直奔高李氏而去,“你要我兒子的命,我跟你拼了”,嘴裏不斷地重複着“拼了”這兩個字,唐張氏已手足並用的向高李氏招呼過去,僅僅是片刻間功夫,原本一身盛裝的婦人已是髮髻散亂,衣服也被扯的歪歪斜斜,左臉上五個鮮紅的指頭印不說,頸項處那兩道被抓出的血印子在她白皙肌膚的映襯下顯得異常醒目。

高李氏面對唐張氏突如其來的抓撓踢打,穩穩跪着的身子不言不動,身子被打歪後她就再挺正過來,好像生怕唐張氏打着不夠方便一樣,但不管是被摑臉還是被扯頭髮,她臉上平靜沉定的神色始終沒變。

唐張氏來得太快,動手太猛,唐成反應過來想拉時,卻又不放心抱着的唐栓,論手腕子的力氣他比老爹差的遠了,想從他手裏把刀強奪下來無異於癡人說夢,這邊不敢撒手就只能用嘴,“還不快走!你……你他媽傻呀!”。

高李氏迎着唐成焦急的目光抬起頭來,在唐張氏的廝打中,淡淡月輝下的她竟向唐成微微一笑,唐成沒看錯,這就是個笑容,帶着一抹若隱若現解脫的平靜笑容。

“去把你娘拉開”,正在唐成頭皮子發炸的時候,唐栓“當”的一聲扔掉了手中的柴刀,“去把你娘拉開!”。

“啊!好”,唐成順腳把地上的柴刀掃開之後就三兩步跑到唐張氏身邊把她給抱住了,尤是如此,上半身斜靠在兒子懷裏,重心全失的唐張氏還踢了披頭散髮的高李氏兩腳。

“把你娘拉進來”,唐栓撿起地上的柴刀轉身往門內走去,“高家娘子,你也進來”。

高李氏聽到唐栓喊她高家娘子,剛纔捱打時都沒變的臉色驀然一暗,隨即咬咬牙,攏着披散的頭髮邁步向屋裏走去。

剛纔那番發作似是耗盡了唐張氏的力氣,等唐成把她扶進屋裏後,她反倒沒了外面的狠勁兒,癱坐在小杌子上面無表情,也不知在想着什麼。

唐栓轉身閂上了房門,也沒招呼高李氏坐,直接開口道:“高家娘子,我兒子不可能跟你成婚。他要是敢這麼做,我立馬就去縣上告他忤逆”。

早在《周禮》中已將“忤逆不孝”列爲八刑之首,《秦律》明確規定忤逆不孝爲不可原赦的重罪,隋唐律法循《北齊律》舊例,都將忤逆不孝歸爲“十惡”之七,是“虧損名教,毀裂冠冕”的重罪。凡犯此罪,重則“立絞”,最輕也是“流兩千裏”,而自大唐定鼎以來,凡父母告親子忤逆不孝的,十中有九都是一告一個準兒。

唐栓言語雖少,但語意決絕,卻是已將門徹底封死,甚至連兩人揹着二老私自婚配也不可能。

高李氏似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叔父此舉可是因爲妾身曾嫁過人?”。

唐栓聞言沒有言語,顯然是默認了,高李氏見他如此,猛然一咬牙道:“妾身雖然名份上嫁過四次,但其中三個沒等完婚就先死了,剩下一個也是在成婚當日的酒宴上舊病發作,根本無法圓房,這都是村人們都知道的。妾身直到如今還是沒沾過男人的清白身子,跟黃花大閨女也沒什麼兩樣!”。

唐栓不防高李氏竟然說出如此私密的事來,想開口說話都覺尷尬,倒是一邊兒呆坐着的唐張氏突然站起身來,唐成以爲她又要跟剛纔一樣,忙伸手去拉時,卻見唐張氏突然間“噗通”一聲朝着高李氏跪了下去,“高家大娘子,難倒你想讓她當你的第五個死男人,放過我家成兒吧,你行善,你積德,我求你了,求你了”,嘴裏哭說着,若不是唐成伸手快,唐張氏真就給高李氏磕頭了。

“娘,你這是幹嗎?”,唐成伸手拉唐張氏的時候,進屋後就一直站着的高李氏也已朝着唐張氏對跪下去,“嬸子,你聽我說句話行不?我已經破了煞了”,說到這句時,剛纔捱打時還面色平靜的高李氏火山噴湧般爆發了出來,“我已經破了煞了呀!”。

第七十章 放心吧!

“嬸子你看看,這是桃木樁,城裏劉仙姑親自給降過神的桃木樁,我帶了三年,足足三年,一天都沒敢離身,一個時辰都沒敢少的帶了足足三年”,高李氏手捧着從腰裏掏出來的金腰鏈兒,“阿成自打去年就到了我莊上,這都快一年了,嬸子你說他中間再得過病沒有?我已經破煞了,真破煞了”。

唐成眼瞅着就因爲自己的一句話引得家裏成了這般模樣,心知這事現在提的不是時候。既然如此,他就不願唐張氏兩口子及高李氏都跟着受煎熬,上前一步去扶婦人,“拿這些沒用的幹啥,你先回,回吧”。

他這邊正拉着高李氏,眼角卻驚奇地看到唐張氏竟然真個伸出手去接那串鎖蠻腰,一根燈草的昏黃光線下,純金打製的腰鏈無聲的散發着淡黃的光輝。

但唐張氏乃至唐栓的目光卻都不在名貴的金鍊子上,而是緊盯着那一個個桃木做的楔子,因是人身上的油汗浸的久了,桃木楔子早失了本來的顏色,烏不出溜的毫不起眼,但就跟農具的木把兒一樣,一看就是有年頭兒的物事。

眼前的場面頗有些古怪,唐成都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剛纔還打死打活的,怎麼這些毫不起眼的小木頭樁子就有如此威力,能讓三人都安靜下來?

更讓唐成詫異的是唐張氏仔仔細細把桃木樁子一個個摸過看過之後,再跟李英紈說話時語氣已正常了不少,“這真是劉仙姑親自降過神的?”。

“是”。

“是城裏能通陰陽兩界,能過陰的那個劉仙姑?狐仙附體的劉仙姑?”。

“是”。

唐張氏就問了高李氏這兩句,低頭又看了看手上的桃木樁之後,她抬起頭來看了看唐栓,隨後兩口子就相跟着進了裏面的屋子。

“起來吧”,唐成伸手把李英紈拉了起來,手撫上了李英紈帶着五根指頭印的臉,“疼嗎?”。

“疼!”,李英紈嘴裏答應着,但眼神兒卻着落在裏間的門簾子上,唐張氏兩口子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傳了出來,卻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唐成看着李英紈脖子上的血布林兒,嘴裏重重道:“活該你!誰讓你冒冒失失跑來的?”,只是他嘴上雖這麼說,但手上的動作卻愈發的輕柔了。

婦人今晚的舉動雖然冒失,但這冒失舉動的背後卻袒露出了一顆赤盏男摹�

“我今晚不來,許是一輩子都進不了唐家門了!”

唐成聞言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就見裏邊唐張氏掀開了門簾子,“唐成,你進來”。

唐成向婦人笑笑,剛邁步往裏邊兒走時,卻覺胳膊上猛然一緊,扭頭看去卻是李英紈緊緊攥着他的手。

看着一臉緊張的李英紈,唐成笑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

見唐成進來,唐張氏開口就問:“你真想娶她?”。

“是!”,唐成回答得很堅定,想着李英紈臉上,脖子上的傷,他沒有半點遲疑。

“就算她身子沒沾過男人,但畢竟是個四嫁的寡婦,你要娶了她,村人得把你的脊樑骨給戳爛了,這你曉得不?”。

“沒有英紈我去年也沒法安心讀書,家裏也緩不過勁兒來,再說兒子既然想着要娶她,就不怕人說閒話!”,去年唐成決定去村學讀書時,就沒少受村人的嘲笑,這嘲笑的背後是間隔着一千三百年的觀念差距,唐成並沒奢望着讓村人們都能理解他的觀念和想法,因爲這根本就不可能,但同樣的是他也不會因爲村人們的觀念和想法束縛了自己的行爲,只是想到二老眼下還要在村裏生活,唐成的語調黯淡了許多,“爹,娘,我這次該要連累你們遭人……”。

“冤孽,都是冤孽”,唐張氏嘴裏喃喃低語,扭頭看了唐栓一眼,又低頭把手上黃金鍊子拴着的桃木樁仔細看了一遍後,也沒理會唐成起身出了房門,看着一臉忐忑的高李氏,“你真想嫁進唐家?”。

“是”

“就是做妾你也願意?”。

唐張氏這一問出口,高李氏臉上剛綻放出的神采驀然一黯,想想自己的年紀,抬起頭來的她沉聲道:“是”。

唐張氏抬頭與唐栓交換了個眼色,“你今晚住在那兒?”。

剛纔那個“是”字出口後,唐成眼中的高李氏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但她回話的語氣卻愈發的恭謹了,“還是村西的莊子裏”。

“好,今天晚上我也去你那莊子裏借住一宿,當家的,你晚上收拾收拾,明天雞打二遍鳴兒的時候就到村口,咱上城”,唐張氏說完後,順手將綁着桃木樁的金鍊子揣進懷裏後,就起身向外走去。

高李氏跟在後面起了身,向唐成投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後,便恭恭謹謹的跟着去了。唐成原本還想着要送,腳步剛動,終歸還是沒去。

看到現在他已然明白唐張氏明天爲什麼要上城,唐張氏這是要去找劉仙姑覈實高李氏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個桃木樁是不是這能破掉她那專克男人的煞氣,至於今晚跟着高李氏去住,自然是怕她趁晚上的功夫提前派人到城裏作弊。

哎!這個老孃啊,要說她糊塗吧,卻能想到把高李氏死死給看住;但要說他精明吧,怎麼就對那個劉仙姑如此迷信。

再想想晚上唐張氏的表現,回憶一下穿越以來印象中的她,唐成只覺自己一年來就沒真正瞭解過這個老孃,甚至包括唐栓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