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51章

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最後時刻(三)

“圖也卓在與沙利進行商賈貿易?”,聽到阿史德支這話,唐成正在茶盞上輕撫滑動的手猛然停住了,“仔細說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聲音雖然依舊平靜,但就連唐成自己都感覺出其中的乾澀。

“看來這事他真是不知情,是圖也卓悄悄做下的”,見到唐成這樣子,阿史德支心裏頓時一鬆,就目前來說他九姓胡的商賈貿易實已與龍門奚緊緊綁在了一起,基本分工上一個負責南貨北撸粋�負責北貨南撸瑑烧呔o密結合後已在很大程度上壟斷了大唐東北邊境的商賈貿易,壟斷生意的利潤到底有多高根本無需多說,越是如此,阿史德支對於這個商賈貿易聯盟就越發着緊。

這個眼前正大發壟斷財的商賈貿易聯盟之所以能夠形成,卻全仰仗於眼前這位核心人物的前龍門縣令唐成,正是他一手抓着龍門奚,另一手託着九姓胡,身上又緊緊揹負着河北道觀察衙門和控制着邊關的天成軍,才構成了當下的聯盟並使得這一聯盟能高效咿D。

最初發現龍門奚在悄悄與沙利進行貿易往來時,阿史德支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而是害怕。對沙利的貿易禁呤翘瞥梢辉購娬{的,龍門奚爲什麼還敢做?而且做的還如此隱祕?難倒……這是要刻意瞞着我九姓胡?

由這個念頭生髮開去,阿史德支越想越憂心,在他想來面對如此強勢的唐成,龍門奚該沒有膽子做出這等違背其意願的事情,那當下這種情況很有可能就是圖也卓那老購P已經獲得了唐成的首肯,至於行事如此機密自然是想要瞞着聯盟另一方的自己等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着唐成已經打定主意要把他九姓胡從這一場壟斷的財富盛宴中驅趕出去,畢竟這生意實在是太賺錢了……一念至此,額頭已悄然沁出一層細密白毛汗的阿史德支再也沒有心思料理商賈事務,帶着與此事相關的一干人等飛奔來找唐成。

不管如何,這是關係到成千上萬個九姓胡家庭生計的大事,他必須得親自問問唐成。孰料他這一來卻聽說唐成已經南下。

南下,是去河北道觀察衙門?唐成這突然的出行再聯繫上龍門奚鬼鬼祟祟的動作,阿史德支心裏又涼了三分,此後這幾天等待的日子有多難受,說一句熱鍋烹蟻都毫不爲過。

此前所有的忐忑,焦慮終於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面對臉色份外凝重的唐成,阿史德支的心情卻如千萬朵春花一起開放,燦爛無比。

阿史德支盡力收斂起如釋重負的好心情,敘述起事情的原委來,“我族中有一支專跑河北道刑州的商隊,前些日子偶然在刑州市面上看到了一些該是出產自饒樂的北地皮貨,這支商隊的頭人是個有見識的老貨,不僅認出這些皮貨並非是由他們商隊送去的——大人當也知道如今至少在河北道地面上北地皮貨的出貨生意大都是掌握在我九姓胡身上,尤其是饒樂出產的皮貨更是如此——且這老貨還認出來這些東西在饒樂草原上是隻有沙利部纔有的特產,就此再聯繫到大人一再下發的對沙利禁令,這老貨也就愈發動了心思”。

“他怎麼就能確定那些東西就只有沙利出產?”。

“皮貨的鬆緊,尤其是上面的花紋,不同草場裏出來的東西多多少少總會有些區別,這些區別別人固然是看不出,但在一輩子都喫着這碗飯的老貨們眼中卻是清清楚楚,毫釐不爽”。

唐成點點頭認可了這個說法,“你接着說”。

“隨後,這老貨也就動了心思……”,唐成靜靜地聽着阿史德支的陳說,雖然臉上沒有任何表示,但心底裏實已信了這事。

整個事件的脈絡清清楚楚,阿史德支甚至還使黑手抓了兩個龍門奚中具體經辦此事的過手人。說來還真該感謝這兩個蠢貨,要是他們沒有起貪財的心思悄悄做手腳昧下一小批貨出手在刑州,而是謹遵圖也卓的吩咐將所有的貨物送入淮南道乃至江南東西兩道出手的話,至少在短時間裏根本就發現不了。

隨着阿史德支的陳說,唐成心底的怒火也累積的越來越深。

一個人在饒樂這麼複雜的情勢裏操控如此之大的局面,沒有朝廷的支持,沒有家人在身邊陪伴放鬆精神,天知道這麼長的日子裏唐成在身心上承受了多大的壓力,而比身體的忙碌更讓人難受的就是心理的重壓。成則就是大唐數十年未有之巨功,敗則功虧一簣,前功盡棄。眼前的局面卻又正好卡在成功與失敗僅僅一線之隔的時候,成功的希望很大,但失敗的可能也是如影隨形,就不說別的壓力,單是一個人長期緊緊的繃在這種希望與失望的邊緣狀態中,其在心理和情緒上就得承受多大的折磨?

左手是火焰,右手是海水,這可是真正的冰火兩重天!前些天在幽州大都督府時本不該發生的情緒失控或許就是根源於此。

心理承受着這麼大壓力,這纔剛剛從幽州大都督府碰壁回來,就又收到被自家人捅刀的消息,唐成要是現在還能保持心態平靜的話,那就簡直不是人,而是聖人了。

背叛!這兩個字火辣辣的烙印在唐成心裏不斷迴響,其烈度就像有人當性谒樕虾莺莩榱艘欢猓L其怒火的是他對龍門奚着實不薄,自從跟了他,這些日子以來圖也卓可謂是南北通喫,不管他在饒樂奚族中的地位還是整個龍門奚的財富收入都是爆炸式增長,爲什麼這老狗還要背叛?

唐成捏着茶盞的手青筋暴起,已經蒼白到了沒有任何血色。最終就在阿史德支剛剛陳說完的時刻,唐成心底堆積的火山也徹底的爆發了出來。

“砰”的一聲茶盞摔在地上片片粉碎,霍然站起的唐成雙眼緊盯着阿史德支,他的臉上無比憔悴,但眼神中瞬間爆發出的殺意卻讓阿史德支心中發涼,幾乎是下意識的一低頭避了過去。

饒樂奚總是以狼神子孫自詡,但阿史德支卻在剛纔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狼一般的眼神。

若非是親身感受,阿史德支真不會相信自從相識以來溫文和煦的唐成竟然還有如此狠厲的一面。

這下子圖也卓該倒黴了!

唐成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阿史德支,心裏卻在用最後一絲清明極力的收束憤怒,這還要多虧他腦海裏莫名閃現出的幽州大都督府情緒失控事件,小不忍則亂大郑堥T奚現在還有用,至少他們那近萬的戰力在當前兵力匱乏的情況下極其重要。

許久許久之後,唐成緊攥起的手慢慢鬆開,人也緩緩的重新坐了下來。

“把你抓到的那兩個人送到這裏來”,唐成向阿史德支擺了擺手後,揚聲向帳外吩咐道:“去兩個人,請賈都尉及三位族長過來議事”。

阿史德支一言不發的出了皮帳,其走出去時腳步聲輕的連螞蟻都聽不見,帳篷裏臉上疲乏之色更濃的唐成在無邊的靜寂中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賈子興等人來了又走了,阿史德支將那兩個蒙着頭全身瑟瑟發抖的傢伙送過來後也走了,唐成沒理會他們,只是靜靜的等着,一直等了將近個多時辰後,這才發出了另一個命令——找圖也卓父子來見。

圖也嗣就在唐成手下幫辦事務,其所在之處離此不遠,來的也就快。

“大人剛剛遠行回來,實不必如此自苦,事情哪有做完的時候?若是因此壞了身子骨就不值當了”,圖也嗣進來時神情正常,這略帶關切的語調聽着也實是出於自然。

唐成沒理會他的話,只是仔細的注視着他的眼神。

慢慢的,圖也嗣臉上掛着的溞]了,不解的目光也更多的向那兩個矇頭人看去。

一時間,皮帳裏的氣氛詭異而凝重。

唐成只是看着圖也嗣的眼睛,緊盯着他眼神裏的每一絲變化,就在這氣氛繃到最緊處,圖也嗣眼瞅着就再也忍耐不住的時候他才淡淡的開了口,“看看吧”。

扯下那兩人矇頭的黑布,圖也嗣的表情先是驚訝,繼而就是憤怒,霍然抬起頭來迎着唐成的眼神怒聲道:“這是本族的頭人,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唐成心裏悄然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至少有六成可能這個圖也嗣真是不知道此事。

來唐後經過數年的官場歷練唐成對自己看人的眼力總還是有些自信的,要是圖也嗣剛纔的眼神變化全是演戲的話,那他至少也是後世影帝的水平了。

正在這時,圖也卓到了。

幾乎是剛一進帳,圖也卓就看到了地上那兩個篩糠般抖個不停的頭人。腳步一頓,他的臉色終究是不可避免的變了。

“你這個問題還是問令尊的好”,雖然是在對圖也嗣說話,但唐成的眼神卻只在圖也卓臉上。

圖也卓沒再動,也沒開口說話,唯有臉上的神情在慢慢的發生變化,由震驚到木然再到最後定格的蒼涼。

圖也嗣真是被眼前這詭異的場面和氣氛憋急了,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對圖也卓追問道:“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倆……原本應該是在淮南道的”,圖也卓的話無比干澀,這一刻他真是老態驚人,圖也嗣印象中父親一輩子挺拔如松的腰也在此時塌了下來,“他們去淮南道本是爲沙利部售賣皮貨,購進鹽巴等物的”。

“什麼!父親你……好……糊塗”,埋怨的話剛說完,臉色急變的圖也嗣已將目光轉向了唐成,“大人……”。

唐成一臉平靜的抬手止住了圖也嗣的話頭兒,看着圖也卓道:“你不是個蠢人,我待你也不薄,這些日子以來龍門奚賺了多少錢,饒樂各部貴族們對你的態度變化你更是感同身受,我只問你一句,爲什麼要背叛?”。

唐成的語調很平靜,即便是說到最後“背叛”兩字時依然如此,但越是如此,圖也嗣心裏就越寒。

圖也卓沒理會兒子,一步步走到唐成身邊不遠處的胡凳上坐下來,“都是商賈貿易,跟誰做不是做?沙利部受制於人,契丹人又把他們盤剝得太厲害,我也只是幫着沙利買些牲口皮貨、弄些鹽巴罷了,軍器一點沒插手……”。

圖也卓此言一出,剛纔一直很平靜的唐成眼中陡然冷冽起來。

隨着圖也嗣臉上一抽,猛然站起的唐成已順手抽出身後帳幕上懸掛的腰刀。

這柄腰刀鑲金嵌玉,華美無比,原是阿史德支在河北道找高手匠人專爲饒樂奚中的貴族們定點打製的,一批打了十二柄,這一柄就是專送給唐成賞玩並點綴皮帳的。

腰刀森寒,帶起一抹冷光直朝圖也卓劈去,下一刻,就聽一陣兒嘩啦的聲響,緊貼着圖也卓身側的楠木鏤空小几已被唐成一刀劈碎。

腰刀的鋒芒很冷,唐成的臉色和聲音更冷,“你個忘恩負義的老匹夫再敢有一句裝傻,老子今天就屠了你全族”。

似乎就是爲了配合唐成,皮帳外突然傳來圖也卓護衛頭領極力的大喊聲,“族長,天成軍和三部部族軍都有異常集結”,伴隨着他這聲音的是皮帳護衛的阻攔拉扯聲。

“陳雷,即刻把這咆哮皮帳的蠢貨拖遠些砍了,提頭來報!”,對帳外吩咐完,唐成又扭頭過來緊盯着圖也卓的眼睛,“三殘部對你龍門奚的豪富早已眼紅的久了,即便他們與天成軍殺的再慢,三天時間也儘夠了,三天之後,我會讓你親眼看到什麼叫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在唐成赤裸裸的殺機面前,圖也卓心裏最後想要維護的一點東西也徹底崩潰了,隨即這個一輩子沒對誰彎過腰的老人身子一軟,拜伏在了唐成膝前,“龍門奚只是個小族,生存不易,我身爲族長不能不爲全族考慮退路”。

唐成低頭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的圖也卓,一句話沒說;心情複雜到極點,臉色也慘白到極點的圖也嗣想說什麼,但嘴脣翕張許久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無言的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抬起頭的唐成沒再看圖也卓一眼的走到了圖也嗣面前。

“這件事情交給你處理,我不逼你弒父,還是把他送到龍門城內做個富家翁安享晚年吧。兩天之後,龍門奚調集一萬族軍隨我往援俙索”,說完,唐成便邁步向帳外走去,堪堪走到帳門口時身子停了停,“別忘了龍門奚的根是在大唐的龍門草原上,我只忍這一次背叛,若是再有下次……”。

後面的話唐成沒再說,掀開皮帳走了出去。

皮帳內剩下的便只有這一跪一站的父子兩人。

……

當晚,龍門奚族中諸長老畢集於皮帳議事,圖也卓退族長位,其三子圖也嗣繼任。

第二日午後,圖也卓攜妻妾七人離開龍門草原,移居龍門縣城,三月後,龍門奚前族長卒於縣城西街新宅。

第三日晨,龍門奚新任族長圖也嗣親率一萬族騎加入三部聯軍,四方近六萬騎兵奉平措部長老平措達爲帥,往援俙索。

第二百九十九章 最後時刻(四)

儘管饒樂草原一望無際,但六萬騎兵聚集行軍的規模還是大到了極點,人上一萬已是鋪天蓋地,遑論六萬人外帶不下十萬匹馬,行軍第一天傍晚的紮營時分,唐成站在闊大氈車上居高臨下看到大軍這般鋪天蓋地的景象後,因未能求得幽州大都督府兵馬而有些惴惴的心思輕鬆了不少。

唐成在後世的和平年代裏長大,穿越過來後即便在長安萬騎軍中呆了一段時間也不過是以軍法官的身份存在,這樣的背景下若要說有多少軍事才能那純粹就是捏着鼻子哄眼睛的瞎扯蛋,也正是因爲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所以他堅拒了三部公推他爲大軍統帥的提議,安心做他掌管軍法的司馬本職。

儘管對兵事瞭解的並不多,但眼前實實在在的人山人海還是能給人心理安慰的,一個明知道很蠢笨卻又總容易冒出來的想法是:這麼多人哪,就是站在那兒不動的任人殺,那也得殺上多長時間?

站在長安城內唯有正三品以上高官纔有資格乘坐的氈車車轅上,唐成瞭望了好一會兒後纔回到了車內。

沒過多久,陸續有八九個軍漢來到車中請見,饒是氈車內的面積很大,這八九人再加上一個通譯都上來後還是塞的滿滿的。

“都不要拘束,隨意坐”,唐成臉上的笑容與和煦的氣度使這八九個臉色緊張的奚漢們放鬆了不少,也都依着唐成所說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從最初的俙索部開始,唐成就在推進往饒樂各部族軍隊中安插軍法從吏的事情,這件事雖然推進的速度並不快,卻勝在持之不斷,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目前至少在組織形式上已經完備,饒樂五部中除了沙利之外,應有的軍法從吏皆已就位。這九人就是三部軍法從吏們的頭領。

人員雖已就位,素質卻是半點沒有,這些人既沒有身爲軍法從吏的自覺,也不太搞得清楚這個職司究竟應該幹些什麼,所以就位以來實際上就是什麼都沒幹。

唐成把人叫來就是開始培訓的,這些人既是他這個司馬最爲名正言順的班底,同時也是未來大唐約束甚至是掌控饒樂奚軍的核心力量。

等這些人都尋了地處坐定之後,唐成也即收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我已與圖也族長商議過了,從明天開始你們這些軍法從吏還有你們的家人就已不屬龍門奚族了”。

唐成這句話一出頓時讓九人面面相覷,不屬於龍門奚族了?那他們算什麼?這多少代的傳承下來,奚人中有誰能不屬於一個族羣?沒有家族就沒有草場,沒有草場那牛羊怎麼辦,一家人的生計……這怎麼可能?

唐成對這些奚漢的反應早有預料,等了一會兒讓他們把這句話帶來的衝擊消化完後才又接着道:“草場以及你們家人的安頓本官自有安排,至不濟也不會讓她們過的比現在差,就是家裏牛羊放牧的少些,有你們每月領下的俸祿也夠在這草原上過上像樣的日子了”。

此言一出騷動更大,這些個奚漢們轉着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簡直有些不敢相信剛纔聽到的話,怎麼?他們也要跟那些唐官兒們,以及以前只有在大都督府裏辦事的頭人們一樣領俸祿了?先且不說這俸祿有多少——聽眼前唐司馬說話的意思似乎是少不了——單是這份尊榮就讓人眼熱,別的就不說,要真能這樣的話以後就是與那些大頭人們家結親也盡能直得起腰了。

唐成這樣安排也是不得已而爲之,這倒不是他不想用唐人來擔當此事,而是在剛剛推行軍法從吏的當口這根本就行不通,全是奚人的隊伍裏冒出個唐人,且不說辦差,單是這份牴觸就不知要花費多長時間才能消除。

不能用唐人,五部奚自己的人也不能用,這種情況下身屬唐朝子民卻又有着奚人血統龍門奚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好人選,只不過這些人要想用的放心,首先就得把他們腦子裏根深蒂固的部族意識打破了才成。

這也是個需要花費長期功夫的細緻活,指望着三兩天內一蹴而就明顯不現實,但潛移默化的功夫可以放在後面慢慢做,眼前當務之急先得解除他們與族羣的依附關係,如果這些人在生存上都不能獨立,其它的一切也都是扯蛋。

等了一陣兒讓他們把這個切身相關的重大消息議論了一番後,唐成一聲輕咳將注意力收了回來,同時不管是臉上的神情還是出口的言語都又低沉端肅了幾分,“之所以這麼安排就是讓你們知道,從此之後,你們上頭再沒有什麼頭人族長,能命令你們的就只有饒樂都督府司馬,你們也只需對本官負責即可!”。

數年曆練下來,唐成這官威也不是白給的,九個奚漢雖然心裏翻江倒海,此刻卻沒再像剛纔那樣交頭接耳。

“先明白了這條,那下面本官就跟你們說說軍法從吏到底是幹什麼的,尤其是當下這段日子你們該怎麼幹”,官威含而不露,唐成保持着一點淡淡的威壓對九人解說起軍法從吏的職責來。

有當日在長安城萬騎軍中做過近半年軍法官的經歷,唐成對這些內容自不陌生,只不過他現在也沒想着要講解得太細,畢竟從生手到熟吏也需要一個長期的培訓過程,他現在要的就是讓這些人明白軍法從吏的含義,進而再掌握當下該怎麼幹就成,至於更進一步也是更規範的培訓,等過了眼前這關再來操弄不遲。

唐成說着,那九個奚漢記得也用心,說來好笑,奚人的部族生活中不說是族長,就是頭人交辦的事情若有一個記不牢辦不好的話,就得面臨極重的私刑,也就正是這些動輒剜眼割鼻的暴虐私刑培養起了普通奚人們樸素的敬業觀念。

說着記着,堪堪將要到結束時守在車轅上的鄭三進來報說平措達在外請見。

聞言唐成停了話頭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先說這些,你們回去後務必把本官適才說的這些章程給其他人分說清楚,從明天開始就照着這個辦。至於差事辦的好壞,本官還是剛纔那四個字,賞罰分明”。

一邊說着一邊將這些人送下氈車後,唐成轉過身向一邊等候的平措達拱手笑道:“紮營的事情忙完了!士卒未起你已先起,士卒已息你猶未息,我觀貴人統軍實有古名將之風啊”。

平措達自然清楚唐成如今的份量,正正式式循着饒樂禮節還了一禮後用略顯生澀的唐語道:“司馬大人謬讚了”。

“哈哈,這可不是什麼謬讚!前些時若不是貴人統軍得法,平措部在與沙利的抗暴之戰中斷然不會保存下如此的局面,本官雖未統軍但好歹在長安萬騎軍中領過職司,也知道這打仗最難的便是敗而不亂,貴人能在沙利部絕對佔優的情勢下做到這點,名將之稱便穩穩當得”,口中邊說,兩人邊已上了氈車坐定。

唐成這番話說的有根有據,語出真眨埵瞧酱脒_已是年近六旬的老將聽之也不免在心裏大起知音之感,與此同時對準備要說的事情又多了三分把握,只不過他素來持重,不管心下如何,臉上卻並無半點矜驕的神色露出。

“來呀,把那壇劍南春釀溫好了送來”,平措達如此表現讓唐成對其更高看了三分,揚聲向車外吩咐完後轉過身來笑着道:“貴人此來有什麼事情儘管放言直說便是,本官既不解兵事便也只守着一條:軍無二帥!大軍統帥既是委了你,那諸事自是由你一言而決,本官只管軍法”。

這字字句句都說到了平措達心坎兒上,心中顧慮一消後他便也放開了懷抱,“司馬大人既有這等心胸,那我也就直言了,我此來是爲三件事,一則是請司馬大人接領主帥之職”。

“這……”。

“大人誤會了,這不是我有意推脫,只是這支大軍畢竟是由三部四族聯合出兵……”。

“罷了,貴人無需再說,這倒是我慮事不周”,唐成笑着擺了擺手,“好,這主帥我就做了,不過章程還是按剛纔說的辦,統軍之事由你一言而決,我只負責協調各部當個下軍令的傳聲筒”。

心中大定的平措達笑笑後繼續道:“第二件事便是請大人以主帥之尊下達軍令:將這三部四族聯軍中十五歲以下的都放歸回去,此外再委圖多部之圖多真領一萬精騎前往接應俙索軍南撤,我大軍主力則撤回老營”。

剛剛出兵一天大軍就要全部折返,救援俙索也只是派一萬精騎,還只是接應,平措達這話可謂是大膽得很了。聞言唐成本自帶着溞Φ哪樕撩C下來,不過他並沒急着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平措達。

“契丹兵雄、沙利兵暴,此事戰事必定艱難血腥,那些十五歲以下沒經過戰陣的娃子兵不僅當不上用,危急時刻只怕還要壞事,與其如此倒不如放歸他們回去,一則對軍心有好處,二來也是爲三部保存些元氣種子”,說到這裏時,平措達臉上油然浮現出一片黯然之色,“至於大軍回營實是因爲老營太過重要,此處一失不說糧食馬料即刻斷絕,大軍崩散也是眨眼間的事情。按當前的情勢,咱們要應援俙索就只能是把他們接應着向我方靠攏,圖多真有勇有郑瑧鹗轮杏肿钌糜闷妫瑢嵤菗未寺毜淖罴讶诉x”。

“這麼簡單的事情本官竟然沒想到,此皆用心太切之過也,好!這兩條都依你,十五歲以下放歸,大軍回營,圖多真率一萬精騎接應俙索部族軍南來,這裏面若還有什麼安排你儘管做主就是”,唐成拍着腦袋自嘲的一笑後接着道:“第三件事是什麼?儘管說”。

所提要求一一照準,但平措達不僅沒有歡欣的表示,臉上神色反倒愈發凝重,“第三件事就是有請司馬大人敦促上國朝廷儘快出兵,我方聯軍中除龍門奚一族外其餘三部皆是新敗之師,軍力數量也有不濟;倒是沙利與契丹兵勢既盛,戰力又強,加之我軍爲翼護身後三族子民實難大範圍機動,地處草原又無險可守,情勢已是惡劣到了極點,倘若上國不能儘快出兵,只怕……”。

平措達此言雖不中聽卻是實話,但這樣的實話卻讓唐成前時因觀軍而起的好心情徹底報廢,“此事我自當儘快,朝廷也必然會出兵,不過長安與饒樂數千裏之遙,聖旨下達再到軍隊調動都耗時辰,與這一節上貴人心裏也好早做準備,無論如何要儘量支撐的長久些才成”。

事情說完,心裏都有些沉甸甸的兩人便開始了迅速的忙碌。

知會三族長及圖也嗣等人會議,會議中唐成以饒樂都督府行軍司馬的身份接掌了聯軍主帥一職,平措達出任副帥。隨後一臉寒霜的唐成花費了近半個時辰以前所未有的嚴厲再次重申了軍法。

至於放歸十五歲以下娃子兵及派遣圖也真接應俙索等細務自不必多說。倒是三部貴族們尚未接戰,先已從唐成異常嚴厲的神情裏感受到了大戰將來的氣息。

第二日一早,宣佈迴歸及十五歲以下放歸的軍令後,聯軍之內歡聲雷動,餐罷,聯軍分爲兩部一北一南同時開拔,北上的圖也真部不用多說,倒是南行的聯軍主力中唐成尋了幾個錯處當場祭軍法砍了四個頭人的腦袋,其中有一人還是多莫部的長老的身份,此事一出,聯軍軍紀頓時爲之一肅。

回到老營之後,平措達只是用心軍務儘可能設置防禦之地,唐成則是緊盯着軍法,這時節越是苦戰越需獎懲分明,務必要通過這種方式把聯軍內耗的風險降到最低、而把戰力發揮最高。

大軍回返八日之後,圖也真部接應着不足三萬的俙索軍倉皇而回,就在他們身後不足四十里處便是銜尾追擊的沙利與契丹聯軍。

又兩日後,後續的契丹軍全數到達,聯營十餘里與唐成等對峙而立,至此,決定饒樂歸屬的最後一戰正式爆發。

第三百章 最後時刻

在唐成滿心的期盼甚至是咒罵聲中,頭頂上那方白亮亮的日頭總算是從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上落了下去,持續整整一天的喊殺聲終於結束了,燈樹上盛放的燈火在皮帳裏迎着透過些許縫隙鑽進來的夜風微微搖曳,拖出一條條明暗錯滅的影子。

燈樹下坐着的是兩個身心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