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52章

作者:水叶子

無聲的沉默了許久之後,平措達舔了舔不管喝多少水下去依舊乾裂着的嘴脣問道:“大人,上國援軍已經走到哪兒了?”,聲音乾澀,就在這段時間裏陡然白起來的頭髮在明暗的燈火下份外醒目,除此之外他的身上還隱隱散發出一股因久未沐浴而累積起的血腥汗臭氣息。

短短十多天的時間裏,平措達每天以近乎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蒼老着,分明是五十多歲的人,現在看着已是白髮蒼蒼的七旬老者模樣,而其在唐成面前無需掩飾的疲倦就如同燈樹最上面的那盞油燈,也許在下一刻就會油枯燈盡,“上國傳遞緊急軍情有羽書可用,換人換馬卻不停軍書,一晝夜能跑得五百里。而上國應援饒樂的大軍也儘可就近從幽州邊軍調撥,算算時間也該到了,司馬大人再催催吧,兒郎們實在是撐不住了”,言至最後時,平措達的聲音已幾近哽咽。

自兩軍正式接戰以來,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了,從第一次接戰就已看出了聯軍的打算,害怕着夜長夢多的契丹人攻勢之猛遠超出唐成乃至於平措達的預料,且這種瘋狂的攻勢從第一天起就再也沒有減弱過。

尤其是近三天以來,眼瞅着時間越拖越久,早已開始發瘋的契丹人在作戰中已經不計傷亡只圖儘快結束戰事。

仗打了十六天,喊殺聲也持續了十六天,從早到晚週而復始,以至於唐成現在都已經形成了慣性,當太陽還在天上時若是沒聽見喊殺聲甚至連想事情都很難集中精力。

十六天裏他已記不清看到了多少次流血,兩軍接戰最多的那幾片草原上早已被血染紅,因爲血流得太多,草原無法吸納之後便淤在上面將這幾片地方漿成了一片溼滑滑的血地,一腳下去,半隻吉莫靴立時就是紅呼呼的一片。

同樣的,十六天下來唐成也已經記不得看到過多少次死人,只要天還亮着這樣的場景就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着,以至於他現在再看到死人時已近乎麻木到了無動於衷的地步。

煉獄般的十六天熬下來,唐成跟平措達相比也好不到哪兒去,亂蓬蓬的頭髮,烏黑的眼圈,高高凸起的眼袋,眉眼間已經凝固起來的無窮倦意,還有那皺成一團的官衣,他的身上也同樣散發着跟平措達一樣的臭味,這使得他在與之對坐時根本聞不到對方身上的怪味了。

唐成沒有直接回答平措達的問話,沉默了一會兒後嘶啞着聲音反問道:“我部還能堅持多久?”。

“兩天,最多兩天。若是兩天之後上國還沒有援軍到,那也就不用來了”,說完這句,平措達站起了身子,“我還要去看看兒郎們,告辭!”。

在這個僅有兩人的皮帳里根本無需掩飾什麼,所以向外走着的平措達徹底塌下了腰,看着他的背影,唐成腦海裏下意識的浮現出“日暮途窮”這個詞來。

“放心吧,兩天之內必定有大唐援軍到來”,將將走到皮帳門口的平措達聞言既沒回身也沒說話,只是塌下的腰猛然挺直了幾分,隨即一頓之後掀簾出帳而去。

對這個素來只報憂不報喜的老人,唐成心裏充滿的只有尊敬。他知道平措達已經竭盡全力了,聯軍也已經盡全力了。若不是三部貴族及龍門奚根本已無路可退,若不是聯軍軍士們身後住着的就是他們的父母妻兒也退無可退,若不是饒樂人骨子裏的確有着野狼般堅韌的血性,若不是有平措達及圖多真這批堪稱傑出的將領,這場以寡敵械膽鹗赂揪蛨猿植坏浇裉臁�

三殘部連前些日子才放歸的娃兒兵都已再次徵召,潛力實已到了榨無可榨的地步,即便這次能從契丹狗爪下僥倖逃脫,饒樂五部也已從根本上傷了元氣,沒有個一二十年別想恢復過來。

“兩天!”,平措達留下的這兩個字如同兩座大山壓在唐成心頭,壓的他想站都站不起來。

饒是唐成的性子再堅韌,現在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此刻腔子裏隨着一縷縷絕望同時湧現出的是山崩海嘯般說不出也無路發泄的憤懣。

饒樂人盡力了,老子也竭盡全力了。我愛大唐,大唐爲什麼不愛老子!

由圖多、俙索、多莫、平措四部族長與貴族們聯署的請求內附文書早已一式兩份分別送往了幽州大都督府及京城長安,有這份文書在,朝廷出兵饒樂已是名正言順。

他以一孤身而入饒樂,殫精竭慮逼迫說服四部申請內附,爲朝廷營造出堂皇正大出兵饒樂之局面,更可使大唐唾手可得千里山河;爲阻契丹人搶先下手以替大唐保下這千里河山,更強力扭結起數萬奚軍血戰十六日,爲此他不惜離妻別子,兩過家門而不入;不惜投身於屍山血海夜夜噩夢,不惜耗幹心血以二十之齡便鬢生白髮,蒼天可鑑,日月可證,我唐成對大唐的這一腔血諏嵤橇髑恕⒈M了……

爲什麼,爲什麼還不出兵???幽州大都督府轄下分明坐擁着十二萬閒養的邊軍,分明只要出兵幾萬人就能盡收饒樂,拓邊千里,將大唐邊防由長城前推至契丹邊境,一改被動防禦的窘況爲大有可爲的進攻防禦,秣馬草原徹底打斷契丹人試圖崛起的脊樑……難倒這些關係到大唐百年大計的好處你們這些狗日王八養的都蠢到一點看不見?爲什麼還他媽不出兵!!!

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大唐也是他唐成的大唐,任他媽誰都沒權利糟踐,你們寒了老子的心,老子就要你們的命來填,等着,都他媽等着,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黃河奔湧般卷天漫地的痛心與憤懣過後,唐成心中勃勃生出的是無窮的含恨,在此之前由揚州生髮出的理想有多強烈,那現在的恨意就有多深沉,爲了理想的追求與實現他可以喫下任何的苦,但他也絕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糟蹋他爲理想付出的努力,糟蹋這百年間無數百姓用血淚拼搏積累起的煌煌大唐。

爲此,他將不惜以一生的時間爲賭注,蒼天可鑑,日月爲證,所有導致此事功虧一簣的人都必將付出鮮血與生命的代價。

不知在皮帳中默坐了多久後,唐成才叫進同樣疲憊不堪的鄭三吩咐了些什麼,隨後鄭三便向南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的廝殺聲依舊開始於清晨,結束於日落,只不過跟前面那十六天相比,這一天流的血更多,死的人也更多,那些滿身滴血的三部將領們面對唐成時也越發沉默,而他們眼神中的變化也更加明顯。

第十八天,也就是平措達所說的最後一天清晨,同樣也已疲憊不堪的契丹與沙利聯軍似乎感受到了勝利的召喚,攻擊越發的猛烈,時間將到正午,聯軍本已被壓縮到極致的最後防線已頻頻告急,全線崩潰只在頃刻之間。

身上濺滿了星星點點鮮血的唐成停下手頭的事情向氈車走去,隨後,他登上氈車車轅,卻不是向前北望,只是轉身向南。

向南,只是向南。

氈車不遠處,數個剛剛退下來、滿身血葫蘆一般的三部中層將領也沒去看搖搖欲墜的防線,他們的眼神裏就只有氈車,以及氈車上那個同樣疲憊不堪的身影。

這些人的眼神裏滿溢着嗜血的絕望與瘋狂,就是他,就是這個唐人司馬說唐軍一定會來,就是他領着那些狗屁的軍法從吏們不斷的鼓動不斷的督戰,就是他把一批批的奚人子民送到了契丹人的屠刀下。

要不是他許下的希望實在太美,要不是他組織起的鼓動與督戰,奚人們本是可以早些投降的,即便要承受屈辱,即便是以後只能做奴隸,但畢竟大家總能活着,但是現在……

唐軍是不會來了,絕不能讓他這個唐官再溜回偬评^續做官享樂。

舔了舔如枯木般的嘴脣,這幾個血葫蘆交換了一個窮途末路傷狼般的眼神後,沒有人說一句話,卻都不約而同的拎起滴血的彎刀向氈車圍去。

要死……大家一起死!

唐成沒注意到氈車下這危險的一幕,現在也沒心思回顧下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南方而來的那一片越來越明顯的黑雲吸引住了。

還好,賈子興總算沒有像其他那些王八養的政客們一樣行事,他終於應約而來了。

至此,唐成也已打盡了手中最後一張底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唐成手扶着車轅上的護欄控制住有些打晃的身體後猛然轉過身來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嘶喊道:“唐軍來了,唐軍來了”。

氈車不遠處那幾個血葫蘆般的頭人聽見這嘶喊聲腳下猛然一頓,這一瞬間他們心思之複雜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你們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傳信,向平措達,向前方的弟兄們傳信,去,快去!”,在唐成的厲吼聲中,幾個血葫蘆猛的反應過來,其中一人更是幾個箭步就竄上了氈車向南瞭望。

“來了,真來了”,嘴脣哆嗦着將這句話說了一遍後,這廝猛然轉過身來如唐成般大吼道:“來了,唐軍真來了”,他這吼聲聲嘶力竭,根本無法分辨究竟是在報信還是在發泄。

吼完,這廝凌空向前跳上了拉車的馬背,只三五刀便將馬脖子下的挽具劈的稀爛,就此策馬拖着半截挽木向前狂奔而去,一邊奔馬一邊不斷聲的吼着:“唐軍來了,唐軍來了!”。

此時另幾個血葫蘆也已掉轉身體向前奔去,不一會兒,“唐軍來了”之聲便在四下裏零星響起,而這喊聲就如同風一般迅速傳揚開去,很快就由零星之聲匯聚成整個如雷的歡呼。

唐軍來了!

當賈子興帶着竭盡所能湊起來的六千騎兵盛張“前鋒”旗幟到達時,五天來,沙利與契丹聯軍終於開了第一次在大白天裏收縮兵勢的先例。

……

“契丹人有收兵的動向嗎?”,天成軍皮帳中,如軟泥般癱在胡凳上的唐成向巡看完防線回來的賈子興開口問道,儘管身體已經疲累到一動都不想再動,但他還是盡力挺直了身子,看向賈子興的眼睛裏也滿是期望。

契丹人停止進攻已經近一個時辰了,也許他們……

賈子興黯然搖了搖頭,邊往裏走邊低沉着聲音道:“外面的防線我也看過了,只要契丹人再發起一次攻勢,甚至都不用盡全力,奚人的防線就必將全線崩潰。唐大人,咱們該走了”。

唐成眼睛裏期望的光芒慢慢散去後定格成了一片空濛的絕望,是了,儘管契丹人不會,更重要的是根本沒有本錢實力跟唐朝全面開戰,但在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後,他們必不甘心在最後關頭被僅僅六千人的隊伍嚇走。哪怕這支隊伍已經按着他的要求極力打出了再醒目不過的“前鋒”旗幟也不行。

歸根結底,還是賈子興帶來的人太少,少到在這樣的戰事面前根本不足以表現唐朝全面介入的態度,也不足以徹底打破契丹人僥倖心理的地步。

契丹人現在還不退那也就不會再退了,這也註定他們在隨後的攻擊中將會更加瘋狂,更加拼命。

只要再有三萬人,不,甚至是只要有兩萬唐軍能在這個時候持重而來,就足以使契丹人認識到他們在這場搶時間的戰事中已徹底失去機會,進而翻轉大局。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契丹人再來一次進攻,奚人防線全面崩潰後就將是血腥的清場,場子清理好後作爲傀儡的沙利部就將毫無爭議的成爲饒樂草原的主人,而同樣穿着紗利部服飾的契丹人也將抽身而退。

當這一切都抹乾淨時,即便是唐軍真的到了也必將被傀儡沙利拒之門外。到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將演變爲曠日持久的嘴皮子官司。唐軍有唐軍的說法,但沙利絕對不會承認,而按照現今大唐天子李旦優柔寡決的性子來看,要指望他能不顧四蕃藩屬八百羈縻州的干擾悍然出兵饒樂根本就不可能。

這也就意味着大唐將在離饒樂僅僅一指之遙的距離上與之永遠的擦肩而過。

在打出手中握着的最後一張牌後,距離成功依然還有一線之遙,就是這一線的距離便將所有的努力與心血盡數化爲了泡影,唐成徹底的絕望了,癱在胡凳上只是乾澀着聲音不停地重複着,“我不走,不走”。

賈子興看着往日風神俊朗,自信沉穩的唐成變成這般模樣,心裏也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楚,“我的好老弟呀,老哥可是在給太子殿下的回書裏拿腦袋擔保了你的安危,你要真在這兒有個三長兩……那太子殿下還能容了我的活路?就算是可憐老哥我,你也得走”,言說至此,賈子興停住話頭一聲長嘆後才又繼續道:“老哥知道你心裏難受,但事已至此,便是將你我還有這六千天成軍都填在這兒也是白給,老弟年紀輕輕的何必要鑽這牛角尖,即便不爲自己想,也得爲家人打算着。走吧,再不走興許想走都走不了了”。

唐成沒有說話,而從他木然的表情裏也看不出對這番話究竟是聽還是沒聽,就在賈子興頗感棘手的時候,突見唐成的眼角慢慢沁出了兩滴渾濁不堪的淚水,淚水方一流出,他的眼睛便已緊緊閉上……

“這就對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來人!”,如釋重負的賈子興嚮應聲而入的護兵低聲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大家都做好準備,一等契丹人發起攻勢,咱們就趁着這空擋迅速回撤。回來,記好了,傳令的時候小心些,要是這消息漏給了奚人,你就等着被剁成肉泥。快去!”。

此後,賈子興應付了來見的平措達等人,在此期間他一步都沒離開過皮帳,只是守着皮帳裏面色如死、緊閉雙眼的唐成。

約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後,驀然便聽對面契丹軍中突然同時響起了近百支蒼涼的牛角號聲,一聽到這個,賈子興臉色頓時爲之一緊,當下便起身往唐成身邊走去。

他這邊剛剛扶起唐成,就聽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奶奶的,走都不讓老子安生”,嘴裏低沉的啐罵了一句後,賈子興就準備向帳外護衛發令,這時候不管來的是誰都盡數砍翻了好走路。

恰在這節骨眼上,帳外疾步而來的那人已控制不住驚喜之情的放聲大喊道:“姑爺,來了,幽州大軍來了,瞅着黑壓壓一片”。

唐成猛然睜開了眼睛,這一瞬間,他眼中的熱切足可灼人皮肉,“什麼?鄭三,你再說一遍”。

一句追問的話說完,唐成就覺腦袋熱脹的厲害,剛纔猛然挺直的雙腿也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

第三百零一章 千村萬寨處處龍門,千巖萬壑層層成田

北國饒樂還是一片天寒地凍的景象,都城長安卻已春意萌發,一連小半個月晴天大日頭的好天氣下來,起於渭水之上的春風已漸去料峭的寒意而顯出融融的和煦。吹面不寒楊柳風,地確是的,不說灞水橋邊的楊柳已是新綠初綻,城中滿街的老槐上更已長出了半截手指長短的嫩葉。

風吹槐花滿店香,胡姬壓酒勸客嘗。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見到這樣的美景了吧!

建造於長安城龍首原上的宮城南苑內,株株垂柳應和春風的吹拂舞動着婉媚的柳枝在水面上點起一暈暈細密的漣漪,柳枝下的太液池水波微興,放眼望去恰似一湖流動的碧玉,眼前如斯美景,再趕上這天朗氣清的好天氣,委實是一個遊覽禁苑的絕佳日子。

內單絲羅盤龍常服,外面松閒披着一領火狐皮大氅的天子李旦此時便正在太液池邊的小徑上悠遊漫步,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善本《爾雅》,身後跟着五六個年紀最大也不超過十歲的孩童。一路走來邊賞春景邊聽着孫兒們玩鬧嬉戲,李旦鬱悶煩躁了多日的心情終於漸漸的發散開來。

要是依着本心,李旦真想把朝堂裏每隔十天才有一日的旬假就此一股腦放下去,放他十天半月,甚至是就此永遠的放下去,也免得明天一早又要上朝面對永無休止的辯說與論爭。

一想到明天的早朝,李旦的腦仁就開始條件反射般的隱隱發脹,這些日子他都有些羨慕那些朝臣了,至少,他們還能找藉口請假,自己卻是不管心裏有多不願意也只能挺着,熬着。

煩惱就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李旦搖搖頭後依然無法將這突然而起的煩惱心思甩開,索性就停住步子抬手向前邊不遠的亭閣指了指。

隨行的太監宮女們頓時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灑掃、安置書幾、捧爐焚香再到擺放文房四寶及酒食,一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輕盈無聲卻又高效快捷。

李旦決意不肯讓明天煩人的早朝擾了今天難得的好心情,進入亭中在書幾前坐下抬眼看看遠處的水光柳色,再瞅瞅亭外假山竹林間玩鬧的不亦樂乎的孫兒們後,就帶着一縷輕鬆愜意的嘆息翻開了手中把玩已久的《爾雅》。

對於酷愛書法及文字訓詁之學的李旦來說,類似《爾雅》這般的音韻訓詁學著作可比一摞摞永無止盡的奏章有意思得太多,這裏面每一個詞語的釋詁都能讓他不自覺的沉進全部的心思,並在這一過程中體會到無法言說的樂趣,而不是像那些奏章帶給他的永遠都是疲累厭倦,永無休止、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厭倦。

左手輕輕的翻動着書頁,右手援筆引墨寫下自己感興趣的古詞及釋義,三四頁之後再回過頭來考察一番剛剛寫下的內容,並從書法的角度就個別文字的結構用筆細心揣摩體味一番,這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樂趣讓李旦深深迷醉其中,剛剛因想及明天早朝而起的煩躁也在這一過程中自然而然的煙消雲散。

李旦正自意興盎然的沉迷其中時,一聲清脆的童音將他的注意力從《爾雅》上吸引開去。

放下書卷揉了揉了手腕,李旦這才注意到亭閣下面那幾個特意叫進的孫兒不知什麼時候已停止了在假山竹林間的喧鬧,此時正學着他的樣子擺弄着太監們爲今天禁苑之遊準備下的書冊。這童音便是其中一個孫兒搖頭晃腦讀書時發出的。

再一細聽,這個小傢伙兒正在讀着的是《蘭亭集序》:

永和九年,歲在葵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這篇王羲之的絕美名作以清澈的童聲讀出後實是別有一番風味,李旦聽了幾句後竟聽了進去,這小傢伙見祖父注目,一時得意之下索性舍了書卷硬生生的背將起來,邊背邊還盡力將小小的胸脯挺的高高的,不消說這該是他最近學會的功課,現在抓着機會拿到皇爺爺面前賣弄來了。

李旦被他這副小模樣惹的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與此同時,心裏也油然生出些遺憾來。要說吟詩會文、賞玩書法這樣的樂事終究還是要三五個達者湊在一起時才更有興味。

要說今天的天氣恰是《蘭亭集序》中所說的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眼前雖無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但太液池邊的風景亦足以遊目騁懷,極視聽之娛,若是在這樣的天氣與風景中召幾個興致相投的臣子來一番辯說《爾雅》、品評詩酒的文人雅集,該是怎樣不讓於蘭亭集會的快意呀!

可惜這個具有誘惑力的想法也僅僅只能是想想而已,若要找人把酒共評《爾雅》的話,李旦順理成章想到的第一個人物就是孔珪,身爲當世大儒、孔聖血裔,孔珪對於位列十三經的《爾雅》頗多心得,這樣的聚會若是不讓他參加實在沒什麼意思,但真要讓他來的話……那還叫文人雅集嗎?

李旦無奈地搖了搖頭,朝堂上的政爭早就厭煩無比,他可不想再在太液池畔來這麼一出,這簡直就是糟蹋眼前的好天氣和絕美風光。

世事還真就這麼邪性,你越是想什麼怕什麼它偏就來什麼,正在李旦爲無法實現的文人雅集遺憾不已的時候,有太監上來報說禮部侍郎孔珪正於承天門外請見。

李旦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揮袍袖,“不見”。

似乎是不甘於自己難得的好心情被就此破壞,李旦話一說完就迫不及待的重新投入了身前的書卷。

他這舉動怎麼看都像是在逃避。

但有些人實在是沒法逃避的,當李旦因眼神疲累抬起頭時,首先看到的就是貼身太監那張滿是愁難之色的臉。

“什麼事?”,這聲音既厭煩又無奈。

太監小心翼翼的湊上來,“自打大家剛纔駁了請見之後,孔侍郎就跪在承天門前,這都有好一會兒了,他前幾年遭流放作踐過身子骨,年紀也過了甲子,承天門又連着各部寺監立衙的皇城,人多眼雜的萬一有個什麼不好處,不管是朝廷還是大家臉上都需不好看了”。

“他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般賣力爲他說話?”。

這太監自然矢口否認,給出的理由還挺有說服力:就算我想收,孔珪這號的也不能給!

“讓他進來”,李旦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伸手一掃,書几上的文房四寶頓時噼裏啪啦摔了一地,“這般逼朕,渾是在長安呆膩了,朕這次再不容你”。

今天這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終究還是要被毀了!

眼見李旦發怒,那太監一言不發的趕緊退出了亭子,甚至爲避過隨後極有可能的遷怒,他連小太監都沒使喚而是親自到承天門接人以避風頭,走在路上他一邊在心底抱怨孔珪這老不死的太不識趣,邊還琢磨着該怎麼把剛纔之事傳給高力士,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表功勞。

要不是有太子的關照在裏邊,就孔珪這樣又臭又硬從沒有半點孝敬的老貨不給他落井下石都算他燒高香了,還能替他說話?

當孔珪到達太液池邊的亭閣時,亭中已經收拾停當,默默而坐的李旦緊緊繃着滿是寒肅的臉。

唱禮參拜,李旦沒開口叫免,孔珪也就做的一絲不苟。

“旬假之日還這麼攆着見朕到底有什麼事,說”,看着跪在地上的孔珪華髮半生,老態盡顯的模樣,優柔而又重情的李旦憤怒之餘又頗爲不忍,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叫起,任孔珪繼續跪着回話道:“臣此來是促請陛下儘快發兵饒樂,臣曾居於龍門數年,深知契丹實非良善,先皇后朝便曾反叛入侵我河北道引得生靈塗炭,此番若使其再得了繞樂,爲禍之深則我朝東北自此將永無寧日矣!”。

一聽到這個,李旦心中不知淤積了多久的煩悶與不耐煩都一起發作起來,自打那日急腳將饒樂四部請求內附並請發兵驅逐契丹的文書送到之後,朝堂裏的興奮勁兒還沒熱乎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開始了無窮無盡的爭吵。

既然有了堂皇正大的理由,朝廷出兵自無異議,說到統兵人選時朝堂上也是不約而同的言說現任幽州大都督張守義年老不堪此任,但在提及新的統軍人選時,剛剛還和諧無比的局面就頓時瓦解冰消,各爲其主的臣子們輪番上陣推出自己人選的同時不惜使出一切手段駁斥對方的人選。

這一個人選可是關係到十二萬精銳邊軍的控制權,份量之重讓近兩年在歷次朝爭中多有退讓的東宮一系也退無可退,雙方陣營中的文臣武將你方唱罷我登場,爭的面紅耳赤不可開交,最終使這天的朝會不得不以羽林副使與兵部侍郎當殿大打出手,李旦盛怒之下拂袖而去收場。

饒是這天的朝會後以“君前失儀”的罪名將羽林副使及那兵部侍郎各杖了三十,也沒能阻止第二天朝會中愈演愈烈的爭吵,從孔珪回京後就很少上殿的鎮國太平公主親身上陣與太子李隆基來了一場精彩紛呈的姑侄對辯。

這是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的第一次正面爭鋒,同時也標誌着李旦在二人間實行了兩年的調和策略正式失敗。至此,以前只是在竊竊私語中的姑侄之爭徹底公開化了。

若是換了本朝太宗,甚至是前朝煬帝在位,這樣的爭吵也就算不得什麼,任你們吵的再厲害我自選一個聖心默定的人就是,人選一定爭端也就自然停住了。無奈當今天子李旦卻是個天生的優柔遲疑性子,最缺的就是這份乾綱獨斷的魄力。他本就遊移拿不定主意,再一經這樣的爭吵就沒個準主意了。

由此這本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就被拖了下來,這一拖不僅把遠在饒樂的唐成拖的七傷八癆,就連李旦也被每天無時無刻不在耳邊縈繞的進言與爭吵給折騰的想到朝會就油然而生厭畏之心。

但越是如此,李旦也就愈發的拿不定主意。見到這般情勢,朝臣中頗有些兩邊不靠的臣子在暗室裏嘀咕:難怪當初鎮國公主在與太子聯手發動廢韋后的宮變前都不約而同的瞞着當今,直到大局底定之後才告以實情,就按當今這性子要是真提前告訴了他的話,前次的宮變十成十別想成功。

“又是這說膩了的老話”,李旦煩躁的擺擺手,“朕只問你,統兵人選給誰?”。

“臣意還是由張守義統軍,軍情如火,長安又距饒樂數千裏之遙,便是即刻就定人選,待其趕赴幽州再整軍前往饒樂就需花費多少時候?只此一點,便再無一人比張守義更爲合宜。且其坐鎮幽州多年,可謂知己知彼,至於說其年老無力統軍……”,孔珪言說至此,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後硬邦邦道:“不過是東宮與鎮國公主府以私心而害國事的說辭”。

……

就在孔珪於承天門前跪請陛見時,長安城正南的麟德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雨般的馬蹄聲。

城樓上因着融融春日的天氣而有些懶散不振的羽林當值軍士先是隨意看了一眼,待其看清楚前方來騎額頭上繫着的紅條帶之後頓時雙眼暴睜,一路向下邊的城門急跑而去。

麟德門城門洞中被分隔成四條的過道很快被清空了一條,與此同時,另一個本是在城門口當值的軍士則翻身上了備馬跑上朱雀大街。

這軍士手持銅鐸邊策馬奔馳邊搖個不停,紛紛攘攘的路人聞聲後面露驚奇神色的同時也忙不迭地向朱雀大街兩邊讓去,尤其是帶着孩子的更是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