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50章

作者:水叶子

“這兵卻不是某傢俬人的,說借就能借?唐司馬許是不知道,某雖身爲幽州大都督,但只要不是敵軍來寇,本部軍馬調動總需請旨朝廷之後方可行事。再則,不得出兵饒樂乃聖意所在,非有朝廷明令,某安敢違背?”。

聞聽此言唐成臉色半點沒變,張守義說這話一點也不意外,要是自己剛一說他就答應了那才真是奇怪,“幽州大都督府下轄十二萬邊軍,若是下官沒記錯的話,唯有要動用四萬以上的軍力時才需請旨朝廷吧。這四萬以下皆在大都督臨機專權範圍之內。而下官想請的僅只三萬人”,說到這裏,唐成話語稍稍一頓之後,愈發沉穩聲道:“饒樂乃我大唐藩屬,朝廷斷不會容其爲契丹奴染指,於這一節上大人知道的清楚,自無需下官多說。當此契丹人剛露爪牙之時,大都督臨機決斷出兵饒樂不僅可爲幽州都督府省去此後許多麻煩,亦是揚我大唐國威之舉,朝廷再沒怪罪的道理”。

“唐司馬言之有理”,張守義依舊是一副微笑的表情,“然則,本督卻需依朝廷章程行事,非奉朝廷明令,大軍決不可輕動”。

“饒樂亂象至今實已到了百年未遇之機緣,若張督肯出此三萬兵馬,便可獲饒樂五部內附,以區區三萬兵馬可獲數州之地,近百萬子民,更可使我大唐邊軍北進至落雁川紮營,此諊瘮凳晡从兄蠊Γ绱舜蠊Γ瑥埗揭膊幌胍俊保f到這裏時唐成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某身爲一軍統帥,自然想爲朝廷開疆拓土。只是這饒樂之事唐司馬未免太想當然了些,契丹兵盛,既已決意南下,三萬人真就能把他們逼回去?奚蠻桀驁,又豈能甘心內附?”。

“契丹兵馬再盛,焉有與我大唐對抗之力?又焉有與我大唐全面大戰的決心?至於奚族內附之事,自在下官身上,下官此前……”,唐成正說的興起時,卻被哈哈一笑的張守義擺手給打斷了,“唐司馬少年豪氣自然是好的,只是茲事體大,若無朝廷明令,本督定不會輕忽用兵,此事就不必再議了。不過唐司馬也儘可放心,契丹南下饒樂至事本督自當以羽書報往朝廷,定不會埋沒了你這份勤勞王事之功就是”。

眼見張守義眼中連一點意動的意思都沒有,唐成心裏真是既後悔又失望,後悔的是來前就該先從三殘部那裏拿到願意內附的明證,失望的是張守義這個態度顯然是勸說不動了,這無關用什麼說詞,而是他自始至終就從沒相信過自己所說的饒樂大功能實現。

就憑着這一點,這次若想說動張守義就註定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既然不相信會有如此大功,這老傢伙自然就不會冒任何風險出兵饒樂,一切按照朝廷的旨意辦事自然最爲穩妥。

怪只怪自己這些日子被這份大功迷了心,加之又焦躁太甚,根本就沒有靜下心來仔細想過這些事情,結果換來的就是李隆基與張守義接連兩桶冷水從頭澆到腳。

這一刻,唐成心裏一片冰涼!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最後時刻

“唐司馬……”。

正自失神的唐成被張守義一聲輕喚拉了回來。

張守義看他這副樣子,淡然一笑的帶着幾分安慰說道:“唐司馬能勤勞王事,時刻存有爲國建功之念自然是好的,但這北地畢竟不同於其它地方,邊蠻們的桀驁詭譎,這些人一遇困境不是搶就是騙,俟其難關一過就又翻了另一張嘴臉,化外之民哪有什麼信義可言?唐司馬畢竟來的時間短,不解這些人的脾性也算不得什麼。只要存着一片盡忠朝廷之心,以你這般年紀再歷練的沉穩些後,總有爲國建功的時候,倒也不必氣沮”。

張守義這話明聽着是安慰,但裏面的意思說來說去就只有兩條:一則是唐成來的時間短,在尚不熟悉地方的情況下輕動躁進以至於受了饒樂奚蠻子的騙;二則是年紀太輕心性不穩,實有好大喜功之嫌。

至於唐成所說的此正是饒樂建功之機,他既不相信,自然也就不會就此深思,甚至連聽唐成把話說完的耐心都欠奉。

歸根結底,張守義對唐成所言就只有一個想法:若是饒樂真這麼容易喫進嘴裏,開疆拓土的大功真就這麼好建,那這數十年間歷任的饒樂司馬及幽州大都督們都是幹什麼喫的?還能等到你這個上任不及一年,年紀也剛過弱冠的唐別情身上?

自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闖進饒樂拼死拼活,殫精竭慮耗盡心血才營造出這百年不遇的大好時機,如今不幫忙不相信也就罷了,還生生要用這等老氣橫秋的話來噁心人。這一刻唐成心裏的失望、委屈以及對張守義只圖保全自身的鄙夷混雜在一起,這鬼地方真是一秒鐘都不願多待。

“多謝張督提點,只是眼見大功在前卻連一試的心思都沒有,身爲一方督帥坐擁十餘萬雄兵卻處處只是等着朝廷明令,下官雖愚也知軍情如火,有這一來一回的案牘文書便是再好的軍機也非得消磨乾淨不可。如此行事穩則穩矣,但國朝若想開疆拓土,若想打破謹守一面乾屍般城牆任人秋掠的局面卻不是穩穩當當坐在明堂裏就能等得來的。下官雖資歷湵。@樣的沉穩不要也罷”,唐成這個饒樂都督府司馬並不受幽州大都督府管轄,此前來的時候受氣隱忍是爲大事考慮,現在徹底絕望之後情緒就有些不受控制了,夾槍帶棒還回去這番話後,唐成一拱手,“告辭!”

身爲幽州都督府大都督,張守義實已是大唐地位最高的將帥,若再按照唐朝“出將入相”的慣例看,其此後回京入政事堂也是意料中事,以他這種身份許多年來何曾聽過唐成這樣嘲諷激烈的不遜言語?

臉色一變,張守義緊盯着唐成徑直向外走去的背影良久,最終還是將已經半舉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片刻之後他的臉上重又恢復了此前一派雲淡風輕的神色。

心中的惱怒自然是有的,但與此同時,張守義也對自己這份從去年就開始涵養起的宰相氣度與心胸頗有幾分自得之情。

人言宰相肚裏能撐船,自己連出言如此不遜的唐成都能寬容下,這份胸懷雖古之賢相也不過如此吧。

這就是張守義最真實的想法,也是他沒興趣聽唐成說下去的最重要原因,他既不相信唐成真能做到僅憑三萬兵馬就將整個饒樂收入大唐,也更不願意在這樣的敏感時期冒上任何一點不必要的風險,因爲這有可能會耽擱他憧憬了一年多的回京入政事堂的道路規劃。

過了下個月初六的生日之後,張守義就已經六十四歲了,對一個在邊地呆了近十年的六十四歲老人來說,功績對其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張守義現在的想法就是平平穩穩的把日子過下去,然後自己順順利利的按照本朝出將入相的慣例回到京城政事堂做一任宰輔。

如此不僅可以與多年來聚少離多的家人團聚,享一享含笑弄孫之樂;亦可爲自己一生的仕宦生涯完滿成一個不留遺憾的結局,同時在百年之後也能有一個更爲光輝的諡號與贈封。

對於一個六十四歲的老人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人生嗎?任何一個有可能影響到這一規劃的事情都是張守義現在最爲深惡痛絕的。至於那個唐成所說的大功,先不說他根本就不相信,即便是真有其事也不會對他產生像唐成預料中那般強大的吸引力。

立功?笑話,作爲一個臣子來說,這世間還有什麼功勞能比擁立之功更大的?現在一心只想着全始全終的他連這個都不參與,遑論別的?

不參與就是害怕押錯寶,害怕不能全始全終。兩邊都不靠雖然註定了不會成爲新皇的寵臣,卻也能免於殺身之禍。張守義現在就在坐等朝中局勢明朗的那一天,待局勢一定,以他現在的表現定然與新皇頗有些疏離,介時這位高權重的幽州大都督位子也肯定是坐不下去了。這些張守義早就想的明白,但他同樣知道的是不管哪一位新皇登基,即便僅僅是做做樣子,總也免不得要安撫一下前朝老臣,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一交卸幽州大都督之位,回調長安政事堂就是順理成章之事。

可以說張守義現在只需等着就能順利實現全始全終的人生規劃,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不是要努力的做什麼,反倒是越安靜越沒有事情越好。

而今天唐成此來分明就是給他找事的,且還是他現在最不想管的大事。

原本他給出三萬兵也沒什麼,唐成說得不錯,朝廷不會允許契丹染指有着藩屬身份的饒樂,畢竟這關係到大唐的顏面和對其它藩屬的治理。而三萬人的出兵額度又在他這個大都督臨機決斷權的範圍內,給了也就給了。

而他之所以拒絕唐成的這個要求,原因還是在於穩妥兩字上,朝堂裏如今是這麼個局面,自己又是兩邊不靠的,萬一因爲這件事情成了誰攻擊的靶子豈不冤枉?老老實實上報朝廷,等朝廷有了明令後再據此處理纔是穩妥之道,前時看以賈子興名義發出的那兩封急腳還真以爲這個唐成跟東宮的關係有多近,現在借兵這麼大的事情東宮都不肯幫忙說一句話,看來這關係都是假的。

否則,只要東宮在此事上有片言半紙表示支持的話傳過來,他張守義又豈會連一個沒什麼風險的順水人情都不懂得做?

張守義心裏轉着這些念頭的時候,唐成已經走出了點將堂,甫一出來就見到被人押解着的鄭三等人,他們旁邊站着的則是守門的校尉及手下八個大頭兵。這些人都聚在這裏顯然是備着張守義的問詢。

“放了他們”,眼見那押解的軍士絲毫不動,唐成轉身亮起嗓子向點將堂裏喊道:“饒樂都督府司馬唐成有請張督開釋下官僚屬”。

點將堂乃幽州都督府中第一重地,平日裏在這附近說話的聲音大些都不免要被值守軍曹呵斥,更別說像唐成這樣高聲喊叫的,而且他這喊叫的內容……怎麼聽着都有幾分喪敗大都督的意思。

隨着唐成這一嗓子喊出來點將堂外當真是人人側目。片刻之後,就聽裏邊傳出難以辨明情緒的張守義的聲音,“放了他四人,其他人帶進來問話”。

跟着唐成向外走時,氣恨難消的鄭三湊上來,“姑爺,今兒這事就這麼算了?”。

“這裏是幽州大都督府”,唐成的聲音帶着一股疲倦的冷意,“不過我等今日身負緊急軍情而來,敲那點將鼓也不違軍法。幽州都督府門禁公然索賄,阻擋軍情,就此事上他張守義也脫不了關係,至少也是一個治軍不嚴。放心吧,這官司有的打”。

一路走出,就在唐成五人剛離開都督府不久,便見一額頭密佈汗珠的急腳騎着同樣通體大汗的健馬停在了都督府前。

剛調來補值的校尉見狀不敢有絲毫怠慢,接過急腳遞過的信匣後便一路小跑進了內衙,不一會兒的功夫,這信匣便到了張守義案前。

張守義厭惡的從下邊站着的校尉身上收回目光後順手打開了信匣,入目處首先看到的就是匣中信箋封皮上的“東宮主人”四字……

……

雖然依舊掛心於饒樂的局勢,但不管是從心情還是從體力的角度唐成都已經走不動了,出都督府找了一家客棧後,進房連梳洗都沒做的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真是酣暢淋漓,從不到正午的時候一直睡到夕陽西下時分,唐成醒來時猶自覺得腦袋裏悶悶的,又在榻上坐了好一會兒後這才起身梳洗了一番。

梳洗罷剛走到隔壁房門口,就聽到裏間傳出一片呼嚕聲響,唐成獨自一人也就沒了到旁邊酒肆用飯的心思,喚過小二送來一甌燙酒幾樣菜蔬就擺在房中窗下獨酌。

原本存着借酒澆愁的心思,誰知道卻是越喝心裏越煩,到最後唐成索性將兩扇窗子全推開,窗子一開,一陣北地獨有的凜冽朔風頓時撲進懷裏,猛然打了一個寒噤的同時,心裏卻覺得鬆快了不少。

唐成丟了筷子舍了酒盞,拎着酒甌站在窗前,邊向外眺望邊隨口的喫着酒。

窗外一片蕭瑟也實在沒什麼好看的,僅僅三五眼之後,他便意興闌珊,雖然眼神兒沒收回來,但心思卻又回到了近日的事情上。

眼裏心裏就只看到那件大功,自己最近還真是太急躁也太操切了。尤其是今天在都督府中的作爲甚至急躁到亂了方寸的地步。

這倒不是說他對面對張守義時的行爲後悔了,既然做了後悔也沒什麼用。唐成只是自責,要不是心情太過於急躁的話,以他過往的沉穩今天的事情原本是可以處理的更好的。既然選擇了走唐朝公務員的這條路,不怕人不怕事固然是好,卻也應當儘量避免得罪那些本可以不得罪的人,尤其是那人還有着張守義這般的身份。

有誰能保證數十年的宦海生涯中自己提的每一個要求對方都能滿足?政治本就是平衡與妥協的遊戲,伴隨而來的拒絕也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要是遇到一次拒絕就結下一個仇家,這樣的人又能在本就險惡的仕途上走多遠?

吹着寒風的這一番思量有效的平靜了唐成急切躁動的情緒與內心,等他將這些想完之後,眉宇間漸漸的又有了以前的沉穩。

張守義這邊的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官司就得打,不僅要打而且還要儘量動用包括孔珪等人在內的一切資源將這件官司鬧的越大越好。唐成一點都沒奢望就憑今天在都督府大門口的這點子事情就能扳倒張守義,給這老傢伙添亂添堵的同時,其最主要的目的在於將他與張守義之間的矛盾擴大化,公開化。

兩人年齡與身份上都有着巨大的差異,這矛盾越是鬧的盡人皆知,張守義若想針對他時就越不好下手,因爲不管其使出什麼招兒,別人自然而然的第一反應就會是“打擊報復”,對這一點別人或許不會在乎,但官做到張守義這個份兒上之後就不能不在乎了。

這一着雖然遠遠算不上什麼高明,但在個人實力差異巨大的情況下,卻也是唐成未雨綢繆中能想到的最爲有效的自保之策。

雖然這第一口自己也不想咬,但不管在什麼原因的驅動下既然已經咬了,那就得死咬到底……

至於饒樂草原的事情,沒借到兵固然讓人心灰失望,但在失望過後,對於唐成而言該做的事情就還得做,而且儘量要加倍的把它做好,至於最後是個什麼結果……

唐成現在不去考慮該老天爺操心的事情。

……

心裏通透之後,雖然唐成的心情依舊不太好受,但心神卻寧定了下來,當晚再補了一夜好睡後,第二天一早四人八馬頂着初升的朝陽向饒樂急趕而回。

不管是來還是現在回去的路上,懷戎都是必經之地,但唐成卻沒去看望貓蛋兒等人,並不是說時間真就緊到連家裏瞄一眼的功夫都沒有,實在是唐成怕自己一見到父母,一抱上貓蛋兒之後就捨不得走了。與其如此還不如硬下心直來直去,反正不管結果如何饒樂的事情都即將結束,且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再與家人好好享受天倫之樂吧。

即便來回走的都很快,這一趟也花了十多天的時間,唐成趕回饒樂時,草原上的情勢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七天前,此前在與沙利戰事中氣勢如虹,佔盡優勢的俙索部在中部草原遭遇了兩部正式開戰以來的第一次敗績,開了這個頭之後,隨後的幾天俙索便一敗再敗,僅僅幾天的功夫,其軍力就已損失了近半之多。原本形勢已經開始明朗化的五部之爭在這最後關頭突然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但是俙索部的連敗也並非完全沒有價值,至少他們總算是搞清楚越打越人多,越打也越強的沙利部根本就不是單純的哂米陨碇Γ切┩瑯哟┳派忱繎鹨碌尿T兵竟然是松漠的契丹人!

在如此大規模的戰事中,契丹人即便是穿着沙利部一樣的衣服,要想完全掩飾住身份也是不可能的。俙索平確定這一點之後一邊即刻收縮防守咬牙苦頂,一邊譴人飛奔來見唐成。

與此同時,得知契丹人進兵饒樂這一消息後,三殘部從上到下對此亦是議論紛紛。

作爲最後一個變數的契丹人終於露出行跡後,饒樂草原的紛爭就此進入了最後時刻。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最後時刻(二)

唐成剛一回到饒樂就有一堆事情湧了過來,俙索部的使者等着見他,三殘部的頭領們在找他,甚至就連本該在龍門的九姓胡首領之一阿史德支也在等着。

“這一路你們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吩咐人多送幾個熱乎點兒的手巾把子進來”,臉上猶自帶着僕僕的風塵之色,唐成就已開始了忙碌,擺手向跟在身後的鄭三吩咐完後,他扭過頭來對皮帳門口當值的軍士道:“先把俙索松請來見我”。

唐成進帳坐定,手巾把子也送了進來,僕役知道他在勞累之餘有用熱手巾敷臉的習慣,且是越熱越好,所以這送進來的手巾把子上還騰騰的冒着熱氣。

將滾熱的手巾把子攤開敷上,臉上先是一緊,隨即所有的毛孔都隨之張開,靜靜的敷了一會兒,疲乏被帶走的同時也將身體裏的隱藏的精力給壓榨出來。

俙索松走進皮帳時唐成正好用完第三個手巾把子,一番熱敷下來,雖然眉眼間依然還存在倦意,卻已是淡的看不見了。

自從上回唐成前往俙索部時與俙索海針鋒相對的傷了雙方臉皮之後,俙索平就換了這個部族中最年輕的長老俙索松來負責接洽軍器購買等各項事宜。

應該說俙索平的這次換人的確算得上是人盡其才,跟那個總是有些硬邦邦的俙索海比起來,俙索松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明顯更靈活,見人先是一臉笑的做派也更具有親和力,而且這傢伙也絕不僅僅只是靠一張笑臉和嘴皮子喫飯,具體辦事上也很有兩把刷子能讓人放的下心。

要口才有口才,要幹才也有些幹才,難怪他能成爲俙索部最年輕的長老。

“來了,坐吧”,唐成對俙索松說話時的語氣很隨意,一邊招呼,一邊揮手將皮帳中侍候的僕役都遣走了。

俙索松也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自顧去拎了茶甌倒茶,手中邊忙活邊道:“大人可算回來了,你要再不回來,我真就被族長給逼死了”。

“你真會爲這個着急上火”,唐成沒理會這賣乖的話,直接嘲諷的揭破了俙索松的真心思,“怕是心裏高興都還來不及吧”。

俙索鬆放下茶甌將皮帳裏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見所有的僕役都被遣走之後這才放下心來,“大人這話可真是冤枉我了,好歹我身上留的也是俙索部的血”。

從某個層面上來說,出身饒樂草原的俙索松在性格上還真跟張相文有幾分相似,所以唐成與他接觸熟稔,尤其是結成祕密協議之後,對其也就隨意得很,“行了,別跟我扯這沒用的,這段時間你也該是沒閒着,說說,部族裏準備的怎麼樣了?”。

將斟好的茶水遞給唐成一盞後,俙索松自己端着一盞也不落座,就這樣站着說起來,“前些日子進展緩慢,就是親族裏支持我的也不多,爲怕走漏風聲根本就沒敢跟其他幾個長老家族聯絡,不過自打契丹人出兵,俙索平又一敗再敗之後,局面倒是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尤其是最近些日子進展挺快”。

唐成慢慢的呷了一口茶水後抬起頭來,“這也是預料中事,俙索平是個既有武勇,又有能力的部族首領,貴部在他手上確實壯大得很快,他又能給貴族們帶來財富,若是沒有契丹人出兵這個變數,而貴部現在又到了存亡一線的危急時刻,你永遠也不會有機會”。

“強壯、果斷、心思細密又能兼顧部族大局,他的確算是個好族長”,唐成對俙索平的評價不僅沒讓俙索松不快,相反他還認同的點了點頭,語帶遺憾道:“可惜他總是不能認同我的想法,要不然我何至於會幹出這樣的事來?部族爲什麼要搶奚王之位,又爲什麼會在這些日子裏打生打死,填進去那麼多好兒郎?目的不就是爲了部族強盛,使上至貴族下至普通子民都能有好日子過?但要實現這一目的未必就只能用武力才能完成?看看以前的南方三部,他們的武力確實是不行,但日子可比本部族子民們好過得太多了。俙索平固然有許多長處,但他身上的‘英雄’心思也太重,只要他一天是大族長,本部族就不會停止戰爭,子民們的血就得一直流下去。但我俙索部最終想要的不是永遠的戰爭,而是更好的生活,是每一頂帳篷下實實在在的好喫,好穿,更多的牛羊和更多的孩子,這纔是部族真正的強盛之道”。

當日經過多次的試探與猜疑,當俙索松第一次用難以掩飾的激情將這番話說出來時,曾給唐成帶來了巨大的震撼,他那時還真是沒想到在尚武的饒樂草原,在五部兵力最強盛的俙索部長老中竟然有人會有如此想法。

不過也正是因爲早就聽他說過這種話,所以現在再聽就平靜的多了,“這個我也早就說過,我是支持你的。打仗的目的終究還是爲了過上更好的日子,而不應該只是爲打仗而打仗,或者僅僅是爲了成就一個人的英雄之名白白葬送無數子民的性命,否則就是窮兵黷武”,言至此處,唐成擺了擺手,“罷了,這個問題不討論了,你既然也知道俙索平心思縝密,那行事時就要倍加謹慎着別漏了馬腳”。

“他?”,俙索松笑了笑,“他現在心思全都在契丹人身上,那幾個真正有能力的得力親族也都被派下去統軍了,哪兒還有心思顧得上這些?再說以他的自信只怕也不會相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更別提這個人還是他從來就沒真正瞧得上眼的我”。

“如此就好,總之你行事要小心些”,此後又就一些細節仔細商討了一番後,俙索鬆起身出帳去了。

至於俙索平交給他的任務:催促唐成儘快說動大唐出兵以解俙索之圍的事情,俙索松甚至連提都沒提一句。

這邊俙索松剛走,那邊三殘部的大族長及部分長老們就聯袂而來,突然出兵的契丹人不僅打破了俙索平近在咫尺的美夢,也讓這三殘部的族長們跟油煎似的難受。

雖然前面有過內戰但那畢竟是奚族人自己的事情,而眼下契丹狗趁火打劫的舉動可就完全是另一個性質了,這就好比一個帳篷下的幾兄弟爲爭奪自家的草場打來打去是一回事,但若鄰居插手進來也要搶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三殘部的族長及貴族們對此也和部族裏的普通子民一樣憤慨,但憤慨之餘更讓他們揪心與關注的永遠都是切身的利益。

契丹狗可跟大唐不一樣,三殘部內附大唐後雖然名聲不太好聽,難免也會失去一些東西,但至少這些個族長和貴族們的地位還是有保證的,就像多莫中說的那樣,唐朝廷總不可能真就一下子把他們都給換了,說句不好聽的,大唐那些個讀書官兒沒個十年二十年的積累還真就別想管好草原上的事情,而這些草原的子民們也不會甘心的服他們管;其次是大唐不會搶他們的草場,朝廷還真能把那些一輩子種慣了地的農人們都遷來放牧不成?翻翻幾百上千年的老史事看看,都沒這樣的事;最後再說的更喪氣些,內附大唐雖然難免招人罵,好歹還算有點遮掩,畢竟大唐天子是公認的“天可汗”,在名義上早就是這草原的主人。

但契丹狗算個什麼玩意兒?論國力、論疆域之大……不管論什麼契丹狗都是連給大唐提鞋的份兒都不夠,就這樣的狗貨也敢來染指饒樂!更要命的是一旦這些狗貨這次真要得逞的話,他們可是不會像唐人那樣放過草場的,至於這些個部族的貴族們更是別想有活路,沒有草場就沒有子民,而這些可都是三部族上層貴族們的命根子,他們又如何不急?

所以他們這會兒一窩蜂的來就只有一個問題:此次大唐會不會出兵驅逐契丹人?什麼時候出兵?

“坐下說,都坐下說,來呀,給列位貴人們上酒”,靜靜聽完他們說的話,又招呼着這些一臉焦急與憤怒的族長和長老們坐下後,唐成這才收了和顏悅色的表情,一臉正色的用堅定無比的語調道:“饒樂是爲我大唐之藩屬,國朝自不容契丹奴覬覦,出兵乃必然之舉”。

“如此就好”,心急口也快的圖多猛鬆了一口氣後就緊跟着又追了一問,“那朝廷究竟什麼時候能出兵?”。

“這個嘛……就要看列位的了”,唐成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盞,“本官身爲饒樂都督府大司馬,自然是希望朝廷出兵越快越好。但在此事上朝廷也實在有爲難之處”。

說到這裏,唐成話頭稍稍一頓,雙眼在眼巴巴看着他的圖多猛等人身上轉了一圈兒後,無奈地嘆息道:“去年的事情大家也知道,朝廷就只是指定了一個李罩医尤无赏酰Y果就引得四方蕃國不安,八百羈縻州的使者可謂是不絕於路的趕往長安鴻臚寺,最終我陛下爲安撫四蕃不僅罷了鴻臚寺趙大人的官,且還在祭祀太廟時對着各蕃使者重申了‘海內如一’的舊詔。這事距現在纔多少時候?卻讓我大唐如何出兵?名不正則言不順哪!”。

“但……契丹狗不是打進來了嗎?”。

“圖多族長別忘了那些個契丹奴不管是髮式還是服飾可都跟奚人一模一樣,加之又有同爲五部之一的沙利人幫他們遮掩以混淆視聽,除了列位饒樂人之外誰又能分辨出來,更別說那些個分居在天南海北的四蕃了,這等情況下朝廷若是一出兵,免不得就被四蕃視作干涉饒樂之舉。哎!終歸是我大唐太大,一舉一動關涉的實在太多,不能不謹慎哪!”。

“剃咱們的髮式,穿咱們的衣裳,這些個契丹狗竟是早就有預值摹薄�

“契丹人的心思不難猜”,唐成看了一眼接話的多莫中後道:“他們也不敢公然侵入饒樂,所以就使了這齷齪法子頂着沙利的旗號行事,分明存着的就是以快打快,讓朝廷無法出兵也來不及出兵的想法,待打完之後立即撤走再通過沙利這傀儡來掌控饒樂。列位想想他們爲什麼不早些出兵?這裏面的心思還不就是想借着俙索部的手削弱沙利以便此後的掌控?真要到了這個局面,沙利不管割多少草場給契丹可都成了‘你情我願’的內事,朝廷便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以上說的這些其實都是唐成的揣測,不過這揣測的確是能自圓其說,又被其用肯定無比的語氣說出來,那些本就心亂的三殘部貴族們自然而然的也就接受了,就是想不相信也沒個反駁的語詞可說,一時間本就不好的臉色愈發的差了。

短暫的靜默過後,終究還是圖多猛先開口,“那……怎麼辦?”。

“這就要看列位的了”,等着的就是這句,唐成的語調也就更加沉靜,“列位若是能在這個時候上書朝廷申明內附之意,並詳加解說契丹奴入侵之內幕,朝廷自可將之宣示四蕃,出兵也就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什麼了。我這裏再說一句更誅心的話,既然列位都已內附,朝廷出兵還能不快?”。

……

唐成將圖多猛等人親送出皮帳後,儘管滿臉疲憊還是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自入饒樂以來花費如此多的心血可不就是爲了今天?儘管剛纔圖多猛等人在皮帳中扭扭捏捏了很長時間,但有多莫中這顆棋子居中作伐,事情最終也還是順順利利的辦下來了。

其間一併說定的還有三殘部共同出兵應援俙索部之事,這倒並不是說三部真就把同胞之情看的比生死還重,實在是他們也意識到如今與俙索就是一損俱損的關係,好歹得齊心合力把契丹人擋住,至少也要擋到大唐援軍到來時爲止。

打着同胞大義的旗號保全自己的利益,三殘部的貴族們做起這樣的事情來得心應手得很,反倒不需唐成多勸說什麼。

靜靜的在皮帳門口站着,唐成將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瞭望了許久,復又回身向南瞭望片刻後才轉身回帳。

由此向南,越過那一道蜿蜒盤旋萬餘里的長城後就是一片繁華的大唐道州,這一切唐成雖然在眼前看不到,但在心裏卻是清晰無比,而其心眼着落處便是大唐的西京,有着黃金之城美譽的長安。

“吩咐下去,再送幾個熱手巾把子進來”,用手使勁的搓了搓臉,唐成繼續吩咐道:“去,請阿史德支來見”。

沒過多久阿史德支就到了。唐成也沒起身迎他,隨手指了指身旁的胡凳笑說道:“這些日子你也是忙個不停的,怎麼反倒胖了!你我之間就不要那些虛文了,說吧,找我什麼事?”。

“某此來實是因爲……”,阿史德支遲疑了一下後用少見的凝重聲調道:“實是因爲發現了龍門奚的一些異常”。

見阿史德支如此,唐成心中一緊,收了臉上笑容鄭重聲道:“什麼異常?”。

“不知此事是否得了大人的首肯,但某已確知龍門奚正私下裏在與沙利進行商賈貿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