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49章

作者:水叶子

這就意味着俙索部在與沙利的戰事中將繼續享有軍器方面的優勢,如此消息自然讓他們振奮不已,卻也讓最近同病相憐經常聚在一起議論戰事的三殘部權貴們自以爲看出了唐成的最終態度。

“看來唐司馬是鐵了心支持俙索部了”,圖多部皮帳中,身爲主人的圖多猛灌了一口酒後聲調低沉的說,“俙索平是個心硬手狠的人物,以後等他得了勢,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還敢想以後?”,比他更悲觀情緒也更低沉的是平措部大族長,“一等他們這仗打完,俙索平就得回手收拾咱們。”。

三殘部中多莫部的族長多莫平沒來,到的是多莫中,看起來他也是三人中最樂觀的一個,“平措大族長多慮了,唐司馬不是說了嘛,任他俙索部怎麼個想法,也必定保得咱們性命無虞,他俙索平就是再心狠,不也得拿了朝廷的詔書纔算名正言順?就憑着這一條唐司馬都能捏住他,再說……”,言至此處,他向帳門處看了看後,才又低聲接着道:“再說你們雖然跟唐司馬接觸的時間不多,也該知道他是個說了就算的,這也是個心硬的人,至於說行事的手段,不敢說一定就比俙索平強,卻也絕對不會弱了他,兩位且放寬心就是”。

“即便真是如你所說,那唐司馬還能一輩子待在草原上?”。平措大族長這句話噎的多莫中一時語塞,倒是旁邊的圖多猛再灌了一口酒後惡狠狠道:“把命交在別人手裏捏着總不算個事兒,索性多派人盯緊那兩部的戰事,瞅在最重要的關節上咱們三部合力拼死一搏,專挑那贏家打,要殘五部都殘,沒準兒就能死中求活,草原的局面也是一個新變化”。

“此事不可”,多莫中聞言連連擺手道:“兩位怕是忘了我部當日在大都督府外想要火中取栗的教訓,既然前面都已出過這樣的事情,如今這麼重要的時候俙索與沙利能沒半點防備?再說這等時機的把握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可是難上加難。稍有一個不對,咱這三部殘餘的一點子弟就得被人大勝之師連皮帶骨的給吞個乾淨。那時候就算唐司馬想替咱們在俙索平面前保着也都保不住了”。

多莫中這話雖然聽着軟蛋得很,但實實在在說的也不虛妄,草原上打仗最重士氣,如今手下的殘餘兒郎們實在是怯了心,驅使着這樣寒膽的軍隊跟百勝之師打,結果不用想都知道。這種所謂的拼死一搏除了聽着豪氣點兒之外,不僅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反倒是自己把最後一條可能的生路都給堵死了。

皮帳中一陣兒窒息的沉默後,已然帶了酒意的圖多猛甕聲道:“等也不行,拼也不行,那你們說怎麼辦?”。

平措部大族長最終只是一聲長嘆,多莫中靜靜的等了一會兒,將兩人又打量了一番後這才沉吟着道:“也許還有另一條路走”。

這句話把另兩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快說!”。

“你們看看圖也卓如今過的什麼日子?”,多莫中刻意的撇了撇嘴以示對圖也卓的鄙視,“就龍門奚這個小族以前誰看得起他們,但現在呢?要論子民的富足,就是咱們三部沒經戰火的時候都比不上,更別說俙索與沙利這兩部蠻子了。至於圖也卓,如今咱們誰瞧見他不得客氣兩句,他龍門奚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憑的是什麼?這些天來咱們在這邊打生打死,再瞧瞧他們的草場上可曾亮起過一把彎刀,落過一支弩箭?”。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對俙索平不放心,唐司馬也不能真就一輩子待在草原上,等那兩部的戰事方一結束,咱們索性就帶着親族細軟附了大唐了事。願住龍門就龍門,不願意的話北都晉陽,甚至是長安城裏也都有胡坊可居,只要手中錢財不失,走到哪兒過不上好日子,還用像現在這樣擔驚受怕的”。說到這兒,多莫中呵呵一笑道:“不瞞兩位,十多天前我就已派人跟着唐人商隊南下去龍門和晉陽打探了”。

多莫中說的這些是平措部大族長和圖多猛從不曾想到過的,但也正因爲如此,這個說破了之後再簡單不過的想法卻如一道閃電劈進了兩人腦子裏,兩人眼神交會之間都有了熠熠的神采,至此圖多猛酒也不喝了,“帶着親族附唐?那部族裏的牲口草場怎麼辦……啊……我倒不是舍不下這個,關鍵是實不忍自己走了卻讓子民們受苦……”。

此前一直情緒低沉的平措部大族長不等圖多猛說完,也跟着一句道:“圖多族長此言正得我心”。

多莫中見兩人現在裝腔作勢的樣子竟跟唐成此前預想的一模一樣,心底的鄙夷差點脫口而出,這兩個蠢貨分明是捨不得權勢與財貨,偏還要拿什麼子民當幌子,笑話!儘管心下這般想着,但他臉上卻是極力做出一副欽佩的神情,“又要保全自己與親族,又要護住手下子民,這個嘛……也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圖多猛與平措部大族長再次交換了一個燙人的眼神兒,儘管兩人心裏早就想的清清楚楚了,但這時候誰也不願從自己嘴裏把那話給說出來,“什麼辦法?”。

“就跟當年的龍門奚一樣帶着草場和子民一起合族內附”,終於等到一切鋪墊結束把這句話說出來後,多莫中臉上終於抑制不住的顯露出無盡的落寞,“看看龍門奚就知道了,他們內附過去後除了把天可汗的稱呼改換成皇帝之外,該怎麼過日子還是怎麼過日子。唐人是以耕地爲生,跟咱們遊牧的不一樣,還真能萬里迢迢的派官來取代兩位族長不成?即便他吏部真想這麼幹?一來不一定就有官兒願意來此上任,更重要的是即便他來了也別想料理好草原上的事情,終究還是得用族長們這樣的老人”。

終於聽着多莫中把這句話挑明,平措部大族長與圖多猛第三次交換眼神兒後都沒有說話,有龍門奚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擺着,內附的好處其實根本就不用多說。現如今關鍵是這第一步實在不好走。

內附的好處固然是多,拘束自然也不少,但對於圖多猛兩人而言現在在乎的卻不是這個,畢竟連命都快要保不住了,還敢多想什麼權力受限的事情。他們心理真正在意的是一旦走出這一步就意味着對狼神的背叛,以前他們每次提到龍門奚就瞧不起的罵聲一片不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前邊罵別人罵了幾十年,自己如今卻要走同樣的路,這可真是……再一個不同的是七十年前龍門奚內附時不過是饒樂草原上不起眼的一個小族,而他們現在卻是要帶着整整一個部族內附,此間的差別可謂是天翻地覆。

如今的形勢若是不內附的話別說權勢,就連性命都不知道能保住多久;內附雖然能保住這兩點,但……心裏盤算着這些,皮帳裏再次陷入了沉悶的靜默。

悶了許久之後,這次平措部大族長率先開了口,“多莫長老,不知貴部在此事上是怎麼個打算?”。

“這……”,聞言,多莫中扭捏了好一會兒後才頗爲難堪的道:“如今咱們處境相同,也就沒什麼不能說的了。針對此事部族中的長老們雖然口中不說,心裏還是傾向着能合族內附的。至於我家大族長,我瞅着也沒有要反對的意思,他是從小就在長安長大的,有這想法也不奇怪。但兩位大族長畢竟不一樣,此事還需斟酌”。

內附之後長老們不僅什麼都不損失,且還不用承擔罵名,反正上面有族長頂雷,他們自然願意內附。心裏一聲嘀咕,平措部大族長與圖多猛極其隱晦的來了一個眼神交匯後,兩人都有着一點如釋重負的輕鬆,這樣的事情只要有人帶頭,他們心理和身上的壓力至少就能減輕一半不止!

當此之時,圖多猛與平措部大族長還沒傻到直接就表態舉族內附的地步,這事兒好歹也得多莫奇先出頭之後再說。話說到這一步上之後,隨後三人都有意繞開了這個話題,再次品說起俙索與沙利的戰事來。

留了退路,心裏也有了底,平措部大族長與圖多猛再說到這個話題時就比此前輕鬆了許多,心態變化之後那些絕望與消沉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看他們此時的評說渾似就像在說鄰居家的事情一樣,就連喝進嘴裏的酒也都變了味道。

而多莫中也從他們這種變化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在此後的浪飲中他便刻意的留着量,當平措部大族長及圖多猛都沉沉醉過去時,他卻乘着外間濃濃的夜色到了唐成的皮帳。

唐成正埋首伏案忙碌着,見多莫中進來便也放了手頭的事務讓着他坐下,此後更親自倒了一盞茶水遞過去,“怎麼樣?他們對這個主意可是心動了?”。

“一切進如司馬大人所料,這兩人畢竟舍不下族長之位”。

“草場、牲畜、甚至就連子民的性命都可一言而決,在這饒樂草原上大族長的權利可是讓人眼熱得很哪,別說他們,便是換了我,但凡還有一點希望的話又怎麼捨得丟手”,唐成自端了一盞茶在多莫中身邊坐下,臉帶輕笑道:“這是人心常理,更別說圖多及平措兩部已被逼到了絕路上,實也沒別的路好走了”。

“司馬大人說的是”,儘管多莫中努力的做出笑容,卻依舊無法掩飾眉宇間厚重深沉的悲涼,不管別人如何,至少在他的餘生裏是再也沒臉自稱狼神子孫了,一念至此,他那想走的心思就越發熱切起來,“司馬大人當日答應我的事……”。

“放心吧,你那寶貝孫子就在龍門照顧的好好的,此外我也已着商隊在晉陽替你預備宅子了,你真不到長安?怪可惜的,要不咱們將來或許還有偶遇之期”,唐成笑着搖搖頭後繼續道:“答應了你的事情本官就一定會做到,只是你現在還不能走,多莫部內附的事情上少不得還要你出一把力,等三部自請內附的事情一定局,本官當親自爲你送行”。

在上次的多莫高垂死一擊中,眼前的多莫中是唯一逃出去的一個,但其親族卻被多莫高叛軍屠戮一空,只剩下一個小孫子僥倖逃脫。

以多莫中如今的年紀即便是再努力也生不出兒子了,如此以來當他親手屠了多莫高泄盡血仇後,就連多莫部大族長的位子也已引不起他什麼興趣,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唯一的血脈小孫子身上。唐成既已在這上面拿捏住了他,別說只是做眼下的事情,便是讓他去死多莫中也不敢拒絕的。

“如此就多謝司馬大人了”,多莫中心亂如麻,情緒也低到了極點,事情既已說完也就無心多留,起身向外走時肩松腰垂的身影實讓人看着可憐。

唐成親自將他送到皮帳門口,說了一番安慰及憧憬未來祖孫重逢的話後這才目送他遠去。

眼瞅着自己的計劃正一步步實現,重回帳中的唐成臉上卻沒有半點快意的表情,反倒是不時的浮現出一片焦躁。

這幾天他幾乎是數着日子過的,若是用急腳傳遞的話,長安的回信分明前天就該到了,但他直到現在卻還沒接到隻言片語,唐成又怎麼能不急。

如今草原上的局勢雖明擺着是俙索部絕對佔優,接連幾個漂亮仗打下來後沙利部的實力已經摺損了近半兒,但越是如此就意味着草原鉅變將越快到來,從來福最新傳來的消息看,第一批數量在兩萬五千的契丹人已經開始南下,不定什麼時候就將投入戰場,更可恨的是這些個契丹奴不僅走的隱祕,且是人人都換上了饒樂奚同樣的髮式裝束。

顯然這些人是準備頂着沙利部的名義出戰,而爲了此次出戰這些蠻橫的契丹奴竟然連標誌性的髮式都給改了,到這個地步他們的野心實已是昭然若揭。

冷兵器作戰中傷人一千自損八百是常事,經過這段時間與沙利部作戰後,俙索的實力也有不少損傷,在這種情況下契丹人的介入將是致命的。

契丹人出手前唐成固然是也不能明着出手,但要等到契丹人頂着沙利的名義把事情做完後再出手,那就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煩,極有可能還會把眼前百年難遇的機會白白丟掉。這個時機的把握上實在是重要到了極點。

但眼瞅着三殘部這邊的事情已經就位,契丹人也已開始南下,偏生長安那邊還一點消息沒有,唐成如何不急?這之前他還能憑藉饒樂奚內部的分裂居中取利一步步走到現在,但此後要面對契丹人的話,沒有足夠數量的兵力一切都是空談。僅僅只能用一次的天成軍肯定能起到作用,但要完全靠他們就想把棄發而來的契丹人徹底趕回去卻不現實。

眼瞅着親手策劃下的一場盛宴已經到了最後的關口,自己卻硬生生被隔離在一步之外看着別人伸出了筷子,這種感覺讓焦躁了兩天的唐成在皮帳裏撓心撓肺的什麼也幹不下去,就連剛纔多莫中來時看到的那一幕也不過是個假象而已。

踱着步子在皮帳裏接連又繞了三圈,唐成猛的停住身子,“李隆基你個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王八蛋”,嘴裏恨聲罵完後隨之就是一聲低喝,“來人”。

鄭三悄然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急火攻心的唐成後無聲彎腰下去。

唐成也不廢話,揮手下壓,“即刻收拾行裝,此外再多挑幾匹好馬,明天一早隨我去幽州大都督府”。

“是”,鄭三答應一聲後出帳自去忙碌不提。

一旦打定主意安排了該做的事情之後,唐成心中持續了幾天的焦躁莫名的消解了不少,踱着步子將此次行程又想了一遍後出帳往賈子興的皮帳而去。

明天一早就要走,這裏的一攤子總得安排好才成。這些事不必多言,第二天一早天剛放亮,裹着大氅的唐成已帶着鄭三等四名護衛策馬直向幽州奔去。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片冰涼

四個人卻帶了八匹馬,爲了趕時間,一行人趕往幽州的路上是典型的換馬不換人,儘管這是他自赴任龍門以來的第三次長途飛奔,上次趕往晉陽比這個路程還要遠得多,但這種長途奔襲的辛勞的確是沒什麼適應這一說的,等趕到幽州城,看到前方門衙闊大的都督府正門時,翻身下馬的唐成真是腰痠背疼,難受的要命。

那幾個同行的護衛也好受不了多少,不過身子痠疼的同時他們對唐成卻自然而然的又起了幾分敬佩之心,一個讀書人,還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能受得了這樣的苦且沒一聲抱怨,就衝着這個也讓人服氣了。

鄭三的腰背也在發脹的疼,但他還是搶先一步下了馬走到唐成身邊,“這一路趕的委實辛苦,我看姑爺也是乏透了的,要不先找間客棧歇歇腳兒,梳洗過後再來?”。

“沒時間了,辦完正事再歇”,稍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後,唐成當先向幽州大都督府正門走去,鄭三見狀也不再說什麼,將兩人的馬繮繩遞給身後同來的護衛後便搶先一步往門房遞名刺。

大都督府門口當值的是一個帶着八個護兵的校尉,眼見唐成幾人來勢不凡,初見時倒也沒敢怠慢,但當鄭三把名刺遞給去之後,這校尉的神情頓時就鬆懈了幾分。

饒樂大都督府司馬,這算個什麼官兒?同是軍中出身,誰不知道像饒樂、松漠這些都督府裏的司馬是怎麼回事?

“這個……實在是抱歉得很了,我家都督剛召了人議事,一時半會兒怕是沒時間見客,列位明天再來吧”。

校尉前後的神色變化都在唐成眼中,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向鄭三做了個眼色。

“我家大人確是有十萬火急之事請見,勞煩校尉大人通融通融代爲通稟一聲”,鄭三上前一步,邊笑着說話邊已順手將一張五貫的飛票遞了過去。

饒樂都督府司馬分明是個擺設官兒,沒想到出手倒是不小氣!眼神一瞥飛票的票面後,校尉臉色又是一變,“看你們一行遠來也不容易,那我就擔個干係進去看看,等着啊”。

眼見校尉徑直就走了,也沒留個話。鄭三上前兩步向那值守的兵丁一拱手道:“我等遠來請見大都督,着實是乏了,且容門房裏等候如何?”。

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要求,不管怎麼說唐成總還是正六品的司馬,就算幽州大都督府衙門再大一個門房總還是進得的,孰料那大頭兵卻是一瞪眼,“都督府重地豈是任人就能進的,出去!”,這廝嘴裏說着,眼神兒卻是再明白不過的向鄭三袖中瞥去。

一個大頭兵都敢如此隨口呵斥,要說鄭三心裏沒氣那是假的,自他年齡到了能當差的那一天起,最開始跟着的就是上官婉兒的母親鄭氏,其時李隆基尚未發動宮變,上官婉兒正是號爲“內相”權勢熏天的時候,其母受封國夫人,走到哪兒誰不要敬着三分?此後轉跟鄭凌意到揚州,那也是頂着揚州市舶使的頭銜兒,即便最後跟了唐成,不管是在龍門還是饒樂又何曾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略一回頭見唐成並無表示,鄭三生生將這口悶氣硬嚥了回去,手中又自袖裏掏了張兩貫的飛票遞過去。

唐時的軍隊中全無軍餉一說,當兵的每月不過就是發個鹹菜錢罷了,這兩貫的飛票一拿到手,大頭兵臉上的肉都開始顫起來。

鄭三懶的瞅他這醜態,轉身向唐成道:“大人,外邊風大,還是進門房歇歇腳吧”。

“慢着”,大頭兵一臉油笑的攔住了鄭三,“你看……咱們這班輪值的可是有八位弟兄”。

到了這個份兒上,鄭三就是再能忍也憋不住了,眼瞅着他的拳頭都已攥起時,唐成的聲音在後面響了起來,“罷了,咱們就在外面等等就是”。

“是”,鄭三咬牙退了下來,心中氣恨的同時也覺得奇怪,自己這位姑爺也不是個能受氣的主兒啊,今天的脾氣怎麼這麼好了。

他卻不知道唐成現在的心思都放在當前緊張的局勢與機遇上,還真沒心思跟眼前這大頭兵一般見識。

心裏儘自想着心事,唐成對那些大頭兵刻意挑釁的嘲諷冷笑與眼神也就沒在意。

沒等多一會兒,剛纔那校尉便從裏面走了出來,唐成方纔在馬上也打量過大都督府的規模,此時眼見他進出的如此之快,臉色頓時沉了沉。

按照大都督府的規模,再看看這校尉進出的時間,即便他進去就通稟然後一刻不停的走出來都不夠,很顯然此人在玩什麼花招兒。

要說唐成還真沒冤枉此人,他剛纔的確是進去轉了一圈就出來了,鄭三遞給他的那張名刺自始至終都沒掏出來過。要說這都督府門口是屬輪值,俸祿不高的校尉趕上一次收門包兒的機會也不容易,加之又見唐成出手闊綽,來歷也不讓人忌憚,遂就順勢將常用的手段給使了出來。

若是遇見懂門路的此時再遞一個門包兒好言幾句,自自然然就順利通報進去了。心中打着這樣的主意,校尉客客氣氣的走到了唐成面前,“我家都督尚在與人議事,一時三刻怕是還難結束,要不唐司馬明天再來?”。

“張都督素來在那裏料理軍務?”。

校尉不防唐成竟然有此一問,隨口道:“自然是在內衙”。

“噢!那你的速度可還真夠快的”,這句說完,唐成便自邁步向上走去,“本官自去請見張都督,就不勞你通稟傳話了”。

校尉聞言先是一愣,等唐成都上了兩級臺階後這才反應過來,怒聲喝道:“幽州大都督府重地,誰敢擅闖?來呀,拿……看住嘍!”,隨口就想說拿下,終究還是有些顧忌着唐成的官身身份,校尉最後關頭生生改了口。

那幾個大頭兵勒索不成本就是一肚子火,聞言更無二話,抄着手中的單鉤矛就圍了過來。

一路累得臭死的急趕過來,唐成想的都是見到張守義之後該怎麼說,卻沒想到如今花了七貫錢不僅連名刺都沒遞進去,人更是連門房都進不了。本就心中憂急了這幾天的他再難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瞎了你們的狗眼,本官乃六品司馬,又是身負緊急公務而來,誰敢阻我?”。

“司馬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饒樂司馬卻管不到幽州地面!大都督府自有大都督府的規矩”。

“好”,唐成轉過身來冷冷一瞅那校尉,“本官記住你了!”,說完,他復又繼續邁步向前。

到這一步那校尉儘管心下已有些嘀咕,卻也不得不繃起,“愣着幹什麼,把人看好”。

眼瞅着八個軍士圍了上來,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的鄭三等四個護衛毫不示弱的頂了上去,對方雖然人多,但若論身手的話這八個大頭兵還真是不夠看的,一時間你推我搡直把個都督府門前鬧成一片。

早在唐成上階之前早就料到這局面,他甚至是就等着這局面的出現,趁着這邊鬧的正烈的時候,他步子一轉就往大門右側架着的那面大鼓走去。

立在幽州大都督府外的這面鼓碩大無比,不過它的功用卻跟地方官衙門前的不同,唯有發生重大軍情及大都督緊急聚將之時才能用上,簡而言之就是一句,這鼓一敲,不僅是整個大都督府,便是半個幽州城都得震動。

這些年邊境安穩自然也就沒什麼重大軍情,這種情況下緊急聚將也都用不上,這面鼓着實是閒的有些時候了。

那校尉正自注視着大門前的亂局,卻沒想到唐成會有這一手兒,等他發現時滿腦袋頓時嗡的一聲炸響,這鼓可不是隨便能敲的,今天只要鼓聲一響,眼前這鳥司馬固然沒個好下場,他身爲當值校尉也好受不了,幾十軍仗打個小死都是輕的。

念頭一起,這廝拔腳就像唐成追去,除他之外尚有兩個眼尖的大頭兵也一臉蒼白的急趕過來。

可惜的是門口的地方就這麼大,原本守在鼓下的兩個軍士也被鄭三等人吸引走了,此時再趕如何來得及?不等他們走到,佔了先手兒的唐成已掄起兩個鼓槌使盡全身氣力向鼓面兒上砸了下去。

這的確是面好鼓,鼓面繃得不緊不松,敲上去聲音又響傳的又遠,“咚”的聽到第一聲鼓響時,校尉就覺心裏猛然一空,那兩個大頭兵腿都軟了。

“還愣着幹什麼,拿下,給我拿下”,校尉的喊聲都變了調,等唐成敲到七八下時,雙臂連整個身子都已被人緊緊鎖住。

這鼓聲一響,那邊六個大頭兵也急了,手中的制式單鉤矛也不再如剛纔般只是做棍子使,翻腕一亮,明晃晃的矛尖便將鄭三四人逼住。

“不得拔刀,住手!”,被校尉三人緊緊扭住的唐成張嘴剛說出這一句話,身上就又多捱了好幾下的。

正在這當口兒,就聽府內傳出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隨後便見一員下鎮將領着一隊五十人的軍士列隊而出,稍一打量門口的情況下,隨着他一揮手,那五十人的軍士已分作四面將鄭三等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校尉的臉更白了,不過他也只能上前湊到那下鎮將面前將事情分說了一遍。

那下鎮將聽完狠狠瞅了校尉一眼後冷眼向已被緊緊扭住的唐成掃了過來,眼神裏有着濃濃的訝色,顯然是想不到唐成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將唐成看完之後,下鎮將一揮手,“帶進去”。

就此,唐成終於見到了幽州大都督張守義,儘管現在被人押着的他衣衫凌亂,形容實已狼狽到了極點。

一身戎裝的張守義已端坐於點將堂帥案中,身後兩側各司其責的校尉也已捧好各自該捧的物事雁翅站定。卻沒想到擺下偌大一個陣勢後迎來的卻是這樣的場面。

下鎮將將門口那當值校尉的說辭稟說一遍後,便自退到了一邊。

“你速領人分曉袑ⅰ保蚰窍骆倢⒁粨]手後,張守義寒着臉扭過頭來,“你真是饒樂都督府司馬?”。

此時唐成身子猶自被人扭着,但臉上的神情卻沉穩得很,“饒樂都督府司馬唐成見過張都督”。

張守義察看過唐成腰間由吏部下發的銀龜袋後吩咐道:“放了他”,他也沒看那兩個押解軍士,只是盯着唐成,臉上的神色雖是平靜了些,但語聲卻更爲森冷,“你爲何擊鼓?若是無因,休怪本督軍法無情”。

“下官雖品秩低微,卻也是執掌軍法的司馬”,唐成也沒整理身上凌亂的衣衫,只是沉穩着語調道:“倉促擊鼓一則是因爲有緊急軍情通報,再則也是張大人這都督府的門檻實在太高,下官拋出七貫門子錢居然連個名刺都遞不進來,沒辦法也就只能借鼓一用了”。

聞言,張守義細長的眉毛猛然一挑,不過他卻暫沒理會唐成後面的話,“有何緊急軍情?”。

“契丹人出兵饒樂了”。

唐成淡淡的一句話卻讓張守義神情陡然一緊,“此言當真?”。

說到正事時唐成也就將剛纔所遭受的一切暫且壓下,收起心中的負面情緒正色答道:“契丹第一批兩萬五千騎兵已經由落雁川南下饒樂,後續兵力正在集結中”。

契丹人的數量和行軍路線都已清清楚楚,唐成又是饒樂司馬的身份,這個消息張守義已是不懷疑了,一時他也沒再問話,沉默着思忖。

唐成靜靜的等着,良久之後,才聽張守義開口,“唐司馬此來就是爲通報此軍情?”。

“若只爲此事隨便譴一二屬下即可”,話到這裏唐成卻沒接着再說,而是抬頭看了看張守義身後的那些值守小校。

張守義見狀淡淡一笑,向後擺了擺手:“都下去!唐司馬也坐下說話”。

見那些小校魚貫而出之後,自尋了座頭的唐成再不耽擱,拱手肅容道:“下官此來是特向都督大人借兵的”。

儘管張守義早就從經由賈子興發往長安的急腳信中估摸出唐成的來意,此時依舊做出一副喫驚的表情,“借兵?”。

那兩封信本就是唐成刻意想讓他看到的,目的就是爲此後說動幽州大都督府出兵打下伏筆,剛纔自己擊了聚將鼓也不見這老傢伙臉上有什麼喫驚的神色,此時卻是這番做派,還真是明擺着的欲蓋彌彰了。

儘管唐成心裏已經篤定張守義早該猜出自己的來意,面上卻也是絲毫不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