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48章

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九十二章 忙碌與躁動

就在唐成由圖多部返回界河邊新建營帳後沒幾天,俙索部與沙利部首戰的結果就已傳了回來。

俙索平傍晚才下令對圖多全線停戰,晚上的宴會中就已調動人馬會合饒樂大都督府外原本就有的一萬軍力前後合圍沙利的一萬騎兵,其速度之快根本就沒給沙利預留任何的反應時間。

這是一場再典型不過的偷襲。

這時俙索部還沒有將圖多部徹底收入囊中,沙利部主力也正在全力圍攻搖搖欲墜的平措部,在這個大背景下,沙利對俙索的突然開戰實在沒有太多的防備。儘管大都督府外的一萬沙利部族軍從在此地駐紮的第一天起就對對面的俙索人保持了足夠的警戒,但最終首先對他們下手的卻不是來自對面的敵人。直到俙索人正式發動偷襲的那個夜晚,沙利部營帳中都已喊殺聲震天的時候,此間負責的沙利主將還習慣性的首先向對面看過去。

一片平靜!

以有心算無心,打的又是兇險萬分的夜襲戰,一方偷襲而來,另一方卻毫無防備的尚在夢中,其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俙索部最初偷營的兩千人策着銜枚裹蹄的戰馬衝進來時,一團亂象中的沙利部總算還有大小頭人叱喝着試圖聚攏亂頭蒼蠅般的軍士們抵抗,但就在這時,俙索部後續第二波的三千人又已潮水般衝到,這第二波俙索騎兵的戰馬都沒有裹蹄,人還隔着老遠,奔雷般的馬蹄聲就已如巨潮般湧動而來。

營地內有兩千俙索騎兵往復不斷的來回衝殺,將稍稍聚集起的沙利軍士再次衝散;外面滾雷般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恰在這時,對面那一萬人的俙索營地又突然間燈火大作,明滅的火把光芒中就見一隊隊整裝的騎兵蜂擁而出直向這邊衝來,至此,本就亂的一鍋粥的沙利營地徹底突破了崩潰的邊緣。

隨後的戰事就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發動夜襲的兩撥五千人在內來回衝殺,實在是一部高效到了極點的絞肉機。大都督府外的那一萬人則監控在外,捕殺衝出的漏網之魚,即便是沙利部主將拼盡老命糾集起近兩千人的隊伍衝出包圍倉皇南下意圖與主力會合時,卻又一頭撞上了隱藏在近二十里外的另外五千俙索軍。

此次共動用了兩萬人馬的偷襲取得了堪稱完美的戰果,除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小貓三兩隻之外,沙利部這一萬人馬折損的乾乾淨淨。

這邊的戰事還沒完全結束,那邊就已有一支俙索軍士開進了塵封數月的饒樂大都督府,這些人井然有序的將都督府內的銅鼓、玉器,甚至就連鋪着的地氈都給全數咦摺�

第二天上午,全部戰事結束之後,會合起的兩萬俙索軍撥出五千人帶着大都督府的器物及數千匹上好戰馬西撤回皮帳所在地,其餘一萬五千人則在短暫的休整過後呼嘯着向東北方向衝去。

幾乎就在唐成得到這次偷襲結果的同時,沙利部與平措停戰的消息也前後腳的傳了過來。

在搖搖欲墜中僥倖逃過一劫的平措部跟圖多部一樣,前方沙利部剛一停手,他們就迫不及待的帶着殘破的部族儘量向唐成靠攏。

一時間以唐成所在的多莫部南草原爲中心,圖先、多莫與平措三殘部以草原所能容納的極限密度抱團兒靠在了一起,這給驚弓之鳥般的三殘部帶來了極大的安慰和安全感。

當此之時草原無主,唐成以此間唯一的饒樂大都督府司馬的“官身”身份料理起前面大戰之後三殘部的後續事物,也就是到現在,來到草原已數月之久的唐成才總算是實至名歸的有了一個司馬應得的尊重與權力。

安撫三部,協調三部在這特殊時期的地盤分配,全力開放一切貿易禁撸邶堥T乃至整個嬀州範圍內收集秸稈等一切牲畜們能食用的東西……瑣事一間連着一件,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鬥嘴、扯皮、三部之間的小摩擦也是每天都少不了好幾十起,唐成這段時間真是忙昏了頭,一天裏能睡上三個時辰就算是託天之幸的好享受了。

幸叩氖侨吭谇懊娴膽鹗轮袩o論是人口和牲畜的損耗都很大,而草原上冬季的漫長也使得牲口們依舊需要在圈中避冬,這就使得遊牧的面積要求被壓縮到了最低。也使得唐成在族長們的配合下最終將局面給安置下來。

民事做完,唐成總算是回到了本職事物上,三部殘軍在大都督府司馬的旗號下被聚集起來,唐成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爲了三殘部聯軍的首領。

不過讓圖多猛等人安心的是,唐成並沒有分拆三部部族軍的打算,也沒幹涉三部部族軍內的人事任免,除了安插進來一批軍法從吏之外,他這個聯軍首領在軍事上似乎就是個什麼都沒做的擺設。

……

饒樂草原上俙索與沙利正式開打,唐成忙忙碌碌,而數千里之外的都城長安此時也頗不寧靜。

東宮太子府書房內,一身輕簡便服的李隆基正與高力士密談。

因在誅安樂廢韋后的宮變中立有功勳,高力士榮升爲內給事之職,在宮中的地位也可稱得上是顯赫,如今許多外臣見着他時免不得都要刻意交好,但在面對李隆基時,高力士的態度卻沒有半點變化,依然保持着以前的恭謹,“今個兒公主進宮之後,是在大明宮見的陛下,公主老話重提又勸着說要易儲,至於理由依然還是舊話,一則上有嫡出長子,無立庶三子之理;二則是說殿下年紀尚輕,難負國之重託”。

自打父皇登基以來,曾經的盟友,血緣上的親姑姑就一直在謩澊耸拢愃频南⒙牭亩嗔耍m然話題本身實在是與他的命呔o密相關,李隆基也沒有半點慌亂的表情,只是靜靜地聽着。

“對於公主舊事重提,陛下依舊是沉吟未語”,這也是老套路了,李隆基知道父皇的脾性實與亡故的祖父“高宗皇帝”一脈相承,不僅生性尚簡不喜歡多事,且是性子偏弱,他的沉吟不語本身就已經是很好的表明態度了。

不過高力士隨後的一句話卻讓李隆基剛纔一直平靜的臉色發生了變化,“後來,陛下許是耐不得公主的苦勸,遂命人將宋王及政事堂幾位宰相都請了過來”。

宋王李成器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既是嫡出,亦是長子,早在祖母武氏當政,父皇第一次登基爲帝時就被昭告天下晉位太子,且這位大哥多年來行事謹慎,不管是對上對下都是孝悌有加,其賢王之名在京城裏傳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雖然早在父皇此次登位之初其就辭讓了太子之位,但在這皇權之爭上只要自己一天還沒繼位,誰敢保證大哥就不會改變心意,更何況在此事上他有着太平公主的強力支持,“哦!大哥怎麼說?”。

眼見李隆基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尚能保持住平穩,高力士心裏再次確定自己的選擇不會有錯,眼前這位纔是真正有天子氣度的,跟他比起來,宋王實在是太懦弱也太小心了些,也許對於親身經歷過武后大肆殺戮李氏宗族的宋王來說,這個皇位不僅不值得眼熱,反倒是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吧。

高力士心底的揣測一點都沒顯露出來,微微側坐着身子用恭順的語調繼續道:“宋王殿下的回話依舊一如當日:‘國安則先嫡,危則先有功’,旁邊雖有公主苦勸,言說朝廷天下俱已安定,宋王殿下也不曾意動,後來更拜倒在陛下膝前涕泣不止,請陛下勿動東宮,以全兄弟手足之情。”

李隆基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沉吟片刻後慨然一嘆道:“大哥的這份心胸本宮不及也!”。

“宋王的確賢德”,在這種事情上高力士除了複述當日的情景之外實不敢插嘴太多,簡單的說了一句後又道:“應召而來的政事堂七位相公里雖有五位都主張易儲,但宋王殿下心意如此,他們也說不得什麼,倒是韋安石及宋璟兩位相公能持正言,力陳殿下之德功實爲東宮佳選,宋相公隨後更進言儲君之設乃國之重器,不可輕動。請陛下下詔禁絕宮城及皇城內外再言易儲之事,以安臣子及天下百姓之心。陛下雖沒有從其所請,卻也明言無易儲之意”。

至此,李隆基總算是徹底的放了心,“韋安石與宋廣平兩人能不阿權貴,實有宰相風骨。至於其他五人……”,看了高力士一眼後,他終究還是將想說的話直接說了出來,“不過是太平門下走狗罷了,跳樑小醜,不值一哂”。

高力士心中陡然一喜,不管哪五人如何不堪,但在位份上畢竟是天子纔有權任命的當朝宰相,身爲東宮太子卻對父皇親自任命的宰相如此評說,無論如何都是不相宜,這話要是傳出去,別的且不說,至少一個“不孝”的帽子是穩穩當當能扣嚴實的。李三郎能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來,明顯就是將他正式視爲心腹了。

與之結交這麼長時候以來終於熬到了這一步,高力士如何不喜?只不過像這等事情只要雙方心照即可,實不便擺在桌面上攤開了說,所以儘管高力士心下激奮不已,臉上依舊是穩穩的把持住了,“殿下說的是,老公雖長居深宮卻也曾聽人說過,不管是在皇城各部寺監還是在城內的市井間都有人將這五位相公比附爲前朝權奸武三思門下那五個聲名狼藉之輩,並以‘五狗’稱之。宰相做到這個份兒上,這五人實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李隆基本就愛聽這話,又聽高力士評說五人時拽文般的引起了前朝進士陳子昂的名句,且還引得再合適不過,當下便是一陣暢快的大笑。

笑過之後,李隆基語氣輕鬆的開口問道:“不說這五狗了!父皇近來在宮中的飲食起居如何?”。

“老公曾在內宮中聽前安國相王府中舊人說過,自大家重登大寶以來,飲食起居上似乎比之舊日都有不如,尤其是在孔侍郎等人回京以來朝堂之中風波不斷,大家的飲食起居難免也受了影響”,說到這裏,高力士沉吟着想了一會兒,“前幾日老公還曾聽太極宮中御前侍候的太監們炫耀學嘴,說大家近來下朝之後心情都算不得好,曾幾次抱怨朝政厭煩瑣屑,竟至於想靜心提筆都不可得了”。

身爲人子,李隆基自然知道父皇有書法及文字訓詁學兩方面的愛好,書法尤工草隸二體。長安城內景雲銅鐘銘文及曾外祖母楊氏順陵的碑文俱是出自父皇之手,但這兩樣愛好卻都是極花時間,又要有好心情才能賞玩出趣味的。

這些消息本已從別的渠道聽說過,此時再經高力士證實,李隆基臉上雖然是一副憂思深深的表情,心底卻早已微笑開來。

知子莫若父,同理,兒子對父親的瞭解也少不了。二十年下來他早已摸清自己這位父皇的脾性其實是最好簡淡而不耐瑣屑的,甚至在多次閱讀史書的過程中對照着前朝那些帝王,李隆基心底深處曾給父皇做過很是“大不敬”的品評——就出身於親情淡薄的皇族來說,父皇實在算得是一位好父親、好兄長。因爲他不僅重情,而且脾性也很溫和;但他也跟祖父及伯父一樣,實在算不得一位好皇帝,至於原因嘛也同樣在於太重情,太溫和且性子過於簡淡,簡淡到甚至沒有一個皇帝對權力應有的熱衷。翻遍史書,何曾見過有一個帝王像父親那樣兩度主動讓出皇帝位的?雖然這種“主動”結合當時的局勢來看實在有逼不得已的成分,但僅此一事也足以看出父皇對權力的態度了。

想到這裏,李隆基對李唐皇室近數十年的權力傳承充滿了唏噓之感,自打雄才大略的曾祖太宗皇帝之後,祖父便是性格柔弱,加之身子多病以至於權柄爲祖母所控,更一度改唐爲周。後雖社稷匡扶,無奈繼任皇帝位的伯父中宗性子同樣如此,最終權柄爲當日的皇后韋庶人所把持,到了父親這裏依舊毫無改變,父親如伯父祖父一樣性格闇弱,這才使得天下權柄竟被姑姑把持,政事堂中七位相公就有五個出自她的門下。閱盡史書,自三皇五帝以來,身爲公主而權勢能到這個地步的,姑姑尚是第一人吧!

想到這裏,李隆基臉上油然露出一抹苦澀而譏諷的笑容。

眼見李隆基陷入了沉思,以差事爲藉口出來的高力士在消息傳遞完後也就不便多留,躬身一禮後便靜悄悄的出去了。

若是按照以往的慣例,李隆基必定是要將高力士親送到門口的,但他此刻實在不怎麼想動,因也就擺了擺手沒有起身,任由思緒循着剛纔的路子繼續延伸下去。

是該到結束的時候了!這個念頭蹦出來的時候,李隆基把玩着溫玉鎮紙的手猛然一緊,隨後一個火辣辣的念頭不受控制的跟着跳了出來:“以父皇如此簡淡不戀權的性子,到最終耐受不得的時候會不會再來一次禪位?”。

……

注:文中“老公”是太監的自稱,“大家”是唐代內宮中對皇帝的專稱,類似於宋朝的“官家”。

第二百九十三章 信?還是不信?這是個問題

李隆基在東宮書房裏想着疲乏不堪的父皇時,腦海裏很自然的浮現出孔珪的身影。

一想到這個油鹽不進的老臣,李隆基的感覺還真是複雜得很。當初他之所以如此熱衷於給前朝廢太子李重俊翻案,目的就在於將這批在前朝中受牽連而被流放貶謫出去的東宮舊臣援引回京。就不說別的,單是孔珪回京時他可就下足了功夫,以太子之尊郊迎十里,隨後噓寒問暖,親扶車架,禮賢下士到了十足十的地步。本以爲如此以來這批在朝中根基已失的臣子必定會投向自己,誰料到這想法竟然只是一廂情願。

此舉的確爲他在士林贏得了一片讚譽,也算在太平公主長期佔優的領域強勢扳回了一城,但事實證明像孔珪這等人根本就不是一些簡單的恩惠就能隨意收買的,或者更準確的說對這種人而言,任何私人的恩惠都沒什麼太大的作用,他們心裏自有其持身行事的標準。

眼見自己花費了偌大心思把這些人弄回京,卻無法使其成爲自己的羽翼,當日李隆基爲此很是煩悶了一段時間。但隨後事態的發展卻使得他煩悶盡去,很多時候心中的快意簡直到了無法言表的地步。

因爲孔珪等人把目標盯上了太平。

乾天坤地,乾陽坤陰,乾男坤女,男陽女陰,這些陰陽的道理說起來玄奧無比,歸結起來其實就是一句話:男有位,女有份,男人該幹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該乾女人的事情,否則便是顛倒乾坤,陰陽錯位,至於陰陽錯位的結果也就是簡單的四個字:不祥於天。在這些儒者們看來上天是與人事相互交感的,天之不祥必定會引得地失其寧,直接反應就是朝政紊亂,進而傷及萬民。至於例子,甚至都不必往武曌身上引,僅僅幾年前的韋后作亂就是再明白不過的顯證。

皇權乃國之重寶,登御極而治六合,這本是世間最爲至剛至陽之事,韋庶人以一陰身覬覦此天地重器,引來的結果便是天地失和,朝政紊亂,短短兩年的時間裏大唐天子及太子先後崩薨,更引來一場血流內宮的宮變。此事實已成了孔珪等前朝東宮舊人心中最深的痛楚。

此番從貶謫地重回帝都,卻見韋庶人雖敗,鎮國太平公主卻又以一陰身操控權柄,眼瞅着大唐即將再次上演“母雞司晨,不祥於天”的大禍事,孔珪等人身上以“氣節”與“風骨”爲根基的鬥志在極短時間裏就被推上了頂點。

由是,在太平公主多年經營積累下勢力絕對佔優的朝堂上出現了一支固定的反對力量,這支力量在朝堂上的勢力雖然不是很強大,但其在天下讀書人及民間的影響力卻遠超公主府及東宮兩系,而且這支力量還非常堅定,至少李隆基就知道公主府大管家曾帶着價值不下十萬貫的金珠古玩前往孔珪私宅,結果卻連大門都沒進去。

與此同時,這還是一支韌勁極強的力量,孔珪前時雖從御史中丞的位子上被調離到禮部侍郎,但其在反太平公主的力度上卻沒有絲毫減弱,以至於以前經常上朝堂直接參與政事的太平公主已經很久都沒在朝會上露過面了。

也正是由於孔珪等人的異軍崛起吸引了太平的力量,李隆基這段時間裏的日子才能如此輕鬆,相對的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用來積蓄自己的實力,在此過程中他只需力保住孔珪等人不被再次趕出朝堂即可,而從父皇念舊情又行事寡絕的性格來看,太平一時三刻之間就想把孔珪等人攆走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別說她即便能做到這一步,也必將盡失士林之心,至少在這一塊兒上便要將十多年的水磨工夫毀於一旦。不管怎麼說都是有輸無贏。

李隆基想到這裏,靈機一動之下喚進人來囑咐了幾句。待這人走後,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絲溞Γ瓤撰暋扒邸钡闹捞浇裉煊衷谥圖廢黜太子的消息後,他將作何反應……這事情只是想想就很讓人期待呀!

另一方面也正如高力士剛纔所說,自打孔珪回朝跟太平針鋒相對之後,幾乎現在的每次朝會最終都會演變成一場辯經大會,一方引經據典力陳女子干政之於禮不合,懇請皇上削太平權柄並將之移居東都洛陽;而另一方太平的爪牙則拼死力爭,直將父皇弄的連他這做兒子的看着都難受。而照當前的發展趨勢看來,這種折磨人的朝會似乎在短時間裏還沒有結束的跡象。

做皇帝並非就能爲所欲爲的,曾祖貞觀朝中,太宗皇帝便經常被魏徵在大庭廣械某瘯许數膸子麗佬叱膳锤富实男宰樱麑@種生活的厭煩與忍耐只怕也已快到盡頭了吧。只是不知道介時他究竟是會將孔珪等人再次趕出朝堂,還是會在無比的倦累之後索性讓出皇權……

這個想法讓李隆基的心情激盪了許久後才慢慢平復下來,由高力士所說父皇心情煩躁而想到孔珪及近來的朝局,此刻任思緒繼續漂浮下去時,他便自然而然的由孔珪又想到了那個遠在饒樂草原的唐成。

一想到唐成,李隆基的心情就變的更復雜了,仔細回顧一下這幾年兩人交往的過程,他心裏其實真的已經有些相信張亮不止一次說過的那番話了,“天將明君必予賢臣以佐之,此正可謂君臣際會者也!”,否則的話又該怎麼解釋自從唐成在揚州主動向其靠攏後的一系列事情。

他那個時候還僅僅只是一個安國相王府裏的庶三子,可謂是要什麼沒什麼,要論投靠對象的話唐成至少有不下十個比他更好的人選,可他爲什麼就選擇了自己?若說他在那時就看出了帝王氣象所在,這樣的話連李隆基自己也不會相信的,但若不是如此,這又該怎麼想?

這個唐成第一次出手就給了他一個龐大而穩定的財源,且不說以前,甚至就是到了現在,揚州海胡商依舊是他東宮最大的一注財源,不管是之前發動廢韋后的宮變還是此時的爭位,哪一樣少得了錢?可以說他能在短短兩年的時間裏就由一個王府庶出的三子走上太子之位,唐成爲其開闢出的這個穩定財源實在是居功甚偉。

然後就是在廢韋后的宮變中唐成親身上陣,再立大功;再接着又是他出謩澆呤沟米约耗軐⒖撰暤热嗽刖瑥亩盏搅搜矍暗钠嫘А�

細思這幾年的經歷,李隆基身爲最大受益者,每每想到唐成時最終總是要歸結到“奇才”兩個字上。更令人幾乎不敢相信的是此般奇才竟然比自己還年輕,這樣的人若不是天縱天授,依着常理常情怎麼能解釋的通?

“本宮實在是有愧於他!”,靜室遐思,想想唐成立下的功績,再想想他如今的處境,李隆基黯然發出了一聲長嘆。若是前次他能從龍門縣令任上能順利回京的話,自己可是添一大助力了。

一件件事情積累下來,或許就連李隆基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對唐成已在潛移默化之間有了一種無法解釋的信任,似乎什麼事情只要是交給唐成去辦就能讓他份外的放心。

此時的李隆基遠沒到開元末期當皇帝當久了後倦政的時候,現在一心想着就是到得那一日登上皇位後該怎樣如曾祖太宗皇帝般手創出一個大唐極盛之世。

有如此強烈的奮進之心,又有度量寬大連魏徵都容得下的李世民做榜樣,他對於唐成這樣的奇才就只有看重的。至於忌憚,那是笑話兒!李隆基要真是個連皇位都沒登上就開始忌憚臣子才能的心胸狹小之輩,還怎麼一手創建出長達二十九年的開元盛世?

念及唐成所處的危險處境,李隆基心裏免不得有些焦躁。這樣能幹,又隱隱似乎與他的“天命”勾連在一起的臣子若是折在饒樂草原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只有在想到前不久親筆寫給那個天成軍都尉的那封信後,這份因擔心而起的焦躁才稍稍平復了些。

那個都尉賈子興的回信不久前已經送到,李隆基對於這封回信中再明顯不過的投靠言辭真沒怎麼在意,即便他現在正在積蓄力量也正是四下蒐羅羽翼的時候,一個邊軍的小小都尉也入不得他眼。回書裏唯一讓他感興趣的就是這個賈都尉慷慨激昂的用腦袋擔保了唐成的安全,這話李隆基雖不至於就全信,但好歹也多了幾分安慰。

有八千天成軍在,保一個唐成該沒什麼問題吧?

正自想到這裏時,門外當值伺候的小宦輕手輕腳的進來稟說張大人到了,正在外請見。

一聽小宦報出的官職知道是張亮到了,李隆基擺了擺手,片刻之後張亮就走了進來。

張亮待那當值的小宦上過茶水退出去後也不等李隆基發問,先自開口道:“殿下,唐別情又用急腳送了信箋過來”。

剛想到唐成,這就送來了他從幾千里之外急腳來的信箋,這算不算眼前這個張明之所說的天意?這個驀然而起的想法讓李隆基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溞Γ班蓿磕闵洗翁姹緦m給他回書中所徵詢之事可是不好作答的,竟然這麼快?”。

此前東宮曾經收到過一份唐成從饒樂急腳來的信箋,內容是請太子殿下幫忙督促着讓鴻臚寺儘快知會新羅朝廷禁斷對松漠契丹人的軍器及鐵器貿易,這份信的回書是由張亮按照李隆基的意思完成的,自然也就熟悉裏面的內容,聞言邊遞信邊笑着道:“儘管臣在前封回書中將最近的朝局及太平種種作爲寫的清楚,但別情畢竟隔着朝堂這麼遠,殿下所問怕也是不好回答的”。

“看看再說”,李隆基接過信拆開後便即專心的看了起來,看着看着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絲絲笑容。

將這封厚厚信箋的前三頁看完後,李隆基暫時放下了後邊的部分,“這是唐別情的回答,你也看看”。

張亮在看這三頁信箋時,李隆基既沒繼續看後面的內容也沒說話,邊用手指無意識的輕輕叩擊着旁邊的書幾,邊繼續思慮唐成這三頁信箋中的作答。

不一會兒,張亮也已看完,抬起頭來看着李隆基,“唐別情言說太平企圖染指皇權的想法必定落空,其人也必將敗亡,在這一點上臣是同意的,不過他就此提出的四點辯說卻也只是泛泛而談”。

李隆基聞言,深深看了張亮一眼後微微一笑,“還是你的原話,他距離朝堂太遠,無力顧忌細部。不過,他這四點可不是泛泛空談,相反卻都是切中要害之論。明之,單從統御全局的眼力上來看,你不如別情啊!”。

聽到這話張亮不僅沒有色變,反倒是一臉坦然的笑說道:“別情奇才,臣自嘆不如久矣!只是這信中所言……”。

“他這回信中說了太平必然敗亡的四條緣由”,李隆基明顯是來了興致,從座中起身繞室踱步中緩緩聲道:“其一,太平對錢財寶貨貪慾無度,其公主府中的日常起居驕奢淫逸到了極致,若依着她鎮國公主的身份這些倒也算不得什麼,但其最不當的便是縱容府中下人奪民財產,與民爭利。這些事想必你也聽到過不少風聲吧,京兆衙門雖然不敢接這些案子,但越是如此太平就越損民心。昔曾祖太宗皇帝有言:‘萬民如水,社稷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平以一公主之尊與民爭利,必將民心盡失。這等短視之人竟欲染指重寶,若不敗亡,天理難容!”

“其二,太平多年來勢力擴充雖速,但其網絡羽翼時卻盡是以錢財開道賄買,她對下人‘儒官多窮困,當厚持金帛以謝之’的吩咐早已流出公主府近乎人盡皆知。似這等一點財帛就能被打動收買的羽翼們品性如何還需多說?不過是烏合之械耐岭u瓦狗之輩,這等人便是再多,又有何懼?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中雖然五出其門,但品性能力最強的宋璟卻對其避之猶恐不及,僅此便可管中窺豹”。

“其三,太平雖好弄權,但她所擅者不過是小陰私小手段,自父皇重登大寶以來,朝政之權可謂盡在其手,但這兩載之中可見她在朝政上有何建樹?不僅如此,她在去歲一力推動恢復的‘斜封官’更是愚不可及”。

這事是自打去年就成了長安城中議論的焦點,張亮自然也清楚事情的緣由,聞言笑着道:“這還是前朝時太平聯合韋庶人及那上官婉兒弄下的手尾,歸根結底不過是幾個女人納賄斂財的手段罷了,只要交錢三十萬,便是商賈屠夫也能授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爲此,市井間可是議論紛紛,說‘姚、宋爲相,邪不勝正;至太平用事,則正不如邪’”。

這話李隆基是早就聽過的,但此時再聽張亮說出還是忍不住的笑出了聲,“太平去歲之所以不顧宋璟的反對而強力推動恢復斜封官,是以爲此事關係到女子能不能幹政之爭。卻沒想到正因此事卻將她的愚笨明彰天下。朝廷命官亦可如貨物般明碼買賣!人言太平擅權術,豈非笑話?”。

“殿下說的是”。

“這是唐別情的辯說”,帶着滿臉的笑容李隆基繼續道:“其第四點亦是最重要的一點,以昔則天皇后之心性與手段,也是經過三十年執掌朝政的準備後方才於六十七歲上登上僞帝之位。饒是如此,俟其年老多病之際仍不免遭遇五王逼宮之變,太平跟先則天皇后相比又當如何?何況自先則天皇后稱僞帝改國號爲周以來,我朝野上下實對女子干政警覺甚多,在這等大勢之下,任何女子干政的企圖都必將敗亡,韋庶人如此,太平定也難逃如此結局”。

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李隆基迴轉小几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後,這才哈哈一笑道:“這四點句句言之有物,何來泛泛之說?唐別情果不讓人失望,此言深得我心!”。

“只可惜他如今不在京中”,張亮一聲笑嘆後,指着小几上其它的信箋道:“殿下且先看看他還有什麼事情?”。

欣然拿起這些信箋,李隆基看着看着臉上的笑容全都沒了,反倒是慢慢的起了一層淡淡的暈紅,這反應明顯是情緒產生巨大波動的結果,見其如此,張亮本有心想問,但再看看李隆基緊緊抿住的嘴,遂又將話壓了回去,只是安靜的等着。只不過在他心裏難免迭生疑惑。

唐成在這信裏究竟說了什麼,竟讓殿下反應如此之大?

張亮等待的時間很長,這份信箋剩餘的部分讓李隆基看了又看,似乎這幾頁紙真有千鈞之重。

許久之後,李隆基吐出一口氣後開了口,想必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裏憋得很了,就連他這吐氣都是惡狠狠的,“唐別情想讓朝廷出兵饒樂,並請本宮儘快知會幽州大都督,準其借兵”。

聞言,張亮猛然從座處站了起來,“什麼?”。也不怪他反應如此激烈,迫於諸多藩屬蕃國的壓力,當今天子在太廟中重申“海內如一”的詔書這纔多久?唐成此舉豈不是讓朝廷自己打自己的臉,這怎麼可能?

現如今的朝局是太平公主被孔珪等人纏的焦頭爛額,東宮正該趁着這壓力減輕的時候埋頭擴展實力纔對,此時去出這個頭,而且說的還是如此敏感的話題就是明顯招人攻擊的。甚至都不用真到那時候,張亮就能想出一旦東宮提出此事後,太平一系朝臣蜂擁而上的樣子。只怕就連天子臉上也好看不了。

至於說給幽州大都督去信,那也純是昏招兒。這個張守義對當前朝局擺明的態度就是公主府與東宮兩不靠,以他的位份,在這種態度下即便是太子殿下給他寫了信也難說有多大作用,反之,這封不一定會起作用的信卻會給太子帶來極大隱患。

“這個唐別情,他到底想幹什麼?”,張亮直接搖頭道:“此事斷不可行”。

“他想圖忠患笫隆保盥』难凵裨谶@一刻份外清亮,“此事若真能成的話,便是近數十年來國朝未有之大功”。

“遇事未慮勝當先慮敗,行事最需防備的便是利令智昏,這可是他唐別情的原話”。

“他在信中言及能有讓朝廷之出兵名正言順之策,之所以如此安排,是怕饒樂距離長安太遠,趕之不及罷了。明之放心,此事我斷不會現在就在朝堂上捅開,不過張守義那裏這封信嘛……”。

“臣下以爲此信不能寫,殿下試思……”。

“你要說的風險本宮都知道”,李隆基擺擺手制止了張亮將要出口的長篇大論,“不過對本宮而言,這其實就只是一個問題”。

“什麼?”。

“究竟該不該信他唐別情有這隻手翻天的本事”,李隆基拍着小几上那疊輕薄的信箋沉聲道:“若真信他有班定遠的手段,這信就該寫,不信這封信就寫不得,化繁爲簡之後,此事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那殿下……”。

“若是別的事情本宮定不遲疑,即刻修書,但此事實在太大……容本宮想想,好生想想……”。

第二百九十四章 李隆基你個王八蛋

饒樂草原上,俙索與沙利兩部的戰事在全面鋪開後如今已是愈演愈烈。這段時間專給俙索送軍器的商隊比之以前多了兩倍不止,饒是如此也有些供給不夠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唐成原想着圖多幾部既然已經抱團兒靠在了一起,想必對軍器的需求自然也就少了。卻沒想到這兩部甚至就連多莫也都是把手頭剩餘不多的牲口皮貨最大宗的淘換回軍器儲備着,由此可見饒樂的風氣及三殘部對戰事後續的擔憂。

就此,在解除了禁令之後,饒樂草原上的軍器貿易空前繁榮,一支支商隊滿載腰刀弩矢而來,再馱着皮貨趕着牲口而去,直讓素來是地廣人稀的多莫南部草原顯現出一片前所未見的熱鬧景象。

這熱鬧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對沙利部的禁令仍在持續,其間也有沙利部的使者專門過來接洽此事,按照圖也嗣的想法唐成是最喜歡見縫插針然後居中取利的,想來定不會拒絕這個足以在俙索與沙利之間弄事的機會,但讓他想不到的是唐成不僅毫不遲疑的拒絕了沙利使者,且隨後就再次重申了對沙利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