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47章

作者:水叶子

“好”,這一悶棍下去,俙索海幾乎是咬牙說出這個字的,“司馬大人別忘了自己是在哪裏”。

唐成愣了一下之後,這纔像是剛聽明白話裏的意思般臉色刷的一下就漲紅了,“啪”的一聲拍案而起咆哮聲道:“某就在俙索部營帳裏,怎麼?你還敢砍了某的腦袋不成?來來來,某讓你砍,不怕明白告訴你,朝廷如今缺的就是名正言順出兵饒樂的理由,你俙索部真要有這本事能獨扛二十多萬如狼似虎的邊軍那就儘管來砍!砍了某,就是你俙索部再厲害也別想得到朝廷的承認詔書,在草原上永遠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哼,真沒看出來你俙索海是這麼個貨,要早知道的話,別說是閻二管家,就是閻觀察使當日親自出面老子也不會賣你一刀一箭。恐嚇我,告訴你,老子就是個愣人還真就不怕這個”。

渾似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般,這一刻唐成的咆哮聲在帳篷裏滾滾回蕩,還好這地方沒有熟人在,要不只怕是打死也不會相信眼前這個暴躁驕狂,滿口污言穢語的人竟然會是唐成。

“老二,我自跟唐司馬說話,那裏輪到你隨意插嘴,滾出去!”,俙索平黑着臉扭頭吼了一嗓子後,站起身來向唐成正兒八經的做了個唐人的拱手禮,“我這弟弟就是個粗漢,得罪大人處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恕他這一遭,大人說的事情實在是大,且容我與族中長老們商議後再做回覆,大人且寬心休息”。

眼見俙索平言語和煦,禮數也全乎,唐成的臉色終究是好了些,“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這做事就跟做商賈貿易一樣,總要有個相互照應,山不轉水還轉哪!俙索族長這次給了這個面子,某自然也有回報。難倒某就真是個不講理的?族長儘可派人訪訪,那圖多部使者到我那兒都多長時間了,我又爲什麼直到現在纔來?還不就想着讓貴部抓緊時間把能喫的能撈的好處都攥在手裏!現如今該撈的油水也撈足了,圖多部殘也殘了,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想報仇都沒能力了,某掐在這個時候來求這麼個情面不過分吧。好了,該說的我也都說完了,某今天太陽下山的時候就走,在這之前答應還是不答應族長大人給個準話兒就成”。

說完,唐成站起身向俙索平拱手還了一禮,“族長大人走好,某就不送了”。

俙索平走出唐成暫居的帳篷看了看前邊不遠處站着的俙索海,走上前去道:“就是做個戲罷了,怎麼,還真生我氣了”。

俙索海跟着俙索平的步子往前走,“大哥說的什麼話!我是氣不過那狗官,私底下不知收了咱們多少銀錢,現在說翻臉就翻臉,大哥你看他霸道的樣子,明擺着就是要硬喫咱們,合着那些錢都餵了狗了”。

靜聽俙索海說完,腳下不疾不徐的俙索平微微一笑,“這是好事,今天看他發這一通火,倒是把我心裏最大的顧慮給解了”。

“大哥的意思是……”。

“他來草原之後做的事情我也知道些,原本還擔心着他心思深沉圖痔螅F在對這個擔心雖不能說高枕無憂,但終究是安心了不少”。

“大哥是說他表現出的無賴魯莽?這個興許就是裝出來的,輕信不得”。

“不在這個”,俙索平笑着搖搖頭,“在於他的威脅,老二,我問你,若你要威脅一個人會選在什麼時候出手?”。

“這個……總得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吧,這樣的話就算是再不願意也沒了拒絕的本錢”。

“那我再問你,本部最虛弱的該是在什麼時候?”。

“至少不是現在”,俙索海隨口說了這麼一句後眼神猛的一亮,“大哥是說咱們跟沙利打起來的時候?”。

俙索平點點頭,“對!那纔是本部族最虛弱的時候,若這唐成真是心智夠深又有大圖值脑挘筒粫床怀鰜磉@點。所以說,他若是今天對咱們的冷遇不急不惱,見了我連半句狠話都不敢說,那才真是可怕。現如今就只有咱們求着他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禮下於人,那就是必有所求。至於今天這擺在面上的威脅還真就算不得什麼了”。

“大哥見微知著,我是趕不上的。那……咱們該怎麼回覆?看這廝一逆着毛就發瘋的狗脾氣,只怕還真就說得出做得到。大哥若要拒絕的話,沙利那邊就是個問題,我使人來來回回看過幾次了,他們那邊用的新羅軍器使起來跟狗官給咱們的差距極大,真要動起手後,就憑這一點上咱們就能佔不少便宜。”

“拒絕,爲什麼要拒絕?”,俙索平笑的越發舒暢了,“這個唐成雖然混,但剛纔的那些話卻是沒說錯。咱們唯一的敵人就只有沙利,至於圖多,打到現在已經夠了,牲口皮貨、最豐美的草場都已經到手,可以說能撈到的好處都已經撈盡了,再打下去不僅沒了油水,把他們逼的徹底沒了活路拼死反擊之下咱們的損失也小不了。當然,若是沒有沙利的話,即便是拼着再多的損耗本部也一定得把他喫下,但現在就不合適了,畢竟這一戰咱們的目的就在於借圖多積蓄力量以備與沙利之戰。真要在圖多身上消耗太多就違了原意”。

聞言,俙索海若有所悟,“難怪那邊沙利在打平措的時候總是比咱們慢着一步,我原想着是他們的戰力不濟咱們,現在看來倒不像這麼簡單了”。

“二弟想的明白”,俙索平一聲冷笑,“他們是在壓着咱們的步子走,若我所料不差的話,怕是連咱們每一次戰事的損耗沙利都派人算計着的”。

“那大哥的意思就是咱們撤軍不打了?”。

“不打了,從出兵打到現在,圖多部已經殘了,若是沒個十年八年等那些小崽子們長大就別想真正恢復元氣,且容他再多活幾天,等解決了沙利後再來收拾他不遲”。

“嗯”,俙索海一臉鬱悶,“這下子那狗官該得意了,他該想着咱們真是怕了他”。

俙索平聞言哈哈一笑,“他要真這麼想也是好事,你放心,我也沒那麼容易鬆口,總得再要些好處回來再說。對了,我囑你儲存下的軍器有多少了?”。

“每次扣一點攢一點,積攢下的軍器若按目前打圖多這般消耗的話,即便不買一刀一箭,也夠支應個十三四天的”。

“還是不夠啊”,俙索平一聲嘆息,“沙利是勁敵,一旦跟他們打起來的話,彎刀還好些,每天的箭矢消耗至少要比現在多上三倍。此外若要防着我部與沙利開戰的關節上唐成再跳出來搗亂,那就必須按這個用量攢夠至少一月的軍器存貨。如此才不至於在要命的時候受制於人。這件事你就不要出面了,我另派人跟唐成扯去”。

俙索海點點頭,“既然大哥有這要求,那我這兩天就好生花些心思走走圖也卓那邊的線,龍門奚雖然是背宗離祖的狗貨,但現如今既要避開唐成又能弄到軍器的就只有他們了。按這廝上次派人來的說法,他給咱們弄的軍器就只要個本錢”。

“噢!竟有此事?”,俙索平沉吟一下後笑的更加舒暢了,“龍門奚本是緊跟着唐成的,如今居然來本部如此示好。連個手下人都管不住,這就愈發說明唐成不足慮也”。

第二百九十章 佈置

唐成在圖多部的停戰問題上異常強硬,俙索部也另有打算,這種情況下俙索部中止對圖多的進攻實已成必然之局。

最終的決定既已做出,後續事情結束的就很快,在答應了對俙索部每次的軍器供應量增加三分之一,軍器價格在當前基礎上少許下調之後,俙索平爽快的向部族軍下達了全線停戰的命令。

在這次談判中唐成對俙索部提出的這兩個要求表現得很慷慨,同樣他也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個是俙索部在今後的軍器交易中必須堅持現貨交易,不得賒欠。至於第二個則是俙索部在隨後的戰事中須儘量避開自己所在的多莫部舊有草場,即便是北半部不好控制,那靠着界河的南半部絕不能引入戰火。對此剛剛在圖多部身上發了大財的俙索平未再多做糾纏,雙方各取所需,順利達成了交易。

正因爲後來談的利索,過程也很順心,所以開始叫囂着一晚上也不在俙索多呆的唐成並沒有真的當晚就走,甚至還作爲“最尊貴的客人”參加了俙索平當晚設下的大宴。

俙索部數十年來一直僻居饒樂西北,遠不像南方三部那樣與唐地有着較爲密切的聯繫,這一點的確有利於保持草原民族的狼性從而鍛造出一支強軍,但也使得他們在生活享受上實在有着不小的差距。其在今晚舉辦的這次所謂“大宴”在唐成看來,至多不過就是一個草莽英豪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草原版罷了。

撇開喫喝這方面來看,唐成也看出今晚的這個大宴明顯的承擔着另兩個功能,一則是俙索平對結束圖多戰事的一個總結,大把的獎賞被撒下去,金子、銀器、女人、草場,甚至還有雄壯的健馬都被拉到了大宴中間的空地上,隨後再一一分發給在此次作戰中勇武有功的頭人們。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同時還能大秤分贓,而且明顯可以看出的是俙索平這次刻意將分發獎賞的面撒得很寬,這就使得大宴中的氣氛在短短時間裏就達到了幾乎爆棚的程度,在如此效果其佳的氣氛之下,俙索平僅僅只是言語平淡的說了兩句隨後即將到來的沙利戰事,頓時就激起一片狼嚎般的喊殺聲。

因爲對圖多部戰事的順利,更因爲與圖多部一戰中的這些財貨刺激,此時俙索部上上下下的戰意已經沸騰到了頂點。

一個是戰事總結,另一個是爲下場戰事做動員,這兩點唐成看得明白,不過他確實是沒想到俙索平的魄力竟然會如此之大,白天剛剛結束對圖多部的戰事,晚上就在帶有慶功興致的大宴上開始調兵遣將對沙利下了先手。

東西分完,將手下統兵的蓄^人個個激的雙眼充血後,俙索平端着酒觴發出了對沙利進軍的命令,這一次被他死死盯住的目標是沙利部放在饒樂大都督府外的那一萬人馬。

當日,聯手攻擊了妄圖火中取栗的多莫高之後,俙索與沙利按照約定誰也沒有進入大都督府一步,而是各自南下,一取圖多,一取平措,走之前雙方均在大都督府外留有一萬人馬。

可以說這一萬人馬其實就是一個變相的臨時盟約,這個盟約保證着雙方在把南方三部掃清之前的和平,但是隨着今晚俙索平命令的發出,標誌着這個短命的盟約正式走向了終結。

這同時也標誌着自李延吉死後綿延至今的饒樂奚王爭奪戰已經正式完成了所有的外圍清掃工作,進入最後的兩強廝殺。

俙索部的這次偷襲就是廝殺的開端。

看着雙眼因充血都起了血絲卻又在臉上故作平靜的俙索平,唐成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在牛油燈的暗影中一閃而逝。

酒宴散後,唐成堅拒了俙索平送給他的十多個女奴,笑納完近二十匹的上好戰馬回到歇宿的帳中後,即刻把鄭三叫了過來。

“來福那邊這兩天有消息嗎?”。

這就是讓圖也嗣好奇不已,唐成始終親自操辦而未交給他的事情。把貓蛋兒等家人在嬀州州城懷戎安置好後,來福就收到了唐成的一封信,隨後便辭別小桃一路北上,這中間他甚至連唐成的面都沒見過。

當日唐成前往長安時隨行的只有來福,而來福在長安的那段時間裏最大的收穫就是學了一手兒潛行跟蹤及收集情報的手段,要說起這些老話,來福的師傅可是前刑部在潛行跟蹤及收集情報方面的第一高手蘇燦,當時唐成頂着萬騎大將軍的牌子猶自利誘威逼的廢了不少功夫才請動這老頭子。

受教於這樣的師傅,來福這門手藝雖然自唐成離開長安後就沒怎麼真正施展過,但一等最初的生疏期過後,漸漸的便有穩定的消息定期送回,這讓唐成不止一次的感嘆過來福的際遇還真應了無心插柳柳成蔭的老話。

聞問,鄭三四下瞅了瞅,確定帳篷裏伺候的下人都被遣退之後這才壓低聲音道:“自從上次來福說要親自回來一趟後就再無信使往來,算算時間他也該到了”。

“情況有變,俙索平竟然連一天都不休整的就開始進軍偷襲,他這一手兒來得太快,我得儘快知道那邊的最新情況”,唐成說完沉吟了一會兒後才又開口,“明天一早你就動身趕回界河,若是見着來福即刻引他來見我。”

“姑爺小心安全”,鄭三點點頭後轉身要走時又被唐成給叫住了,“慢着,你明早動身之前再來我這裏一趟,有幾封急信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長安,罷了,見着來福就讓他自己過來,你安心把信的事情辦好,在此事上莫怕花錢,只要快捷穩當就行”。

“路程太遠,若要既快又穩,那就只能用軍中的急腳遞,要不我去找賈都尉?”。

“不行,一般的家信沒有用急腳的道理,而他一個統軍將領有什麼事竟然要繞過幽州大都督府往京城發急腳?更何況我這信的去處也敏感,遇着這樣的事情那個上官不得心下嘀咕着弄開看看?管着急腳遞的就是大都督府,若是以他賈子興的名義,這些信十成十會在幽州大都督府漏光”。

“那……”。

“你先下去歇息吧,容我再仔細想想”,唐成沉思着擺了擺手。

當晚,唐成帳幕中的牛油燈一直亮到二更天之後才熄滅,到天明鄭三來時,他的臉上依舊一臉倦意。

唐成將枕下已封好的五六封信箋拿出來,先取過上面的第一封遞給鄭三,“你回去後找賈子興,把這封信經由他的渠道給急腳到長安”。

鄭三接過信後一瞥之間見信箋封皮上的收信人居然寫着“太子殿下”四字時,頓時一愣,愕然地看着唐成。

不是說借賈子興急腳出的信箋會漏光嘛,怎麼……

“按我吩咐的去辦就是”,唐成沒有多做解釋,確認一遍後遞過手中的另外幾封信,“賈子興的事情辦完後你就快馬趕往幽州,找到大都督府裏的劉司馬,我這裏有給他的一封信,他見信之後自然明白,你按着他交代的辦就是。記住了?嗯,那就去吧”。

鄭三走後,唐成也沒在重又陷入一團忙碌的俙索部多留,辭別俙索平後便踏上了回程。

一路上就見到大隊挎刀背弓的俙索部騎兵在頭人的帶領下收縮轉戰,來時尚是兩軍鋒線的地方就只剩了圖多部殘軍,這些圖多部軍士幾乎個個都是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而唐成前幾天經過時所感受到的濃郁的絕望也被新的生機代替。

圖多猛等人雖說在無可指靠的情況下將勸說俙索部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唐成身上,但心裏也未嘗不是一直敲着小鼓,畢竟停戰的事情太大,俙索部又全面佔着上風,俙索平真就能答應?即便答應的話怕也沒那麼利索。

因是懷着這樣的心思,俙索部如此迅速的撤軍對於圖多猛等部族上層來說簡直就是幾乎不敢相信的巨大意外驚喜,而對於達成這一輝煌成就的唐成那份熱情就更不用說。

簡而言之,此次凱旋而歸的唐成在圖多部享受到的絕對是僅次於狼神的待遇,就連以前李延吉沒死的時候也沒享受過圖多部如此接待。

也正是通過這件事,圖多部對唐成能力的認識又有了新的評價,能讓俙索平說撤軍就撤軍的人實在不是如今的圖多部能得罪的,這一結果反過來更好的保證了唐成行前雙方達成的約定。

在圖多部又呆了幾天,邊感受着圖多猛等人如火的熱情,邊敲定一些上次約定時不及細說的問題後,唐成再啓車駕回歸界河營帳。

堪堪等他走到半路時遇上了正一路疾行的來福三人。

一段時間不見,在龍門時已經微微有些發胖的來福明顯的瘦了,黑了不少的臉上皮膚也粗糙了許多,一看就知道是被北地凜冽的朔風給吹出來的。

唐成仔細將來福打量了一番,親取過車內紅泥小爐上溫着的酒甌倒了一盞後遞過去,“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來福跟着唐成的時間久了,自然聽得出唐成這看似平淡的話裏所蘊含的感情,當下心裏一熱,臉上卻繃住了,笑說道:“少爺能孤身臨險的從龍門到這裏,我跑個腿又算得了什麼”,因着以前的習慣,儘管唐成都已經有了女兒,來福還是習慣稱他爲少爺。

“好,不說這些”,唐成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跟我說說,北邊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目標的拐點

“松漠的契丹人已經開始集結人馬了,不過他們做的非常隱蔽,現在集結的規模也很小,充其量還只是在準備階段”,說到這裏,來福重點提出了另一件事,“不過這段時間他們與新羅海商們的往來極其頻密,我與柳無涯都先後仔細探問過,這段時間松漠與新羅海商們往來貿易的量約莫比往年這個時候大了近三倍,就這還在繼續擴大,就因這股風潮帶動,海外的扶桑、真臘等小國原本有不少專跑揚州的海船都進了渤海”。

“契丹與新羅交易的主要貨物是什麼?”。

“鐵器,海鹽,此外還有大量的膠漆”,聽來福說到這個,唐成溞ψ劈c了點頭,“契丹大量買入的都是如今北地已經禁絕的物事,而且這些物品還都是戰爭時不可或缺之物。嗯,這就對了,這些契丹奴總算沒讓我失望”。

“柳隨風也說過跟少爺一樣的話”,來福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了過來,“當日探明契丹大宗易貨換回的物事後,他就乘船去了新羅,想要探明這些賣到松漠的鐵器及軍器在新羅的源頭,正好在我前幾天動身回程的時候,跟着他一起渡海的那個從人先一步回來了,讓我務必儘快將這封信轉給少爺”。

唐成聽到柳隨風這行蹤還真是無語得很了,當日柳隨風跟着他一起到草原,將李罩覐酿垬反蠖级礁桨才浇绾舆呏峋蜎]了什麼事情做,唐成本想留下他在自己手下做事。無奈柳隨風卻執意不肯,下定心思要到再北方去看看。

柳隨風性格驕傲,此前與唐成也一直是平輩論交,此時突然要做手下只怕心裏還轉不過彎兒。加之唐成也知道這時代的讀書人有漫遊天下的風尚,李白、杜甫、高適……這類的例子簡直是不勝枚舉,尤其是對於那些年輕的讀書人來說就更是如此。如今既然已經到了塞外的饒樂,若不到草原的盡頭去看看的話只怕他柳隨風心裏也不會舒坦,綜合這兩方面考慮,唐成當日對意欲繼續北上的柳隨風也就沒怎麼苦勸阻止,只是派了幾個人跟着一道隨行。

對此,唐成想過柳隨風能到草原盡頭的靺鞨人生息地,也想過他很有可能走不到半路就折返回來,畢竟越往北越苦寒,這一路上的罪少受不了,但他唯獨沒想過的是柳隨風居然會一逛逛出了國。

“這個柳隨風真是好雅興,這麼大的北地草原還不夠他逛的,竟然漂洋過海了”,唐成打趣聲中拆開了柳隨風的這封越洋跨國信件,等到他一目十行的看完內容後,臉上的謔笑早已消失無蹤,放下信時更忍不住讚了一句,“好,柳隨風這趟新羅沒白逛”。

在這封信裏,柳隨風將與契丹人交易的新羅供貨商摸得一清二楚,從供貨商的名字到住址,甚至還有一些他們與新羅王室的關係等信息都列出了清楚明白的清單,在信的最末尾其更直言讓唐成儘快呈文鴻臚寺,知會新羅王室從根子上禁停對契丹的軍器及鐵器貿易,而這個建議正與唐成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不侄希徊贿^有了柳隨風這份親自考察後列出的清單後,效果與效率都能成幾何級的倍數增長。

新羅乃大唐的海東屬國,素來對唐朝廷恭順,再有這份清單的話,其王室就是有心推辭也推不掉了。

見送來的東西有用,來福也是一笑,“少爺,你說契丹人這次真有那麼大膽子敢出兵饒樂?連我大唐朝廷都無法隨便出兵的事情,契丹人算個什麼東西,他們就敢?”。

自打當今天子李旦在太廟中重申了“海內如一”的詔書之後,不僅來福有這想法,就連切身相關的饒樂奚們也是同樣如此,最簡單的一個推理就是:連如此強大的上邦天朝都束手束腳不便直接出兵插手饒樂,其他人就更別想了。至於松漠契丹人對沙利部的支持不過就是垂涎雙方交界處落雁川的豐美水草罷了。

說來也不怪這些人想法簡單,任何一個時期人們在認識及思考事情時總會受到特定時代的侷限,而在這個時代裏由開國初貞觀初盛一路走來的唐王朝的強盛之態已經深入人心,不是說不敢相信,只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甚至沒有人會想到連大唐這種巨無霸都覺得刺手而不方便染指的東西居然會有別人敢碰,當然,若是因着鄰居的身份佔點小便宜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不動手,那契丹人這麼瘋狂的囤積軍器及鐵器該怎麼解釋?”,唐成笑着回了一句,“至於說敢不敢,這對契丹不是個問題,莫忘了僅僅就在二三十年前時任的松漠大都督李盡忠就曾聯合其姐夫孫萬榮起兵反叛過朝廷,在這一場大戰中契丹人不僅攻進了河北道,甚至連營州都給攻破了。”

“少爺說的是武后朝萬歲通天元年的事情吧,那次畢竟是時任的唐營州都督趙文翽對李盡忠和孫萬榮侵侮太狠,說起來他們也是被逼不過才起兵造的反。就這他們後來還不是輸了,這跟此次的主動侵入饒樂可不一樣”。

“是,武后徵發大軍前往討伐,可惜命將時卻選了建安王武攸宜這麼個蠢貨,致使雙方甫一接陣就失了全部前軍,導致軍心大亂,雖然最後還是贏了,卻也贏得勉強,其中得饒樂奚人的助力極大。也就是在這一場戰事裏,契丹人與饒樂奚之間結下了深仇。”

“此外,契丹奴最是首鼠兩端不講信義的,我朝開國初的貞觀年間,這些原本依附於突厥的契丹奴眼見我朝勢大,立時背突厥而附唐。武后朝的這次大戰之後,這些購P又跟後突厥勾勾搭搭。像這種性子的部族如今既然有機會一報當年的舊怨,他們怎會平空放過?更別說還有牛羊草場這等實實在在的好處,而饒樂奚現在又的確是虛弱得很。不管戰爭的原因是什麼,但這些契丹奴既然連跟國朝開戰都不懼,還怕出兵饒樂?”。

唐成之所以對這段歷史如此熟悉,實跟他後世大學中所學的中文系專業息息相關,在那場二三十年前的大唐與契丹之戰中,陳子昂這個在初唐詩壇中地位極其重要的名詩人也參與其中,他先是出任建安王武攸宜的參郑垡娗败姳鴶≈峒纯滔蛑鲙浿G言,並要求親自領軍萬人出戰沙場,爲國立功。但武攸宜卻拒絕了他,不死心的陳子昂隨後再次進言,乃至於徹底激怒了武攸宜,不僅沒有采納他的建議和賦予其兵權,更將陳子昂的官職由參仲H爲了兵曹。也就是在這之後沒多久,心中極度鬱悶的陳子昂登上了幽州臺,寫下了那首堪稱是千古絕唱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拜這首詩及陳子昂所賜,後世大學裏的老師纔會在介紹作品背景時特意講到這場戰爭,也使得唐成記住了這段歷史。

至於他在此前就判斷契丹會出兵的另一個理由,甚至可以說最重要的理由卻是無法說出口的,因爲這緊密的關係着還未發生的歷史,即便他在後世不是歷史系專業出身,卻也粗線條的知道正是契丹取代了大唐在北方的影響力,到宋朝時更成爲疆域面積兩倍於宋的北方第一強權。面對一個這樣的民族,在涉及到跟戰爭相關的事情時就只能首先把他設想爲狼,而不是羊。

聽完唐成這番話後,來福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若是契丹真要出兵的話,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手中捏着的東西太少,面對當前的局面別說主導,就是插手都有些勉強。除了等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總要一直等到機會出現的時候纔好順勢而爲”,唐成自語着將“順勢而爲”這四個字又唸叨了一遍後向來福擺擺手道:“既然已經確定契丹在備戰,那你也不必急着回去,且先到懷戎與小桃聚上幾日,順便也幫我去看看貓蛋兒他們。修整好再回契丹之後就只盯着一件事即可”。

“少爺指的是什麼?”。

“契丹人蔘戰的規模,他們每一次增派到饒樂的兵馬數量我都要知道”。

來福最終也沒能跟小桃多聚上幾日,因爲唐成又給他找了一件事做,且這件事催的還很急。

柳隨風讓從人由新羅帶回的信箋被多複製了兩份,總計三分的信件中一份依舊經由賈子興的渠道急腳送往長安東宮,另一份則被唐成以饒樂都督府司馬的身份行文轉給了幽州大都督府,至於最後一份就是由來福帶着快馬送往河北道觀察使府。

由鴻臚寺知會新羅禁斷對契丹的軍器及鐵器貿易因路途太遠註定會花費很長的時間,而以目前饒樂局勢變化的速度只怕是等不得了,爲今之計由河北道觀察使府在這件事情上出出面就是最爲可行的辦法。畢竟河北道不僅是唐朝最靠近草原的,同時也是唐朝第一大道,其自身的影響力實不容小覷。而這些新羅商賈的做法其實是在無形中損害閻觀察使的貿易獲利,所以不愁他在此事上會不用心。

應對饒樂的局勢變化,契丹人在備戰的同時,唐成也緊鑼密鼓的推進着自己的佈置。

親自送走來福後,已經回到界河邊的唐成並沒有急着轉回新建的皮帳,而是遠遠眺望着前方隱約成一條黑線般的地平線,良久之後,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隨着饒樂的局勢正式進入最後的兩虎相爭,僅僅在七織上次來時松閒了幾天的他就又陷入了新的忙碌之中,但是這份忙碌並不讓他感到厭倦,相反的卻是在忐忑中蘊含着巨大的期望。

想他最近跨進這片草原時,心裏就只有把李罩野踩珟ё叩哪铑^,根本沒想到自己能在饒樂的風雲變幻中走到現在的局面。同樣的,他現在也不知道隨着局勢的發展,當初模糊設定的那個目標能不能最終實現。

那個從不曾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目標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唐成殫精竭慮,小心翼翼的用好手中每一分能調用的資源後也只是勉強走到了現在,走到這種依然對大局缺乏主導權的境地。饒是他已經做了那麼多,現在依然還是隻能等,等到最後的機會出現時再順勢而爲。這個設想雖好,但他難以把握的是契丹人的最終決定以及局勢隨後的走向是否會如其所料,與渺茫的成功機會比起來,更可能收穫的結果反倒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從而使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殫精竭慮都化爲無意義的泡影。

幸好唐成是個堅韌到骨子裏的性格,也幸好至少到目前爲止事情發展的主線都與此前的預估並無太多偏差,所以使得他能夠毫不鬆勁的繼續堅持下去。

忙,也累,怎麼能不忙不累呢?事情發展到契丹即將介入的這一步時,對於唐成的整個系統工程來說就已經進入了變數最多,壓力最大的時期。到這一時期,此前的那些手段就已經不夠用了,他現在必須動用一切可動用的力量把上至李隆基,中至幽州大都督府,下至賈子興與龍門奚的戰力都牽引進來,從而使自己在最重要的機會關節點出現時能有下注一搏的本錢。

要做成這件關涉到這些人的事情說來容易,做起來簡直難如登天,其間無數不確定的變數且不說,單是一個時間的計算與把握都能讓人耗盡心思。而於此之中只要有一個環節上出了問題,換回的結果必然就是爲山九仞後的功虧一簣。

這是一個龐大無比的工程,也是一個八歲小孩揮舞數百斤大鐵槌的危險遊戲,唐成之所以沒將自己的想法跟任何一個人提起,就因爲他知道不管誰聽到他這個想法和目標的時候只怕都會把他當成瘋子。

失敗的風險雖然高到了極點,但萬一成功了呢?這段時間裏,唐成一次次就是憑藉這個念想給自己激勵出無窮的精力與鬥志。

一旦成功,他不僅能在草原上實現關於改變的理想;更將立下一個足以震動長安皇城的大功。並由這個大功在即將到來的大唐最爲鼎盛的開元朝中佔據一個先發的高點。進而憑藉這個高點,依靠穿越以來歷練出的官場手段將改變的理想推向整個大唐天下,介時,再不僅僅侷限於一個小小的龍門,整個大唐三百六十州,甚至包括八百羈縻州都將成爲其實現變革理想的舞臺。

盛唐本就是一個無比輝煌,無比燦爛,無比昂揚奮進也無比激情浪漫的時代,既然穿越到了中國王朝史上最爲金色的華年,唐成不介意爲這個激情浪漫的時代再添加上一筆氣象萬千的理想主義色彩。

生活需要首先能夠喫飽飯,但能喫上飽飯卻絕不是生活的全部,豐衣足食後生活的更高層次需要找到並努力追逐理想,唐成這條對生活更高層次追求的道路開始於揚州,最終的實現會是在什麼時候則不得而知,也許他會跟有史以來所有的理想主義者一樣最終落得個無比慘淡的結局,但這並不妨礙唐成發自內心的想去試一試,衝一衝。

連穿越這樣的事情都已經遭遇過,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不敢做的?

唐成眺望着遠方一片空曠蒼茫的草原,任憑火熱內心中紛飛出的思緒自由飄散,許久許久之後才收攝起心神轉身回到皮帳中開始了新的忙碌。萬丈高樓平地起,哪怕再小理想的實現也是一步步腳踏實地幹出來的。對於穿越者中少有的真正種過地的唐成而言,這個道理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