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4章

作者:水叶子

“柳隨風那廝下戰書了”,張相文滿頭油汗,臉上的表情既是義憤填膺,又是興奮不已,看來古怪得很,“中午散學後他要挑戰咱們”。

說完這句後,張相文轉身就又往人堆裏擠去,老遠都能聽到他的聲音,“戰,這廝敢跟咱們比四書五經!他孃的,是男人就不能慫,戰,一定要戰,咱非得滅了他的威風不可”。

唐成心態不同,對這樣校園爭風的事情也實在沒多大興趣,聽完後就自回到了座位上,坐定之後,心裏不知怎的又驀然想起柳隨風昨天下午的那個古怪眼神兒來。

早不挑戰,晚不挑戰,他選的這個時間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整個一上午,教室裏的氣氛都有些躁動不安,時間越臨近午初就越是如此,以至於整個上午先生的臉色就沒好過,而受到戒尺懲戒的學生也破天荒達到了十三個之多,平均每節課都有三四個,這其中還不乏好幾個本科公認的好學生。

在戒尺噼啪亂響聲中,時間終於到了午初,黑着臉的先生還沒完全走出教室,就有許多學生急不可耐竄到窗邊兒向外張望。

“來了,來了,柳隨風出校舍了,他朝這邊走過來了”,進士科與明經科的校舍就是前後排,所以看得非常清楚,那學生一報信兒,教室裏就是一陣噼啪亂響,原本正在收拾的書也不管了,學子們隨手一扔就跑了出去。

“哎呦我的好大哥,還不快走”,張相文竄過來拉正在收拾着書卷的唐成,卻忘了他這隻手剛剛纔紮紮實實捱過三戒尺,一碰之下頓時“哎呦”一聲叫出口,當下忙換了一隻手,死拉活拽的把唐成往外扯去。

畢竟是關涉到全班的大事,唐成雖然有事也不好先走,當下就跟着張相文出了校舍。

柳隨風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他身後自然也跟着一批進士科學子,爲首的那幾個卻臉熟,正是也被選進縣衙幫忙的士子。

看到這陣仗,唐成就隱隱覺得柳隨風突然的挑戰怕是跟自己有關係。

“你看這廝張狂的”,張相文一臉的不忿兒,“我就見不得他天天的一身白,弄得跟花神街裏的兔相公一樣”。

這話惹得唐成一笑,眼前這柳隨風着裝還真有怪癖,非得穿純白顏色的纔行。

第五十五章 譁然,全場譁然!

眼下正是散學的時候,其他科學子一看到這架勢,再看到柳隨風后頓時什麼都明白了,當下都圍過來看熱鬧,不一會兒的功夫,周圍就已被擠得水泄不通,就連專爲分隔校舍種植的桃樹上都有人竄了上去,只讓原本就被昨夜風雨摧殘的桃花再受蹂躪。

眼見人聚的差不多了,柳隨風看了看對面站出來的那幾個人道:“我下午還有事,現在就開始吧”。

“你看看,大哥你看看,這廝張狂成啥了!”,張相文使勁轉着身子想把身邊緊緊擠着他的人給挫開,“這要是比拳腳,我非得一拳先砸他臉上,然後伸腳就往他身上踹,讓你白,老子讓你白!”。

不理會興奮過度的張相文,那邊的比試已經在心款ヮブ麻_始了。

唐成這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柳隨風表演才藝秀,難怪他那麼傲氣,還真有傲氣的資本,論說他一個進士科學子,主要科目是在詩賦,將來要考的也是詩賦,明經怎麼着也不該是他的強項,但這一比起來才發現,他在四書五經上的功底非常紮實,這種紮實不僅唐成難以相比,就連同班那幾個有名兒的優等生也招架不住。

唐成班上一共推舉了三人與柳隨風對比,前兩個一個比《中庸》,一個比《孟子》,誦經上不分高下,但一到對經義的論辯上時,這兩人頓時就相形見絀的敗下陣來。

唐成進學時間短,還看不出太多的東西來,但第三個上去比的王家祥從前兩場比試裏看到了不少東西,這柳隨風不僅人聰明,只怕家學更是豐厚。他隨口引來的許多的典章記載及書名甚至連他這個明經科的學子都沒見過。

印刷術開始於隋,說起來到眼下的初唐,整個印刷術發展的時間還很短,而且用的還不是泥活字,而是製版極難的雕版印刷。所以書籍也就非常珍貴,對於讀書人而言,往往有許多書都是隻聽過名字沒見過真本,不是不想看,實在是想看都看不着。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許多大戶人家子弟在學習上就佔據了天然的優勢。

眼見比經義勝算不大,王家祥就起了弄險的心思,一口報出《尚書》來。尚書乃是先秦第一本敘事散文,是商周記言史料的彙編。先不說這本書的文字本身佶屈聱牙,單是書的內容也多是些文告訓詞之類,遠沒有帶韻律的詩賦好背。選擇這個,他就是想跟柳隨風純拼背書功夫。

咱是明經科,背書可是最拿手的基本功。

“這貨也不全是個書呆子嘛!”,聽王家祥報出《尚書》,張相文跟其他明經科學子一樣,陰沉沉的臉上總算有了點兒幸災樂禍的笑模樣。

可惜,他臉上的笑容沒能保持多久,就被柳隨風超卓的表現給打擊的灰飛煙滅,這廝還真他孃的是全才,一部佶屈聱牙的《尚書》愣是讓他背的琅琅清清。

“二弟,柳隨風是狂,不過他確實有狂的資本”,唐成看到這裏時,心裏都不得不佩服這個狂生了,以十五六歲的年紀能像他這樣,即便是再狂些也盡說的過去。

既然是行險,王家祥報出《尚書》其實也是在強撐,柳隨風彪悍至此,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敗下陣來。

三戰三敗,柳隨風延續了他連戰連勝的戰績,而唐成這一班學生的臉是徹底摔地上了,一見王家祥落敗,學子們懶的留在這裏看柳隨風狂妄的臭臉,轉身之間就準備一舳ⅰ�

恰在這時,就聽柳隨風的聲音悠悠傳來道:“唐兄胸藏謇C,未知可肯賜教?”。

自從柳隨風年初進入縣學後開始他的挑戰之旅以來,都是一人對一科,眼前還是首次對個人發起的挑戰,頓時勾起了觀者的興趣,腥说哪抗舛荚诹S風注目處的人羣中搜索,想看看到底是那個人這麼拉風,竟能讓柳狂生點名邀戰。

接着,唐成很容易就從人羣裏被擇了出來,原因實在太簡單,他那一個班上,除了他就再沒有第二個姓唐的。

跟在唐成身邊的張相文先是一愣,隨即就異常興奮起來,“這廝可是點名邀戰,大哥,就是輸咱也跟他戰到底。他要是敢在你面前贏了就張狂,弟弟我立馬就找他挑戰拳腳,看我揍不死他!”,同窗也有一段時間了,唐成的課業如何張相文還是有譜的,手裏雖在推着唐成,但話語裏明顯信心不足。

唐成扭頭看看,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聚焦在他身上,本班同窗也都用一副同仇敵愾的眼神兒看着他,他雖然對這種小孩兒鬥氣似的比試沒什麼興趣,但當下卻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再說他也實在煩柳隨風的舉動。

你贏就贏了,狂就狂了,幹嘛還非得招惹我?這麼做的目的明明白白是想在心款ヮブ滦呷柘挛野伞�

“好,我跟你比”,走出人羣的唐成邊撫平被擠出褶皺的團衫,邊笑着對柳隨風道:“不過我不比明經,我要跟你比……即興賦詩”。

譁然,全場譁然!

進士科的柳隨風來挑戰明經,而這個明經科的唐姓學子卻要挑戰詩賦,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說比,敢說這話就牛氣,聽着都提氣來神兒,忻鹘浛茖W子一愣過後爆出連片的叫好聲,“老唐,好樣的!”。

即興賦詩!聽到唐成所說,柳隨風明顯愣了一下,跟着他一起來的進士科學子卻已是滿臉笑容,不過他們的笑容跟唐成同學的笑可不一樣。要是真有詩賦之才,還會跑去讀死記硬背的明經科?柳無涯可是本科公認的才子,比即興賦詩,找死吧你!

柳無涯的愣神兒也就是一轉眼功夫,隨即嘴角微微一翹道:“好!”。

第五十六章 殘紅三千瓣,不及一支鮮

“既然是我選的比試內容,那詩題就由你來出”,唐成話剛出口,就又引來叫好聲一片。

先是選擇比試內容時針鋒相對,既而在題目上示以大方,這唐成以弱擊強卻也不佔半點便宜,再看他面對柳隨風時的淡定從容,卻比剛纔先自存了怯意的王家祥三人強得多了。真是沒想到,一貫在班上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唐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柳隨風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後,一笑之間微微側頭道:“諸位同窗,就勞你們給選個題目如何?”,他這人素來驕傲,話中的意思就是也不想佔唐成半點便宜。

“行啊!其實還有啥好比的”,跟着柳隨風而來的進士科學子們漫不經心的四處瞅了瞅後,也就選定了目標,“左近也沒什麼景兒,就以那棵桃樹爲題,兩炷香功夫爲限,至於詩的好壞,自有諸位同窗公論”。

隨着他們手一指,原本因人太多而爬上桃樹看熱鬧的那些學子們忙不迭地從樹上出溜下來。

時令是三月初,原本正是桃花正豔的時候,本來他們選定的這株桃樹花也開的好,無奈這樹桃花先經昨夜一場風雨,剛纔又有學生躥上去蹭來蹭去,此時已是一副花凋蕊殘的模樣。春日裏詠桃樹,亮點可不就在花兒上,此時這模樣還怎麼詠?

看熱鬧的卸鄬W子看看桃樹,再看看柳隨風及唐成兩人,隨後又看看桃樹,於無聲之間已將通往桃樹的道路給讓了出來。

等唐成及柳隨風兩人到時,這株桃樹三尺範圍內的人都已自覺向後退去,愈顯擁擠的人羣靜靜地看着比試的兩人圍着桃樹細看。

靜靜佇立樹下,先是看了看半數殘紅和地上的花瓣後,唐成又抬起頭來細細在樹枝上逡巡,順着夜雨浸溼的黝黑樹幹到綠意蔥蔥的桃葉,他恰好看到這挺翹的枝條前端有一朵剛剛開放出來的桃花。

拂着和煦的春風,在滿地殘紅的映襯下,這朵剛剛盛開的桃花是如此的嬌豔奪目,散發着盎然的勃勃生機。

細細地在花下凝望許久,熟悉的詩句已從唐成心底浮現出來,恰在這時,柳隨風也已有了定作,他也不等唐成,先自朗聲吟道:

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可惜驟雨打落後,殘紅片片點莓苔。

他這首詩純是寫實,“明媚誰人不看來”一句直如白話,但勝在清新,讀來朗朗上口。“殘紅片片”僅用四字就勾勒出一副花殘滿地的景象,尤其是後面一個“點”字極是考究,甚得煉字之妙。縱觀全詩,確實不錯,若再考慮到這是一首在短短時間裏吟出的即興詩,評價還能更高。

圍觀的都是縣學中士子,自己就算做不出來,平日裏背下的也多,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鑑賞能力還是有的,雖然大多學子素日裏都看不慣柳隨風的狂態,但此刻見他有如此才華,說不得也要嘆一個“好”字。

原本因唐成剛纔的表現猛然振奮起來的明經科學子在聽完這首詩後一陣兒黯然,作詩不像明經,功夫用到就能出成果,它更看重天賦。哎,心氣兒足不如才氣兒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站在人羣前面的張相文聽完柳隨風的詩後,也不管手上剛捱過戒尺,狠狠一咬牙雙手合攏後就是一陣猛搓,他孃的,現在就只等比試結束,他可就要上前找柳隨風挑戰拳腳了。不把這兔相公打的滿臉花兒,就解不了憋下的心頭恨。

周圍的叫好聲對於柳隨風而言就跟沒聽見一樣,吟完之後轉向唐成道:“唐學兄,請”。

聞言,唐成看了看柳隨風,又看了看圍觀的腥酸幔怖事曇鞒鲆皇淄瑯拥奶一ㄔ妬恚�

三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殘紅尚有三千瓣,不及初開一支鮮!

剛聽唐成吟出前兩句,柳隨風眉頭一皺,臉色已是有了變化。同樣寫春日風雨後的桃花,“三月春歸風雨天”比他的“桃花春色暖先開”無論在用詞還是畫面感的構造上都要好上一籌,而唐成的第二句“碧桃花下感流年”在極清淡的傷感之後,更隱約蘊含着時光易逝的哲思,這就在意境上使全詩有了一個昇華。

等到聽唐成後兩句吟出,柳隨風已經知道這場比試是自己徹底的輸了。他純乎寫實,寫實寫的雖好,但“殘紅片片”透出的全然是一片蕭瑟的景象,這卻與第一句的點明的“春”意不合。其實隱約已犯了大忌。但唐成雖然也寫了“殘紅三千瓣”,但他寫這句卻純是爲最後一句“不及初開一枝鮮”做鋪墊。

唐成這首詩,用詞煉字不必說,給人帶來的感受上雖有春雨無情,春思輕愁,但總體上又保持着春的希望與春的生機活力,而將這兩種感受綜合起來,就還原出了在現實中實實在在感受到的春。

雖然都是詠桃,柳隨風詠的是殘紅,而唐成詠的卻是風雨過後的新花,而總論這兩首詩的好壞,還正應了他唐成這首詩的後兩句:殘紅尚有三千瓣,不及初開一支鮮!

柳隨風寫得不錯,但唐成吟出的卻是佳作。這一場比試,他竟是完敗收場!

“我輸了!”,柳隨風的話很乾脆,輸的也很傲氣,“異日若有機會,當與唐學兄再行切磋”,說完這句後,他便轉身而去。

近來在縣學中連勝不敗的全才士子柳隨風終於敗了,但他敗的乾脆,就連一貫看不慣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廝敗的磊落,敗得不掉份,不丟人。

直到柳隨風轉身走出三四步後,品完唐成詩作的明經科學子們的歡呼聲才響起來。風頭如此強勁的柳隨風終於被幹掉了,而且還是被明經科學子在吟詩的比拼中幹掉的,這得有多光彩!雖然不是他們出的手,但身爲唐成的同窗,那也是與有榮焉。

十五六的年紀正是容易激動的時候,隨後唐成就覺得肩臂上一陣噼啪亂響,同班三十人,幾乎每個人都擁上來給了他一拳,不重重擂上這麼一拳的話,實在不足以發泄出興奮之情來。張相文站在他身邊,臉上不用打,已經笑的跟花兒一樣了。

“大哥果然就是大哥,看他柳隨風還狂不狂,經過剛纔的事兒,大哥你可是在縣學裏一戰成名了,我保證一天之內所有的縣學學子都能認識你”,好不容易從人羣裏擠出來,心中有事的唐成見張相文聒噪個不停,索性也懶得理他,顧自埋頭急走。

出了縣學大門,唐成原本準備自己走的,但一看到等候着的張相文家馬車,當即腳下變了方向,“我有急事,用你馬車先送我到城北天福寺”。

“有急事?那還坐車幹嘛,騎馬要快得多了”,張相文說着已招手示意那兩個跟車的長隨把馬牽過來。

看着張相文遞過來的馬繮繩,唐成只能無奈道:“我不會騎?”。

“你不會騎馬?”,也難怪張相文喫驚,馬對於唐人而言就如同後世的自行車,當然,唐朝的馬肯定要比後世裏的自行車要貴得多得多。但跟後世的自行車一樣,馬也是這個時代出行的必備工具,尤其是對於讀書人而言,近到探親訪友,遠到遊歷趕考,腳力幾乎全都是馬,像唐成這麼大還不會騎馬的就如同後世那個高中男生不會騎自行車一樣,說出來難免會讓人詫異。

“不會就是不會”,看張相文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唐成也覺得臉上有些澀澀的,也沒接那繮繩,轉身上了馬車,“還不趕緊上來”。

張相文上車之後,當即大包大攬的要教唐成學騎馬,理由倒也充分,“你好歹是我大哥,又是剛剛大出風頭的人物,連馬都不會騎,傳出去多丟我的人……”。

對此,唐成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無語!

第五十七章 一年之約

馬車在天福寺外停下,剛跳下馬車的張相文就被寺廟山門前拴着的那匹馬給吸引住了,“大哥,快來看,好漂亮的馬”。

唐成下了車,見那馬果然漂亮,高頭雄峻不說,身上的毛紋就如同銅錢一樣,結成一個個小小的內旋兒細密齊整的排列一起,遠遠看去像是在馬身上披了一層鎧甲似的,煞是好看。

“這可是純種的五花連錢馬,你看這毛旋兒多細密齊整,咱縣裏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好馬我竟然不知道……”,張相文嘴裏還在嘀咕,卻被心憂時間的唐成拉着往寺門走去。

依舊還是上次那個小院子,老和尚今天卻沒彈琴,唐成走進裝飾簡素的方丈時,竟意外的發現剛剛在縣學裏比試過的柳隨風竟然就站在裏面,手上捧着一副展開的畫卷。

柳隨風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唐成,兩人就有瞬間的愣神兒,旁邊澄寧老和尚的話語輕輕響起,“學畫一途,後期自然重的是用心用悟,但前期卻需紮實的水磨功夫,你聰明是盡有的,卻不可因聰明而自誤”。

柳隨風點頭的同時已經把畫卷收了起來,像是怕被唐成看見一樣。

看到這裏是再明白不過了,這個柳隨風跟自己一樣,竟然也在跟着澄寧老和尚學畫。

“恩,你先去吧”,澄寧向柳隨風略略抬手示意後,就將目光轉到了唐成身上。

有柳隨風在一邊兒站着,唐成道歉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好在這人也識趣,收了畫卷後沒耽擱的就出門去了。

見狀,唐成心下鬆了一口氣,隨後就將近日的忙碌情況通說了一遍,最後自然是諔┑叵蚶虾蜕械狼浮�

澄寧老和尚聽完後,卻沒有唐成預想中的生氣,臉上的表情和語氣還都是淡淡的,“貧僧既收了嚴老夫子的手抄《金剛經》,你這個弟子就不能不教。無論學琴還是學畫,首要的都是寧神定思,你現下事情既多,倒也不必強求一時,待有暇時再來也無妨。至於最後能有什麼造就,卻全在個人緣法了”。

這番話說完,老和尚一如剛纔般略略抬了抬手,“你下午既是有事,這便去吧!”。

看老和尚待人的態度是純任自然,這讓本是心中有愧的唐成大感輕鬆,心下不由對澄寧又多了幾分好感,走出方丈來到小院兒外,在此等候的張相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剛看到柳隨風從裏邊出來,他怎麼也在這兒?”。

“他也在跟着澄寧長老學畫”,唐成笑笑,“時間不早了,還不趕緊回去喫飯”。

等兩人相跟着走到山門處,首先看到的就是柳隨風,一身白衣勝雪的他就站在那匹雄峻的五花連錢馬旁邊。

“見了鬼了”,張相文低聲嘀咕了一句,柳隨風這時已牽着馬走了過來,徑直對唐成道:“你我同隨澄寧長老學習琴畫二技,又都是剛剛入門,既然如此便約以一年,一年後的今日咱們再以琴畫一較短長”。

柳隨風牽着馬走過來,分明面前站着兩個人,但張相文在他眼裏就如空氣一樣,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瞥一下,這讓張少爺如何不惱?柳隨風還沒說完,張相文已搶先嗤笑道:“敗軍之將還敢覥顏言勇,別說一年,你就是練上十年二十年,也照樣是個輸”。

柳隨風壓根兒不理會張相文的挑釁,自己的話說完後向唐成一點頭,便翻身上馬,等張相文把話說完,他已經在十步之外了,自始至終,他愣是就沒看過張少爺一眼。

唐成原本還想說兩句張相文不該替自己攬下這事兒,但看他因氣惱憋得滿臉紫紅的樣子,嘴裏的話也就說不出口,索性啥也不說,拉他上了馬車。

張相文自小也是被人寵慣的,那兒受過這樣的輕視和憋屈?上車之後滿臉紫紅的生悶氣,唐成勸了幾句也全沒作用,等馬車遠遠駛離天福寺後,才見他猛的捏住唐成的手臂,恨聲道:“大哥,明年的比試無論如何你也得贏了他,要不然兄弟我怨你一輩子”。

唐成的心態早對這種意氣之爭沒什麼興趣了,贏了沒有一文錢的好處,輸了又不掉半兩肉,既然輸贏都沒好處,那還有什麼好爭的?不過當着眼前氣鼓鼓的張相文,這樣的心思卻說不出口,嘴裏只能應道:“我盡力,盡力!”。

回家喫過飯,唐成又繼續到縣衙裏忙活,然後晚上抓緊時間再讀書習字,夜來風雨,唐成看着在透窗夜風下微微搖曳的燈盞,也難免出神的自嘆了幾句命不好,按說古代生活節奏慢,生活該輕鬆許多才對,但輪着自己穿越回來後,竟是比後世裏還要忙,哎!命苦呦!

隨後一些日子乏善可陳,唐成天天保持着三點一線的生活,縣學、住處、縣衙三處來回忙碌。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他把“四書”的功課給補的差不多了,好歹有其他同窗的筆記可以借來用,取其精華之下倒比一味自學要快多了。

另外值得一說的就是經過當日與柳隨風的一場比試後,原本極低調的唐成果真如張相文所言一戰成名,得益於柳隨風的高關注度,他這個完勝“全才士子”的明經科學子竟然在縣學裏也成了知名人物。

因着心態的關係,唐成沒心思在縣學裏出什麼風頭,在他一以貫之的低調下,縣學學子們關注他的熱情也就慢慢冰冷了下來,不過也正是得益於他這份跟柳隨風反差極大的低調,唐成竟然無心栽花的得了個“溫柔敦厚,含蓄恭讓”的風評,聽到這八字公論的時候,唐成當真是瞠目結舌。

其實,我就是不想跟一羣十五六歲的小屁孩兒爭風斗氣,這評價也太高了吧!

春光易逝,轉眼就到了四月天,團衫儒服下的夾衣再也穿不住了,天氣也一天天的熱起來,這天中午,唐成從縣學裏回來,過門房進了第一進院落後就看到一架馬車停在院兒裏,掌竈的高家娘子正帶着女兒在廚房裏忙忙碌碌。

看到這景象,唐成立時知道該是高李氏到縣城了。

進了二進院落之後,果不其然就見着高李氏正在書房裏四下轉看,想必她也是剛到不久,蘭姐兒在一一跟她解釋着什麼。旁邊還站着兩個丫頭,模樣倒是不錯,就是眉眼間看着有些混沌,手腳也略大些,這該是高李氏在蘭草走後又從山裏買出來的使喚丫頭。

這兩個丫頭並不認識唐成,此時乍見內院兒裏竟然走進來個年輕男人,當即“呀”的一聲叫出聲來。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沒規矩……”,正興致勃勃看着唐成書房的高李氏扭頭間看到笑吟吟站在書房門口的唐成後,後面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你們兩個隨我到前院竈房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蘭姐眼神兒似笑非笑的溜了唐成一眼後,帶着兩個一臉懵懂的丫頭出了院門,隨着“吱呀”一聲關門的響動,高李氏凝視着唐成的雙眼中驀然搖盪起一層熠熠的流波。

“你來了?”,許是連着幾個月沒見的緣故,書房中的氣氛竟有些生份。

聽唐成的語氣有些硬,高李氏雙眉微微一蹙,腳下上前兩步已偎到了男人懷裏,“你……你還在怪我?”。

第五十八章 憐卿薄命甘做妾!

婦人的雙臂緊緊摟着男人的腰,唐成微微一怔後明白她說的該是當日買奴僕的事兒。

“蘭姐兒是沒出過門的,我怕她眼光不好買錯了人,所以才吩咐她先請示你再說。這宅子雖是不大,總要有幾個下人才能照應的過來”,高李氏偎在唐成懷裏低聲解釋道:“我實沒有要逼你的意思”。

以一介婦人之身獨自支撐一份偌大的家業,高李氏骨子裏的性子素來就硬,唐成對此是早知道的,眼下若不是真在意自己,又何至於如此款曲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