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3章

作者:水叶子

連斬雞頭,燒黃紙都出來了,至此唐成已是徹底無語,算了,由他折騰去吧。

出了縣學大門,張相文找到自家等候的馬車,先是吩咐了小廝幾句,那小廝看了唐成幾眼後就飛一般去了,二人上了馬車一路直往城南而去。

第五十章 張,姚竟然不合

行車途中張相文撩起車窗,一邊兒向外張望,一邊兒嘴裏說個不停,“我們張家這代是旺女不旺男,我爹兄弟四個就我一個兒子,姊妹倒有十好幾個,打小就跟着她們玩,膩味透了,今兒個咱們有緣分,我總算也有個兄弟了”。

唐成仔細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這輛馬車,就不說車,單是那匹拉車的馬就最少值四十貫錢,“就你這樣的條件,喊一聲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搶着要跟你做兄弟!”。

“老唐你這話說的外道,你以爲我誰都瞧上眼,就像王家祥那樣的,嗤!”,張相文說着放下了車窗,轉過身一本正經的看着唐成,“我知道老唐你肯定想着我是心血來潮,不過你還真想錯了,我爲的不是今天早上那番話,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

“你肯定不知道,我三叔就在衙門裏當差,是趙老虎手下的這個”,張相文說着就翹起了大拇指,“上次縣令大人出行,差役護衛頭領就是我三叔,他這一趟下去,回來沒說別人,就是逮你一陣兒猛誇。所以呀,你還沒來縣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

唐成倒沒想到還有這麼個由頭在,對張相文的話也就認真起來,“要說我打小就沒服過人,但我服你,家裏都那樣了,硬是靠着自己爬上來,滿縣城裏都算上,能讓張縣令和林學正都另眼相看的有幾個?服氣也就是個服氣,服氣他不一定就喜歡哪!等你到了縣學我就格外留意,比起前邊三叔說的,更讓我服氣的是你的心性,換了個人,算了,也不用換人,就說我吧。我要是你,跟張縣令的事不定得怎麼顯擺呢,你愣是一個字兒都沒說過!”。

張相文臉上的表情是真服氣,倒讓聽着的唐成有些不好意思了,說,怎麼說?他嘴上一時快活了,但真傳到張縣令和林學正耳朵裏可就不好了,有些身份的人最煩的就是這事兒,好歹也是後世裏混過來的,這個簡單的道理唐成懂。他要是真把前面的事叉開了嘴說,林學正別說對他這麼好,早就該見他都躲得遠遠兒了。

“別看我自己喜歡顯擺,卻就是看不慣別人顯擺”,張相文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的嘿嘿一樂,“後來那次,就是前幾天下雨的時候,我正好又瞅見你施捨要飯花子,別人施捨都是扔錢,你倒是跑到一邊兒買了胡餅給送去,實話說,當天看到之後,我就有心要跟你結拜成兄弟。就不說別的,有了結拜情分,你對我至少總得比那要飯花子強吧”,一口氣說到這裏,張相文伸手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沒說的,你這人,實在!”。

唐成聞言,實不好再說什麼,難倒要他說在後世裏看見討錢討飯的都繞道走?難道要說那天是因爲看見討飯女人的長相跟唐張氏有五分相似,所以才動了惻隱之心?至於不給錢而直接買胡餅,那實在是穿越後遺症,後世裏都被人騙怕了。

只能說一切都是緣份,一時的無心善舉換了這麼個“兄弟”。

桃園在鄖溪縣城郊外三里處,三月正是桃花大盛的時候,數十畝桃林一起盛放,灼灼其華成燦爛的一大片,實是美不勝收。見那守園之人面對張相文時一臉恭敬的樣子,唐成才知這竟是他家的產業。

隨後結拜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無外乎擺香案,斬雞頭,燒黃紙,甚或盟誓詞都跟後世沒有太多的區別。只是唐成見張相文結拜時一臉赤眨簿褪樟嗽镜耐嫘χ摹�

結拜過後,張相文要留唐成就在桃園中用飯,卻被他給辭了,家裏蘭姐兒等着,就她那心性,自己若是不回去,只怕她也不會喫。

張相文也是個灑脫性子,見唐成不肯也就沒再執意挽留,當下原乘了馬車送他回去。

路上無事閒聊之間就說到了唐成下午的差事,也就自然說到了縣衙中的人事紛爭,因有個三叔在衙門裏做事,張相文對此知道的就多,“大哥,雖說你只是在縣衙裏幫忙,但也要小心。如今的張縣令跟姚主簿可是不對付得很?”。

這倒是唐成第一次聽說,“噢,這倒是爲什麼?”。

“我也是聽三叔說的,姚主簿在這個位子上幹了六年,早就想着當一任縣令,這幾年隨着他年齡越來越大,這心思也就越來越迫切,滿瞅着總算熬走了前任,該他這個老底子主簿出頭了,誰知上面又來個張縣令,他心裏能不窩火?”,見唐成點頭,張相文接着說道:“張縣令雖然是縣尊,但現在對姚主簿也沒什麼好辦法,畢竟他是本鄉本土熬起來的,下面的差役,甚至是鄉中里正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離了他,張縣令人生地不熟的還真不好辦,大哥你在縣衙裏要小心,最好別讓人知道你來縣學的情由”。

張相文的意思唐成自然明白,若以現下這個時代論,張縣令就是實實在在的對他有知遇之恩,這就等於是貼上了標籤。“這事兒我自然不會對人講,不過那次隨張縣令下去的人可不少”。

“是不少,不過除了林學正之外都是趙老虎的人,趙老虎這人根本就不摻和張縣令跟姚主簿的紛爭,我中午回去再跟三叔說說,這樣該是漏不了風”。

“那我就多謝了”,唐成心裏暫時放下這段心思,好奇問道:“趙縣尉怎麼就成了趙老虎?”。

“你我兄弟還用說謝?”,張相文說到趙老虎時臉上已帶了笑,“趙縣尉是縣城老北街人,年輕的時候性子爆,拳頭硬,到處耍玩打架,實在乃是本縣當時的第一大青皮。趕上他二十一歲那年,城外大尖子山上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大蟲,連着傷了好幾條性命,時任縣尉數次帶人進山捕殺都沒得手,縣令無奈之下發了露布招引好漢入山除害,趙縣尉就此進山七天,生生把老虎給打死了,等他滿身血的拖着老虎到縣衙時,聽我爹說滿城人都跑去看熱鬧了”。

第五十一章 要不咱試試!

張相文說起這樣的舊事時津津有味,唐成聽的也是入神,頗有些《水滸傳》說武松的味道,“由此,趙老虎聲名大振,不僅靠領來的十兩賞銀髮了家,更藉此機會做了差役,他這一上任,本縣當即是青皮絕跡,他也就愈發得上官器重,先是做差役,然後是總捕,再後來入了流品做了縣尉,不過他雖然當了官,火爆性子可一點都沒變。趙老虎這個名號,一來說的是他的火爆性子,二來指的就是他當年殺虎的舊事”。

“單人搏虎,趙老虎也算是名不虛傳”,唐成嘴上笑着,心裏總有些彆扭,畢竟這人可是高李氏的四孃舅,她有這麼個脾性暴躁又好護短的親戚,對自己來說可未必是好事兒。唐成信馬由繮的想到這裏後,又是自嘲的一笑,這也太膽小了,他要真跟高李氏在一起了,未必趙老虎還能像對那差役一樣對他。

見唐成笑的古怪,張相文很是好奇,“大哥,你笑什麼?”。

“哦,沒什麼!”,唐成不想讓張相文看出什麼來,遂順口說了昨天在衙門裏看到的事兒。

“是嘍,趙老虎最近脾氣可不小,連我三叔都跟着喫了幾頓罵,他這人講義氣,對手下人好又護短兒,這樣的事以前可沒聽說過,說起來還是二龍寨那些購P鳥害人”,張相文的三叔就是如今的總捕,所以他說起二龍山的土匪來也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如今太平盛世的怎麼還有土匪開山立櫃”,對於後世穿越而來的唐成而言,土匪這種東西真是一種很陌生的存在,再說,一般歷史書上也都是說亂世纔出匪,眼下可是大唐正蒸蒸日上的時候,“趙老虎這麼厲害,還剿不了他們?”。

“再太平盛世也有人喫不上飯,缺什麼也不能缺土匪呀?大哥你以前呆的地方太小,知道的事情還是少!聽我三叔說,二龍寨裏的其實也算不上土匪,就是一些個抗租的農戶拿着鋤頭上了山,不過就七十八人,還有一半兒是婦孺,要真論打的話,壓根兒不用請什麼州里的鎮軍,單我三叔帶着手下都能把他們拾掇了”。

張相文說起這些土匪是一臉的鄙夷,唐成知道還有下文兒也就沒插話,等他再接着說。

張相文嘴裏說的渴了,抽開安在車壁上的小抽屜,拿起一瓶酒咕咚猛灌了一陣兒,隨後順手將酒瓶往唐成手上一塞,接着說道:“那些土匪雖然沒用,但他們佔的地方實在是好,獨獨兒一座三面兒不靠的平頭峯,峯頂上有田有水,上山下山卻只有一條羊腸道兒,最多隻能容三個人並行,就這,三個人裏還不能有胖子!道路兩邊都是刺片兒石,根本沒法走人,道兒窄也就不說了,偏它還陡得很,下面還好,越往上越難走,佔着這樣的地形,圍也圍不死,打也打不成,你說咋辦?”。

山南本就多山,有幾處這樣的地方也不奇怪,聞言,唐成也只能搖頭喟嘆道:“那還真是沒辦法,二龍寨是佔盡地利了”。

“可不就是!原本打不下來也沒什麼,畢竟他們也不成什麼氣候,但恨人的是這些購P自打去年下半年以來就格外鬧騰,如此以來張縣令催的就急,趙老虎的脾氣還能好?別說他,就是我三叔這段時間也不知摔碎了多少盞茶,就前天還有氣兒沒處撒的把我三嬸兒一陣好打,鬧的家裏不得安寧”。

唐成聽張相文說的有趣兒,正待要笑時心裏又影影綽綽的冒出個念頭來,去年下半年?那可不就是張縣令剛剛上任的時候?

回城本就不遠,一路說着話走的就更快,不一時就到了唐成的住處,張相文是知道他根底的,如今見他住的宅子雖然小卻是有模有樣的,難免就奇怪。

畢竟現在沒名份,唐成說的也就含糊,“宅子的主人跟我關係匪湥疹櫸医o租了間便宜房”。

“我原想着來看看大哥的住處,順便拉你去我家去,現下看來這房子倒是不錯”,嘿嘿一笑,張相文擺了擺手道:“你下午還有事,時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家,改天再來瞅你的住處”。

唐成跟張相文相處時間雖短,倒還真喜歡他灑脫的性子,目送他馬車走遠後進了宅子,蘭姐兒果不其然的沒有喫飯,守着等他回來。

“今個兒怎麼這麼晚?”,見他回來,蘭姐兒忙端上飯菜,“我正準備讓高順兒去縣學裏瞅瞅的”。

“今天結拜了個兄弟”,說到這裏唐成一笑,“人挺不錯,他家在城南有一處桃園,現在花開的正盛,這兩天要是有時間的話帶你去玩玩兒”。

“結拜兄弟?”,蘭姐還真是聽的愣住了。

唐成因時間緊也就沒多說,只草草幾句說了個大概,說完飯後僅僅喝了一盞茶,他就又忙着往縣衙趕去。

一進縣衙就是昏天黑地的忙,隨着手頭上的事兒漸漸熟悉,唐成倒生出一個新的法兒來,想了想確實可行後,他就起身離座找到了統領本組的刀筆吏老劉。

老劉今年也是五十多了,是伺候了幾任縣令的老文吏,唐成昨天進組時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他劉叔。“劉叔,我這兒有個想法或許能加快咱們組的進度……”。

其實唐成的想法也沒什麼出奇,不過就是改變目前的分工方式,眼下是按“裏”來分,從覈查人口、田畝,賬冊到租、庸、調這些程序一個都少不了,簡而言之就是整個流程通做。而唐成想的卻是取消按“裏”分配的方式,改由按程序來分。將本組人分解到各個程序上,一人專管一個程序,這就像後世裏的老師們改高考卷一樣,按大題分工,流水線作業。

“劉叔,這麼做的好處是可以一人專管一事,查人口的就查人口,覈對田畝的單就覈對田畝,最後只要各項數字都能對上就行。如此既不需要再來回翻這些案卷,也可使一人專熟一事,越做越熟之下,想必也能越做越快”,這種方式後世裏都用爛了的,唐成自然有信心,“劉叔你要覺得合適,咱就……試試?”。

第五十二章 這個年輕人很難得!

作爲一組之長,老劉自然要密切關注每個人的進度,經過昨天一下午的折騰,要說三個新進的人裏表現最好的還就是這個唐成,年齡不大,做事難得的紮實,幹活的進度比他們這些老刀筆也一點不差,嘴裏也不像其他兩個時不時蹦出幾句嘟囔的怪話。對他的印象本來就好,加之唐成說的道理也簡單,老劉簡單的想了想後,就點頭道:“試試”。

說幹就幹,老劉當下把忙着的組員都召集起來,先說了唐成的想法後,隨即據此想法重新做了分工,本來這事就不難,也不需要培訓啥的。腥嘶艘恍┕Ψ蛘{整工作習慣之後,效率立竿見影兒就有了提高,而薪M員因不必再像以前那樣來回翻案卷,也都說輕鬆了不少。

眼瞅着本組的效率猛然間提高了近三分之一,而且還有越來越快的趨勢,出去一趟到別組看了看的老劉一臉掛笑,沒說的,這次本組肯定能拔個頭籌。

他正自興奮的時候,就聽隔壁猛然傳來一陣挪凳子的聲響,抬頭看時,卻是姚主簿在姚清國的陪同下走了進來,當下就招呼着組員忙忙起身。

“大家辛苦了,且都坐吧”,年紀在五十多歲的姚主簿其貌不揚,身形甚至還有點瘦小,臉上的笑容卻很和煦,他進來之後邊微笑着環視全廳,邊對身後吩咐道:“清國,最近大家都很勞累,你給大竈裏吩咐一聲,從明天起加菜,至少加個兩葷起來。縣學裏學子們也都一起,人家畢竟是給咱們幫忙的嘛!啊,另外現供的團茶也儘可以好一些”。

唐代官衙有一個慣例,中午這頓飯是由衙門來管,名曰“會食”,這一制度最初起源於政事堂,後傳到皇城六部,最終慢慢推廣到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了定例,姚主簿的加菜之說正是由此而來。

姚主簿就這幾句話頓時讓廳中人感覺心裏熱乎乎的,尤其是那些原本在咬牙苦撐的學子們一掃剛纔的萎靡之態。

經此,唐成也算是正式認識了姚主簿。對於一個縣衙來說,加兩個葷菜,團茶好一點兒能花多少錢?再看看眼前的人心士氣,這個姚主簿收買人心的手段還真是信手拈來。

張縣令有這麼樣一個不合作的副手,還真是棘手得很哪!

姚主簿說完之後就在廳中隨意問看起各組的進度來,其間他也不斷跟那些吏員們說着話,話都不多,只是三兩句,但句句都在正點子上,問問這家的老人舊病又復發了沒有?那家的閨女還有幾日訂婚?要說他的記性也真好,滿廳這麼多吏員家的情況在他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只問的欣魡T外們心裏受用得很。

就連部分學子他都能一口叫出對方老爹的字來,只讓那正跟他說話的學子熨帖的滿臉放光,好像整張臉都大了三分。

姚主簿一路轉着說着就到了唐成所在的這一組,“好你個老劉,上個月初七你那大胖孫子辦‘三日洗兒’禮的時候爲什麼沒請我?湯餅會的時候可別忘了!”。

姚主簿這個面子給的不小,老劉說話之間連連拱手不已,“還不是怕主簿大人您太忙,湯餅會的時候一定登門拜請”。

“好,那我就等着了,到時候咱們都去趁趁熱鬧,啊”,姚主簿邊口中答應,邊回頭環視了一圈兒,圍在他身周的人自然含笑點頭附和。此時的姚主簿真有些一呼百應的氣度。

姚主簿寒暄兩句後就開始問起本組進度,老劉得了個露臉兒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當下就將本組的下午進度突飛之事眉飛色舞的說了出來。

眼下刀筆吏們正在做的這件事實是本縣當下的“第一大事”,聽說老劉有了法子能將效率最少提高三成,不僅姚主簿眼前一亮,就連其他各組的人也都一窩蜂的圍了上來。

身爲組長,老劉已經穩佔了領導之功,再說本組人都知道這個辦法是唐成想出來的,他也就沒刻意隱瞞什麼,見腥硕紘松蟻恚仡^一拉唐成,笑道:“唐成,這個法子是你想出來的,給大家好生說說”。

畢竟是後世裏上過班的,唐成站在人前,面對着本縣第二號人物時並沒有扭捏拘束,言辭簡短清晰的將“流水線”作業的思路講解了一遍,講完之後趁着腥怂尖獾漠斂趦海阌滞嘶氐搅死蟿⑸磲幔吘惯@一組裏老劉纔是領導。

姚主簿跟趙老虎不同,他就是搞文字出身的老刀筆,唐成說的東西又沒什麼深奧的,聽過之後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正待開口說話時恰好見着唐成往老劉身後退,當下對這個十幾啷噹歲的少年又多了一份好感。

知尊卑,懂進退,居功而不驕,這在年輕人裏很難得呀!

“既能加快進度,又能減輕勞累,確是簡單易行的好辦法。清國,既然老劉他們已經試過這個方法切實可行,那其他組也就照此辦理吧”,姚主簿回頭吩咐了姚清國一句後,轉過頭來微笑道:“你是縣學學子吧?叫什麼名字,是那家的子弟?”。

姚主簿這一問便又將腥说哪抗庖搅颂瞥缮砩希渌切⿲W子見主簿大人對唐成這麼和煦,又是一副大感興趣的樣子,當真是又驚又妒,對他們而言,想進縣衙千難萬難,但對於姚主簿來說可就是一句話的事兒,狗日的唐成,真是撞上狗屎吡恕�

“小子唐成,正是縣學明經科學子,乃是本縣土門鎮觀音臺村人氏”,唐成總隱約覺得身側有些熱熱的,接着微微低頭說話的功夫用眼角瞥去,就見那柳隨風正在一邊兒的人羣后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兒甚是古怪。

此人一貫佔盡風頭,這次又是縣學指定的學子領隊,他該不是看不慣自己露臉,嫉妒了吧?

唐成心下胡亂尋思,他對面的姚主簿也是微微一愣,心裏仔細想了又想,也沒想起本縣有姓唐的大戶人家,但看眼前這學子說話及進退舉止,也不像是貧家小戶裏出來的,真是怪哉。

第五十三章 寄厚望於你!

姚主簿老成精的人,對學子們的想法自然清楚,要說眼下衙門裏也確實忙的需要補充人,他見眼前這少年容貌,頭腦和舉止都不錯,原想着該是城裏那個大戶人家子弟,若是如此,不妨開個口子放他進了縣衙就是,如此既能收個可用之人,順便也能做下個大大的人情。誰知他出身如此不堪,人雖然不錯,但若就此爲他浪費一個吏員的名額又似不值。

唐朝,尤其是眼下正蒸蒸日上的唐朝在吏治上管的極嚴,上州,下州,上等縣,下等縣分的清清楚楚,每個縣裏官員多少,吏員多少都有定製,當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由此就使每一個名額都顯得很寶貴,也是姚主簿拉攏人脈和平地生財的重要手段,要讓他就這樣白白的給了唐成,還真是有些捨不得。

姚主簿心裏的尋思也只是片刻功夫,臉上一點也沒顯露出猶豫之色來,“你能從鄉里進入縣學,足證優等,眼下又立一功,恩,不錯,好生幹,本主簿寄厚望於你,啊!”。

經過一番尋思,姚主簿還是決定暫不開這個口子,但也沒有完全把路堵死。且先探探這唐成的底細再說,畢竟能從鄉里擠進縣學,這少年應該也不是全無背景。

姚主簿這番話一出,其他學子們臉色都變了,“寄厚望”是什麼意思別說他們讀書人,就是個白丁也能明明白白的聽出來。這次能來這裏的三十人,除了唐成之外可以說家裏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關係的,自然知道因年前有七人年老告退,如今的縣衙裏就空出了七個名額,而七個名額中有三個是歸屬趙老虎屬下的差役,這就是說刀筆吏的空額只有四個,眼瞅着唐成隱隱已是先佔了一個,怎不讓他們又急又妒,一時看向唐成的眼神兒都有些變了。

姚主簿將廳中俱都巡視一遍後,就由姚清國陪着出去了,腥穗S即也都安頓下來重新做事,只是對於唐成而言卻再沒了前面的平靜,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周遭有一束束含義不同的目光向他射來。

故作不知的埋頭忙活,今晚跟昨天一樣,姚清國照舊是等天色黑定後才下令散班。唐成將手頭正忙活着的案卷歸攏碼好,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後起身準備走,結果卻見昨天還跟等着他一起回的同班同學王家祥有意無意的避過他的眼神兒,獨自出門走了。

“張相文還真沒說錯,王家祥雖然唸書肯下苦功,但氣量還是太小”,唐成自嘲的一笑,正邁步要走時,卻聽背後老劉的聲音傳來道:“唐成,等等”。

唐成陪着老劉一起出了縣衙,雖然離子時的宵禁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縣衙門外的街道上已經沒了多少人影兒,遠遠只見西面的花神街燈火璀璨,隱隱有簫管牙板之聲隨風傳來。

在屋裏憋了一下午,唐成深吸了一口略帶着涼意的夜風,直覺心情氣爽,昏沉沉的腦袋也清醒了許多,正在他把這口氣長吐出去的時候,旁邊的老劉笑着開言道:“畢竟是年輕,雖然是讀書人,但屁股底下的坐功還差得遠哪!”。

“劉叔說的是”,聞言,唐成也是一笑,“不瞞劉叔,連着這兩天下午到最後的時候,我都覺得那胡凳上有螞蟻爬似的坐不住了”。

“坐功純屬時間磨出來的,你呀,還沒影”,老劉笑過之後,又仔細地把唐成看了一遍,“得,家裏大胖孫子還等着我,不跟你說這些沒用的了,今天喊你主要是提醒你一件事”。

唐成還以爲自己幹活時有什麼問題,再一看老劉的臉色又覺得不像,“劉叔請講”。

“今天下午的事你是親歷的,我呀建議你這兩天瞅時間往姚主簿府上拜訪拜訪”,老劉說話間拍了拍唐成的肩膀,“我也是縣衙裏的老人兒了,看得出來姚主簿對你挺滿意,若再走動走動的話,也許用不了幾天就能脫了學子的身份,金榜題名!聽是好聽,但走起來實在是難哪”。

唐成好歹也是個穿越人,老劉話裏的意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眼瞅着又一個機會放在他面前,但他心裏總覺得有些不落底似的。

見他如此,老劉也不以爲意,畢竟這是關係到一生的大事,“吏員雖不是官兒,但你只要不犯大錯也沒人隨隨便便能讓你走,倒比任期一到就調來調去的官兒們自在。薪俸也儘夠你過太平日子了,想辦個什麼事兒的也方便,再說走出去也體面。呵呵,想好了就抓緊,機不可失,這縣衙可不是誰都能進來的。行了,話也說完了,我也該回家看孫子嘍”,再次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老劉笑呵呵的拐進了右邊的巷子。

唐成回到住處,正在內院小竈房裏忙活着的蘭姐兒見他進來,隔着窗子興奮道:“今天下午我跟高家的上街,正巧遇見張記米鋪在賣吳興米,唐成你不知道,這種米晶瑩白淨,有水晶之名,用它做出來的‘清風飯’才香,待會兒你可得多喫點兒”。

“啊,知道了”,唐成正在用心思,嘴裏答應的就飄忽,他也沒進竈房就直接到了書房坐下。

自打聽完老劉的話後,唐成一路上都在思诌@事兒,依他現下的情況,有這麼個進入縣衙的機會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至於老劉口中所說的好處他是半點不懷疑,要不然也沒有那麼多人拼了命的想擠進縣衙。說起來他要進了縣衙,就跟後世裏幹公務員是一個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唐朝官吏更少,讀書人出路更少,要是這樣一看的話,總體上說在唐朝幹公務員只怕會更牛。

一旦進入縣衙,不僅自己有了出路,家裏的處境也能跟着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且若是咦鞯煤玫脑挘謱W正那裏也未嘗不能通融,興許既能幹着衙門裏的差事,又能抓住可能存在的科舉機會,這樣就是實實在在的一舉兩得。

但他真要這樣做時卻又面臨兩個實實在在的困難,一個就是錢,縱然他不知道鄖溪縣城裏辦這事的行情到底是多少,但想來肯定不會少,十貫二十貫的只怕是不行;錢的問題還好說,畢竟還有高李氏那裏可以借,他更大的心思卻在張縣令身上,畢竟他能來縣學借的是張縣令的力,就現下姚主簿與張縣令的關係來看,且不說他這樣投到姚主簿門下自己都感覺有些對不起張縣令,若是將來姚主簿知道了他的過往後該怎麼樣?張縣令知道此事後又會怎麼樣?

第五十四章 是男人就不能慫!

蘭姐端着一個紅漆托盤獻寶似的走進來,見到唐成皺眉沉思,放下手中的清風飯後柔柔的到了他身後,替他捏着肩膀問道:“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唐成不願因自己的煩心壞了蘭姐兒的好心情,抓過肩頭的手輕輕撫摸着問道:“蘭姐兒,若是你對一個人有恩,結果這個人又投到你對手門下去做事了,你會怎麼想?”。

“這是忘恩背主,這樣的人誰都瞧不起,要是身在賤籍的會被活活打死的”,蘭姐兒說到“賤籍”兩字時,臉上的神色一黯,“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蘭姐無心的一句話破解了他心下糾結的煩難,是啊,這個時代的人沒多少跳槽的概念,而對忠盏目粗剡h遠勝過後世,就算張縣令不會對他如何,姚主簿要是知道舊事怕也該看不起他,更不會信任重用他,如此一來即便不轟他走,也別想有所發展了。破除利益的迷惑,心頭恢復清明的唐成展顏一笑,轉身摟住蘭姐兒的腰肢,:“清風飯要是不像你說的那麼好喫,看我怎麼罰你”。

聽到一個罰字兒,剛剛心下還有慼慼的蘭姐忍不住臉上一紅,依稀想到了自己被唐成撩起裙子,褪下小褲後“打”那白嫩嫩屁股的情景。

經歷了晚間的一番內心掙扎,喫完飯後重新坐在書幾前的唐成心中寧定得很,翻開書卷前,他的腦子裏莫名生出個念頭。

張縣令要是知道自己主動放棄了這麼好個機會後,又會如何呢?

這個突然而起的念頭一閃即逝,現在的張縣令只怕也是焦頭爛額吧,這樣的小事他又怎會留意?

笑着搖搖頭後,唐成低頭沉進書卷之中。

第二天早晨,唐成是被榻側窗外的一陣雨聲喚醒的,朦朧着眼剛一推開窗戶,就覺一股微寒而清涼的雨氣撲面而來,昨夜睡得太死,卻不知何時竟下了場春雨。

窗外階下及對面房屋的青瓦上皆是溼漉漉的,卻別樣透着水洗過後的清亮,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新的,入目處皆是一片清新。

梳洗過後走出房屋,細看到院中廊下花盤中紅凋綠殘後,唐成才意識到昨晚那場春雨只怕是下的不小。

唐成喫過飯後,左臂夾着裹書的布包,右手撐着一柄油紙傘飄飄然出門往縣學而去,走在燕子樓夾道的麻石長街上,看着同樣儒服裝束的學子撐傘而過,唐成隱隱覺得自己似是走入了一幅潑墨山水的畫卷中。

畫卷!想到這裏,唐成猛然想起一件事來,當日他已經拜天福寺澄寧老和尚爲師,學的就是畫技與琴技,兩人還約定每五日去上一次課。但他這些日子太忙,一忙起來竟然把這件事忘的影兒都沒有了,老和尚還不定怎麼想他呢?

事已至此,懊惱也是無用,唐成能做的就是等中午散學後趕緊去給老和尚賠罪,只是他心下也發愁,如今都忙成這樣了,那兒還能抽出時間去學琴學畫?

被這事一衝,唐成剛剛生出的詩情畫意頓時煙消雲散,腳下也沒了剛纔的悠然,加快步子往縣學趕去。

唐成走進縣學校舍,遠遠的還沒到門口,就聽到裏面一陣高過一陣的喧鬧聲傳來。走進去一看,卻發現幾乎所有的本班同學都擠到了一塊兒,正圍着課業最紮實的那幾人噰喳喳的說着什麼。

走進教室的唐成扯了扯正在人羣裏四下裏蹦跳的張相文,“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