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犯賤!”,心底自罵了一句,唐成順手將官印拋回公案上後仰頭看了看屋樑。
掛印而去,那這官印到底是該掛在這間公事房裏還是該掛在前面的公堂大梁上?這也是個技術活兒啊,沒個指導萬一掛錯了真得讓人笑話死。
正在唐成心思走歪想到這裏時,公事房門又被人敲響了。
一聽到這敲門聲,唐成剛纔分明已經平靜下來的心情驀然又起了急躁,“誰?”。
蘭草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老爺和老夫人有急事召大官人過去”。
自打在金州以來,唐張氏兩口子就從沒因爲家事在上衙時間找過他,幾年裏這還是第一回,反常的事情總是容易讓人緊張,聞言唐成再沒心思想這官印該掛那兒的問題,幾步拉開公事房的門後甚至都沒向蘭草問話便已邁步往後衙疾行而去。
公事房門打開後,本欲跟着唐成回後衙的蘭草向屋裏偶一望去後臉色頓時一變,最終當她走進房裏小心翼翼的捧起那襲踩滿了灰黑腳印的官衣時,臉上已是雪白一片。
唐成這時候也沒心思顧及蘭草跟上來沒有,一口氣到了後衙便直奔唐張氏兩口子住的房間,進房之後見他二人並沒什麼異常,旁邊榻上的小貓蛋兒也是好好兒的後,吊着的心這才安放下來。
“嚇死我了,爹,娘,你們有啥事找我這麼急?”。
“前後衙就幾步路,你跑啥呀!”,唐張氏起身給唐成倒了一盞茶水,邊遞過來邊笑眯眯地問道:“成,剛聽前衙裏傳出的消息說你又升官了?聽說還是個六品,這六品到底是多大的官兒?”。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走了及故人的認輸
唐張氏問到唐成升官的事情時一邊的唐栓雖沒有說話,但注意力卻全在這邊。
“娘,你叫我回來就爲問這事?”,唐成真是無語得很,不過這倒也是個把剛纔的決定說出來的好機會,“吏部是來了公文要升我爲六品官兒,不過我不打算幹了”。
“什麼?”,聞言太過喫驚的唐張氏猛然從坐榻上站了起來,唐栓正攬着小貓蛋兒的手也陡然僵在了半空中。
唐成上前兩步扶着唐張氏重新坐下,手上順勢將貓蛋兒抱進懷裏後,將此次升官的前後經過和風險一一說了個清楚。
唐栓兩人那裏知道官場上的這些貓膩?向來只以爲升官肯定就是好事,此番聽唐成一說當真是臉色發白,唐張氏目瞪口呆的聽完後雙手合十連連唸佛不已,嘴裏碎碎念道:“不去的好,不去的好!”。
與渾家的表現比起來,同樣一臉驚異的唐栓臉上多了幾分黯然,年來保養的細嫩多了的手指在頭上使勁撓着,“成,你這要不去饒樂,朝廷不會治你的罪吧?”。
“太平年月裏要當官不容易,辭官還有什麼難的?”,輕輕與女兒磨着額頭的唐成笑答道:“任那一朝天子坐明堂也沒有不讓人辭官的道理,走一個人就空一個缺出來,吏部的老爺們該是求之不得”。
“這就好”,聞言唐栓舒了一口氣,從頭上收回手來沉聲道:“我跟你娘沒什麼用場,成你是讀過大書經見過大世面的,這麼大的事兒終究還是要靠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最後怎麼定,爹就說一句,只要我跟你娘這兩雙手還在,只要家裏的地還在,你就別怕餓了肚子”。
唐栓的話樸實到了極處,但正是這樸實到極點的話聽得唐成心中一熱,有這樣的家人傾盡全力的支持,即便遭遇到再大的困難又算得了什麼?
“嗯”,唐成沒再多說什麼,抱着小貓蛋兒使勁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決定辭官,唐張氏便派丫頭將李英紈及蘭草叫了過來,一併打發了下人往東谷去喚回鄭凌意,一家人湊在一起商量返程的事情。
說到這個話題唐成實在是內疚得很,家人們千里迢迢從山南東道過來沒消停幾個月就又要辛辛苦苦的趕回程,一年裏有半年時間都在路上趕,這份辛苦自不必說,更別提女兒小貓蛋兒僅僅才一歲多,而算算時令,即便就這幾天裏緊趕着動身上路,在路上的大多數時間也避不過冬天去。
唐成有心過了這個冬天等明年開春兒之後再往回趕,卻又實在不放心龍門的局勢,看今天吏部公文裏備註上的說明,朝廷在下月初一就將重申太宗皇帝“海內如一”的舊詔,這道詔書就將是引爆饒樂局勢的導火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呆在這裏委實太不安全。
家庭會議之時,唐成一方面爲家人風雨兼程的辛苦內疚、心疼;另一方面想着就要走時,心底最深處那股子苦苦澀澀的感覺總會不期然的翻湧上來,且越來越強烈。
就在一家人計議的差不多了的時候,丫頭忽來報說阿史德支在外請見,唐成自然知道他來的目的,一聲深長的嘆息後走了出去。
“大人要走?”,阿史德支甚至都等不急到書房,一見到唐成出來便在內衙門口追問了出來。
見唐成點了點頭,阿史德支眼裏最後的一點期望也沒了,整個人就如同破了口子的氣球般委頓下來,“我這四萬多族人剛剛遷居過來……還有城外那大市場……大人怎麼就要走,大人……怎麼能走?”。
阿史德支的表情和言語直讓唐成心中的內疚愈甚,不管是大市場的投入還是數萬九姓胡的遷居,雖然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但這些人畢竟是處於對他的信任才毅然走出這一步的,此前饒樂局勢已壞而九姓胡並未停止遷居的步伐就更是如此,此刻眼見着龍門有池魚之危時自己卻拔腳先走,這……。
“不是我想走,吏部來了公文……”,現在說這個也沒什麼意思了,心緒沉重的唐成上前一步拍了拍阿史德支的肩膀,“到這個時候我也不瞞你了,吏部指定接手縣衙事務的張縣尉乃是我的結拜兄弟,他撫政治政之策與某一脈相承,不拘是大市場還是那些個遷居過來的九姓胡,只要是某當日答應之事縣衙定無更易,於這一節上諸位儘可放心!”。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阿史德支聽到這個消息後並沒有輕鬆多少,低聲嘆道:“現在的龍門實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啊!張縣尉雖則聰穎,但畢竟年輕,來的時間又短,當此之時大人再一走……”,言至此處,阿史德支搖了搖頭不再多說,隨即急於向族人通報消息的他堅拒了唐成書房看茶的邀請轉身去了。
唐成目送着阿史德支急匆匆的身影去遠,又看着一臉沉重之色的鄭凌意快步而來,身子動也沒動。
“夫君,外面傳言你升官要走的事情可是真的?”。
“要走是真的”,唐成落寞的一笑,心底那苦澀的感覺越發翻湧的厲害,“不過卻不是升官兒,而是掛印辭官”。
聽唐成簡短說完事情的原委後,鄭凌意那聲幽長的嘆息讓人心酸不已,一時間夫妻兩人誰也不想說話,誰也不想回內衙,便這麼無言的並肩站着,默默的看着前方那片他們爲之勞碌了許久的縣衙。
良久之後,看着前方的鄭凌意幽幽的開了口,“走之前夫君抽空再到東谷看看吧,梯子田已經修好了,從山腳到山頂一塊塊兒整齊的平田跟用刀切出來的一樣,每面坡都是這樣,一面連着一面,一眼都望不到頭兒!夫君你知道莊戶們私下裏都管這田叫什麼?”。
“成田!”,不等唐成回答,鄭凌意已自用夢囈般的幽幽語調先說了出來,“用的是夫君你的名字!這些成田和那一架架水車,還有山坡下已建的七七八八的房舍放在一起,趕上薄暮晚霞的時候,就是再好的國手畫師也畫不出那等的美景來!可惜這等人間桃花源咱們竟看不到它正式建成……”,說到這裏時,鄭凌意滿是憂傷的語調中已有了哽咽之意,“夫君,你說……饒樂的戰火會燒到東谷嗎,啊?”。
“那梯田都是用石頭砌的,就是真燒了也不怕”,即便是唐成拼命的往好處想往好處說以安慰鄭凌意,同時也是安慰自己,但他腦海中卻不可遏止的出現了東谷一片大火的場面,一架架簇新的水車在烈焰中焚爲灰燼,一座座剛剛修好的房子在火焰中轟然倒塌,腦子裏翻湧着這些畫面時,唐成心中的苦澀翻湧若非強力壓制,早已沸騰的撕破胸膛衝出來,“饒樂奚是遊牧民族,他們要田地也沒用”。
“這就好,這就好……”,雖然時令已是夏日,鄭凌意卻不堪寒冷似的往唐成肩膀上緊緊靠過去。
內衙門口畢竟不是久呆之地,然而就在唐成擁住意氣消沉的鄭凌意正往裏邊走時,身後一個差役急急忙忙的追過來,人還在大老遠就已開口叫道:“縣尊大人,衙門口有大量百姓聚集,趙縣尉請大人速到衙門口”。
當唐成急步匆匆的趕到縣衙門口時,衙門前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就這仍有許多百姓從四下裏往這邊趕,人羣裏囂雜喧鬧,說的卻是同一個話題。
唐成一出現,守在衙門口臺階上的差役們悄然長出了一口氣退往兩邊,階下的人羣也由前到後慢慢安靜下來。
“唐大人,你不能走啊!”,不知人羣裏誰先開的口,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羣迅即被燃爆了,一時間“不能走”的呼喊聲響徹長街;同樣不知道是誰率先拜倒在地,衙門前的人羣就像六月裏被大風吹過的麥田一浪趕着一浪的齊刷刷倒了下去。
數百千人齊俯首,只爲一個理由,他們要留住唐成,要爲自己,爲龍門留住這個幾十年不遇的好官,尤其是在當前饒樂局勢傳言紛紛人心難定的時候,他們更是要留住全縣人的主心骨。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人羣全都跪在地上用無比殷切的眼神看着你,嘴裏不斷呼喊着不能走,無論後世還是穿越之後,唐成從不曾經見過這樣的場面,即便他在後世的電視劇中偶一見到這樣的鏡頭時必然要嗤之以鼻的罵一句腦殘狗血,但此時自己真正遭遇時,還是被徹底的震撼和感動了。
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強烈心理滿足,由此催生出的是感情與責任,此前想到要走時本就苦澀煩亂的心緒在經過了如此的催化劑之後,唐成自上任以來在人前一直斂藏着情緒再也繃不住了,沙啞着的喉嚨還沒蹦出一個字兒,發紅的雙眼裏已有兩滴澀淚竄出。
饒是唐成閉眼的快,也沒能收住這兩滴溢出的淚水,階下本就惶惶的百姓們那堪這樣的場面,看着素來沉穩的縣尊大人真情流露,眼落澀淚,先是那些孩子和婦人忍不住的哭了出來,繼而許多漢子也忍不住低下頭掩藏住發紅的眼圈兒,從唐成出來到現在未發一言,衙門前已是哭聲一片,整個場面哀痛無比。
正在臺階上的唐成緊閉雙眼極力調整着自己的情緒時,靠前的人羣裏幾個白髮蒼蒼的耆老被其他的百姓促推着站起身走上前來。
幾個老人中年級最大的一個顫顫巍巍的到了階下後,推開身邊人的攙扶哆哆嗦嗦的拜下身去,“自大人上任以來,實以父母之心善待龍門子民,近年餘以來縣政清明,百姓安居、生業繁盛,若以縣尊大人於我龍門百姓之恩惠,今日便是送上十面、百面德政碑亦不足以表達我等感激之情。然則此時不見一面德政碑,實因子民們萬萬捨不得大人”。
費盡力氣說完這幾句話後,那老人顫巍巍站起身上了臺階後再次拜倒在唐成面前,枯瘦的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靴子,“大人,留下吧!”,言未畢,這白髮蒼蒼的老人已是涕淚橫流,與此同時,其他幾位老人也都拜倒下去,十多隻手都抓在唐成的薄底官靴上,“大人,留下來吧!”。
這幕一出,階下百姓羣中的哭聲愈發的大了,許多人竟是用怒吼一般的語調跟着老人們一起喊道:“大人,留下來吧!”,其聲之大,整個長街都嗡嗡迴響。
到了這個時候,別說那些個公差們再也忍不住的低頭悄悄揩抹眼角,唐成剛剛收攝起的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行行濁淚從緊閉的眼角處一串串不受控制的滑落流出。
現在的他只覺得心裏一團火似的東西不斷膨脹上湧,緊緊的堵在了喉嚨口兒,鼻子裏更是酸的難受,實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便在這時,錢三疤從階下的人羣裏艱難的走了上來,因唐成被那些老人圍着他也靠近不得,只能在隔着幾步遠的地方道:“大人要走的消息傳到東谷了,萬餘莊戶們現正在成羣結隊往這邊趕,這些人太多……大人看要不要放他們進城?”。
“龍門百姓要進龍門縣城乃是天經地義之事,錢總捕你速去找城門監,請他將手下三百鎮軍兄弟都調出來沿途沿街佈防以維持人羣秩序”,澀澀的說完,唐成反手抹去臉上冰冷的眼淚後俯身去扶老人們起身。
“不走了,不走了!”,唐成將那年紀最長的老人扶起來後,直視着他那雙婆娑渾濁的淚眼鄭重聲道:“本官定當竭盡全力以保龍門安全”。
那老人並不明白唐成話裏的真正意思,但“不走了”三個字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當下便欲再次拜倒爲謝,被唐成強拉住後這因喜流淚的老人轉過頭去竭盡全力的說了一聲,“縣尊大人不走了!”。
這句話在極快的時間裏傳遍了整個衙門口階梯下的人羣,哭聲未盡震天的歡呼聲已隨即響起。
唐成拱手向階下連行了四個團禮後,歡呼聲才慢慢的小下來。
“本縣尚有緊急公務處理,列位便請回吧,你們幾個過來,好生將列位耆老送回家”,招來一邊的公差吩咐完畢後,唐成再次向老人及階下的百姓們行了一個團禮後,轉身回衙而去。
“大哥,做官做到你這地步,真值了!”。
看着跟上來的張相文雙眼發紅,唐成特意囑咐道:“今日有這場面就說明我此前在龍門推行的這些政令有可取之處,你接手縣政之後短期之內還是不要大變的好……”。
唐成正自說到這裏時,驀然便聽身後有一人朗聲叫着他的字,“唐無缺!”。
自打唐成抵任龍門縣令以來,在外面誰不要尊他一聲“大人”,就連張相文在人前也不例外,是以這聲大庭廣兄碌暮艉奥爜矸萃馓貏e,唐張兩人應聲停步轉過頭來時,便見着衙前階下正站着一個面如冠玉、白衣勝雪的儒服士子。
一見着這人,張相文頓時嘟囔出口,“柳隨風!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自打剛纔說出那句“不走了”之後,唐成此前心底的苦澀與煩躁頓時一掃而空,雖則前途艱難甚或有性命之虞,但對此時的他而言,這不過是愈發激起他的鬥志罷了。
乍然之間解了心中枷鎖,又在這千里之外突遇故交,於唐成而言實在是意外之喜,當下也不理會張相文的嘟囔,滿臉笑容的快步而出,走到柳隨風身邊後便狠狠在他肩頭擂了一拳,“好你個柳無涯,什麼時候到的龍門,竟不來尋我?”。
聽柳隨風在縣衙門前隨意呼喝縣尊大人的官諱,他身邊許多正自散去的百姓猛的停住了腳步對其怒目而視,這些人一邊瞪着他一邊看着衙門裏面的唐成,只要縣尊大人一個臉色不對,柳隨風必定逃不過一頓羣毆胖揍。
及至見縣尊大人對這人如此親熱之後,百姓們這才收了怒色,只是卻不肯就走也不靠前的在四周裏圍起了圈子,此時他們再看柳無涯時的眼神兒就不一樣了,看看這長相,看看這氣度,聽聽這名字,嘖嘖,龍交龍,鳳交鳳,老鼠交的朋友會打洞,果然不愧是縣尊大人的好友!
故人相見的私事卻被人這樣圍着看畢竟彆扭,唐成問完之後,側身引手道:“走,內衙書房說話”。
經年不見的柳隨風卻是半點沒變,依舊是那般驕傲的目無餘子,雖被腥藝^也沒有半點不自然,邊往裏走邊含笑道:“我三日之前便已到了龍門”。
“噢!”,直到此時唐成才猛然想起來柳隨風在這個時候出現,那剛纔自己人前落淚的場面豈非全被他看到了?
一念至此,唐成心裏頗是彆扭,“剛纔我出來的時候怎麼沒見到你?”。
似是知道唐成的心思一般,柳隨風聞言後莞爾一笑,“某適才站在對面的樹後,明府大人自然見不到我。若非是見着適才那一幕,某也不會呼名相見”。
言至此處,柳隨風驀然停了步子收起臉上的笑容向唐成正色拱手行了一禮,“三載以來某常懷與汝爭勝之心,直至今日,直至適才,才說的出一個輸字,且輸的是心服口服!”。
第二百七十三章 這就算到饒樂了
這就是柳隨風,從不掩飾自己想法的柳隨風,該說的想說的時候他一定會說,秉心而行而不受身邊環境的束縛,你可以不喜歡他,卻不能不承認他的坦蕩。這一點唐成做不到,但正因爲自己做不到所以纔會愈發欣賞他這一點,說起來兩人並沒有太多的交情,但唐成不討厭他甚至還有些好感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
雖然現在還沒有進入盛唐,但唐成一直覺得柳隨風身上有着一股屬於盛唐的氣質,不管是這份襟懷坦蕩的率真,甚或是他那頗遭人詬病的恃才傲物都是如此。
眼瞅着在衙門口的心款ヮブ铝S風正兒八經的來了這麼一齣兒,唐成真還有些彆扭的,拱拱手還了一禮,“無涯兄謬讚了,走,裏邊說話!”。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於這一節上柳某還不屑於做僞飾之詞”,往裏走着的柳隨風路過張相文身邊時竟連一聲招呼都沒打的混若未見,只是偏着頭對唐成道:“不過來日方長,某自當再與無缺一較短長”。
張相文最見不得的就是柳隨風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此番又遭輕視當下便冷冷一笑道:“敗軍之將還有什麼臉面說這話!你憑什麼跟我大哥比?笑話!”。
聞言,柳隨風只是一笑而已,不僅沒有反脣相譏,甚至連話都沒說一句,渾似沒聽到張相文的言語一樣。
見他如此,張相文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懶得再答理這人事不知的狂生。
大家都是同鄉,昔年更有同窗之誼,在這數千里之外見面竟然弄成這個樣子,眼前這場面實在讓唐成無語得很,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這兩人從骨子裏來說都是很驕傲的人,在這事上他既不好說話,說了只怕也改變不了什麼。
算了,就不操這閒心了,他倆的事情讓他倆自己解決吧。
苦笑着搖搖頭後,唐成邊領着柳隨風往裏走,嘴裏終究還是說出了今年科舉的話題。
張相文剛來龍門時,兄弟兩人秉燭夜談之中他就頗爲幸災樂禍的說到了柳隨風下第的事情,科考之前在太平公主親自主持的三次文會中皆是柳隨風獨佔鰲頭,在所有應考士子中風頭之勁實不做第二人想,當時士林中皆已將其視爲進士科頭名的當然人選,就連張亮也是這般對唐成說的,孰料金榜一張之後卻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柳隨風別說高中頭名狀元,就連最後一名都沒混上,居然就此名落孫山了。
柳隨風的這個結果並不出唐成意料,去年在長安時他也是親身經歷過太平公主召見的,雖然最終沒進那間湯池,卻已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太平在私生活上的放蕩,柳隨風畢竟沒讓人失望,杖缢斎赵趶埩撩媲邦A測的那樣,即便在權勢富貴面前柳隨風依舊堅持了自己的驕傲。
聽唐成說到這個,柳隨風眉宇間終究還是有了一抹黯然之色,不過這也僅僅是一閃而逝,“失意固然難免,但某畢竟年紀尚輕,自國朝科舉定製以來一科便中的能有幾人?某早有漫遊天下之心,惜之久未成行,倒是藉着這次夙願得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唐朝的讀書人有漫遊的習俗,有的是在參加科舉前,有的是在科舉失意之後,漫遊時的地方選擇也有很多人喜歡到邊關遊歷,譬如盛唐著名邊塞詩人的高適、王昌齡、王之渙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卻沒想到柳隨風居然也有着同樣的心思。
唐成提到這個話題原有安慰他的想法,但既見他想的這麼開,本已準備好的話反倒不必說了,一笑道:“無涯兄豁達”。
說話之間兩人已到了唐成書房,小廝獻茶坐定之後,柳隨風手捧茶盞問道:“這兩日龍門城中熱議的便是無缺升官轉調之事,卻不知這番要高升到何處?”。
剛纔衙門口的激動過後,此時再提到這個話題唐成也是一腦門子的官司,平日裏別人多以少年老成誇獎於他,他也常以此自勉,畢竟官場裏容不得太多的意氣用事,往往越老成的人走的也越遠。孰料三年苦修的道行卻在今朝毀於一旦,他不僅衝動用事了一回,而且還衝動到在數百千人面前淚流滿面。
歸根結底還是道行不夠,距離官場至高修行的“無情,無義,無臉”相去甚遠,而從今天衝動時的心理感受來看,他或許是永遠也無法修煉到最高境界了。
搖了搖頭,唐成端起茶盞小呷了一口,“饒樂都督府司馬”。
“饒樂?”,聽到這兩個字兒後柳隨風卻是一臉的驚喜,捧着茶盞陡然站起身來,“無缺,某隨你一起去”。
唐成怎麼也想不到柳隨風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太過驚訝之下剛剛喝下的那口茶水猛的嗆進了喉管,引得好一陣咳嗽。
“這事開不得玩笑”,連着又咳了好幾聲之後唐成總算把氣兒理順了,放下茶盞擺手道:“饒樂局勢危殆,你便是要去也不能在這個時候”。
“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若非饒樂如此局勢,某又何必要去?”,柳隨風吟誦着初唐四傑楊炯《從軍行》中的名句,神情毅然,語氣堅決,根本不給唐成拒絕的餘地。
……
朝廷在下月初就將重申“海內如一”的舊詔,這既是引爆饒樂局勢的導火索,也是最後的時間節點。唐成既已決定前往龍門赴任,便不敢再有半點時間上的耽擱,送走柳隨風的此後兩天,他便在不斷的伏案寫信及與人約談中度過。
第一封信自然是寫往京裏東宮的,在這封信中唐成絲毫沒提自己任命安排上的不滿,說的都是他走後龍門縣衙的人事佈置,他的要求有兩個,一是張相文正式接替龍門縣令,二是賈旭由吏到官接任空缺出的縣尉一職。
龍門荒僻,雖說這一年來發展迅猛但吏部未必就知道,加之現在饒樂局勢緊繃也未必就有人願意來此任職,以李隆基東宮太子的身份要诌@兩個職位當無問題。
這份信發出之後,唐成隨即又給幽州大都督府呈送了一份公文,此外一併給天成軍都尉賈子興去了一封信。
唐成的第三封信是寫往河北道觀察使府的,這三份書信寫完之後,他便開始了密集的約人談話,賈旭、錢三疤、阿史德支等六胡商皆在他的約見範圍內,而要論說話最多的卻是張相文,連着兩個晚上兄弟兩人抵足而眠,唐成將其對龍門的規劃,當前所推行諸般事務的理由,預期達到的效果,乃至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及其今後一段時間他對龍門縣政的想法毫無遺漏的一一說明。
龍門縣不僅是其理想的踐行地,更是他此次前往後饒樂後唯一有把握的依靠,實在容不得半點閃失,看着張相文凝神而聽連連點頭的模樣,唐成甚是欣慰,現在想來去年年底張亮來時答應讓張相文來此的回覆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打虎親兄弟,當日的一句笑談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變成了現實。
外事、衙事都安排妥當後,唐成最後用心的便是家事了,自小桃來後這段時間一直處於放長假狀態的來福被叫了過來,不過他這次被安排的任務卻不是先期往饒樂打前站,而是被唐成派往了州城懷戎看房子、買房子,這些都辦妥之後他將會同鄭五鄭七一起護送唐張氏等人並小桃一起移往懷戎居住。
這是唐成最大的後顧之憂,不管他對龍門的感情有多深,也不會任由家人還住在這裏,懷戎處於鎖陽關以裏,便是饒樂的火燒的再大,還能燒過長城去?
但在安排家事時也遇到了兩個問題,一是鄭凌意頗不願離開龍門,更準確的說是不願意離開她傾注了極多心血的東谷;另一個則是七織那小妮子,龍門縣教坊新樓閣的裝飾正到緊要處,安祿山的健舞訓練也進入了正軌,她也是說什麼都不肯走。
唐成着眼於安危自然是反對她們的這種安排,但當二女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問到同一個問題時,卻讓他默然之間說不出話來,“夫君豈不知饒樂之危,然則又爲何執意要去?”。
作爲一個後世穿越過來的人,唐成很能理解女人同樣也有事業上的追求,加之二女這一問實在犀利,他又不願強逼她們,最終便只能將二人的安危託付給了張相文及錢三疤。
時不我待,一切都料理好了之後,唐成再無半點耽擱,第三日一早把小貓蛋兒親的哇哇大哭後與唐張氏等人灑淚而別出城向北奔去。
此去跟着他的除了鄭氏三兄弟裏最老成的鄭三之外,尚有一襲白衣的柳隨風。
出城之後唐成幹事時的那股子認真勁再次發作出來,一如前兩次到白陽鎮和晉陽一樣,爲趕時間他幾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富家公子出身的柳隨風也真是好樣兒的,沿途竟沒叫過一聲苦一聲累,愣是咬牙頂了下來,等三人到達與饒樂僅有一條界河之隔的龍門草原天成軍駐地時早已是滿臉風塵。
四千天成軍與大約同等數量的龍門奚丁壯合兵一處,聯營綿延數里看來極其壯觀,唐成到後便直奔帥帳而去,沿途當值的軍士雖不識得他,但一聽鄭三通報其姓名之後臉上的神色都不約而同親近了不少。
看來還是利益的交換來的穩固啊,若非有龍門縣城邊西谷裏的那些梯田,一個地方縣令豈能讓這些邊軍士卒乃至校尉們如此?
向通報後迎出來的校尉笑了笑,唐成掀開帳篷簾幕走了進去。
帥帳中空無一人,唐成等了一會兒後,才見賈子興從屏風後轉了出來,邊走手中邊還繫着便服上的布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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