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37章

作者:水叶子

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一任華年空蹉跎的日子就此結束,冰冷的心再次滾燙,此番蒙聖天子徵召重回帝京,未來的日子必將如那雲帆巨舶般長風破浪直濟滄海!

一曲歌罷,待嫋嫋餘音也已散盡之時,孔珪放下酒樽悠然起身,“知音難求,但只此一曲明府已盡高山流水之意,歌已盡,酒亦盡,是到該動身的時候了,走吧!”。

唐成正要起身送他們上車時,孔珪笑着向他壓了壓手,隨後當先向亭下的一排馬車走去。

……

從十里長亭回城之後,唐成的馬車直接駛到了龍門客棧。

依舊是在客棧最裏面的那個小偏院兒中,唐成,賈子興與圖也卓聚到了一起。

賈子興與圖也卓的臉色都很凝重,一時間整個屋裏竟有了些相對兩無言的意味。

靜等着將一盞茶水喫盡之後見依然無人開口,唐成將空茶盞往旁邊的案几上一頓,“饒樂情勢如此,咱們也得有個應對的法子,既然你們都不說,那就按我的來”,隨後便將他前幾天就已思慮好的章程清清楚楚的擺了出來。

聽見唐成要讓他開放邊界準允數千天成軍進入,圖也卓本就凝重的臉色又是一變,不僅是他,旁邊坐着的賈子興也同樣面帶難色。

見他們如此,唐成看着圖也卓冷冷一笑:“饒樂那邊真一大打出手,莫說現在的生意,龍門草原都保不住了,時至今日圖也族長還有心思撥弄小算盤,哼,佩服!”。

撂完這句話後,唐成也不等圖也卓答話,繼續扭過頭來向賈子興冷笑道:“如今都尉大人在龍門縣一月所得比朝廷一年給的俸祿都多,拿錢的時候都尉大人倒也爽快,怎麼現在就爲難了!嘿,賈大人莫要忘了,一旦龍門遭了殃,斷的不僅是你的財路,還是那幾千兄弟的生路,他們可還指着家人搬到龍門縣的”。

“你……”,喫人嘴短,拿人手軟,賈子興的憤怒在唐成冷冰冰的眼神裏最終化爲了一聲無奈地嘆息,“你不知道,前兩天大都督府剛有軍令下來,嚴令天成軍緊守鎖陽關,不得插手饒樂之事”。

“鎖陽關自然要守好,只不過這一個關隘上也堆不下八千人馬吧”,唐成半步不讓,“我不過借那幾千閒置人馬到龍門草原上擺擺樣子,龍門縣乃天成軍訓練之地,當此形勢緊急之時大人親帶兵馬前往龍門草原訓練騎射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吧,怎麼就是插手饒樂之事了?”。

唐成現在的樣子只讓賈子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兩人在白陽鎮初次見面時的情景,現在的他甚至比那時更危險,這一點他的眼神裏已表露無疑,這就是個爲了達到目的什麼冒險事兒都敢幹的人,賈子興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現在搖頭拒絕,唐成一準兒能幹出鼓動天成軍譁變的事情來,有西谷那麼多梯子田在,他有這個本錢!

腦子裏念頭急轉,賈子興最終咬牙道:“罷了,就按你說的辦,老子親自帶四千人馬去龍門草原,不過有一條我也得說在前頭,扎架勢可以,但本部不會與饒樂奚接仗,除非有大都督府軍令,否則任何情況下都不行”。

“依着你就是!咱們都是在一條船上,我還能親眼看着都尉大人因違反軍令丟官去職不成”,唐成笑了幾聲後轉過身來,“圖也族長,都到這時候了,你族裏能騎射的丁壯也該動動了,既然要扎架勢好歹得扎的雄壯點兒才能震的住人。此外你跟饒樂各方保持多年的關係也該派上用場了,有什麼消息還是早點知道的好!”。

三人這次碰頭會議結束後,白陽鎮及龍門草原一陣喧鬧,數日之後,天成軍八千人傾巢而出,在鎖陽關下留下四千人駐紮後,其餘四千人馬毫不停留的直奔關外,在都尉賈子興的親自帶領下一路疾奔龍門草原。

蒼涼的牛角號聲在龍門草原上四處響起,一個個奚人丁壯放下手中的牧鞭拿起去年冬天就已磨好的弓刀往族長大帳聚集。

距離當日會議八日之後,龍門草原與饒樂分隔的界河邊已聚集起一支近萬人規模的騎兵隊伍,當此之時,饒樂戰端未起,龍門草原上卻已是磨刀赫赫。

第二百七十章 唐成的新官職

自張亮追隨李隆基以來雖然一直主要負責的都是後勤之事,爲了籌錢與商賈們交往的多,但他骨子裏卻依然是個讀書人,日常消遣也好讀讀書吟詠吟詠風月,此番與孔珪等人結伴而行湛芍^是得其所哉。

雲月旅程三千里,搖動的馬車裏除了閒談之外幾乎再沒有任何別的排遣旅途寂寞的方式,而這些貶官們也樂意與他聊天以獲取長安以及朝廷裏最新的消息。

幾千里路跑下來,在張亮的有心爲之之下,不僅與這些流官們建立起了一些私交,許多其它的情況也都一一交代清楚,比如朝廷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他們,並將之召回長安的原因……

長途趕路實在累人,所以當他們這一行終於出了新豐縣遠遠看到灞橋及橋後的長安城牆時,幾乎整個隊伍都忍不住歡呼出聲,就連孔珪也忍不住從馬車上下來,跟其他人一樣往灞橋步行而去。

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爲行人。一過灞橋便是長安,所以這裏便也成了最爲著名的迎客及送別之地,流水湯湯,灞橋依舊,看着眼前跟三年前沒什麼區別的光禿禿楊柳樹,以及那些臂挎竹籃販賣楊柳長枝的婦人,孔珪等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住了腳步。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眼前景物依舊,人事卻已面目全非,三年之後重新走在這條堪稱帝京分割線的橋上,孔珪等人又怎能不思緒萬千。

一曲突然而起的迎賓禮樂打散了流官們剛剛興起的思緒,這曲調來的着實突兀,孔珪走前幾步使眼神得以繞過前方那個遮蔽物後,便見到灞橋另一側已被清空的離亭里正有一隊樂工在操弄樂器,迎賓曲便是由此而來,亭前階下站着一位身穿極品單絲羅明黃團衫的富貴青年,他身後的官道邊跟着的卻是一羣青衿儒服的士子,看那青蓬蓬的一片約略不下百人之多。

李唐朝廷雖不禁絕官員百姓穿黃色衣裳,但這般純正的明黃顏色卻也只有皇家才能用,孔珪正自看着這些人時,一臉微笑的張亮走到了他身邊,“太子殿下來迎,珪公等這就過去吧”。

“太子!”,孔珪等人心神一震,邊撫弄着身上因久坐而有些褶皺的衣衫邊邁步走了過去。

他這一行還沒下橋,李隆基已從那邊迎到了橋頭,拱手俯身爲禮後朗聲道:“諸位皆是先兄節愍皇太子身邊近臣,一腔赤罩灰蝽f逆操權竟至含冤遠貶數千裏,僕承繼先兄腆居東宮,時至今日方得一伸冤屈,夙夜思之每每心生慚愧,幸得聖天子英明方得與諸位有今日之會,幸甚幸甚!”。

李隆基口中說着,人已走到孔珪身邊伸手扶起了他的臂膀,見到這一幕,離亭外路邊的士子羣中起了一陣兒不小的躁動。

看看身邊一臉英氣勃勃的李隆基,再看看不遠處那一片青衿士子,孔珪最終沒有掙脫李隆基的攙扶,嘴脣微微輕顫道:“朝廷對先太子的旨意是……”。

“聖天子已於數月之前下詔追諡先兄爲節愍皇太子,陪葬定陵”,聞言,孔珪搖了搖頭,“這個僕已聽說,僕問的是陛下的聖旨原文”。

正自虛攙着孔珪往前走的李隆基定住步子沉吟着想了一會兒後,將當日聖旨中直接言及李重俊的內容誦了出來,“重俊,大千之子,元良守器。往罹構間,困於讒嫉。莫顧鐵鉞,輕盜甲兵,有北誅夷,無不悲憧;今四凶鹹服,十起何追,方申赤暈之冤,以悲黃泉之痛,可贈皇太子”。

李隆基誦完之後,孔珪身後的辛鞴賯儾患s而同的面北拱手道:“陛下聖明!”,言罷皆是一片戚色,甚至還頗有幾個因按捺不住情緒而雙眼含淚的。

靜聽完李隆基默誦出的聖旨言語後,素來行事端穩的孔珪默然之間已是雙眼生赤“往罹構間,困於讒嫉。莫顧鐵鉞,輕盜甲兵!僕忝爲人師,先皇太子如此種種,是皆僕規勸不力之過也!”,話剛說完,已有兩滴渾濁老淚自其眼角滑落。

“先兄不忍見韋武逆黨弄權,失之於操切也是有的,先生當日已盡臣子本分,實不必自責過甚”,李隆基說着抬手一指那片青衿士子道:“這些國子學士子皆是聽聞先生今日返京的消息後自發來迎的,好在這消息傳揚的不算太廣,否則今日之國子監中必將爲之一空”,藉着笑聲沖淡了哀慟的氣氛後,李隆基續又道:“士子們一片拳拳尊師之情,先生也該上前撫慰一番纔是”。

流放歸來鬢髮半斑的先生與熱血的國子監士子湊到一起後,離亭外師生相見的場景真是相當感人,目睹德高望重的先生疲憊憔悴如此,惺孔庸倘皇切纳岢南录拥目撰曇嗍抢蠝I漣漣。

這番迎接的擾攘持續了很長時間,等腥藛櫺型茄Y而去時已是半個多時辰之後了。李隆基寬大的氈車內,張亮透過窗戶看着那些青衿士子簇擁着孔珪軒車而行的情景,一聲嘆息後面帶溞Φ溃骸翱茁}後裔再加上士林領袖的身份果然了得,殿下將這些人援引回京,不僅是在朝堂上多了臂助,亦能收心於士林,實是一舉兩得的妙策!唐無缺出得這個主意還真是神來之筆!”。

“當局者迷呀!”,車窗邊的李隆基從外面收回目光後坐正了身子,“你前次來信中說曾在龍門縣盤桓數日,這唐成現今如何?”。

“去年到饒樂的時候看着他倒是不錯,這次回來再見到的時候……”,張亮無言的搖了搖頭,“殿下,如今饒樂的局勢如何?”。

聽張亮問起這個,李隆基皺了皺眉頭,“這個稍後再說,趁着回城還有些時候,你好生說說唐無缺之事”。

“據屬下此次龍門縣中所見,唐成不僅長於謩潱瑩崦褚嗍菐植拧保R車轔轔聲中,張亮將與唐成的兩次見面及龍門縣的情況備細說了出來,李隆基凝神而聽,份外仔細。

“這個唐無缺……好一個唐無缺……明之,昔日你那一趟揚州之行去的好!”。

“天降英主必予良臣以佐之,此即史書所謂之君臣際會者也,便從唐無缺等人身上亦能看出殿下乃天命之所鍾,屬下當爲殿下賀!”,張良拱拱手後接着道:“此次從龍門動身之前唐無缺曾親口對屬下言說願回長安,似他這等良材遠放僻地也着實是可惜了,殿下看怎麼個安排法纔好?”。

“此事……稍後再說”,李隆基擺了擺手,張亮詫異的發現殿下聽到唐成願意回來的消息後不僅沒有預想中的歡喜,眉宇之間反倒湧上了一層濃郁的無奈之色。

進入長安城之後先到吏部爲地方進京官員專設的館舍裏安置,隨後李隆基親爲孔珪等人設宴接風,把這一切忙完從酒肆裏出來時時間已經到了半下午,張亮扶着酒意醺然的李隆基上了氈車回東宮而去。

東宮設在皇城後面的宮城裏,氈車沒走小偏門而是徑直由朱雀門進了皇城,車行之中張亮詫異地看到皇城裏往日頗爲清閒的鴻臚寺衙門竟呈現出難得一見的繁忙景象。

“這一個多月來皇城各部寺監裏最忙的就得數鴻臚寺了”,同樣看着窗外的李隆基說話時帶着濃濃的酒意,“不僅是北邊的松漠、室韋、黑水、渤海都督府接連呈文鴻臚寺請派使團進京朝聖,就連安西都護府轄境內的龜茲、高昌等小邦也跟着湊起了熱鬧,李延吉這一死還真是四野不寧了”。

“殿下的意思是……”。

“這些人還真能是爲朝天子而來?都是來打聽朝廷動靜兒的,他們是從饒樂的事情上覺察出什麼東西了,怕朝廷對各蕃的章程有變”,言至此處,李隆基無奈的一聲嘆息,“現今看來,此次朝廷直接插手奚王安排之事確是有些操之過切了,竟引得四蕃人心不穩”。

看來這些個蕃族都在擔心饒樂先例一開之後最終會殃及本族,張亮卻沒想到僅僅是一個李延吉之死竟然引發整個大唐如此大的震動,一愣之後忙跟着問道:“那朝廷將如何處斷此事?”。

“下月初一,父皇將召見各蕃長駐京城的使者隨祭太廟,並於祭禮中誦唸太宗祖皇帝‘海內如一’的舊詔以安四夷之心”,微閉着眼睛說完這番話時,李隆基的手已於不自知之中攥在了一起,不甘的臉上隱見屈辱之色。

“這……那饒樂李罩以觞N辦?”,饒樂每任奚王接位之後,朝廷在詔書中會一併賜其國姓,李罩揖褪莿偨游徊痪玫霓赏趺M。天子在太廟之中當着修沟拿嬷厣晁暮H缫辉t書,這個舉動本身無疑就是朝廷放棄直接插手饒樂事務的最明顯信號,張亮一路上都在掛念着饒樂之事,是以因有此問。

“鴻臚寺老趙受此事牽連卿正的位子都丟了,至於李罩遥梢还賳T前往饒樂都督府任職好歹護住他性命周全,畢竟他在名份上是父皇欽定的奚王,這點顏面朝廷總還是要顧的,至於王位……以如今的情勢朝廷直接插手已無可能,更別說出兵了”,意興闌珊的說到這裏時,李隆基猛然睜開了剛纔一直微閉着的眼睛,“天朝上國竟要受四夷挾制,此實爲朝廷之大辱,明之你可爲見證,異日本宮若有那一日時,誓當一雪今日之辱”。

張亮是饒樂之事的親身參與者,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實在有些堵得慌,與此同時他也很自然的想起了緊貼着饒樂任職的唐成,“殿下,越是如此,益發要早些將唐無缺調回纔是”。

“晚了”,口中沉重的吐出這兩個字時,李隆基竟是有些不敢看張亮的眼神般重新閉上了眼睛,“昨日在大明宮御書房中,太平已親口薦舉唐成調任饒樂都督府司馬”。

張亮赫然站了起來,“什麼?”。

“本宮已盡力辯駁此事,然則……父皇已從其所請”。

“唐成現在只是八品縣令,饒樂都督府歷任司馬雖然只是擺設但畢竟是正六品的品秩,一次超遷兩品五階!這樣的薦舉陛下怎會首肯?”。

“明之你可還記得於東軍在山南東道修路之事?修路事畢,於東軍回調工部侍郎後曾專折爲唐成請功並意圖將其調往工部任職,這道請功摺子因太平授意被壓在了政事堂,直到昨天呈送到父皇案前;此外年前唐成在萬騎軍中所立功勳也一併被翻了出來,有這兩條大功在,超遷兩品也就夠了,加之他又是龍門任職,可謂是朝廷當今官員中最熟悉饒樂情勢的,在這個敏感時刻,朝廷派往饒樂都督府的官員無論聲望與品秩都不能太高,幾造裏合計下來唐成還真就成了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以至於昨日御書房中本宮竟是辯無可辯”。

無語,張亮真是徹底的無語了,悶着站了好一會兒後,這才萬分艱難的開口道:“唐成自追隨殿下以來屢立大功,然則……屬下回來之前他還曾說過願回長安,現在往饒樂任職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朝廷這道詔書一下,卻讓他……”。

“本宮知道,明之你說的這些本宮都想過……”,此時氈車內的氣氛已然凝重到了極處,李隆基依然緊緊的閉着眼睛,“本宮虧負他良多,然則如今有太平處處掣肘又能如何?只能先記其功異日一併封賞了。”

張亮又是一陣沉默後突然問道:“龍門遠隔長安千里,唐成不過只是一介縣令,太平怎麼會突然想到他?”。

“福兮禍所依!此次孔珪等人雖然得以返回京城,但也正因着他們使太平注意到了龍門,唐成自然就……”。

聽聞這個理由之後,張亮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良久之後心中所有的念頭俱化爲一聲低沉的嘆息,“天意,天意啊!”。

第二百七十一章 犯賤

因龍門縣令唐成調任饒樂都督府司馬一事乃是天子聖裁,加之饒樂如今的情勢也實是危急,所以吏部在辦這件事時就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爲求速度就連調任文書、官員身份證明的銀龜、六品官服以及朝板等物都沒走正常公文傳遞通用的驛傳系統,而是經由邊軍的急腳遞送往龍門,饒是如此,那交付公文的吏部從事仍覺得不放心,愣是在兵部磨了近半個時辰,最終把皇帝老子都擡出來後終於成功的在這件包裹上粘上了三根羽毛。

輪值攤到這個任務的急腳遞一看到包裹上的三根羽毛後,頓時跟喫了黃連般一臉的苦色,“真他孃的,老子這趟是倒血黴了!”,心底啐是啐罵是罵,但他的動作可一點都不慢。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羽書素不輕用,但一旦動用起來就是人換馬換羽書不能停,從發出的那一刻起直到最終送達就沒有個停歇的時候,即便晚上也同樣如此。

羽書一出,急如星火,當唐成從人馬俱都溼淋淋的急腳遞手中親自具名簽章接收到包裹時,距離吏部發出這些東西僅僅十多天時間。

聽說這物件兒是吏部交送的後,唐成心中驀然一緊,“這麼快就要離開龍門回長安了?”,但隨即他就覺察出不對來,吏部就算再抽風也不至於爲一個外任縣令調回京城的事發羽書。

“好生給他安排食宿”,向門房裏交代了一句後,唐成停止猜測往衙門裏邊走去,剛進大門正好碰上對面走過來的張相文。

“大哥”,張相文剛一開口就注意到唐成手中的包裹,上面那三根羽毛實在是醒目的很,“羽書!出什麼大事了?”,嘴裏問着,他腳下已順勢轉了步子跟着唐成往裏走去。

“你不是要出去?”。

“羽書以前都只是聽說,這還真是第一次見。大哥,到底是啥大事兒?”。

“還沒看,我也不知道”,唐成搖搖頭,一頓之後道:“不過看這架勢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啊”。

公事房中唐成拆開包裹後,率先顯露出來的便是那一襲六品官衣,“大哥,你升官了,嘖嘖,還是正六品!”,張相文一臉驚喜的湊過來把裏邊的銀龜袋抓了過去,“不錯,是銀龜,孃的,吏部也是勢利眼兒,六品的銀龜可比八品銅龜的做工好多了”。

銀龜袋被張相文搶了先,唐成伸出的手便拿起了朝板,按着唐朝的規矩,唯有正六品以上官員纔有資格參加大朝會,現如今這東西都有了,看來這次升官是真的了。

正在兄弟兩人翻看手中物件的時候,公事房外的敲門聲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進來!”。

房門開處,賈旭、錢三疤及衙內各曹的判司一同走了進來,跟在賈旭身後的錢三疤邊往裏走邊大着嗓門道:“大人,那四萬多九姓胡都已遷居過來了,林林總總的事情多,咱們得一起合計合……”。

話沒說完他已經看到唐成公案上攤放着的這些東西,原本的話再也說不出了,等了片刻後才喉嚨發乾道:“大人……要走?”,他這句話一出,那些個判司們頓時齊刷刷的將目光由官服轉移到了唐成臉上。

“恭喜大人”,從這意外之事中首先反應過來的賈旭好歹說了句這個場合應該說的話,只不過就連他自己都聽的出來這句恭喜是多麼的言不由衷,乾乾的哪裏有半點喜慶氣兒!

一時間整個公事房內的氣氛竟然極其古怪的凝重起來,判司們的眼神交錯裏已經有了惶惶無主的飄忽。

唐縣尊高升了,要走了……他怎麼能走?他走了這……這龍門縣可怎麼辦?

“縣令大人從正八品一躍至正六品,這是超遷,是大好事,看看你們這喪氣樣子”,有外人在時張相文沒再稱呼大哥,一臉不滿的瞅了賈旭等人一眼後,他扭過頭來笑着催促道:“大人快把那公文打開,看看究竟升的是什麼官兒?”。

龍門縣內品秩最高的就是正八品縣令,不管升的是什麼官兒,到了正六品之後這個小衙門都容不下了,想到要在現在這個時候離開龍門,唐成心裏的感覺也跟賈旭等人一樣複雜無比,猶豫良久後終於拿起那份公文時,他的心裏竟沒感受到半點升官的喜悅。

即便心情再複雜,公文終於還是打開了,當結果終於出來時,這短短數十個字恰如一盆冰水將唐成從頭澆到腳。

因是有屬下們在,張相文不好隨便湊上去看公文內容,直把他急的心裏貓抓似的,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唐成說話,忍不住開口問道:“大人,怎麼樣,吏部給安排的是那個肥缺?”。

唐成緩緩收起公文後向那幾個判司擺了擺手,“趙縣尉、賈錄事及錢總捕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待那些神情惶惑低落的判司們走了之後,唐成沉聲開了口,“吏部要調我改任饒樂都督府司馬一職,本縣衙務暫交割給趙縣尉接手”。

“什麼?”。

“什麼!”。

“什麼?”。

張相文三人異口同聲,對此唐成也沒心情再重複,甩手便將那份加蓋有吏部豔紅印章的公文扔了過去。

張相文卻沒想到這麼重要的公文唐成居然說扔就扔,一時竟沒接住,從地上撿起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後,他那頗是白淨的臉上慢慢的起了一層紅,“大哥,你有什麼打算?”。

賈旭和錢三疤此前只知道張相文與唐成是老鄉,關係很好,卻不知道他倆之間竟然還有這麼層關係在,聞言俱是一愣,不過這個時候他們也沒心思來關注這件事了。

唐成坐在公案後長長的深呼吸了好幾口後才勉強剋制住將朝板等物也扔出去的衝動,“我現在心思很亂,你意如何?”。

“去個鳥饒樂!那地方是現在能去的?要按我的意思大哥就該寫回復公文找吏部抗辯,肯給換職差固然是好,吏部若不肯換,大哥索性就學了陶元亮,官印一掛他們愛找誰去誰去,就憑大哥的才學本事在哪兒過不了好日子?若還想做官,等這陣風頭兒過了之後再找人謧�起復就是”。

一臉激動的張相文剛說完,他身邊站着的錢三疤接過了話頭兒,“張縣尉說的對,大人現在萬萬去不得饒樂,一個閃失命都保不住了”。

張相文及錢三疤都說過後,賈旭斟酌着也補充了一句,“這些北地蕃族所設的都督府比不得我朝的揚州、幽州等都督府,蠻子地面都是蠻子攥權,都督府裏的司馬,長史等職不過就是個擺設罷了,便拋開安危之事不說,大人去了又能幹什麼?”。

“嘿,賈錄事你說的這個公文上倒是寫的明白,讓大哥到任之後務必護住李罩业男悦保瑥埾辔囊宦暲湫Γ霸谵扇说孛嫔洗蟾缬譀]有一兵一卒的,自保尚且不暇還拿什麼護人性命?吏部想出這安排的怕是真得失心瘋了”。

“罷了,不用再說了,你們出去吧”,不容張相文再說什麼,唐成冷聲道:“都出去,讓我好生想想!”。

賈旭向錢三疤使了一個眼色後拉起張相文的臂膀走了出去,公事房內重又恢復了寂靜。

等他們都走後唐成從胡登上站了起來,起身的時候胳膊一揮,那簇新的官衣及朝板、銀龜等物都被掃到了地上,發生噹噹的脆響聲。

負手在公事房內踱着步子的唐成沒理會掉在地上的這些什物,看也不看的徑直走了過去,在他身後,那襲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簇新官衣上頓時多了兩個黑乎乎的腳印,看來份外刺眼。

直到唐成感覺腳下一硌,有嘎巴一響傳來時這才低頭看了看,隨即腳下一踢,那已碎成兩截兒的朝板就被踢到幽暗的書架下再也看不見了。

這只是個小插曲,漠然抬起頭來的唐成繼續踱着步子,在饒樂如此的情勢下接到這樣的公文,要說他不寒心不失望根本不可能,現如今他不僅是對朝廷寒心,就連對李隆基,甚至是張亮都失望得很。老子給你做了這麼多事,李三郎你個白眼狼怎麼就能坐視吏部發出這樣的公文來!飛鳥盡良弓藏,現在鳥還沒盡他媽的就開始藏弓了?

越是感覺到自己受了不公正待遇,唐成骨子裏的那股勁兒發作的就越厲害,這時刻他再沒有前些時候遭遇到的那次消沉,只覺身上心裏有一把憤怒的火在燒個不停。

一連繞室踱步了三圈兒之後,唐成終於將對朝廷和李隆基的憤怒壓制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開始琢磨起眼下的應對之策來。

饒樂去還是不去?唐成腳下的步子雖然慢,但心思卻轉的極快,轉來轉去都是在分析此間的利弊。

從現實的角度來說,現在去趟饒樂這潭渾水簡直就是再傻不過的選擇,朝廷一不給兵,二不給將,就給一個名份又能有多大作用?涉及到王位之爭時連父子兄弟都可以拔刀相向,一個名份有個鳥用啊!幾乎是在瞬時之間,唐成就斷然先把這個選擇給否了。現在的他可不僅僅是一個人,後面還連着一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即便只是爲了小貓蛋兒也得好好活着。

那不去呢?官肯定是不用做了,不做就不做!這兩年弄的都是大錢,家財雖然算不上太多,但退回到金州張子山的地盤上做個富家翁還是儘夠的。如果以後真想再做官的話,憑着此前在朝堂埋下的伏筆,緩個幾年後再制饛鸵膊皇菦]有辦法,那時候太平這妖孽公主也完蛋了,做起官來遠比現在的大環境更好,更順暢。

從最現實最功利的角度來衡量這兩個選擇時,幾乎不需要更多的思量唐成就已得出了答案:現在去饒樂風險成本太高,實際的收益回報卻幾乎爲零,壓根兒就是一筆陪到吐血的買賣。

由是,唐成做出了最終的決斷,去你媽的吏部,這官兒老子暫時不做了,饒樂老子更不會去。只是不是在戰爭那種極端狀況下,太平年月裏任那一朝也沒有不讓人辭官的律條。

一旦做出決定之後,他的心思就徹底安定下來,用腳將地上的銀魚袋兒撥弄了幾下後,唐成嘲諷一笑的走到公案邊將那枚龍門縣令的官印拿了起來。

沉甸甸的官印帶着些涼意,唐成拿在手裏把玩着的時候,心底莫名的湧起了絲絲縷縷難以言說的感覺,空空的,澀澀的,惆悵裏帶着些隱隱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