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39章

作者:水叶子

“來呀,上酒!”,向帳外喊了一句後,賈子興在唐成身邊坐了下來,“穿着一身皮甲見你還真是不習慣,倒還是這常服自在些”。

“我不是那等見不得兵事的文官,都尉大人多慮了”,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後便徑直問道:“邊軍急腳遞的速度快,怎麼樣,某呈往大都督府的公文已經批轉到你這兒了吧?人給我準備好沒有?”。

“邊軍自成體制,士卒及軍器不得調予地方乃是定規,你倒好,不但要借人還要借那等貴重的軍器,而大都督府居然就準了,這可是違反軍律的事情怎麼看怎麼透着邪門兒”,賈子興一邊給唐成倒酒,一邊仔細地打量着他試探問道:“怎麼,唐大人在大都督府也有人?”。

聞言,唐成但只一笑,當日他初來龍門時張亮曾給過他一封書信,上面言明東宮在邊軍系統中並沒有什麼得力的心腹,唯一的一個還只是幽州大都督府中排名並不靠前的司馬。

這次發揮作用的就是這個司馬,他本人就是主管大都督府轄下邊軍軍法軍律的,辦起這事來倒也方便,當然這也跟唐成要借的人和軍器數量少有關,否則他也不會幫忙的這麼爽快。

“你老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媽了?”,唐成笑罵一句岔開了話題,“快給人,我急着要用”。

知道自己問的敏感,見唐成不願說,賈子興也就知趣兒的沒再追問,端起酒樽邀着唐成一飲而盡後,起身當先向外走去。

帥帳前的校場上很快聚集了兩支小隊共百人的騎兵,唐朝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皆屬兵齡,但眼前這百人卻清一色全是二十多歲的年輕軍士,身形棒壯、眉眼機靈,看的唐成甚是滿意。

賈子興向一邊的校尉揮了揮手後,手指着那些騎兵對唐成道:“按你的要求選出的都是機靈的健壯軍士,且都是家屬要遷往龍門在西谷有田地的,還有他們配屬的戰馬也經過精挑細選,好兵好馬,你可得愛惜着用”。

“多謝賈大人了,放心吧”,唐成拍了拍賈子興的肩膀後上前幾步到了騎兵們面前朗聲道:“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就兩條,第一,你們出這次任務的目的是龍門安危,龍門安則西谷安,所以爾等是在爲家人,爲自己效力;第二,此次任務了結之後,你們每人可得龍門縣衙賞功田二十畝,錢二十貫,凡另有功勳者再行賞賜”。

這幾句說完之後唐成再無半句廢話,轉身回了賈子興身邊,正在這時,剛纔走到一邊兒的校尉領着一隊抬箱子的軍士走了過來。

箱子甫一打開,一股濃烈的牛油味頓時躥了出來,十多個箱子裏整齊擺放的皆是保養的非常仔細的黃樺木弩。

與憑藉臂力發射的弓箭不同,這黃樺木弩弓乃是藉機栝擊發,小巧的同時力度卻是半點不弱,若以綜合素質而言實在堪稱這個時代一等一的利器,當此之時,這種構造相對複雜的軍器便只有長安城內的將作監能夠打製,北地草原上還不具備這樣的製造能力,即便是在唐朝的邊軍隊伍裏,黃樺木弩也只配屬給夠資格穿鎖子甲的將領,對於普通軍士來說平日能見着一具這樣的弩弓就已經不容易了,更別說這麼十大箱子擺在一起,小小的騎兵隊伍中頓時就有一陣兒輕微的騷動。

“兔崽子們,一人一具,過來領吧”,賈子興的笑罵引來那些騎兵歡呼一片。

“我有三個人,給我留三具。領完之後勞都尉大人交代一聲讓他們都去換身兒常服,半個時辰之後在此集合”,說完,唐成也不在此等候,轉身往右邊不遠處的圖也卓皮帳而去。

與圖也卓見面說完話,正好半個時辰之後,唐成一馬當先領着身後一百零二人的隊伍踏上了羊皮筏子搭成的簡易浮橋。

“這就算到饒樂了!”,度過界河踏上另一邊的肥美草原,唐成勒住健馬回頭遙望了良久後,猛然轉過身來一聲叱喝,健馬當即奮起四蹄一騎當先向前方的碧海草原深處狂奔而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針尖對麥芒

饒樂草原佔地很大,大都督府就位於草原東北那片最平坦肥沃的草場上。

這個時節正是夏日將盡,也是一年裏水草最爲豐茂的時候,若按正常情況來說這個時候的草原最該呈現的就是一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情景,但唐成等人一路趕往大都督府的途中,道路兩邊的草場上幾乎就見不到牛羣羊羣,偶爾碰上的行人也都是挎彎刀、背長弓的奚人丁壯,神色凝重的奔向同一個方向。

奚人部族已經開始集結了!看到這一幕唐成心裏的急促又多了幾分,眼瞅着這已經是月末了,誰讓那見鬼的饒樂大都督府建的那麼遠,算算腳程要在月初之前趕到已是絕無可能。

暗自咬了咬牙,唐成雙腳猛一叩馬腹,再提兩分速度的向前疾衝而去。

作爲一個純遊牧民族,饒樂奚人實在不太擅長築城,就連奚王所在的大都督府駐地也不過只是圍了一層土牆,若將這樣的東西也稱呼爲“城”的話實在是有些太過於勉強了。

當唐成曉行夜宿趕到這個土圍子下面的時候,距離本月初一天子在長安拜祭太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消息從長安傳回饒樂還得些時候,那兩個忌憚着朝廷態度的部族首領在確切消息到達前尚不曾興兵,不過從沿途奚人丁壯的集結情況來看,他們的耐性顯然也已經到了極限。

見到饒樂都督府駐地尚還算平靜,唐成長出了一口氣,騎在馬上不斷喘着粗氣的他打量着眼前這個幾乎不具備太多防禦能力的土圍子的同時,愈發堅定了來時路上思慮好的謩潯�

唐成等人剛在土圍子下駐足不一會兒,便見前方鉚着大鐵釘的沉重木門開處,一隊張弓搭箭的奚人丁壯衝了出來。

這些奚人並無整齊的隊形,但看似雜亂的隊伍中卻頗的相互照應之妙,眼見這些奚人來勢不善,那兩隊天成軍兵士伸手就向腰間衣服下掛着的弩弓摸去。

聽見後邊的響動,唐成抬起手來壓了壓,也沒回頭只是看着前方原來越近的那個壯碩奚人。

“你是什麼人?來這兒幹什麼?”,儘管腔調很古怪,但這壯碩奚人說的畢竟還是唐語,問話的同時他一臉戒備的看着唐成身後那百多個天成軍兵士。

自太宗皇帝李世民巡視北方邊地以來,數十年間隨着唐朝國力穩步增強,其文化影響力也越來越大,不僅是北方這些胡族上層,就連安西、安東、安南都護府轄區內那些小邦蕃族的上層社會也頗以能說唐語,服唐服爲榮,這種風尚甚至經由新羅傳到了扶桑島上。不過這也僅限於各族高層,眼前這壯碩奚人既然能說唐音,顯然在族中地位不低。

“吏部新委饒樂都督府司馬前來履任,將軍的唐語說得很不錯嘛!”,唐成邊輕笑着說話,邊自懷中將吏部公文與銀龜袋等一併掏出遞了過去。

那壯碩奚人聽到唐成的來歷後臉上頓時露出濃濃的喜色來,喫力的翻看完手中的公文後,他居然就在馬上來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拱手禮:“唐大人謬讚了,請!”。

壯碩奚人的唐音及唐禮真比什麼都有效,瞬間便解除了天成軍士們的緊張,甚至還有很多人跟着唐成及柳隨風輕笑出聲。

“將軍請!”,唐成還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後,策馬向木門內走去。

壯碩奚人學着唐成的樣子手上比劃了兩下後再一揮,隨他出來的奚人丁壯便都收了弓箭。

輕叩馬腹與唐成並肩而行,這壯碩奚人徑直開口問道:“唐大人,近來草原上盛傳天可汗不想再管饒樂的事情了,這消息是真是假?”。

這麼大的事情註定是瞞不了人的!唐成心底嘆息了一聲,臉上卻依舊溞Φ溃骸捌仗熘履峭跬粒惶炜珊闺m撫有天下,卻不會輕棄一子一民,將軍多慮了!對了,大都督府怎麼走?”。

“這邊。這樣就好”,這個年紀不大的壯碩奚人顯然很樂意聽到這樣的消息,“我就知道這是契丹人搞的鬼,他們早就垂涎落雁川的豐美水草,沙利部落爲爭王位迷了心找他們借力,天狼大神早晚會降罰給他們”。

松漠都督府的契丹人怎麼也摻和進來了,突然聽到這個消息的唐成儘管很是好奇,但口中卻沒多說什麼,萬言萬當,不如一緘,尤其對一個初來乍到者而言就更是如此,反正該知道的最終都會知道,表現得太過急切並不好。

土圍子並不大,很快就到了大都督府,這大都督府本就是由長安匠作監派員按王府規格建成,再有周圍草原及簡陋土圍子的襯托就愈發的富貴堂皇,磅礴大氣。

“這就是大都督府”,壯碩奚人的紹介裏帶着濃濃的自豪之意,“請唐司馬稍待”。

他跑到裏面去了一會兒後便帶着另一個奚人走了出來,將唐成交給這個奚人後,壯碩漢子再次拱手一禮後轉身回了前門,不得不說的是他這次的拱手禮比開始那次像樣的多了。

都督府裏出來的這個奚人撇着一口更爲生澀的唐腔,“大都督在露臺飲酒,唐大人請隨我來”,言畢,他便不再多說什麼的轉身當先領路。

見這奚人一臉深重的憂慮之色,唐成向柳隨風等人擺擺手示意他們就在此等候後,便跟着那人上了臺階往大都督府裏走去。

饒樂大都督府不僅是從外面看着華美,裏面的陳設佈置更是精美到了極處,來自海東的珊瑚樹、真臘國的香木屏風、波斯的華美地毯等豪奢物比比皆是,這些東西都是歷次朝貢之後唐天子出內庫賞賜下的四海珍物,積少爲多之後便將這一處奚王府邸裝扮的比帝京侯王之家更爲氣派。

沿途看着這大都督府,再想想圖也卓的皮帳,唐成不禁搖了搖頭,這二者之間根本不具備任何可比性。

露臺建在都督府最高處,唐成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視野陡然開闊,土圍子後面不遠處那連綿十餘里的營帳一覽無餘的呈現出來,營地周圍正有無數奚人在跑馬練習騎射,只看這場面當不下三四萬人馬。

這明顯是李罩壹Y起來的人馬,只不過唐成看到這人騰馬嘶的一幕時不僅沒有安心歡喜之意,反倒是緊緊蹙起了眉頭。

跟整個大都督府的建築風格一樣,露臺也修的異常華美大氣,放眼處是碧色連天的草原,涼風習習之中坐在這樣的華美高臺上飲酒作樂,無論是從實際感覺還是心理感受來說都有一種讓人迷醉的感覺。

簡而言之,由於地勢及周圍景色太過平坦及自然樸素,就使得身處這個華美宮殿高高露臺上的人很容易生出一種權勢在手、天下我有的心理滿足感,而對於某些人來說,這種感覺一旦嘗試之後就如同毒品一樣是會上癮的。

這是唐成第一次見到李罩摇粋�五十多歲身形已經發福到臃腫的胖子,看來他這酒已經喝的有些時候了,紅紅的臉上醉意醺然,被臉上肥肉擠的愈發顯小的眼睛裏毫無神采可言,一片散亂。

看着眼前的李罩遥瞥赡馗惺艿搅艘还缮钪氐哪簹猓簹庋Y還夾雜着些許絕望的癲狂,這種感覺就像一個自知患了絕症的人臨死前無所顧忌的暴飲暴食一樣,狂歡的越厲害,背後的絕望也越深沉。

露臺上除了李罩抑猓杏兴膫�奚人陪飲,四人中年紀最小的約莫也過了四十,他們毫無例外的都跟李罩乙粯哟┳盘品姨品x用的都是很鮮豔的那種顏色,這就使得四人看來份外醒目。

“你就是新來的司馬?”李罩铱匆矝]看僕役轉呈上的公文等物,隨手將之扔到了身前的案几上,那份吏部公文上頓時就沾上了淋漓的湯汁酒水,“說吧,你給本王帶來了多少兵馬?”。

李罩疫@滿帶譏嘲的問話剛一出口,那四個陪飲的族長頓時發出了一片冷笑之聲。

他們已經知道朝廷要放棄饒樂的消息了!李罩业热说谋憩F讓唐成腦海中頓時冒出這麼個念頭來,不過既然如此的話,那適才守門的將領爲何還問出那樣的問題來?

瞬時之間,面對這意料之外的突然情況,唐成的心思如電石火花般轉個不停,是了,李罩业热穗m然已經知道這個消息卻沒有對下面人說,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此人能當上奚王全靠唐朝廷的支持,朝廷就是他最大的靠山,現在這節骨眼兒上若讓下面人知道其已失了靠山,不用等那兩個部族來攻,他這王位先就已經坐不住了。

論實力別說那兩強聯手,就是隻來一個他也頂不住。李罩壹热灰呀浿莱⒌膽B度,又憑什麼還在強撐?

“怎麼,啞巴了?”。

唐成沒理會這越來越濃烈的譏嘲,淡淡的語調道:“除了幾個從人之外未有一兵一卒”。

“既無兵馬那要你來幹什麼?”,李罩业脑捳Z裏已不僅僅是譏嘲,身子猛然俯前的他用盯仇人般的眼光緊盯着唐成,滿是恨意道:“你說,既無兵馬,你那背信棄義的朝廷還派你來幹什麼?”。

“噢!李都督怕是忘了,若無我那個背信棄義的朝廷,這大都督府怕還輪不着李都督你來住吧,更別說坐在這露臺上飲酒作樂了”,唐成冷冷一笑的反脣相譏,“同樣也是我那個背信棄義的朝廷命某來救你這忘恩負義之人!”。

唐成此言一出當真是滿座皆驚,“大膽”,片刻的靜默之後,便見距離他最近的紅衣奚人猛然拔出隨身的腰刀就要撲過來。

在說出這番話前唐成已有心理準備,紅衣奚人剛動,他已反腕從薄薄的風氅後掏出了黃樺木弩。

“本官自與王爺說話,輪得着你這不知尊卑的賤民多口?”,今日天氣晴好,在灑向露臺的陽光照射下,唐成手中黃樺木弩的弓矢益發顯的寒光逼人,紅衣奚漢剛剛撲出的身子在這道直指其胸前的寒光下硬生生停住,只是這廝也端的是個狠角兒,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一雙眼睛狼一樣緊盯着唐成。

“都坐下!”,李罩液茸∧侨齻�隨之站起的族長後,冷冷一笑道:“我倒是想聽聽你準備怎麼救我?”。

“就兩條,第一即刻派人傳示饒樂四方,言明王爺自願退位以讓賢者;第二,讓位之後立即從這大都督府裏撤出,一路向南到與龍門的界河處紮營”,唐成不屑的眼神看着那紅衣奚人繼續道:“或者我還該提醒王爺一句,王爺這一部族如今已經成了朝廷的麻煩,在這個時候王爺可千萬別給自己找不自在,某這吏部派來的官員若是在王爺的地頭上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話,興許都不用那兩部動手,幽州大都督府就可藉着這由頭親自操刀把麻煩給解決了。興許列位還不知道吧,如今鎮守鎖陽關的天成軍半數人馬可是已經前出到界河紮營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準備

饒樂大都督府露臺上,李罩叶⒆盘瞥煽戳嗽S久,“多莫高,坐下!”。

紅衣奚漢緊盯着唐成不動,右手依舊按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唐成手端黃樺木弩看着他,凝靜的臉上帶着一抹冷笑。

李罩业氖种刂嘏脑谏砬暗陌讣干希班亍钡囊宦暠K盤歪倒,湯汁四濺,“坐下!”。

紅衣奚漢衝着唐成獰笑一聲後,在李罩业谋┡陆K於坐了回去,唐成則將黃樺木弩收於寬大的袖中,藉着長袖遮蔽了弓矢的鋒芒。

從紅衣奚漢身上收回目光後,李罩遗獠粶p的看着唐成,“如此說來,朝廷譴你來此就是讓本王拱手讓位的?”。

“朝廷未有此旨意,此乃某對王爺的善意諫言”。

“你讓本王放棄這大都督府”,李罩姨鸫址实氖种赣昧χ缸拍_下的露臺,胖臉上的肉竟開始微微抽搐起來,“果然好一個善意!”。

難倒華美的宮殿和一個徒有虛名的王位竟比命還重要,唐成真搞不懂這個死肥豬在想什麼,更沒想到這麼簡單問題竟然還需要解釋,“大都督府不過就是一個華麗些的地方罷了,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莫非這個府邸竟比人還重要?”。

聞言那幾個陪飲的族長一片嘿嘿冷笑之聲,其中尤以那紅衣奚笑的厲害。

“唐司馬遠來辛苦,這就下去休息吧,且做好你的份內事就是”,李罩覕[了擺手,放下手的同時已抓起了旁邊圓肚的大酒甌。

看來此中還有隱情,只不過露臺上情勢已然如此,多說無益,唐成轉身拔腳便向露臺下走去,側身時那紅衣奚看着他又是一個狠毒的獰笑,唐成則報以冷笑。

下露臺的時候唐成走得很慢,此前見到土圍子安然無恙時的好心情至此已徹底消失乾淨。

剛纔他在露臺上說的那兩點正是他一路上苦思出的破局之法,既然王位守不住了就不守,大都督府佔不住了就不佔,傳令饒樂草原退出王位,隨後迅即轉遷至界河邊背靠天成軍紮營,一可以從當前激烈的利益矛盾衝突中全身而退,二則可以借天成軍之勢以增加安全係數。

當然這個想法本身於唐成而言也是大有好處的,此番他來饒樂的任務就只有一個——確保李罩业纳踩灰茏屗顺鐾跷恢疇帲艘驳搅私绾舆叺脑掃@個任務就算完成一半兒了,而他安全了的話,唐成自己自然也就安全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有退出王位之爭的李罩翌I本部人馬在界河邊頂着,就等於給河那邊的龍門提供了一道最好的安全屏障。

說來這實在是兩方均能得利的好謩潱热焕钫忠亦能從中得到安全,他又憑什麼不答應?這就是唐成來時的想法,也是他見到土圍子安然無恙時好心情的根源。

可惜變化總比計劃快,他想好的主意李罩揖惯B半點要採納的意思都沒有,如今饒樂外部情勢已是惡劣到隨時都有可能爆發,那兩強一旦得到長安傳回的確認消息後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向大都督府進軍;而內部李罩疫@個死胖子又是這麼個態度。

外患內憂聯在一起,這局勢實已險到了極點,而今不說什麼任務和保龍門安危,這種局勢不改變的話便是他自己的人身安危都沒了保障。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那兩強大軍殺來,這低矮的土圍子和百十人在洪水般的奚人騎兵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坐以待斃將自己的生命安全託付在邭夂蛣e人手中不是唐成做事的風格,不行,還是要想辦法,一邊往露臺下走着,唐成的心思邊急轉個不停。

依舊是前面那奚人將唐成領出了大都督府,見他出來,本自在外面四處閒看的柳隨風走了過來,“如何,你的諫言奚王可接納了?”。

他這想法在路上也沒瞞着柳隨風,聞問,心中隱約已經有了主意的唐成搖了搖頭,“先歇馬下來再說”。

饒樂都督府比不得大唐內陸的揚州、幽州等大都督府,這裏雖也有司馬、長史等官職的設置,但純乎就是個擺設,實際作用跟廟裏神像前供奉的三牲沒什麼區別,然則雖是如此,但傍依着大都督府的司馬宅第卻也是當年由長安將作監來人一併修成的,佔地又大又齊整,唐成以從人護衛名義帶來的兩小隊天成軍居然不用另外找地方就能安頓下。

自打太宗朝之後長安吏部對饒樂、松漠等都督府的長史、司馬任命就是時斷時續的,若有那等礙了皇帝眼或是得罪了權貴的官兒不好安置時就往這裏安插,若沒有合適的人選也就空着,反正來了也是沒事幹,這些北地都督府於此也不在意。

唐成來前饒樂司馬就已經空缺兩任了,因是如此,這齊整的司馬府內就顯得有些破敗,府中除了兩個守門的官奴之外也沒有多餘的下人,繞着府第走了一圈兒的天成軍校尉陳雷弄清楚情況後便到了唐成的公事房。

唐成沒在公事房裏,就站着門外跟柳隨風說話,屋裏則由鄭三帶着那兩個老僕在打掃清潔。

天成軍這次選出的正好是兩小隊一百名騎兵,百人騎兵按軍中常例由兩名隊正管理,除此之外兩隊正之上尚設有一員校尉總領,這校尉便是陳雷,見他過來,正跟柳隨風說話的唐成向其招了招手。

招完手後,唐成扭過頭來繼續跟柳隨風說話,“剛纔露臺上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子了,你現在要做的便是去找守門的那員將領,此人年輕,兼且對我大唐頗有好感,以無涯你這來歷風儀正可謂投其所好,多多少少總能問出些東西來,就算別的問不出,至少也要搞清楚李罩业囊勒痰降资鞘颤N”。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柳隨風一笑過後,轉身便要走,唐成乃又跟了一句,“酒能亂性,無涯別忘了”。

柳隨風揹着身點點頭後白衣飄飄的去了,陳雷見狀上前一步說了剛纔的事情。

“府裏就不用打掃了,你現在就領人去大都督府領糧,領回來之後一刻都不要耽擱馬上製成熟食裝好,此外水囊也都要裝滿了”。

陳雷是久在軍中的人,一聽到這命令心頭頓時猛的一跳,“大人是說將領來的糧食全部做成軍糧?”。

“是”,唐成的回答凝重而低沉,“府裏也不用派護衛,除了輪值做軍糧的兄弟外,其他的一律不得外出,就在府裏休息,對了,戰馬要照料好,就這些了,抓緊時間做去吧”。

隨着唐成的命令越多,陳雷得出的信息越明確,與此同時他心中的緊張與隱隱的期待也就越強烈,這次能被選爲百人隊伍的統領校尉,他陳雷是天成軍年青一代中名副其實的佼佼者,只可惜近年來邊地無事,陳雷心中縱然有百般抱負也無沙場可做施展,卻沒想到如今甫至饒樂都督府便接到了這等嚴令……

這一刻陳雷的心情複雜的說不清,以至於他竟忽略了唐成說到天成軍時所用的“兄弟”這個古怪稱呼。

待緊繃着臉的陳雷行了一個軍中禮節退去後,唐成轉身進了公事房。

房中並不曾清潔完畢,唐成對此也不在意,擺了擺手示意那兩個老僕退出去後便在擦拭完還沒幹透的公案後坐了下來。

“磨墨!”,向鄭三吩咐了一句後,唐成微微閉上眼仔細回憶起什麼來,待墨汁磨好之後便見他拽過一張竹紋紙伏案畫了起來。

鄭三邊磨墨邊詫異地看着姑爺的動作,不都說這饒樂司馬只是個擺設嘛,怎麼這纔剛來就有緊急公務了?待十多筆後他這纔看清楚唐成繪出的竟然是一副地圖,而且是他沒進去過的大都督府的地圖,從最底層的大門到最高的露臺,沿途所經之地的護衛位置及人數皆都清清楚楚。

繪完之後,唐成凝神之間又仔細想了想後,提起筆來在地圖上又補充了些東西,如此三回反覆之後這才滿意。

細細將地圖吹乾,唐成抬起頭來看着鄭三,“你今天不用在我身邊侍候,就去都督府外守着,一則要把都督府所有的進出門戶都搞清楚,再則留心從府裏進出的人,尤其是身穿豔色唐服的奚人。此外你自己也要注意,別惹了人的懷疑”。

鄭三跟着唐成也有些時候了,對這個姑爺的本事早已是心知肚明,此時領了吩咐也沒多問什麼,點頭之間放下手中的墨錠後轉身去了。

鄭三走後,唐成靜靜的將地圖看了許久後將之收起放進懷裏,隨後站起身來隨意的在公事房中走動。

這間還沒完全清潔好的公事房中最醒目的便是那排書架,上面雜亂的放着一些書卷,唐成邁步走過去後,首先看到的便是身前那本東漢初年班孟堅所寫的《漢書》,因是上面佈滿了灰塵唐成本不欲伸手去翻,卻又在偶一側目之間看到了書中有幾頁是翻疊起的。

伸手過去將書撥開之後,唐成見到翻疊起的這幾頁正好是《張騫傳》,便隨意瀏覽過去。

“騫還,拜爲大行。歲餘,騫卒。後歲餘,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騫鑿空,諸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以爲質於外國,外國由是信之。其後,烏孫竟與漢結婚”,翻頁看完《張騫傳》這最後一部分時,唐成注意到書頁旁有一行漂亮的行書批註。

“同離漢土,騫能鑿空西域,立不世功封博望侯;餘亦壯盛,然徒困北奚,坐嘆鬢髮空斑,華年老逝,惜哉、痛哉、恨哉!”,這一行小小的批註寫來端的是銀鉤鐵劃,尤其那最後一個恨字用筆蒼勁,其間的憤懣之意早已破紙而出。

唐成將這批註看了一會兒後,伸手一挑“啪”的將書給合上了,“立不世功封博望侯,哼!這功可是提着腦袋立下的,說的容易!”。

至此唐成再沒心思看那書架,出了公事房後便直接去了後院兒宿處,等老僕粗粗收拾完抱來薄被等物後再無二話倒頭就躺下了。

此時他心思重,原想着該是睡不着的,孰料頭沾着枕頭沒一會兒居然就迷糊過去,這一覺睡的香,連半個夢都沒做,直到天過正午柳隨風回來後他才醒過來。

“我剛去公事房尋你不見,卻在那書架上找到一本好書”,柳隨風隨手放在身邊小几上的正是那本《漢書》,“裏邊尤其是張騫傳旁的書批寫的好,文字也還罷了,倒是那股憤懣之氣、用事之心實在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