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36章

作者:水叶子

現在就正是如此,內衙正房中的坐榻上,穿着一身家居常服的唐成手腳着地在厚厚的絨毯上爬來爬去,邊爬嘴裏還不斷學着或牛或馬的叫聲,坐榻正中,小貓蛋兒黑的發亮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在他身上,兩隻小胖手在空中抓舞個不停,每當唐成學一聲牛叫時,小貓蛋兒就會發出一串串純淨如山泉般的脆笑聲。

看到這一幕,護在坐榻邊的李英紈甜蜜而滿足的一笑後,又與坐在另一邊的蘭草交換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兒。

夫君這實在是太寵着貓蛋兒了,俗話說養兒教兒當親孫不親子,即便貓蛋兒是個女兒可以寬縱些,夫君這樣也實在是太過了,當爹的一點兒當爹的樣子都沒有,這遍天下有那個像他這般樣子。

但這事啊還就不能說,說了也沒用,夫君不是個聽不進去話的人,但不知怎麼的就是在這件事情執拗得很,這幾天婆婆,甚至是公公都說過這事,但他嘴上雖然答應的好,實際上卻是該怎麼寵還怎麼寵,看看現在這樣子甚至還有些變本加厲的跡象,只不過就是背背公公婆婆的眼罷了。

看着唐成爬了幾圈兒後,手在空中揮舞着的小貓蛋兒坐不住了,兩隻小胖手撐在地上,屁股撅起半天高的晃晃悠悠站起來,一邊咯咯笑着一邊往唐成走去。

一歲多的孩子本就走不穩,更別說這坐榻上軟乎乎的還不好走,僅僅三兩步之後,小貓蛋兒就一屁墩兒趴在了臥榻上,李英紈見狀忙要伸手去抱時,唐成的聲音傳了過來,“英紈你別動”。

說完,唐成就趴在那裏看着小貓蛋兒,口中柔聲道:“乖女兒,爬起來,自己爬起來!”。

摔倒之後小貓蛋兒嘴角一撇就開始哭,但哭了兩聲見沒有動靜兒,她那烏溜溜的眼珠子就開始四下亂看,一邊看一邊哭的越發大聲,及至眼珠子轉來轉去也不見人上來抱她之後,小貓蛋兒的哭聲慢慢小起來,人也踉蹌着開始往起爬,整個過程中唐成只是笑看着她,直到貓蛋兒再次站起七扭八歪的走到他面前後,這才伸手一把將寶貝女兒給抱住了,隨後父女倆就又在榻上撒歡兒似的滾來滾去,清脆的咯咯聲復又響起。

李英紈再次與蘭草交換了一個眼神兒,這個夫君哪你要說他不心疼貓蛋兒那是假的,但他就能忍心看着貓蛋兒摔倒之後哭的那麼厲害也不讓抱,這實在是讓她們看不懂!

正在唐成跟女兒瘋的高興的時候,正房外傳來兩聲丫頭的咳嗽,一聽到這聲音後,唐成當即抱着貓蛋兒從榻上下來,堪堪等他剛穿上鞋,唐栓與唐張氏從外面走了進來。

看到唐成那凌亂的衣裳和凌亂的坐榻後,唐栓的眉頭皺了皺,二話不說上前就把貓蛋兒從兒子懷裏接了過來。

“爹,娘,你們來了”,唐成腆着臉嘿嘿一笑,“英紈,給爹孃奉茶”。

“成,你如今不僅是當爹的人了,更是個朝廷縣令,你這縣令當的不差,外邊人一提起都誇,這在屋裏當爹也得有個當爹的樣子,要不傳出去讓人聽了笑話,啊!”。

“是,是,娘說的對”,唐成沒有一點猶豫的連聲答應,一邊從李英紈手上接過茶盞遞給唐張氏兩口子,邊笑問道:“今個兒是阿史德支給二老接風吧,他是個大手筆的豪富,爹孃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就是幾個人喫飯,弄那麼些一大席面,這得糟踐多少東西,作孽呀!”,唐張氏說到這裏時嘴裏連着嘖嘖了好幾聲,“還有那些丫頭們的歌舞,娘和你爹也聽不明白,在裏面待著還悶氣,倒不如早點回來”。

她的話剛說完,唐栓在那邊接了一句,“阿成你跟他們說說,這些人的好意我跟你娘心領,至於接風宴的事情就不要再弄了,這樣一天喫到晚,我跟你娘遭罪不說,讓百姓們看見聽見該怎麼說你?還有他們送來的那些禮都給退了,你是個官身子,這清白名聲比啥都重要”。

見公公問到這個,不等唐成說什麼,李英紈已溫言答應了一句,“此事夫君早已吩咐過媳婦兒,門子上各方給二老送來的禮擔子都已退還,公公但請放心就是”。

“嗯”,唐栓聞言點了點頭,隨即又拿眼角的餘光掃了掃唐張氏。

第二百六十八章 明智之舉?

唐張氏見貓蛋兒在當家的懷裏扭來擰去不安生,就伸手過去把孩子接過來後咳嗽一聲道:“成,娘得跟你說個正經事兒,我跟你爹也來這麼些日子了,天天見着凌意早出晚歸的,聽丫頭們說她是在東谷管着幾千人喫飯的事兒?”。

唐成伸了兩次手要去抱貓蛋兒,唐張氏也沒給他,“是有這事,現如今衙門裏的事情太多,可用的人又太少,凌意既識字又心細天天閒着家裏怪可惜的,兒子因就讓她去了東谷幫忙。這些日子她着實也累得很,每天時間上也緊,若是在二老面前有什麼欠缺禮數的地方,爹孃你們就多擔待些”。

“這孩子是累壞了,去年個兒你們成婚的時候看着臉色多好,現在都有些泛黃了!你呀,實是個不知道疼屋裏人的”,先是嘆息了一番鄭凌意的辛苦後,唐張氏瞥看了唐栓一眼後繼續道:“成啊,現如今貓蛋兒他二叔也來了,娘瞅着這衙門裏來來往往的人也不老少,你看是不是讓凌意歇了差事回來好生養養身子,就是再能幹終究還是個婦人身子,老這樣拋頭露面的也不好,招人閒話!”。

聞言,從貓蛋兒身上收回目光的唐成看了唐栓一眼暫時沒說話,這番話雖然是從老孃嘴裏說出來的,但根子卻明顯是在他身上,其實自打去年中進士回去之後,唐成自己就已經感覺出二老的一些變化,這次過來之後這種變化表現的益發明顯,而在兩人之中尤以這個老爹變化的多些。

以前唐栓言詞就少,現在更是愈發的少了,對着家裏人倒還好些,若是遇見外客那怕是前衙的那些個吏員和公差時,他就是標準的言不輕發,即便說出來的話也肯定是仔細琢磨過好一陣子的。跟言語上這些變化比較起來,其日常行爲上的舉動變化就更大,以前他喫飯的時候是最不耐煩坐席面的,就喜歡一個大碗盛了飯菜在外面的敞亮地方喫,人也不喜歡坐,而是喜歡捧着碗找個地方蹲下來,喫起來一片山響又快又急,往往別人剛喫完一碗他就已經兩碗下肚了。

自打他們這次從山南東道過來之後,這樣的景象唐成就一次也沒再見到過,唐栓如今喫飯肯定是腰板兒挺得筆直的坐在桌子上,一口一口的慢條斯理,間或有人在飯桌上說句話時,他還會咳嗽一聲後說一句“食不言,寢不語”的話,這也只是個小小的例子,總而言之,如今的他特別的看重規矩,並且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依着規矩。

對於這些變化唐成知道其原因所在,也能理解,現在雖不能說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他們的身份畢竟是隨着自己身份的變化而變化了,說起來他如今固然是在龍門學着怎麼做縣令,唐栓他們又何嘗不是在學着怎麼做縣令的父母,這是個好強性子的人,歸根結底他現在努力做着的一切還是在維護兒子的臉面,怕自己言行上有什麼不妥當讓兒子跟着遭人笑話。

但理解是一回事兒,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兒,唐成其實並不喜歡他們的這種變化,一方面是親近感少了許多,另一方面也跟他來自後世的對“家”的理念認同不符,家就該是融融泄泄能讓人徹底放鬆的地方,若是一家子人見面還肅肅然如對大賓的樣子,那也未免太累了吧!

只是這話實在是說不成啊,唐朝畢竟比不得後世,自有其特定的時代特點,這時候但凡有些樣子的家庭都講究個規矩家法什麼的,自己的想法固然是對,那唐栓這種做法也不錯,根結還是在不同時代的理念差異,這要怎麼說?又該怎麼說?

腦子裏閃過這些念頭後,唐成最終只能在心底一嘆而罷,當人無力改變環境的時候,就只能主動去適應環境,穿越者即便在各個方面都能佔優,遇到這樣與整個時代及社會理念的矛盾衝突時也只能徒喚奈何。

改朝換代已是千難萬難,若想改變一個時代的風俗人心及理念更是難上加難,而若想在短短幾十年間讓一千三百年前的社會風俗及理念突變到跟後世同步,更是無異於癡人說夢,不存在任何實現的可能性。

歸根結底,穿越者與所穿越時代的融合註定了會是一個終其一生的過程,那種我一穿越而來天地便爲我所設,萬物隨我而變的想法其實很荒謬也很不靠譜兒。

嘆息過後,唐成緩緩開言道:“娘這是心疼媳婦兒,凌意知道後必是感激得很。只是娘你可不能偏心哪,不能有了媳婦就把兒子扔一邊吧”,言至此處,唐成滿臉笑的繼續道:“東谷那邊凌意經管的事情比不得尋常,管着那麼多糧食和那麼多莊戶喫飯的事兒,這兩樣任哪一件上出點事都了不得,到最後都得追到我身上來,小則被人指着脊樑骨罵,大則官位難保,便是牢獄之災也極有可能。娘你說說這般重要的事情我能放心交給別人去管?凌意不做的話就只能我去!兒子現在也不輕鬆,再把這接手過來的話,只怕是連跟爹孃喫頓飯的時間都沒了”。

“是咧!成你是龍門縣當家兒的,那糧食就是縣裏的賬本子,一家一戶的賬本子可不敢交給別人,保不齊就被人動了手腳還得讓你背鍋”,唐張氏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唐成的這番話後,又瞥眼過去瞅了唐栓一眼後道:“嗯,那就讓凌意辛苦些先管着吧,這樣你也放心,只是苦了她一個女人家了”。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眼見一番胡謅的話見了效果,唐成嘴角忍不住露出個笑容來。

他這邊剛笑出來,那邊的唐栓已經穩穩當當的開了口,“這事兒貓蛋兒她二叔就不能幹?”。

唐成剛剛露出的笑容馬上就收了回去,“相文才來幾天?這事兒繁雜得很,他一時不好接手,再說他的官職是縣尉,份內主管的是捕盜及安境地方的武事,也不好剛來就讓他在文事上插手”。

唐栓雖然有個縣令兒子,但對衙門裏的事情畢竟不是那麼清楚,耳聽唐成說的有模有樣又都依着規矩,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但只點點頭而已。

說完了這些坐着又說了一會閒話後,唐張氏兩口子便起身回房,只不過他們走的時候卻是連小貓蛋兒也一併給抱走了。

小貓蛋兒剛來沒幾天,唐成白天裏還要到公事房,全憑着晚上散衙之後稀罕一下女兒,這麼點兒時間哪夠?眼瞅着唐張氏抱着女兒出門,起身相送的他忙巴巴的開口道:“娘,你們也累了,貓蛋兒就……”。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唐栓給堵了回來,“你是讀過大書的,又是縣令,不拘那條也沒有親自帶女兒的規矩,以後小貓蛋兒就跟着我們睡了,你散衙之後也好清靜着想想公事看看書!”,說完,唐栓抬手擺了擺示意不用再送之後,便徑直跟唐張氏回房了。

唐成眼巴巴的看着女兒被抱走,心裏的那種感覺實在是說不出,一直瞅到看不見之後這才憤憤然轉身回了房,“哎呦!我這個老爹呀……那可真是個爹……”。

這樣的話頭兒不拘是李英紈還是蘭草都不好接話,只是眼瞅着唐成這般鬱悶,李英紈頓了頓後終究還是開言道:“公公這也是爲了夫君好……”。

“我這當爹的連女兒都攏不到身邊,好什麼好!”,這句話出口後唐成才意識到說的不妥當,以他的身份在媳婦面前抱怨父母實是影響家庭和睦的大忌,說吧不妥,不說吧總覺得心裏有點憋屈。

如此皺着眉悶了好一會兒後,唐成猛然抬起頭來看着李英紈及蘭草一拍身邊的案几咬牙道:“說到底還是孩子太少,咱們得加把勁了,生!使勁生!生他七八上十個,我就不信爹孃還能把他們都給攏過去!”。

李英紈及蘭草沒想到唐成憋來憋去憋出了這麼個主意,忍不住笑的同時都咬牙輕啐了一口……

……

張亮遠遠地看到龍門縣城時一度真以爲自己是走錯了地方,他這種感受跟孔珪等人當日的遭遇差不多,是以倒也無需多說。

倒是在進城途中聽說唐成父母抵達龍門的消息後,張亮着實愣了一下,把父母接到這地方,這個唐成到底是怎麼想的?

張亮也沒去驛館,帶着從人依舊住在上次下榻的龍門客棧中,安頓下來梳洗罷,他往街上買了些禮物後便徑直往縣衙而去。

唐成在衙門口親將他迎了進去,隨後張亮先往後衙見過唐張氏兩口子,又給貓蛋兒厚厚的封了一個見面禮後,兩人這纔在書房裏安靜的坐下來說話。

張亮將此次饒樂之行的前前後後備細都說了一遍,唐成手捧茶盞靜靜聽着,及至聽到朝廷的最終安排之後,他的心情已經是冰封一片。

張亮說得沒錯,現在的饒樂就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火藥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饒樂的情況一旦失控的話,最先受到衝擊的必定就是與其接壤的龍門,從轄地安全到大市場的貿易以至於他從牛祖德手上接盤過來的生意都會受到全方位的衝擊,這或許就意味着他自上任龍門縣令以來辛辛苦苦做出的一切都有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裏毀於一旦。

要命!現如今走上快車道的龍門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穩定的外部發展環境,這節骨眼兒上出這樣的大隱患,這可不真是要人命嘛!

偏偏這樣的隱患即便是知道了也無法控制,這早已超出了他的權限之外,甚至就連應對都勉強。

現在的龍門是唐成一手規劃發展起來的,承載着他所有的理想……

“無缺!”,眼見自己說完後唐成只是緊緊皺着眉頭髮愣,張亮開口喚了一句。

“啊,你說什麼?”。

張亮又將最後那個問題說了一遍,唐成聽完基本沒怎麼思忖,斷言道:“明之你也不用再想了,像饒樂這麼大的事情不管是上呈還是最終擬旨定案都必然繞不過政事堂去,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里有五位都是太平門下,再怎麼說都跟她脫不了干係”,言至此處,唐成頓了頓後道:“此外,若我所料不差的話,此事十有八九殿下也是知道並同意的”。

“噢,無缺何出此言?”。

“明之難倒忘了你前次來時說過的話?這一趟殿下又爲什麼派你來龍門?”,唐成空空的一笑,“殿下與太平雖是在爭位,但在性子上兩人都是不肯讓人的,而今在饒樂有了這麼好的趁虛而入的機會,他們又豈肯輕易放過?”。

“我倒不是說朝廷這麼做就不對,只是操之太切了些,現如今朝局如此……”。

“不,明之你還沒看明白呀,不管是太平還是殿下現在要的就是往饒樂釘一個釘子下去,只要有這個釘子在,以後怎麼料理,什麼時間料理都儘可以從容着來”,唐成搖了搖手,帶着長長的嘆息聲道:“自國朝初年太宗皇帝親頒‘兼愛如一’的詔令而被諸蕃尊爲天可汗以來,饒樂、松漠等族的王位更迭都是自推自選出來的,幾十年下來早已成定製,朝廷每每不過是下詔追封罷了。像眼下這等因李延吉猝死而使朝廷得以光明正大插手饒樂王位安排的機會可謂是數十年不遇,即便朝廷如今再亂,也得把這個機會先捏在手裏再說”。

“明之你真以爲朝廷會在乎這個新奚王的安危?他若真死了只會對朝廷更有好處”,說到這裏時唐成驀然嘿嘿一笑,這個笑容看在張亮眼中份外覺得冷,“不管那五部奚裏的兩強誰起來篡位,其得位都是不正,只要有這一點在,佔着大義名份的朝廷想什麼時候出手干預就能什麼時候出手,準備的好就早些動手,準備的不好就晚些動手,沒準兒動手的越晚,奚人自己內鬥的消耗反而越大,只要最終能把饒樂吞喫下去,即便朝廷一時顏面受損又算得了什麼?往再深處說,哪一位新皇登基之後不想做些赫赫武功出來,即便就是爲了這個,太平和殿下也會在此事上心生默契,這個茬口留的好啊!”。

唐成這番話實是把朝廷日日宣揚的大義名份徹底撕剝的乾乾淨淨,可謂字字句句皆是誅心之言,張亮聽的悚然心驚的同時,這些日子的疑惑與憂心也一掃而空。

端過茶盞猛喝了一口後,張亮的眼神重新落回了唐成臉上,很久都沒有移開。

“怎麼,明之覺得我心思太深?”,見張亮猛然一愣,唐成笑道:“似這等事總得有人有好處才成吧,我只不過是將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來想整件事罷了,若是明之你也能如此,早就想明白了,哪兒有那麼麻煩?”。

即便是刻意而笑,唐成的笑容裏也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沮喪與落寞。在那些朝堂中的上位者眼中,他在龍門的掙扎,他在龍門的理想,他在龍門所作的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僅僅一念之間他此前所有的辛苦或許都將毀於一旦。

這就是政治,血腥、冰冷、殘酷,註定是與理想主義格格不入的政治!

“將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張亮沉吟了一會兒後笑着搖了搖頭,“地位相差太遠,我就是真這麼做了也把握不住她的心思。罷了,不說這個了,我這次過來倒是主要爲了你,龍門緊貼着饒樂,如今這麼個情勢下無缺你也該早做打算纔好,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可是至聖先師的教誡!你若有什麼想頭兒現在就說,我回長安後也好稟明殿下早些着手安排”。

“我的想頭?我的想頭兒就是饒樂亂不起來最好”,說完這句後唐成自嘲的一笑,在這樣的大事上他的話又算得了什麼呢?說穿了,當官兒還就是得當那種能影響到政策制定的官兒,否則甚至不等人亡就已經政息了!搖搖頭後,唐成猛的長吐出一口氣,“多說無益,明之你回京之後替我稟明殿下,某願回京城,萬一進不得長安也得是安置在京畿道,總之就是離長安越近越好”。

“好!”,張亮撫掌而贊,“這纔是明智之舉,以無缺你的才幹放在地方還真是可惜了”。

送走張亮後,唐成也沒再回內衙而是徑直去了公事房。

緊閉房門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裏面,唐成對於有機會重回黃金之城不僅沒感到半分欣喜,反倒是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片塞滿整個身心的沮喪中,自從穿越以來,尤其是從邁進鄖溪縣衙的那一刻以來,即便是面臨着再艱難的處境時他也從沒喪失過自信,但今天這個時刻,他整個人卻被一種粘稠的撕都撕不開的無力感給淹沒了。

天地良心哪,自打當上這個龍門縣令那天起,他真是盡力了,盡全力了!爲了這片承載着理想的土地,他這些日子以來他耗費了多少心血?睡過幾次好覺?爲了龍門他這縣令兩次近乎是以不要命的速度在大冬天裏飛馬狂奔,先去白陽鎮再到道城晉陽,即便是路上的辛苦不說,這兩次的過程中他受了多少屈辱就只有自己知道。就算所有的這些都不算,在如今的昇平年月中,滿大唐這麼多縣令裏又有哪個曾像他一樣要手提黃樺木弩在縣衙門口守一個囚犯?這還不說直到現在鄭凌意還在爲了龍門縣累死累活的事兒。

現如今……他固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龍門縣這些唐人百姓怎麼辦?那些個九姓胡人又怎麼辦?畢竟這些人是因爲出於對他的信任才做出了現在的一切,龍門怎麼辦?一旦饒樂的火藥桶全面爆發,如此近的距離內整個龍門縣都有可能被陪葬進去,朝廷在沒準備好之前斷然是不會直接出兵參與進去的,介時唯一地處長城以北的龍門縣極有可能會成爲犧牲品;最關鍵是的,他該怎麼向自己交代?

在付出了一切之後,卻又眼睜睜的這片用心血澆灌出的土地化爲一片刀兵戰火,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唐成都覺得揪心的疼。

但是,即便再不願意他又能做什麼呢?

人生在有的時候真是很無力呀!

一直默坐了近一個時辰之後,唐成才拉繩叫進了雜役,命他傳話給錢三疤即刻派公差前往白陽鎮及龍門草原請天成軍都尉和圖也卓過來議事。

即便現在心中沮喪到了極點,但骨子裏的倔強與韌勁卻決定了唐成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要在今天把能做的該做的事情都給做了。

這些或許都是徒勞,但至少不給自己留下遺憾!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既然你們都不說,那就按我的來

向雜役交代完自己的吩咐之後,唐成擺了擺手,隨後被雜役從外面輕輕關上門的公事房內重又陷入了一片靜默。

儘管面前的書案上堆積着好幾本文卷,唐成也沒心思去瞅它一眼,現在的他再沒了半點工作狂的樣子,整個人只是鬆鬆垮垮的坐着,似乎什麼都在想,卻實實在在又沒具體的想着什麼。

雖然該做的事情依然要做,但這還並不足以將唐成從無邊的沮喪中拯救出來,他的身心現在純乎是空蕩蕩的一片,流雲飛絮般的神思流動之中甚至多次出現了穿越前最後那段日子的回憶。

那段關於對人生的絕望,關於生命本身無意義的回憶,恍然之間,時刻三年,跨越一千三百年的時空之後,唐成再次真實的重溫了一個虛無主義者的感受,理想的死亡,絕望後那一片空的讓人窒息的心境。

人生的天空全被重鉛似的陰雲徽肿牛幢闶亲罴毿〉墓饷饕矡o法穿透這厚厚的烏雲,沒有希望,理想早已死亡,你能清晰地感受到無助的自己掉進了一個冷寒刺骨的冰窖,冰水正一寸寸漫過你的腳,漫過腿,漫過腰,無力掙扎,甚至絕望的你也不想再掙扎——一切註定了都只是徒勞,那就等着吧,等着冰水漫過頭頂的那一刻……

這就是虛無主義者最真實的感受——絕望的無力無助的沉淪!

“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將唐成從往昔的感受中拽了出來,大口的喘息了幾下後,唐成坐正了身子,不用問他也知道,如今縣衙裏能以這樣的力度和頻度敲他公事房門的除了張相文就沒別人。

“進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年多來的習慣養成,即便唐成的心情差到這個地步,當他坐在公事房裏見人時,不管是言語還是坐姿表情都在瞬間調整成了素來的沉穩樣子。

張相文一把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天氣慢慢的熱起來,顯然他在來此之前也忙碌的不堪,是以微微泛紅的臉上起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快步走到唐成書案前,張相文二話沒說先把唐成的茶盞端過來猛灌了一氣兒,仰着脖子大口灌完舒服的吐出一口氣後,這纔將手中捏着的那份文書放了下來,“這是吏部與政事堂聯署的緊急公文,沒走驛傳,是由邊軍的急腳遞剛剛送達的,大哥你看看到底是啥事弄出這麼大陣仗?”。

張相文來的急,說話急,甚至就連他平復小跑後體力的呼吸聲也急,總而言之,他的這種急促與那張微紅的年輕的臉,以及額頭上的細密汗珠都在毫無掩飾的張揚出勃勃生機,看着這個只論年齡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二弟,唐成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活力。

“你如今也是吏部備檔的八品縣尉了,還這麼毛毛躁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唐成覺得心裏輕鬆了不少,張相文聞言也不辯駁,一如過去在山南東道那樣死皮賴臉的笑着將公文塞到了唐成手中。

拆開火漆取出公文,上面寫的事情卻簡單,政事堂解除了對流官村裏孔珪等人的流貶。吏部要調他們回京聽用,龍門縣衙監管任務一併解除的同時,就是要將此消息通知到本人,並預支一路所需費用將他們妥當的送上南歸之路,除此之外還要照拂好隨後還京的孔珪等人家屬。

當日給李隆基那封信總算沒白寫,孔珪這些人的事情至此已塵埃落定了!唐成看完後隨手將公文遞給了張相文。

張相文來的時間短還不知道孔珪等人的來歷,接過公文看完後訝然道:“這些人什麼來頭兒,居然能驚動政事堂?”。

“這事交給你辦,你要親自去流官村”,唐成擺擺手示意正要問話的張相文聽他說完,“你拿這份公文去找楊先生就什麼都知道了,記好,對這些人不能有半點怠慢,尤其是禮數上更是疏忽,爭取給他們留個好印象,將來有你的好處。報喜宜趁早,你這就去吧!”。

“行,我一定按你說的把他們伺候的舒舒服服”,一到唐成面前的時候,張相文就再也正經不起來了,涎着臉嘿嘿一笑後轉身就走,待走到門口時這廝突又轉身過來道:“大哥,我瞅着你臉上的氣色不大好,要是累了就回後衙歇歇,你是一縣之尊,就算偶爾曠曠公事,誰還敢跟你較真兒不成?”。

張相文走後,唐成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猛然間毫無徵兆的抬手拍在了那份公文的封箋封套上,“天塌不下來,再倒黴也總有好消息!”,自語着的同時就見他反手一巴掌重重的抽在了自己臉上,“去他媽的虛無主義!”。

……

因爲這份緊急公文,張亮延後了自己動身的時間,現如今既有與孔珪等人同行的機會他又怎麼會放過,朝夕相處幾千里路啊,那能說多少話?

此後幾天唐成放下一切衙務專忙起這件事情來,小到調集縣城裏最好的裁縫婆子準備做衣服,召集郎中等孔珪等人到後集中檢查一次身體;大到遠行馬車,以及馬車中各樣什物的準備,事無鉅細唐成皆是親手安排。當那十幾輛外表看來再普通不過的馬車準備妥當時,張相文也將流官村等人迎到了縣城。

隨後的事情實不用多說,總而言之對於唐成的一切安排這些個枯木逢春的流官們實沒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他們想到的唐成想到了,他們沒想到的唐成也想到了,包括他們的遠行,包括暫時不能一起同行的家屬安排,更難得的是這個唐成辦出來的事情實在很對這些讀書人的胃口,一切舒舒服服卻又一點都不張揚,即便他做了這麼多事,面對着他時依然能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

細數這幾年不堪回首的龍門貶官歲月,他們好的記憶不多,而眼前這個唐成無疑就是最好的一個。

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

龍門縣南城門外,十里長亭。

專爲送別而建的長亭內,孔珪等人把盞靜聽着歌伎的唱詞。

唐人送別時只要條件尚可的均會召來歌伎長歌伴飲以爲送行,只不過通常的送別之辭不是離愁別緒便是殷殷寄語,聽得多了未免俗爛。眼前這伎家之所以能將孔珪也吸引的凝神而聽,卻不在於她的容貌,儘管她的容貌實實在在稱得上是傾城絕色。

吸引孔珪等人的是她絕美的歌藝,更是這首前所未聞的送別辭。

時值夏日,萬物萌綠,十里離亭掩映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只有說不出的畫意,離亭正中身姿曼妙的七織一改往日的婉轉歌喉,傾盡心胸的唱出了沉鬱豪放之辭: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隨着七織的慨聲長歌,孔珪等人的思緒油然從眼前的離亭宴飲中生髮開去,數年以來的經歷不可抑制的重回心頭一一閃現,貶官前顯赫的仕宦,金樽清酒鬥十千的生活;一朝禍從天降千里遠貶後停杯投箸不能食的茫然;過去兩年多里無數個淒涼夜晚想起昔日的一切時,又是怎樣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的絕望!一次次回顧起已然走過的人生和仕宦生涯時,又有着多少行路難,行路難的感慨!宦海風波惡,做人難,做一個官人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