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聽到這話後從公案後站起身的楊繳啞然一笑,熟不拘禮,他也只是向唐成隨意的拱了拱手,“明府你若是真心疼人,那就該讓某好生休憩幾天,只要能讓耳根子清靜下來不再聽事兒說事兒,比啥名貴藥草都管用”。
“我倒有心想讓先生休息幾日,但以今日龍門之現狀又豈能一日離得了先生?先生又豈能安得下心休息?”,說到這裏時唐成搖頭一個苦笑,“本官也沒想到這事情一起,大勢已成之後竟然是這般緊法,不瞞楊兄你說,這都半個多月了,某與拙荊每天說的話都不超過十句,她天天一早就得奔東谷,晚上天不黑回不來,就是回來之後也累得不想說話,我這苦又向誰訴去?”。
“明府若是這般說嘛,某心裏倒是好受了不少”,楊繳哈哈大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夫人雖然沒空閒,但明府不還另有絕色解語之花!”。
七織的事情唐成既沒想瞞人也根本瞞不住,這時代講究個娶妻以德,納妾以色,身爲朝廷官員收納花魁也實在不新鮮,是以楊繳纔會如此言語無忌的將之拿來開玩笑。
“她?她如今比我都忙!剛收了個徒弟不說,教坊司現在事情也多的沒邊兒,生意好要求的新歌舞就多,還想着要在外邊單闢樓閣,從選址到裏邊的收拾佈置,那馮三娘渾是個沒主意的,樣樣都得指着她,那兒還有時間陪我說話”,說着說着唐成一聲笑嘆,“這就叫做繭自縛,要早知道現在是這麼個樣子,當初就該給阿史德支等人交代一聲別那麼急着通知各地商賈有關大市場的事情,這樣的話現在就能輕鬆多了”。
“這個也怪不得大人,誰能想到這些九姓胡的路子這麼野,居然能招引來如此之多的商賈?”。
“商賈重利,這大市場可是他們一手承建起來的,爲了錢還有不賣力拼命的?”,唐成笑着回了一句,絲毫沒提當初那個大市場盈利四家均分的協議。
按照當初的協定,龍門縣衙提供土地,九姓胡商負責出錢糧建造大市場,建成之後的盈利由他兩家與龍門奚及天成軍四家均分,說是四家,其實除了九姓胡那邊的出資人是六胡商同等參與之外,這邊三家就只有唐成、圖也卓及天成軍都尉三人而已。
唐成據手中掌握的權利提供土地及經營安全性保證;圖也卓負責北地穩定貨源及將市場上的南貨北輸;天成軍都尉則負責往來交易商賈的通關便利,並以手中掌握的八千把軍刀爲這個富得流油的大市場提供更大意義上的安全保證,畢竟北地胡族還有着寇邊的習慣。
四方分工合作共同維持大市場的正常咦鳎瑏K相應均分利益。這份收益再加上接手牛祖德那筆生意帶來的三成利潤——這個生意早在年初就已經開始咦鳎驙懖淮嬖谡屹I家談價格的問題,也爲避人耳目,是以其交易過程根本就沒經過大市場。這兩造裏的收益加在一起的話,如今唐成私人的財富增長速度用日進斗金來形容都毫不過份。
所謂情不同則理同,不管是後世還是這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總歸是資本與權力的結合才能產生出最大的效益,這樣的生意纔是真正的大生意。
“這樣也好,那些九姓胡們越是忙,衙門裏的稅賦也就收的越多”,楊繳嘿嘿一笑道:“衙門裏像去年那樣四處漏風的苦日子某是過夠了!”。
說到這裏,兩人對視之間皆都莞爾而笑。
這番隨意的說笑讓楊繳輕鬆了不少,“明府,衙門裏人又不夠用了,尤其是那個大市場實在太耗人力,還得再招募啊!此外就是這些日子裏城中申請擴建房屋的百姓越來越多,這事兒也得明府你定個章程纔行”。
“該招就招”,唐成知道楊繳在擔心什麼,不等他說出來已先自道:“吏部雖對各級衙門中吏員公差的人數有嚴格定規,但本衙也沒指着用他的錢糧來養人,既然是自己花錢倒儘可變通些。只是這次再招募的話要留心儘量多招些九姓胡出身的進來,以後跟族人打交道的事情就讓他們去辦,如此也可避免少生出些事端”。
“嗯”,楊繳聞言點了點頭,“那城中百姓申請擴建房屋之事?”。
“不行,這個口子一個都不能開”,唐成斬釘截鐵道:“縣城就這麼大,總不能把城牆推了吧!城中現餘不多的土地必須牢牢掌控在衙門手中,也好爲將來擴建縣學等事未雨綢繆。城中百姓要建房可以,但必須在郊外,而且必須得建在縣衙指定的範圍內,再不能東一間西一院兒的不成個樣子了,此事還得把司田曹的人叫來好生議議”。
見唐成想的長遠,說的也周到,心中煩心事了結之後的楊繳這纔想起要問唐成的來意。
“兩天前我把流管村裏的諸位都請到縣城了,這兩日他們正在四處走走看看,因是知道先生你忙也就沒來請你去作陪,今晚某做東宴請他們,先生也去湊湊熱鬧吧”,唐成說着便拉起楊繳向外面走去。
楊繳聞言一愣,跟着唐成走出幾步後這才反應過來問道:“明府此舉何意?”。
唐成站定腳步雙眼看着楊繳惆悵的一嘆,“若某所料不差的話,先生等即將回返長安朝堂,自此龍離湠④S平陽,可喜可賀啊!”。
“什麼?”,聞聽此言,不敢相信的楊繳呆在那裏看着唐成,一時恍在夢中……
第二百六十六章 敢問路在何方?
直到抵達龍門客棧時,楊繳激動的心緒才從那個無比震驚的消息中平復下來。
面前的依舊是上次宴請九姓胡商的小偏院兒,不僅這個是,而且旁邊兩個也都被唐成一起要了下來,龍門客棧掌櫃管平潮這次再沒抱怨什麼,儘管他實在是很奇怪縣尊大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窮棒子客人,而且還對他們如此客氣。
三個小偏院兒裏住着的正是從流官村請來的那些人,這次請他們過來沒費太大的周章,自打去年唐成去過流官村之後,不僅村中各家各戶再沒有縣衙公差上門聒噪,而且定期還會有藥物及食物送到,糧食,蔬菜,肉類,甚至每次送來的還有一些在北地極顯珍貴的水果,即便去年年末本縣遭遇如此大旱的情況下,唐成送來的這些東西也一次都沒少過。
沒有公差的監管與定期上門巡查,這對於流官村民的精神放鬆有很大的幫助,而穩定且營養配比合理的食物補充則對這些貶官們的身體狀況改善起了很好的作用,可以說自從唐成來過之後的這近半年時間是流官們自貶謫以來過的最好的一段時間,不管是在精神層面上還是物質生活上都同樣如此。
對於飽嘗世態炎涼的貶官們而言,沒有多少人比他們更明白迳咸砘ㄒ祝┲兴吞侩y的真正含義。當一個不入流的小公差都可以對其隨意呵斥辱罵的時候,素不相識的龍門縣令唐成這種作爲就顯得尤爲難能可貴了。
或者出於讀書人天生的矜持而使得有些話說不出口,但他們在心底的確是對這個溫文爾雅的小縣令充滿感激的,尤其是當這份感激與身份的認同結合起來之後,同爲進士出身的流官們更是對唐成隱隱有了一份知己之感。
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遠,青山萬里一孤舟。身爲士林華選的新科進士卻被放逐到如此天角地頭的縣治任職,這唐成心裏也該充滿了落寞吧?同爲遠離帝都長安的逐臣,同爲淪落天涯的失意人,士人之間豈非正該如此惺惺相惜,恰如伯牙摔琴爲子期,並不需要多餘的話語,其間自有一份流芳千古的知音相賞之意。
不管是出於感激還是爲了酬答這份知音見賞之情,總之當唐成派去的馬車到達流官村時,隨着孔珪打開柴扉,其他人俱都無言相隨的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到了縣城之後就被安排到這裏——當下在龍門縣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客棧上房。寰勓u成的薰香臥具、顯然是精心準備出的食物、溫和而恭謹的僕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辛鞴賯兪煜ざ帜吧模谶@個清幽精美的小院兒裏總是使他們不自然的想起幾年前未被逐出長安的過往。
與辛鞴賯冊诼飞夏闹T多猜測不同,那唐成如此鄭而重之的將他們請過來並非是要他們幫忙做些什麼,居然只是請他們見見面,“順便看一看現在的龍門”。
這兩天的時間裏,辛鞴賯儽阕≡谧詈玫姆块g裏,喫着精美的食物,乘坐着縣衙調出的馬車遍遊城內城外各地,從東谷到縣城另一側的劃歸天成軍家屬安置的西谷,隨後再到縣城前面的大市場,孔珪等人隨意的看,隨意地問,縣衙抽調來陪同的文吏不僅不加干涉,反而主動的給予了提供便利的配合。
這真的是兩年多前路過時看過的龍門嗎?對於大多數流官而言,隨着這兩天裏看得越多,他們腦海中這個疑惑就越深。尤其是對於孔珪來說這份疑惑與衝擊就更強烈,僅僅還是在幾個月之前爲了那個監察御史的事情他是到過龍門縣城的,也不過就是幾個月的功夫,眼前的一切怎麼就跟變了個天一樣。
東西兩谷裏那一片片玉帶般繞山而建的梯子田簡直讓人驚歎,驚歎於梯子田的創設之奇,驚歎於這等平田坡坡相連的氣魄之大;同樣他們也驚歎於大市場的規模之巨,驚歎於這個市場商通四方的繁榮,在他們飽經滄桑的人生閱歷裏,這兩天看到的雄奇大手筆無論如何不該是在一個縣治裏出現的。
非常之事必由非常之人方能爲之,通過一次次的打問及確認,他們知道了眼前所有這一切不可思議之事都來源於那個唐成,他們心中視爲知音相賞的唐成。於是,這兩天裏被一連串驚奇與震撼刺激的激動起來的流官們回到客棧之後就不住口的議論着這些。
此時也不例外。
唐成屈指叩門的啄啄聲打斷了偏院兒正房裏的議論,當唐成與楊繳走進去時,看到流官村貶官們一個不少的都集中在這裏,此刻這些人的目光無一例外的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這兩日是想請列位不受拘束的隨意看看龍門,再則也是因爲縣衙中事務太多不便因私廢公,是以不曾相陪,怠慢之處還請諸位見諒”,唐成拱手行了個團禮,拉着臉色有些不自然的楊繳坐下後向正位而坐的孔珪笑着道:“諸位先賢皆是治政方家,此番難得移步過來縣城,看也看了兩日,有什麼賜教之處後學必當洗耳恭聽”。
聞言,孔珪將座中諸人環視一遍後緩緩開言道:“你這次讓我們過來就是爲觀風以論治政之得失?”。
“正是,”唐成笑着點了點頭,“《春秋左氏傳》襄公三十一年中載有鄭國上卿公孫僑答鬷蔑之言:‘夫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後學才具固不及公孫子遠矣,但求教之心卻不敢後人,縣中既有諸位賢達在此,後學焉能不知借重?’”
唐成這番話對於在座的失意逐臣們來說實在是受用得很了,當下就有座中人輕聲讚了一句,“信可事也!有古君子執政之風。”
“信可事也”四字與唐成剛纔所引之言同出於《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正是鬷蔑誇獎公孫僑之言,乃值得信賴之意,這意思唐成自然明白,聽了之後向那人抱以謙遜一笑爲謝。
“僕等既然來了,見了,爲了這一方百姓也斷沒有藏私不言的道理”,孔珪眼中的欣賞之色一閃即逝,臉上用近乎不變的正肅神色道:“據僕等這兩日所見,唐明府東谷之舉稱得是功延子孫之善政,若經有司察舉實有垂範天下之利,然則北城外之集市卻是所行欠妥,夫理政之要首重耕桑,導民以善,焉可促民逐利以壞鄉風?唐明府三思之”。
聽得此言,坐在唐成身側的楊繳撇了撇嘴,想說什麼卻又最終沒說。
“珪公所言極是,後學自抵任之初便一力推動東谷之事也正是爲固耕桑之本,至於北城集市一事實是不得已而爲之”,唐成一臉諔┱f出的這話聽的楊繳直皺眉頭,微微扭臉過來看了他一眼後再次撇了撇嘴,這話也虧他說的出口!唐成自不會理會他,深深嘆息後繼續道:“東谷之事實大,錢糧靡費更巨,本衙瘠貧,加之去歲又遭大旱,若要成此大事不得不借北城集市之利以補東谷不足,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說來後學當日也是爲難得很哪!”。
流官村諸人好歹在龍門也住了兩年多,對這個縣到底什麼狀況還是清楚的,是以聞聽唐成的解釋之後相視之間皆都點了點頭,雖然男女授受不親,但孟聖也曾說過“嫂溺,叔可援以手”,事急從權,這個道理他們還是清楚的。
“嗯”,孔珪微一頷首認可了唐成的這個解釋,“然則逐利之風一起,民易重利而輕義,重奸狡而棄樸拙,人心之壞不遠矣,卻不知唐明府將行何策以治民心之失?”。
“重法度”。
“噢!明府也是飽讀詩書之人,竟忘了暴秦二世而亡之戒?”。
聞言,唐成一笑道:“這法度嘛卻是要與教化並行之”。
“如何教化法?”。
“旌表地方良善大義之舉,使萬民知何者爲善,何者爲惡。此外更重要的是後學將於縣中大力整飭官學、義學,以至聖先師仁禮清音滌盪言利逐禮之風”,言至此處,唐成放慢的語調中有了一股濃濃的緬懷之意,“後學自幼家貧,全仗鄉中義學才得以習得聖人遺教而有今日,是以對我龍門學政廢弛實是痛心疾首,無奈此前衙中貧瘠雖有心無力,而今賴北城市場之利使縣中小有積蓄,俟東谷梯田修建之事畢,即可重整學政,擴建縣學廣立義學,必使我龍門雖偏遠窮困子弟凡有心向學者皆得聞聖人之教”。
“好!”,唐成這番滿帶感情色彩的話讓孔珪諸人聽的是眼神發亮,等他說完,老夫子撫掌讚道:“斯言大善!唐明府既有此心,龍門之大幸,百姓之大幸也!設使縣學教諭乏人,僕雖老邁亦願共襄盛舉”。
孔珪此言一出,座中其他那些人也隨即紛紛附和,他們這番表態只讓口中連連稱謝的唐成心下遺憾不已,可惜呀這些人都要走了,要不然真把他們都安置到縣學當教諭的話,這普天下所有的縣學裏若論師資力量之強,龍門縣學穩穩當當能坐上第一把交椅。
哎,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
此後的諮政議政便主要集中在縣學及義學的擴建上了,說到這個話題時,國子監出身的孔珪一改平日的訥言,一條條一款款說的極細極多,最終由唐成以私人名義做東的宴請便在這氣氛熱烈的議論聲中結束。
從偏院兒裏告辭出來後,唐成對着明朗的夜空長出了一口氣,累呀,跟這些人相處真是太累了,從拗口的說話到一舉一動都累。
但作爲親手推向朝堂未來可做重要借力的成規模政治力量,現在跟他們相處時即便是再累也得提前把這伏筆給埋紮實了,別人或者還不好說,但唐成對孔珪及跟他走得近那幾人還是看得準的,這等人素來不輕易推許人,然則一旦他真正欣賞了誰的話,依着性子就很難再變,而且以這等人的品性來說,只要他們覺得幫你是義之所在,即便是跟皇帝老子對着幹也不帶含糊的,那可是正兒八經能出死力氣的。
若想真正與孔珪這等人結交,單純物質上的贈與是遠遠不夠的,對於他們來說只有爲官爲儒的理念相同纔是區分親疏的核心標準,此前送藥草送糧食的雪中送炭更多的只是拉近雙方距離的敲門磚,而在他們即將動身前的這次諮政交談纔是精魂所在,展示能力、交換理念,在這些即將重返朝堂的人心中刻下獨屬於自己的鮮明烙印,這就是唐成這趟過來的真正目的所在,此前一直說着的諮政更多的只是個提供舞臺的幌子罷了。
從晚宴的氣氛及告辭時孔珪等人的態度來看,這趟來的目的算是完滿達成了。一旦他們重返朝堂,只要他們還在朝堂上,他唐成在仕途上的安全係數可就增加的多了,若待有一天重回長安時,那借力……
想得太遠了,唐成對着閃爍的星羣搖了搖頭,雖則他此舉是想收束過於紛飛的思緒,但心神卻又不由自主的飄散開來,眼前這件埋伏筆的大事已了,對龍門縣政的規劃展布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暫拋開眼前的事情不想,那他未來的路將要往哪兒走?是真如張亮所言直接回京城還是繼續在地方任職?
心神飄忽,諸多想法紛至沓來又電閃而去,在唐成的沉吟中最終也沒形成定論,這前途啊在那裏,在哪裏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 饒樂不饒樂;當爹不像爹
時令已是初夏,自打去年年節時下了那場大雪之後,整個春季裏雨水就旺盛得很,經春而夏,現在的草原上正是一年裏最美的時候,一眼望去看不到邊際的青青綠草,連綿的綠色結成了毯,連成了海,微風一來碧浪翻滾,間或有羣羣牛羊點綴其中,斯景之美讓人心胸爲之一闊之餘滿眼滿心感受到的全是勃勃生機。
天映地光,大地一片勃勃生綠,竟至於連天空也變得綠了起來,面對着這樣在內陸決然難見的雄渾奇景,張亮卻沉重的嘆了一口氣。
他是去年秋天裏從長安動身的,沒想到這趟差事竟然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後才得以踏上歸程。
政治有着明顯的聯動效果,在一個特定的權力圈子內,上位者的更迭必然會帶來波及整個圈子的一連串震動與變動。這半年裏的饒樂草原典型的就屬於這種情況。
因是前任奚王李延吉正當壯年時急症而死,以他的年紀在死前甚至根本都還沒考慮到培養繼任者的事情上來。其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族內五部都對他的死,對這突然而來的權力更迭準備不足。因是這一任奚王在位的時間太短,加之因他的年紀諸部此前的心理準備也不足,是以李延吉猝死之後五部之內竟找不出一個在實力及人望上都能壓服腥说睦^任者。
寧爲雞首不爲牛後,王位誰都想坐,看着也是誰都有希望,卻又誰都不佔絕對優勢,如此以來事情就麻煩了!剛剛從李延吉的猝死中醒過神兒後,五部首領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開始了擴充實力的動作。按照奚族內部的規程,奚王是由五部族長及長老們推舉產生,但若遇推舉不出的極端情況下,作爲“天可汗”的唐天子有定案之權,即在奚族內部推舉出的候選人中指定饒樂大都督繼任者,通過處於更高層次的權力強行介入紛爭的方式來結束紛爭。
毫無疑問,李延吉的這次猝死就屬於極端情況,五部首領自知若想說服他人讓位於己絕無可能,是以都不約而同的採取了這一極端手段,目的就是希望在大唐使團到達時使得自己能夠脫穎而出,這樣的話天可汗在指定新任奚王的時候自然會優先考慮到自己。
爭鬥就此而起,一頭牛,一匹馬,一個女人,一小塊兒草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前陳穀子爛芝麻的小小舊怨都成了拔刀的理由,在上無奚王的彈壓下,小爭鬥越來越多,漸次合併的越多越大,最終也越來越血腥,而這血腥的背後策動血腥的人就只有一個目的,千方百計的在這段權力空白的窗口期內獲得更大的草場,更多能拉弓拔刀的子民。
或者更準確的來說這也不是根本目的,由一頭牛引發的紛爭背後,目標最終指向的卻是懸空的奚王之位。
帝者崩,山河失色;王者薨,四野不寧。這句話在饒樂草原上得到了最好的體現,當以鴻臚寺卿正爲首的朝廷使團到達饒樂前往致祭時,可憐一代奚族共主的李延吉竟然還沒安葬!五部首領爲爭王位甚至將“戰場”開拓到了他的喪事安排上。
在趙卿正稱引仁禮的大發了一頓脾氣之後,李延吉的後事安排章程才總算通過,在他老大人“喪葬期間不得妄動刀兵”的諭令下,亂紛紛的饒樂草原也暫時恢復了平靜,五部首領一邊依朝廷正禮服麻衣幫辦李延吉後事,眼睛卻充血地緊盯着趙卿正。
天可汗自然不可能來這饒樂,那下任奚王到底是誰,十有八九就得看這位老大人的意思了。
那一段時間裏大唐使團的人可算是紅透了半邊天,趙卿正那裏自不必說,就連張亮這樣不起眼的使團成員也被人捧的了不得,好馬,女奴,上等皮貨一撥接着一撥的送,目的都只有一個:在趙卿正面前幫我家首領美言幾句。
五部首領望眼欲穿,眼珠子都瞪出血了,但趙老大人卻是半點不急,妥妥當當料理好李延吉的後事並致祭完後,他將五部首領及那些個長老們悉數招到了一起會議。
張亮直到現在都還記得會議那天饒樂都督府內的氣氛有多凝重,咳嗽一聲的話天上保不準都能掉下刀子來,也正是在這次要命的會議裏,趙卿正將三十多年積攢下的官場手段發揮的淋漓盡致,充分體現了一個主掌外蕃之事的老鴻臚寺人應有的“政策”水平及以蕃治蕃的駕馭能力。
簡而言之,五部族長每個人都從趙卿正那裏感受到了看重與希望,同樣也感受到了他的爲難,哎!大家實力都差不多,這實在讓至公無私的天可汗難以決斷哪!與此同時,也是在這次會議中五部首領因爲此前紛爭而起的怨恨被埋的更深。
一場持續了整整一天的會議之後,趙卿正帶着侯任奚王的推舉名單拍拍屁股就回了長安,言說一切要稟明天可汗後再做決斷,他走之前連半句靠點譜兒的準信都沒留。
如此以來他跑的這一趟不僅沒解決饒樂草原上的紛爭,反倒是往燒的旺旺的火堆上又猛倒了一桶油,他前腳走,草原上後腳就又噼裏啪啦的幹了起來。
趙卿正雖然什麼話都沒留,但他當日會議中的意思已經明白得很了——天可汗指定的下任奚王肯定得是實力出械哪莻�。
儘管也有聰明人看破了趙卿正這番做派背後的意思,但情勢到了這一步時已經是陷入了身不由己的不可控制之中,五部首領裏無論那一個都已經是退無可退,也都不想退。
趙卿正這次回長安時沒帶張亮同行,他跟其他一些人一起留了下來,他們要在這裏等着新任的朝廷正使到達,並在這位正使宣佈下任奚王人選後爲新任饒樂大都督佈置接位及王爵受封典禮。
作爲駕馭屬下的手段,歷來的上位者都會有意識的保持手下各方勢力的實力均衡,李延吉在位時也不例外,如此以來他猝死時的五部奚在實力上也就差距不大,這樣的紛爭鬧騰起來才叫一個厲害,誰也不甘心卻誰也喫不了誰。
前後綿延半年多,經過爭鬥與分化好容易從五家優勝劣汰到了兩家,但饒樂草原的局勢就此卡在二進一上陷入了僵局,前有乾旱的波及後有持續的內鬥,李延吉之死後的饒樂草原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時實已是精疲力竭。
正在這邊局勢僵持之時,天可汗的第二位正使終於“風雨兼程”的到了。
這位大人到達饒樂廣泛的拜訪了諸位長老及部族首領後,大聚腥遂娥垬范级礁麃蚜颂炜珊沟穆}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這位新任奚王並非是在這半年紛爭中拼殺出的兩強中產生,而是那已被淘汰的三部族首領之一。
這道聖旨背後的意思張亮很清楚,聖旨宣讀後饒樂草原的局勢也果不其然的分裂成了三個部分,朝廷可謂是很好的利用了因李延吉猝死而得以插手饒樂事務的權力,但這段時間一直呆在此地的張亮卻是隱隱擔憂着一件事:以饒樂如今主弱臣強的情勢來看無疑是危險到了極點,一旦此間有事的話,以大唐如此紛亂的朝局可有能力迅速干預?
既然是天可汗指定的新任奚王人選,那道聖旨本身就是朝廷給予新任奚王的背書,保證其權力地位的背書,一旦他被人從王位上掀下來的話,連帶着大唐朝廷及天子的威權都將在北地遭受重創,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可不是僅僅只有一個奚族,從這一點來說,方今朝廷的這一舉措實在是雙刃劍般的弄險之舉,在饒樂草原紮下釘子的同時也將自己逼的再無退路。
朝廷內鬥未已,如今又在饒樂埋下偌大一個隱患,當今陛下是一心求退,此事自不可能是出自他的授意,那這個安排究竟是出自鎮國太平公主府還是東宮?不管是誰做的這個決定,可又準備好了後事的因應之策?
腦海中不由自主想到這些的時候,即便是眼前如此雄渾闊大的美景也無法消弭掉張亮心中的那一抹沉重,操之過急,操之過急了呀!
正在張亮感嘆之時,隨行而來的從人策馬過來稟說行程已至龍門草原,若是快馬趕路的話,三四日之間便可抵達龍門縣城。
聽到這個消息張亮神情一振,撥轉馬頭便往禮部王侍郎車駕而去。
對於張亮的出身背景王侍郎自然清楚,是以對他改道龍門縣盤桓數日的請求含笑以應,只囑着在抵京之前跟上大隊即可。
當下這支隊伍便有了一個小小的分流,鴻臚寺大隊人馬在王禮部的帶領下由龍門草原繞過龍門縣城前往鎖陽關,而張亮一行三人則快馬徑奔縣城而去。
……
唐縣尊的父母家眷到龍門了!近日以來,龍門縣城內外直至東谷,百姓們議論最多的就是這個消息。
之所以對這個消息有如此之多的議論,一則是因爲唐成是如今龍門縣中當之無愧的焦點,百姓們喜歡對所有與他相關的事情津津樂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卻在於百姓們樂於將此視爲一個信號——縣尊大人將在龍門長期坐堂的信號。既然他能把家眷從幾千裏外的山南東道接過來,那還會像以前那些走馬燈似的官們兒一樣幹不到一兩年的就走?
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龍門縣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根子在哪兒大家都清楚,現如今不僅是那些個正在往此遷居的九姓胡人,龍門縣原有百姓也都怕縣衙裏突然又有什麼人事變動,把個唐縣尊給弄走了。
在這麼個背景下,唐張氏等人的抵達在龍門縣中就有了遠超出家人團聚的意義,說一聲整個縣治人心爲之一穩也毫不過份,是以百姓們纔會如此熱衷於用歡喜的語調四下裏議論這個消息。
比之後世歷朝歷代的官衙,唐朝的衙門素以佔地廣大著稱,龍門縣衙也不例外,以前的時候僅唐成兩口子帶着僕役住在這闊大的後衙裏總覺得有些冷清,現下卻是歡聲笑語不絕,一派融融樂樂的景象。
歸根結底,再大再多的房子總還得有家人同住纔是個正理兒啊!
唐張氏及李英紈等人是由張相文一路護送過來的,昔日那個在龍門縣學的課堂上總是昏昏欲睡的富家少年如今已是從八品下階的龍門縣尉,在年初的長安科舉中其以第八名的成績高中法科進士,此後吏部關試也是一帆風順,乃至於到最後授官時那負責此事的吏部主事看着張相文的名字直髮愣。
既然這個山南東道來的鄉貢生背景如此硬扎,東宮那邊爲了他把招呼一路從禮部打到吏部,何以他在選官的時候要去這麼個兔子都不拉屎的鬼龍門縣,河北道龍門縣那是什麼地方,別的人不清楚吏部的人還能不曉得?按着張相文這背景,就不說在京畿道擇一縣治,好好活動下就連長安城也大有希望能留下來的。
好好的長安不留非要到天邊地角的龍門縣,這人究竟怎麼想的?古怪,真是古怪得很哪!
吏部的人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張相文自己卻是興奮得很,領了任命文狀,銅魚袋,官衣及行驛憑信等亂七八糟的諸般事物之後,絲毫沒在長安城裏多享受新科進士的榮耀,快鞭趕馬的就往家跑。
接連兩年之間,素來文卟徊慕鹬菥尤贿B中了兩個進士,且這兩個進士還是拜把子兄弟,金州人,尤其是鄖溪縣人湊熱鬧的心思大家自可想象,更別說這張相文還是現任金州使君的親侄子了。
張相文雖然避過了長安的熱鬧,卻沒避開老家裏的鬧騰。額滴個神哪!他這一金榜題名而歸,只把金州城,尤其是鄖溪縣城熱翻了天。
張家本就是鄖溪縣中的大戶,此番有子弟光耀門楣,那還了得!一連三天。老張家敞開大門通宵達旦的開起了流水席面,不管是誰上門,哪怕你只提着兩升麥子做賀禮,哪怕你窮的連兩升麥子都置不起,只要能說句吉利話兒就酒肉管飽管醉,走的時候還倒貼一份聞喜錢。
整整三天,滿鄖溪城裏的丐戶們可算是好好的補過了一回大年,隨便張個嘴都噴着酒氣,打個嗝都是膩膩的油腥味兒。
花的多收入更多,隨着刺史張子山也以巡視地方的名義回了老家,並親自主持了祭掃家祠的儀式後,恭賀張相文高中進士的賀儀就從滿金州各縣如潮水般彙集過來,要說那三天的熱鬧,張相文真是見人見得把臉都笑爛了,而張老夫人房裏各家閨閣們的小像及女紅足足放了兩櫃子還沒安置下。
好容易等該熱鬧的總算熱鬧完,張相文就急轟轟的要動身赴任,張老爺狠狠罵了幾句“喂不熟的白眼狼”,張老夫人淚水漣漣流了一臉盆之後,終究是拗不過寶貝兒子,再也不提什麼高中進士之後朝廷例給三個月探親假的話頭兒放他走了。
由是,帶着十八個家僕的張相文奉着唐張氏等人一路北上,這些人用心都切,是以堪堪剛到初夏就已抵達龍門,倒比唐成預想中的時間要早了個多月。
就不提龍門如今的這般繁華給張相文帶來的衝擊,他這幾千裏的過來之後僅僅休息了兩天,唐成就將楊繳、賈旭及錢三疤三人都召集過來會議,這次會議的主題很簡單,就是向張相文說明龍門縣的規劃及發展理念,此後再將縣衙當前所行諸事的進度一一備細交代清楚。
這次會議交代完後,唐成一腳就將繁雜的衙門公務踢給了剛剛上任的張縣尉,除了那些重大之事外一概不再聞問,每天一散衙就躲進內衙裏享受起家人團聚的天倫之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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