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搖了搖頭,唐成不再去想鄭凌意的心思,將其手中酒甌取下後伸出手去托起了她的下頜。
“七織,再加上家裏的英紈、蘭草,說來爲夫就有四個屋裏人,凌意,在這件事上的確是爲夫對不起你”,雙眼直視着鄭凌意的眼睛,唐成用目光示意要說話的她不要打斷自己,“你要說什麼我知道,但爲夫也知道這世上本就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與別的女子分享自己的男人,否則國朝初年的房夫人就不會寧願死也不讓房相接收天子所賜的宮女。相信爲夫,你心裏的委屈我真的知道”。
唐成這番話出口,剛纔還急欲說什麼的鄭凌意無聲的收了言語,但眼周處卻微微的泛起了紅。
“哎!”,唐成吐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多情更比無情惱!使你四人共事一夫終究都是我的不是,爲夫彌補尚且不夠,又怎能再讓你們更受委屈?攆走別人固然不行,但凌意你若因此心中有什麼難受的時候萬不用忍着,該說就說,想衝爲夫發脾氣也成,這樣至少你心裏好受些,千萬別窩着堵着,更不要強顏歡笑”。
鄭凌意的眼圈越來越紅,最終雙眼之中已起了一片朦朧,“妾身雖不敢稱知書,但《女兒經》總還是讀過的,爲女之惡莫過於妒,故七出之狀標其首焉!便是鄉野間中人之家也有納妾以昌香火之念,夫君這說的是什麼話?”。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但鄭凌意眼睛裏的水霧朦朧已凝結成淚珠滴了下來,“七織千里萬里的來了,妾身身爲大婦若是不問……妾身實在是怕,怕夫君你也覺得我是個妒婦;但要妾身真像《女兒經》中所說那般將你親送到七織房中時,妾身又實在……實在是不願,左也是難,右又是難,不是我要跟夫君動心思,妾身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啊……”。
不容鄭凌意再說什麼,唐成一把將之擁入了懷中,“罷了罷了,不要再說了,都是我的錯,這事上我註定是要對不起你們了!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就什麼都不要做,你不願見她,她也不願見你,既然都不願見又何必要見?就爲了一個好名聲這般委屈自己,不值,真的不值啊!”。
“那……七織會不會……”。
“會不會說你閒話?”,唐成搖了搖頭,“她是個沒多少心思的,即便她真說也只是向我抱怨”。
“她向夫君抱怨,妾身也向你抱怨,那夫君豈不是兩頭受氣”。
“真要如此的話,這氣我就只能受着了”,說到這句話時唐成一臉的苦笑,“又想三妻四妾又想不受氣,天下間到哪兒找這樣的好事?”。
……
不用強逼着自己做違心之事,鄭凌意心情好了許多,自此她再無一句提及七織的話,而在龍門縣教坊司中指導那些官伎們歌舞的七織則是忙活的不亦樂乎。
唐時從朝廷到各道州縣衙門皆設有教坊,坊中伎家的身籍是在官府,平日裏應承衙門宴飲歌舞之餘也對外經營以爲經費補充,是以每每越到年節教坊就越忙碌,她們這一忙碌起來,在唐成的授意下被聘爲“西席”的七織也就跟着忙碌,指導伎家,編排歌舞,好幾番唐成過去都見不着她人,歸根結底這小妮子也是個閒不住的人,只不過她所有的興趣都跟歌舞有關罷了。
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臘月二十三小年兒過後年關就一天趕着一天的到了,因是在衙門放假之前唐成就提前打了招呼,所以這個年關裏他是格外的輕鬆,再沒一個人敢違反禁令來走禮的,如此他便實實在在的清閒了些日子,跟鄭凌意一起備備年貨,間或把酒閒話;或者踱步到教坊中看看東奔西走個不停的七織,聽聽她唱詩演舞,這日子實在是過的愜意。
要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這年節裏家人不能都團聚到一起,山長水遠的便是一封書信往還也需要很長時候,感受着越來越濃重的年味兒,唐成心裏實在是很想念遠在山南的那些親人,想李英紈蘭草,想唐張氏兩口子,更想胖嘟嘟的女兒貓蛋兒。
上次一走大半年沒見了,算算時間貓蛋兒也該能說話了,只是自己不在身邊,也不知道這小丫頭會不會叫爹?人閒心思多,想着女兒那粉雕玉琢般的可愛樣子,唐成真是心疼肝兒顫,只恨不得一天裏就把半年的時間過完,這樣的話也就是家人從金州趕到龍門的時候了。
除夕過後時間越發過的快,轉眼就到了初八開衙的時候,唐成到衙之後往東西兩院兒各曹團拜了一回之後,便揮手讓各部曹自己安排當值人選,此後從初八到正月十五上元節過完的近十天裏,各部曹除了當值的人外其他人繼續放假。
這個命令一出,泄罾魡T們驚喜之餘也不免心下納悶兒,好歹跟着唐成幹了幾個月,他的風格素來是喜緊不喜松,最見不得的就是不專心公事之人,這回怎麼轉了性兒一次又給出這麼多假?
過完上元節後這些公差文吏們就算真正明白了,縣尊大人對待手下的態度就是該放鬆的時候玩死,該幹活的時候忙死。
從正月十七開始,年前返家的幾千莊戶陸續到達東谷,這一大攤子事立時咿D起來,與此同時百姓們赫然發現就在縣城北城門的外邊兒開始有大量的胡人商隊聚集,根據傳言這裏將要興建一個比道城晉陽的兩市也小不了什麼的大市場。
經過去年的鋪墊,今年剛一開年就有大量的人口,大量的商隊,大量的物資開始往龍門縣城方圓三十里範圍內聚集,龍門縣就此進入了建立縣治以來前所未有的爆炸式發展時期,就連城中最懵懂的百姓看到這些喧譁躁動的景象時也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龍門縣就要大變樣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未來的大唐第一舞男
東谷的梯田修造事宜還在繼續,與年前不同的是莊戶們這次從家裏來時帶着的不僅有農具,更在隨身的包裹裏小心的裝上了些春莊稼的種子,年關裏那幾場大雪累積下了足夠的墒情,梯子田又是最能保溼保墒的,趕上節令到了的時候在那些已經修造好的梯子田裏撒上種子的話,也不誤了這一季的收成。
家裏的地暫時就只能丟給留守的老人和渾家了,這一年註定是誰都輕鬆不了的年頭兒。男人在這邊修田造地,順便在梯子田裏種種莊稼。家裏的女人和老人則要經管那些坡地,就這還不算完。一等春種結束之後,莊戶人家裏能頂半邊天的女人們也就得隨後動身趕往縣城邊的東谷。
到那個時候龍門奚們要返回草原,梯子田也該修的差不多了,女人們得趕去跟男人會合幫着修房子了,田在那兒家就在那兒,據年關裏回來的男人們說,等梯子田修好之後,滿龍門縣二萬多唐人百姓都得搬到東谷去住,這事兒可不敢馬虎,總得先去佔個好地方再說。
如此以來現在這坡地裏的莊稼就只能丟給家裏的老人了,哎,就連孩子也得跟着遭罪,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想以後過上好日子眼前就不能不熬苦。其實就算男人們不說,同爲莊戶人的女人及老人們誰又不明白這個道理?
東谷這邊熱火朝天,龍門縣城裏也是半點不輕鬆,自打正月底來了第一支胡人商隊之後,這些日子裏渾似決了堤一樣,往常撒在北地各州縣的胡人商隊抽風似的都往這兒湧,更邪門兒的是這些商隊開始時帶來的貨物並不多,反倒是糧食以及各式工匠和架房造屋的材料倒不少,隨後,此前傳言紛紛比晉陽兩市也小不了多少的龍門大市場就這樣在縣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開建起來。
拉糧食的,拉工匠的,拉造屋材料的商隊多,大牲口和人就多,不拘是牲口還是人都得喫飯,如此人頭湧湧的擠進城裏,幾乎是眨眼功夫就把城中不多的幾家酒肆給擠的滿滿當當,饒是如此還是靠着許多民居臨時開發成酒肆客棧才勉強支應過來。
大環境的變動帶動了小小龍門縣城的變動,幾乎是一夜之間城裏就多出了許多倉促改建的酒肆和大車店,而隨着城外大市場的建設正式開始,幾十年間死水微瀾的縣城裏突然多出了海量的用工機會。
東谷的梯子田修造將鄉間壯勞力吸納一空,如此以來建造大市場的用工就只能從城中想辦法,這時候兒只要你是個十五歲以上的丁男,就總能在外面熱火朝天的工地上找到活兒幹;不止是男人如此,只要女人們願意,外面做飯燒鍋的差事也好找,即便是身子骨不太行的老人跟着出來也能謧�守夜看場子的活兒。
人喊馬嘶牲口叫,龍門縣城周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囂與躁動,料峭寒意中的那股子勃勃生機隔着十里地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雖然也有城中百姓抱怨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鬧騰,但大多數人卻都是欣喜的面對這種幾乎是眨眼間發生的巨大變化,不管怎麼說現如今的日子確實比以前好過的多了,掙錢容易得多,買東西也容易得多!他們一邊享受着這種變化帶來的一切,一邊在心中湧起不可遏止的憧憬。
當眼前的喧囂與躁動最終塵埃落定的時候,腳下這座生活了幾十年的龍門縣城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外面的嘈雜喧鬧絲毫沒影響到龍門客棧最裏間的這個小跨院兒,縣尊唐成大人便正在跨院的正房中宴客。
客人一共有六位,另五位毫無例外都是跟阿史德支同樣的九姓雜胡出身,這六人不僅是九姓胡人中最大的幾家商賈,同時也是二十萬散居各處的九姓胡人的主心骨。
在經歷了一場持續近一天時間的漫長談判之後,達成交易的雙方都在等待着一場令人足夠放鬆的宴飲。
唐成此前對管平潮的親自交代發揮了作用,這場晚宴的菜色確實當得上琳琅滿目、豐盛異常,而配合宴飲的歌舞表演也大出六胡商的意料之外,雖然伎家們的顏色的確算不上好,但無論她們表演的歌還是舞卻都有一股別樣吸引人的味道——純正的京師和江南的味道。這樣的味道在北地,尤其是僻遠的龍門縣可真是不容易見得到的。
坐在主位的唐成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一邊閒看着教坊伎家的綠腰舞,一邊不時把目光投向站在阿史德支身後的安祿山身上。
這六位胡商帶來的隨身家人不下數十,但唯一能在宴飲中進入正堂的就只有安祿山一個,他是被唐成點名叫進的,很顯然這個小傢伙現在很興奮。
看着故作矜持的安祿山正隨着樂器的節拍微微動着手腳,唐成油然想起他的另一樣本事來。
安祿山善舞。唐朝的舞分爲軟舞和健舞兩種,其下又各有分支,健舞中最出名的有三種,除了公孫大娘擅長的劍器舞之外就數從胡地傳入的胡騰與胡旋舞流行最廣,安祿山擅長的便是這胡旋之舞。當其手握三鎮節度時,每至長安必會給玄宗皇帝和貴妃娘娘跳上一回,爲此不僅更博得了兩人的歡心,所獲的賞賜也着實是不老少。
看着眼前的真人,想着歷史書中的記載,這種一腳真實一腳歷史的虛幻感真的很奇妙,誰能想到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孩子日後能終結大唐盛世,誰又能想到現在看來很是單薄的他會變成後來上馬都難的大胖子,又有誰能想到就是這個走路都不斷喘氣兒的大胖子能跳得一腳漂亮的胡旋舞?
當腦海中模擬出一個大胖子跳胡旋舞的場景時,唐成忍不住笑了,恰在此時場中琵琶收聲,那伎家的一曲軟舞《綠腰》已經結束,正在福身謝禮退場。
耳聽着牙板又起,正在另一個伎家準備上場時,唐成伸出手壓了壓。
牙板驟停,唐成轉身過去看着阿史德支笑道:“適才觀賞這一曲《綠腰》舞時,本官偶見安祿山的手腳似在合節而動,上次只知此子聰慧靈動,莫非他還擅長歌舞不成?”,言至此處,唐成抬起眼神笑看着安祿山道:“本官就喜歡昂揚少年,安祿山你要真有這才藝不妨來跳上一曲給諸位尊長助助酒興,如此你可敢嗎?”。
經由阿史德支之口,另五個九姓胡的大商賈早知道唐成對安祿山別具青眼,又有剛纔親自點名叫進之事益發驗證了這一點。是以此時對唐成這個突然的提議並不奇怪,只當是大人遇見自己喜歡的小孩子時不免要逗一逗。
安祿山畢竟是自己的身邊人,唐成對他施以青眼連帶着阿史德支臉上也頗有光彩,聞言呵呵笑道:“擅長二字實在說不上,不過此子自小便喜歡跳胡旋舞,兩三年裏倒也練的有三兩分模樣了”,說完這些之後他扭過頭道:“祿山,唐縣尊親自點將,你可敢嗎?”。
對於一個九姓雜胡來說,縣令的地位已經着實不低,更別說安祿山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從上次到現在,他心裏對看重於他的唐成實是充滿了好感,這種好感甚至到了感激的地步,此時既聞唐成點將,膽子本來不小的安祿山雖然未免有些心怯,卻也還是猛然一挺胸膛道:“跳的好不好不敢說,但既然是縣尊大人開了口,小人自該盡力奉承”。
在這麼個場面下安祿山能有如此對答實在是不簡單,唐成聞言撫掌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是個有豪氣的少年,你來,若是跳得好本官必有重賞!”。
難得有一個進士出身的唐人縣令對本族少年如此喜歡看重,阿史德支等泻膛d起之下紛紛湊趣兒給安祿山打氣,說他若是跳的好一併有賞。
安祿山親爹死的早,很小就開始跟着寡母寄居在突厥人的族羣中,平日裏聽慣了“雜種”稱呼的他何時得過這樣的看重?一時間整張臉上因充血漲的通紅,深呼吸長長吐出一口氣後,小傢伙使勁提了提褲子邁步到了房間正中的演舞毯上。
胡旋舞顧名思義是從西域傳入,舞者站在一個小圓毯子上旋轉如風,縱橫騰踏,但雙腳卻不能離開毯子半寸,既屬健舞則胡旋轉的越快越疾越好,跳的最好的舞者實能達到“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鷂轉蓬舞”的境界。
花鼓咚咚,琵琶聲聲,安祿山在演舞毯上合節舞動起來,他畢竟只是個剛過十歲的孩子,又沒經過專業的訓練,儘管已經跳得很努力也實在說不上太好,唯一可取的一點就是仗着身子靈便旋轉的快,但美感上卻欠缺了許多。
唐成一邊看着眼前的小安祿山舞蹈,一邊極力從中想象成年後的大胖子安祿山跳胡旋舞的情景,並以此作爲不可對人言的自娛手段,他這邊正自樂呵的時候,就聽身邊坐着的七織猛然“咦”了一聲。
唐時舉凡宴飲必有歌伎相陪,恰好七織在指導這些教坊的歌舞伎,唐成便將她帶在了身邊,此時聽她如此,扭過臉去問道:“怎麼了?”。
“這個安……”。
“安祿山”。
“對,這個安祿山真是好一副跳健舞的根骨”,七織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演舞毯,低聲的言語中帶着不加抑制的興奮,“你看你看,這個迴轉沉身下腰的動作實沒有多少人能做得出來,多數孩童便是在教坊中練過一年之後也沒他下的這麼低。還有……你看他舒臂揚眉時候的樣子,雖然規矩不夠,卻很能得幾分剛健的神髓。看他胡旋時候的架勢分明是沒經過特意教授指點的,沒人教授卻能有當前這樣子,這個安祿山實是有跳健舞的天賦”。
“哦!”,七織說的這些唐成早就知道,所以聽了之後也不覺得如何驚奇,只隨口答應了一聲。但就在他轉身回來給手中的酒樽斟滿酒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如閃電般在腦海中劃過,當即他便端着酒樽猛然轉身過來,“七織,你收他爲徒吧,免得糟蹋了這一副好根骨”。
“收他爲徒?”,七織聞言一愣,隨即又扭頭過去看着安祿山舞了好一陣兒後點了點頭,“閒着也是閒着,這小子我倒是能教教他”。
“既然要教便需用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不成”。
七織知道唐成是個做事認真的人,聽了這話也沒多想,粲然一笑道:“阿成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他教出來”。
“那依你看他在舞蹈上前途如何?”。
“軟舞不需練了,單攻健舞的話,他有如此根骨,又有我這等名師”,說到這句時七織一臉的自信,“期以三年必能名動河北道,若有五年時間便是長安也儘可去得,若其能勤奮不輟,十年之後天下所有教坊言及健舞時必將提到安祿山之名”。
“噢,如此說來若他由你教授的話,十年之後豈非就能成爲大唐第一舞男?”。
“舞男?這稱呼聽着真新鮮”,七織抿脣一笑道:“十年之後的事誰能說得準?不過他若肯努力的話卻是大有希望”。
“好!”,唐成猛然一拍身前案几哈哈大笑道:“就這麼定了!”。
其時安祿山所跳的胡旋舞已近尾聲,正是收勢的時候,唐成這一拍案几頓時將他的收勢打亂,一臉忐忑的呆站在那裏看着唐成。
樂工們手中的花鼓與琵琶應聲而停,阿史德支六人俱都扭過臉來看着唐成,不解他何以如此。
“跳的好!雖難免有些不足,但天賦卻已盡顯,這個是獎給你的,收好了!”,唐成看着安祿山一邊和煦而言,一邊將腰間那枚玉佩解了下來,見他如此泻屉[隱色變,他們都是甚有眼力的大商賈,自然能看出這枚色澤純淨的深綠翡翠玉佩價值幾何,卻沒想到唐成真個將之賞給了安祿山,那阿史德支更是連連搖手口稱不敢。
“此子於健舞上天賦甚高,原本的助興之娛卻能發現如此人才實在是意外之喜,人才難得,區區一塊兒配飾又算得什麼,給,拿着”,唐成說話間站起身走到安祿山身前親自將這枚配飾塞進了他手裏,隨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後,轉向阿史德支等人笑道:“諸位皆是一方豪富,今日得見族中人才少年,豈能無賞?”。
他此言一出引得阿史德支等人都笑,唐人縣令都表示了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大家都是豪富還真在乎這幾個小錢兒不成,一時紛紛慷慨解囊,不一會兒的功夫安祿山面前的托盤裏便已放滿了各式物件,且都是很值幾個錢的,即便安祿山年紀小但總算在阿史德支身邊跟了些日子,縱然眼力還差也約莫能估出這些物件至少也能值上幾十貫錢。
幾十貫錢對於一個家境不好的十歲小孩而言是個什麼概念?腦子裏乍一蹦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安祿山就感覺整個人似被雷劈了一樣懵乎乎的頭腦發暈,他沒想到此前僅僅是出於愛好練就的胡旋舞竟然能給他帶來如此多的看重與收穫!
阿史德支給完賞物之後,笑着向唐成問出了一個另幾個胡商都大感興趣的問題,“唐縣尊,這安祿山在健舞上果有如此天賦?”。
“本縣在歌舞樂器上也是外行,不過此子這天賦卻也不是我發現的”,言至此處,唐成轉身過去一笑道:“七織你既有收徒之心,好歹總也得拿出些本事讓安祿山及列位尊客看看吧”。
七織聞言嫣然一笑後自去更換舞衣不提,阿史德支開宴時便覺得這女子漂亮的晃人眼,雖然好奇她的身份,但唐成既然沒提他也就不好問,此時一聽到七織這個古怪的名字,頓時就有了些耳熟的感覺,只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在那兒聽過。
他正自想着,旁邊已有一位胡商訝然道:“明府大人,這位莫非便是當日揚州快活樓中的頭牌清倌七織姑娘?”。
聞言,唐成笑着點了點頭,“正是”。
“果然是她!難怪瞅着有些面熟”,接話的是另一位胡商,“某上次在晉陽花街中曾聞七織姑娘由揚州快活樓到了長安雅正園,隨後在鎮國公主府的宴飲中力壓梁盼盼而穩坐帝京花魁之位,豔色歌舞之名雖遠在北地亦得聞之!卻不知七織姑娘怎生到了龍門?”。
宴飲之中就屬這種話題最能引人興趣,這胡商一問之後其他幾人都饒有興趣的看着唐成。
七織的聲名果然不小啊!唐成呵呵一笑,“實不相瞞諸位,這七織正是本官外室,現就定居於龍門縣中”。
“啊……噢……恭喜恭喜!”,泻虃冋f到這話時,眼中又羨又妒的神色真是藏都藏不住。
便是這幾句閒話的功夫,換好舞衣的七織已來到房中的演舞毯上,她人本就生的絕色,此番薄施粉黛,又穿上一身壓金線提花舞衣後更是美豔不可方物,眼中流波一轉之間頓時讓整個正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安祿山就坐在唐成身邊,這正是適才七織的座位,直到現在心裏還怦怦跳的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直視七織的臉,她太漂亮了,漂亮的直接瞅着她時都覺得刺眼。
花鼓與琵琶再起,七織跳的是與安祿山同樣的一曲胡旋,舞袖飛舉,迴雪飄鷂,她這一舞與安祿山適才實不可同日而語,當真是驪珠迸珥逐飛星,虹暈輕巾掣流電。潛鯨暗吸苴波海,迴風亂舞當空霰。萬過其誰辨終始,四座安能分背面。舞至酣處時,手腕腳腕上所佩金鈴發出的斷續之聲竟連成了一線脆脆清音,與那飄鷂舞姿結合一處真讓人極盡耳目視聽之娛。
花鼓收槌,琵琶停音,便是那一線清音也停了好一會兒後,泻踢@才醒過神來連連撫掌叫好。
“天氣太冷,這舞衣又太單薄,你快去換過衣裳再來說話”,唐成向七織招呼的同時看了身邊的安祿山一眼,只見他上身前傾的厲害,通紅的臉上一雙眼睛熠熠生輝,放在案几下的手更緊緊攥在了一起。
“孩子就是孩子,對於他感興趣的事情就該給予正面激勵和引導嘛!讓他把心思放在唱歌跳舞上,總比打打殺殺的好吧!”,唐成會心一笑的從安祿山身上收回了眼神兒向阿史德支等人道:“此子健舞的天賦便是由七織發現的,隨後她更有了憐才收徒之心,其適才對某說過,只要此子肯下苦功,十年之後九姓胡安祿山之名必能轟傳天下。阿史德領隊,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九姓胡人因爲血統素來爲人輕賤,出身的門路本就不多,自然也就不會像唐人父母諸多顧慮,加之安祿山身世又遠遠算不上好,對於他而言能得到唐成如此賞識,能有長安花魁的七織親自教授,本人喜歡之餘更有一個名動天下的未來等着,這還讓人如何拒絕?
見阿史德支點頭並應承代爲轉告其母之後,唐成扭過頭來笑眯眯的看着安祿山,“你可願意?”。
安祿山臉上激動的紅暈還不曾褪盡,看了看面前托盤裏的珍貴物事,再看看換好衣服走來的七織,這小屁孩就此改坐爲跪的趴在了唐成面前,咚咚咚連叩了三個響頭,“多謝大人成全!”。
“好”,唐成這一聲長笑真是舒暢無比,“安祿山,今日在座諸位皆寄厚望於你,你可不要讓我等失望纔好!”。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狂飆突進與即將到來的辭別!
時間一天天過去,但龍門縣的喧囂躁動卻看不出有半點鬆緩下來的跡象。時令過了三月之後,雖然東谷梯子田的修建已經初成規模,但山谷裏的人不僅沒減少,反倒是益發來的多了,除了此前那些棒壯的丁男之外,新加入的幾乎是清一色的健壯農婦,修梯田,種莊稼之餘,東谷裏最新的一個熱點就是蓋房子。
比鄰着梯子田下的山谷,一面面三兩尺、四五尺的土牆如雨後春筍般冒起來。借鑑修梯田的經驗,莊戶們蓋房子時採用的也是集體合作的方式,其情形類似於後世的合作社,三五家或是五六家人聯合起來按着抓鬮定出的順序依次蓋房,人多好乾活,腥艘黄鹕详囍幔緦兑患乙粦舳詷O其艱難的建房過程就顯得輕鬆了許多。
要說這段時間裏龍門縣唐人百姓的日子過的是真苦,忙完地裏忙建房,每天幾乎都是從一睜眼就開始幹牛馬般的重活,一幹就幹到天色黑定之後才收工。勞動強度之大,持續時間之長即便是最能熬苦的莊戶人也累的齜牙咧嘴,往往一倒下之後就再不願意起來。
不僅是他們這些正當年的壯實人如此,就是還在鄉下家裏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輕鬆,兒子和媳婦兒都走了,年老體衰的老人們只能再次咬緊牙巴骨榨出身體裏的每一份精力支撐起整個家,山上的坡地要經管,屋裏的小孩子要帶好,此外還有那些牲口家禽要照料,任這那一樣都不是輕省活路。
活計實在是太多的幹不過來,就連正在耍玩之年的孩童也不得不提前上陣,縱觀整個龍門鄉村,這段時間裏六七歲孩子揹着比他們人還高的竹筐打牛草,七八歲孩子踩在木杌子上夠着竈臺做飯的情景比比皆是,而給他們燒鍋的很有可能就是年僅四五歲的弟弟妹妹。
總而言之,縣城邊的東谷就像一個巨型的吸納器,不僅將整個龍門鄉村的壯勞力吸收一空,甚至將整個龍門鄉村所有能積蓄起的力量都吸乾榨盡,即便是鬢髮斑白的老人和尚在稚齡的孩子也同樣如此。或者這東谷更像一個龐然巨獸,需要兩萬多唐人百姓投入所有的氣力和血汗才能勉強餵飽它那不知饜足的胃口。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但奇怪的是儘管這麼累這麼苦卻沒多少人抱怨,雖然東谷的莊戶們每天收工時都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但到第二天一早他們依舊會精神抖數钠饋恚尢萏锏膸謩艃汉秃紗N杭哊的築牆打夯聲半點也不會比前一天小。
乾的累極苦極的時候,莊戶和他們的渾家們總會不由自主的扭頭去看看那一塊塊整齊的梯子田,看看那一寸寸高起來的夯土牆,這一刻,中國農人千百年傳承在骨子裏的耐性就會迸發出最耀眼的光芒,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實實在在能讓生活過的好起來的希望,他們就肯把勤勞的美德發揮到極致,像牛馬一樣,甚至比牛馬更能幹,更能熬苦。
這正是一個民族真正的脊樑所在,是永不枯竭,潛力無限的力量之源。
龍門大市場的修建比起東谷要快了許多,畢竟這裏只是蓋房子,畢竟修建這大市場的人有着足夠的錢糧保障,一度還有許多龍門縣城的百姓看着即將建好的連片屋宇發愁——一旦這大市場建好以後,這段時間容易掙錢好活人的日子就該到頭了!但隨後發生的一切悄然打消了他們的顧慮。
就在大市場的建設剛剛進入尾聲的時候,一支支的商隊再次蜂擁而至,這次商隊帶來的全是貨物,不僅南貨多,甚至還有從波斯傳來的海貨一箱箱一捆捆都塞進了前面剛建好不久的房子裏,隨着這些貨物到來的還有許許多多的商賈,看到他們縣城百姓還真就納悶了,這消息咋就傳的恁般快法?這纔多少時候,這些個商客賈客們可就知道龍門縣建大市場的消息了?
這邊遠處的商隊和商客剛到,那邊龍門百姓們這段時間已經無比熟悉的奚人牛車就到了,一輛連着一輛,一車連着一車滿滿裝着的都是皮貨,藥材,牲口等等出產。
交易就在尚未完全建好的大市場上開始了,以錢買貨、以貨易貨,各種交易手段都被用上,隨後便見剛剛卸下皮貨牲口的奚人們又開始往牛車上裝起一錠錠的布帛綢緞,團茶,瓷器,鐵器等等等等;而那些咻d南貨而來的商隊則裝起一捆捆皮貨,藥材,趕放起一羣羣能在關內賣個好價錢的良駒。
一南一北互通有無,龍門大市場甫一開市就顯現出巨大的貨物集散吞吐及交易能力,時間稍長些之後,不僅關內同屬嬀州府裏其它縣治的商賈們開始往這邊湊,更遠處的州縣也有聞風而來的;南邊已是如此,北邊就表現的更爲強烈,先是龍門奚來人,隨後就見着饒樂草原上的奚人也到了,慢慢地就連松漠的契丹人也會騎好幾天的馬趕來此地,他們已不滿足於經由圖也卓之手販賣過去的南貨,想要親自過來瞅瞅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而此前他們若要置辦什麼金貴唐貨時,最近也得跑到懷戎城的。
大市場的開啓爲龍門縣城帶來了巨大的流動人口,酒肆、大車店、茶肆、煙花青樓的數量在前次大市場修建之初的基礎上出現了第二次爆炸性增長,這一段時間裏基本已經到了只要你敢開店就不愁沒生意的地步,就不說別人,單是龍門客棧的掌櫃管平潮一人就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連開了三家分店,且還在雄心勃勃的準備着開第四家,現如今數錢數到手軟、做夢都能笑醒的管大掌櫃再也沒在背地裏啐過縣尊唐成,更沒罵過“狗官”了,這要不是怕天上的神靈怪罪,他都恨不得把家裏請的財神爺換成唐縣尊的畫像。
在這種巨大的浪潮面前,小小龍門縣城受到的衝擊和影響是全方位的,縣城百姓就跟做夢一樣眼瞅着自己住了幾十年不值幾個錢的房子跟上元夜的孔明燈一樣蹭蹭的往上漲價,房價那漲的叫一個邪乎,邪到他們自己聽到這價錢都有些不敢相信。咋地了,這到底是咋地了!房子就還是原來那房子啊!
在這樣的房價飆升面前,他們才突然發現此前對大市場即將建成的那些擔憂是如此的可笑,擔心沒活兒幹?但凡把家裏的房子拾掇拾掇賃出去幾間,光賃錢就夠一家人喫喝的了,還找什麼活兒?
驚喜的衝擊來得太快也太大,啥也不幹坐地就成富翁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以至於這段時間縣城裏的百姓幾乎在同一時間進入了集體無意識的暈喜狀態。
百姓們的狀態是這個樣子,相比於他們對希望的憧憬和幸福感而言,縣衙裏的人就慘的多了。東谷忙,大市場那邊的事情更多更雜,這手頭兒上又要操辦幾萬九姓胡遷入的事情,這些個公差和文吏們感覺自己就要忙瘋忙炸了,嗓子早因爲說話太多而沙啞的不堪,腿腳更是跑的酸脹,此時再想想唐先尊沒來之前衙門日子的輕鬆,任何一個衙中老人兒都會油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幾個月的時間裏龍門縣衙已經兩次張貼徵募文告,若論此時縣衙的人數與規模早已躍居至嬀州下轄六縣中第一的位置,剛好跟以前的排名倒了個個兒,由倒數變成了順數。饒是如此依舊還是人員喫緊,現如今衙門裏不掛職的大掌櫃楊繳正在醞釀第三份招募公告,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自己也犯愁——不招募實在不行,但要再如此擴張下去,這衙門還叫“縣”衙嘛!
此時的龍門縣就如同一輛由千里馬拉轅的馬車,在半年多的鋪墊與準備之後徹底的進入了快車道,其慣性之大攪動了周邊所有的一切,不僅本縣數萬百姓被捲進了這股狂飆突進的風潮之中,影響力之大更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向周圍四處擴張。
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之後,必然要激起一圈圈逐漸擴大的漣漪。龍門縣城就是平靜的湖面,而空降來此做官的唐成就是那塊兒石頭,至於這圈圈漣漪到底能傳導多遠,能波及多大的地方,現在言之還爲時尚早,一切都需要時間給出最終的答案。
正在楊繳爲了徵募文告的事情犯愁的時候,驀然就聽公事房的門吱呀一響。
“誰?出去,某現在不見客也不說事兒!”,着實怪不得楊繳脾氣不好,他這些日子實在是被人圍追堵截的夠夠兒的,現如今誰都知道他是龍門縣實實在在的二號人物,是以有什麼事情都喜歡跑來找他,衙門裏繁雜的事務就不說了,就連想着什麼好處的商賈們和想在城中擴建房屋的百姓也都來找,基本上從他一到衙門開始,別說正常的上衙時間,就連喫飯上個廁所都恨不得有人跟着,他也實在是掐不住了,加之現在心裏本就煩躁,遂頭也沒抬的就撂了狠話。
“一聽先生這話音就知道是急火攻心”,唐成笑着反手關上了公事房的門,“正好前兩天圖也卓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些珍稀藥草,要不我這就找人給先生熬上些,也好去去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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