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33章

作者:水叶子

唐成在張亮房中又留了近半個時辰,由張亮研磨,他自己動手將兩人剛纔商議之事寫成了一封送呈李隆基的書信,明天這封書信就將藉助前往饒樂使團的信使通道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仔細吹乾信箋上的墨跡,看着張亮將信箋蠟封好,唐成囑咐了他幾句從饒樂回程時務必再至龍門一敘的話後,便欲起身告辭。

天色已晚,張亮自己明天一早也得趕回鎖陽關內驛館,是以也就沒再多留唐成,親送了他出來。

兩人邊往外走,想起一事的張亮邊道:“對了,無缺你上次來信交辦的事情我走之前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殿下親自往禮部遞了話,那官兒聽殿下點的是法科進士,倒也爽快,令弟張相文今科高中當無問題。待他吏部關試之後在任職安排上無缺你可有什麼說的?”。

“多謝殿下及明之了”,張相文參加法科的事情弄妥當了,這實在是個好消息,“他自己有什麼想法?”。

“他十一月末到京的時候拿着你的書信找過我,當時某也曾問過他”,說到這兒張亮笑出聲來,“他就沒別的想法,只說要來龍門跟着你。兄弟情深固然是好,只是這龍門也實在太偏了些,無缺你看……”。

聞言,唐成靜靜想了一會兒後驀然一笑道:“他既然想來就讓他來吧,正好我這衙門裏縣尉出缺,打虎親兄弟嘛,啊,哈哈!”。

“行,只要你捨得讓他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張亮聞言也是哈哈一笑,“說到科考,今科應試的鄉貢生裏倒有一個風頭極勁的與無缺頗有淵源哪!”。

“誰?”。

“柳無涯,字隨風,國朝初年名詩人劉庭芝的外孫,聽說他曾自承與你有同窗之誼,可有此事?”。

說到柳隨風,唐成腦海裏頓時又出現了他那一副白衣勝雪的樣子,“原來是他!確有此事”。

“那無缺你可要小心這個同窗了,他如今可是鎮國公主府的紅人,太平前段時間一連辦了三次文會,次次皆是這柳隨風高中魁首,看這架勢,今科頭名十有八九就落在他身上了”,言至此處,張亮驀然古怪的一笑,“無缺,此人相貌如何?”。

“不管是相貌還是風儀皆是上佳之選”,唐成轉念之後就明白過來張亮這古怪笑容裏面的含義,太平跟她母親則天皇后嗜好相同,都喜歡俊俏少年郎,當年蓮花六郎張昌宗就是其最先發現並招羅帳中的,“柳隨風這人驕傲得很,明之所想之事不太可能”。

“再驕傲的人面對權勢富貴也得折腰”,張亮笑着擺擺手,“罷了,不說此事了。只是聽他在長安士林中議及你時頗有讚許推崇之詞,是以特地提個醒兒罷了,此一時彼一時啊!”。

此時正好已到客棧門口,唐成點點頭後也沒再多說什麼的告辭出門。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小妮子,你今天可是造了大孽了!

這時代也沒個空調暖氣啥的,冬天裏不烤火太冷,烤火吧煙氣又大,時間久了難免氣悶。唐成在張亮房間裏呆的時間長,告辭出來的時候就堅拒了他用馬車送的好意,索性走着往衙門而去,反正龍門縣城小也用不了多少時候。

今晚星月無光,唐成剛一走出龍門客棧的大門就忍不住搖了搖頭,除了客棧門口有兩盞燈之外,前方的道路上竟是連個燈影兒都見不着,碰上今晚這樣的天氣時整條街上就是漆黑一片,說起來這可是龍門縣最熱鬧的一條街!

前段時間忙着走縣政大局,加之晚上又出來的少,唐成還沒注意到這個,今天親自走的時候才覺出不對來,眼瞅着就是年關了,眼前這樣子看着實在不像話。

一邊在黑暗的街道上走着,唐成還在想着由此生髮開的事情,不僅僅是街道太暗的問題,龍門縣城街道更大的毛病還在個髒,日常裏往來的大牲口太多又沒人管,到處亂栓亂拉,搞的整個城裏跟糞堆一樣,還好現在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話迎風能臭出十多里。

趁着過年,這事兒是得管管了,唐成在心裏拿定了主意。年關前組織一次全城大掃除,隨後在這幾條主街的街道上配置些燈唬领渡趤y拉的問題衙門也不妨下一道文告——凡在城內行走之牲口必須帶上糞兜兒,甚至還可以將城裏一些生活困難的老人組織起來搞搞環衛,短期內有阿史德支那批糧食做機動,這些事情衙門還是負擔得起的,到了明年衙門財政狀況好起來之後就可將之正式制度化。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龍門縣要變革,要大發展大變樣,就得先把又臭又髒的環境給整整,前些時候忙着東谷顧不過來,現在倒正好去做,也讓百姓們過個乾淨年。

唐成是個坐言起行的人,發現問題就想着要解決問題,當下一邊走一邊想着這些事情該怎麼做才妥當,渾沒注意到路上的情況,直到他紮紮實實撞上了人。

這一撞當真是溫香滿懷,唐成剎住腳步正要說話時,對面那女子先已嗔怒的開了腔,“這麼寬的路非得往這兒擠,你這人咋回事?”。

正準備說話的唐成聽到這聲音先是訝異,繼而心中猛的湧起歡喜來,當下把要說的話咽回去,趁着黑伸出手將那女子一把撈進懷裏緊緊給擁住了。

滿身馨香的女子明顯是被唐成的動作給嚇住了,身子僵僵的愣着沒說出話來。

將佳人抱緊之後,唐成貼上女子耳輪嘿嘿一笑的正要開口時,驀然便覺懷中人身子猛然一弓,繼而他的兩腿之間便有一陣劇痛傳來。

Oh,My,God!這一下可是要大命了,剛纔還在嘿嘿而笑的唐成瞬間就變成落了鍋的蝦子,全身緊緊團在一起,嘴裏只顧着倒抽冷氣,這時節就是想說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女子趁此機會躲開身去後,黑乎乎的街道上馬上就響起了“抓淫佟钡慕新暋�

唐成現在真是腸子都悔清了,但世上哪有後悔藥喫?“是……嘶……我……嘶……”,一邊吸溜一邊說話,他的聲音早就變了調兒。

那女子喊不幾聲便聽遠處一人暴喝聲道:“大膽淫伲�不住手!”,隨即就聽到一個急促的腳步聲飛快地跑過來。

那人奔近之後晃亮了隨身帶着的火摺子後,二話不說便扯出了腰間的鐵鎖鏈向蹲在地上的唐成鎖拿過來。

“錢三疤,你抽風了是吧!”,還好來的只有他一個人,要不然唐成現在真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帶着嘶嘶的顫音吼了一句後,強忍着站直身子的唐成衝那女子咬牙切齒道:“七織,這回你可是真慘了!”。

“大人!”。

“唐成!”。

火摺子幽暗的光線裏,錢三疤和七織臉上的神色真是精彩到了極處。

看看唐成的臉,再往下看看他的兩腿之間,隨後又回到臉上來,反應過來的七織掩口“啊”的一聲驚呼後趕緊跑過來挽住了唐成的腰,合不攏嘴的臉上神色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大……大人……屬下剛忙完衙門裏的事情……回家的路上聽到……嗯……咳咳……”,錢三疤跟被滾水燙過一樣忙不迭地收了鐵鎖,“那……大人要是沒事兒……屬下就先回了”。

錢三疤轉身之間眼神一瞥一低,以一種極其隱晦的角度滑過了唐成的兩腿之間,好在唐成爲了維護官威正咬牙強撐着把身子挺得筆直,好歹沒讓他看出什麼不對來。

“這就走了!好,今晚這事我要是聽到一點風聲傳出去,哼哼……”,唐成的哼哼聲真比這天氣還冷,“此外,要是明天晚上這條街兩邊的樹上還沒掛起行道燈,三疤,你就收拾鋪蓋捲兒到衙門裏過年吧”。

“是,是,屬下明天一早就辦此事”,錢三疤點頭如搗蒜的答應之後,轉身之間一溜煙兒就跑進暗色裏沒影了。

沒了火摺子,街道上頓時又恢復了幽暗一片,靜寂的幽暗中,那一聲女子咬脣的輕笑聽來份外清晰。

“笑,使勁笑,笑過癮,啊!”,伴着輕笑的是唐成氣急敗壞的聲音,“有你這小妮子笑不出來的時候”。

見到剛走不多久的縣令大人重又折了回來,打着呵欠正準備指揮小二關門打烊的龍門客棧掌櫃管平潮一溜小碎步湊了過來。

“安排兩間上房”,即便管平潮笑的再燦爛,唐成臉色也好不起來,“另外派個人往衙門內衙傳個信兒,本縣今晚就歇在這兒了”。

“是,是,縣尊大人放心,小的即刻就辦”,管平潮點頭哈腰的答應完,瞟過縣尊大人身邊時,便覺雙眼有猛然一刺的感覺,這個一身男裝打扮的小娘子實在是太豔乍了!

“嗯”,唐成點點頭後隨着小二往裏邊走去,管平潮看着那絕色小娘子主動貼過去扶住了唐成的肩膀,嘴裏忍不住動了動後悄聲狠啐了一口,“縣令夫人已是如此美貌賢德,偏又撈上這麼禍國殃民的狐狸精,他孃的,這年頭的好白菜還真都讓豬給拱了!”。

啐過一口後,管平潮心裏舒服了很多,當下忙顛顛的喚人去縣衙傳信兒。

唐成和七織一間房,七織的丫頭單獨一間房,幾個小二一起伺候,三個火灰黄鸺苌希芸斓恼麄�屋裏就熱乎起來,送梳洗的熱水,送夜宵的點心,送溫好的燙酒,好一陣兒忙活之後小二們才走,屋裏安靜下來。

適才小二們忙活的時候,坐在胡凳上的七織只是盈盈輕笑個不停,一雙水汪汪魅惑的眼睛不時溜過唐成的下體,繼而她的臉上就有了一層湝的粉暈,這女子本就是天生的妖媚風情,這番發作出來後直把幾個忙碌的小二折騰的不輕,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心裏活像裝了九隻發情的貓。

“吱呀”一聲門關上了。

“小妮子今天犯了多大的錯不用我再說了吧,過來”,臥榻上的唐成伸手勾了勾,“脫!”。

“不脫成不成?當時那麼暗……”,七織口中說着不脫,身子卻已從火贿呎酒饋硗P榻上走去,雙眼中的流波更是柔的要溢出水來。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暗夜之中我都知道是你,你爲何不能知道是我?再敢狡辯,家法加倍”,唐成邊說邊已伸出手去在榻邊的火簧峡玖似饋怼�

見到唐成這個小動作,七織眼中的流波益發盪漾的厲害,嘟着嘴款款走到榻邊再無二話的趴伏在了男人腿上,隨後便見她雙手伸到身後一陣兒動作,片刻之後一具雪膩的女臀已顯露出來。

“啪”的一聲輕響,唐成烤熱的手打了下去,家法正式開始!

閨中家法一旦行起來,註定了要以妖精打架的癡纏結束,只是恰到呻吟細細的情濃之時,卻被唐成一聲恨嘆殺了風景,“哎呀,不行!小妮子,自作自受,你今天可是造了大孽了!”。

因傷潰陣,雲雨難行,兩人便舍了激烈的妖精打架耳鬢廝磨的擁在一起,“上次我來龍門赴任前路經山南道城時特意去大雅至正園找你隨我一起北來,你不肯,怎麼現在自己跑來了?”。

“我捨不得大雅至正園的演舞臺,也捨不得關關姐,再說你又有大夫人同行的,我跟着一起不說再難歌樂舞蹈,日日還少不得要站規矩問安,這樣的日子僅是想想就讓人怕”,七織在唐成懷裏扭來扭去,嘴上還跟螞蟻一樣不斷輕咬着男人的胸膛,這就使得她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其實你沒走多久我也就從大雅至正園走了”。

“噢?這是爲何?”。

“你前腳走,於觀察使後腳也隨着調離,大雅至正園就沒了以前的聲勢。我再歌舞時就有一些人跑來聒噪着說些浮言浪語,關關姐就不再讓我上臺,逼着我來找你”,說到這裏時,七織終於不再當螞蟻,反過身來仰躺在唐成懷中,邊繞指耍玩着他的頭髮邊接着道:“看着樓裏那樣子我也不想再演了,索性就帶着丫頭離了大雅至正園,先回揚州走了一遭後這才北上,走着歇着,順便看看沿途各州縣的歌舞,就這樣直到今天才到龍門,進城時候晚,開始投宿的那家客棧又實在太髒,纔想着要換到這龍門客棧來,不承想在路上……”,言說到此,七織又是一陣兒喫喫的輕笑。

聽到大雅至正園的遭遇,唐成雖然也覺得有些氣悶,卻也並不太意外,古往今來但凡要經營這樣大規模的聲色歌舞之地,背後沒有強力靠山是不行的,不管此前它多紅火,當自己和於東軍先後離開時就註定了大雅至正園的沒落。

不管關關如何有經驗又如何勤力,也不管孟浩然等人如何才華出校瑹o法在官場周旋的他們是撐不起大雅至正園的。

“從山南到揚州,再從揚州到龍門,這前後折騰下來不下四千多里地,你這妮子真是魯莽的沒邊兒了,就不怕出事兒?”,以七織的姿容只帶着一個婢女遠行數千裏,沒出事兒真是託天之幸了,唐成想想都覺得後怕,說話時的臉色自然就凝重起來。

“昇平年月的有啥好怕的”,見唐成臉色不對,七織收了嬉笑老老實實答道:“我們兩個都穿着男裝,梳妝的時候把自己打扮漂亮難,往醜裏收拾還不容易?隨後再帶一個旃羅胡帽,就是帽檐有大垂紗的那種,整個上半身都罩進去了,這樣一路過來能出什麼事啊?”。

“就這樣也不行,以後你要到哪兒我可以不管,但必須得讓我知道,好安排人跟着你,記住了?”,等七織正色地答應了之後唐成的臉色才又緩和過來,“這麼長時間也沒個書信,大雅至正園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也不知道,關關和孟浩然真是會辦事!”。

“他們是不好給你寫信”,七織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園子裏現在只怕好不到哪兒去,當初你畢竟是投了那麼多錢和心思進去的,這讓他們怎麼跟你說?”。

唐成當日開辦大雅至正園絕非僅僅是爲了賺錢,更多的目的還在於爲到長安應試做準備,如今這個園子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多少存在的意義了,沒得讓關關和孟浩然還焊在那裏難受,“這不怨他們,罷了,我明天寫封信過去,能出手就儘快出手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拖得越久虧的越多。”

“嗯”,七織聞言悵然的點了點頭。

“天下本無不散的筳宴,有些事情就只能無可奈何花落去,挽留不得的。你若想繼續歌舞,還怕找不到地方”,想到大雅至正園曾經轟動一城的輝煌,唐成忍不住也嘆息了一聲,手撫着七織的肩頭安慰着,“說吧,你這次過來有什麼打算?”。

“明天幫我在這縣城裏找個雅緻的宅子住下吧,這半年來也真是跑的累了,想好生歇歇!”,七織這話讓唐成撫着她肩頭的手猛然一停,在龍門縣找宅子住下,這句話可不是隨便說的,難倒她真要做沒有名份卻是跟主宅兩頭兒並大的“別宅婦”?

“不過,我要歇夠了再想上演舞臺時你可不能攔着我”。

“我爲什麼要攔着你?”,唐成的手撫上了七織那一頭如瀑的黑髮,語調低沉道:“多情更比無情惱,說來倒是我對不起你們哪!”。

“你真不攔着我?”,七織撐在唐成身上支起了半個身子,雙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阿成你現在可是官了呀,就不怕別人說你?”。

“你不要我的名份,我又憑什麼攔着你”,唐成伸手將這個演舞臺上的精靈重新擁進了懷裏,輕輕聲道:“我不攔你,只要你高興,那怕跳到六十歲唱到六十歲,我也不攔你!”。

“嗯”,七織微微答應着的時候,鼻間猛然湧起一陣兒不受控制的酸楚……

第二百六十三章 男人的煩惱;龍門縣就要大變樣了!

七織到達龍門縣的第二天,縣城百姓們注意到本城最繁華幾條街道邊的樹上不約而同的掛起了大大的燈盞,親自操辦此事的居然是近來忙的腳不沾地的縣衙錢總捕,有好奇的街坊百姓打問燈盞來由時,素來心直口快的總捕大人瞬間的神色變得極其古怪,隨後才義正詞嚴的分說這是因爲縣令大人顧念百姓行走不便而有此舉,這番解說並無人懷疑,自然又引來贊聲一片。

當晚,當更夫們點亮燈盞時,自龍門建縣以來就一直黑着的街道上終於有了光明,這事兒雖小,若不辦時誰也想不到要去辦它,然則一旦真正辦了之後,城中的百姓們才實實在在體會到此中的便利來,行走時方便且又安全,哎!歸根結底還是縣尊大人心中有百姓,想得周到啊!

第一天掛燈盞,第二天一早剛剛上衙,縣尊大人具名簽章的另一份文告便在極短的時間內貼滿龍門縣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牲口店、客棧、大車行更是由公差親自送達。

文告的內容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配合着百姓們自己家裏的掃揚塵待年關,龍門縣城也要搞一次轟轟烈烈的全城大掃除。具體方法是各家負責自己門前的街道,其清掃範圍以各家戶房牆爲界,其它無主路段則劃給左近商鋪負責。全城聯動時間以下午的上衙鐘聲爲號,散衙鐘聲敲響時由衙門會同城內各家裏正一起負責檢查,凡未能執行衙門文告者,除張貼文告宣示姓名之外,一併由衙門課以半貫至一貫之罰金。今日全城清掃之後,凡進出龍門縣城之大牲口必須自備糞兜兒,再有亂栓亂拉之事必當倍罰之。

此文告一出頓時在龍門縣城內激起千層浪,邪傩湛诳谙鄠魑母鎯热葜N不免瞠目結舌,衙門管天管地,怎麼連牲口的拉屎放屁都管上了!自打盤古老祖開天闢地到如今,任是再有學問的人誰見過這樣的文告?

咱們這位縣尊大人盡喜歡幹出奇的事情,這等內容的文告不敢說絕後,但空前是穩穩的佔住了。

對於百姓們的議論甚或各樣怪話,張貼文告的公差們不聽不說不解釋,有被相熟街坊憋着問急了的就只有一句,“縣尊大人的脾性你們還不知道?讓怎麼幹就怎麼幹,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眼瞅着就要過年,現在正是閒的時候,受這道文告撩撥,百姓們一邊準備好各式清掃的器具,一邊等待着下午上衙鐘聲敲響的時刻,說來說去大家的眼光就只盯着一處,看看縣衙門前那塊兒到底怎麼個搞法,大姐做鞋二姐有樣,沒得在這大冷天裏白費了力氣。

下午時龍門縣衙的上衙鐘聲準時響起,許多跑來看熱鬧的無聊閒漢驚訝的發現,幾乎就在鐘聲敲響的同時,衙門口走出了一支拿着各式工具的二三十人隊伍——現如今的龍門縣衙比此前衙門裏的人數都多,卻也比此前的衙門都忙,這二三十人已經是所有衙內留守人員傾巢出動的結果。而帶領這支隊伍走在最前面的竟然……竟然是手拿長把兒鍬的縣尊大人。

長把兒鍬沒問題,官衣也沒問題,但在看熱鬧的閒漢們眼中當這兩樣東西湊到一起時卻是如此的古怪!誰見過穿官衣的人拿這玩意兒?既然官衣都穿上了還用拿這個?

對於這些百姓們的議論唐成只若未見,甚至連瞅都沒往過瞅一眼,自顧自拎着長把兒鍬走到衙門最遠處的圍牆邊開始幹起活來。

一鍬下去,幾十年累積下來凍的硬邦邦的渣子土開始鬆動,當唐成剷起第一鍬渣子土時,看熱鬧的人羣裏隱隱有“呀”的一聲驚呼傳來。

縣尊大人這是動真格的了!

到唐成親自動手之後,無聊來看熱鬧的人反而越來越少了,慢慢的竟至於散了個乾淨,連縣尊大人都動手了,趕緊回去幹活吧!名字被縣衙張榜公佈就夠醜的了,真要課罰起來,即便是半貫錢也心疼人哪!

在這個下午,在唐成率先垂範的身教下,龍門縣城內幾乎所有的钁頭,鐵鍬,掃苕都同時舞動起來,街邊路角,旮旯邊縫裏一個個多年堆積起的渣子堆被刨開,一片片灰塵騰起,若在遠處看來,這龍門縣城渾似兩軍戰陣的沙場。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百姓們才意識到他們打小居住的這個縣城到底有多髒,認識到這一點後再轉過頭來回顧縣尊大人上午的那份文告時,說怪話的少了,肯定的卻越來越多。

縣尊大人說得對呀,任誰也不願意自己家裏跟個糞堆一樣,這個城就是更大範圍的家,總得把家裏打掃乾淨了纔好過個舒心年,這樣的話竈王爺上天稟報的時候也好給這一百姓表表功!

百姓們熱火朝天的幹到半中腰兒的時候,數百輛奚人的牛車排成串兒進了龍門縣城,隨後就被分派到各個街道將百姓們剷起的渣子土及揚塵裝車咄鶘|谷,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城裏清理出的這些東西可就是最好的肥料。

文告顯然低估了縣城裏渣子的份量,眼瞅着到了敲散衙鐘的時候還沒幹完一半兒,唐成當即下令將檢查的時間推後到次日下午。

第二天整個龍門縣都是一片忙碌,城內忙着繼續昨天的“大掃除”,東谷中領到家人賑糧的莊戶們也將在今天返鄉回家過年。

一袋袋的麥子,一袋袋的豆子裝上同樣返鄉的奚人牛車,莊戶們手摸着鼓囊囊的糧袋子回頭去望那一片片山坡時,臉上露出的是由衷的笑容。

一道道石壩,一片片平展展的梯子田,雖然整個工作還沒有全部完成,但昔日雜亂荒涼的山坡此時已經顯示出別樣的風姿,山坡上的這景物若再與坡下河道邊那一架架立起,沒立起的水車結合來看,簡直就是美不勝收。

這可都是平田哪!還是不缺水的平田!那大水車吱呀吱呀一轉就把水攪到山坡上去了,這樣的平田裏一畝地得產多少麥子?樸實的莊戶們也有詩情,當他們想到那一堆堆黃澄澄麥子的時候,眼前親手幹出的這一切就愈發的好看了,好看到現在要走的時候都捨不得了!

這地不僅給了他們希望,更使得他們的心在這大災之年裏也能踏踏實實的,這一走大半個月見不着了,想想總覺得有些虛的慌。

手下鼓囊囊的糧袋子給了他們適時的安慰,他們能想到家裏老小看到這些糧袋子時的歡喜,想到這個的時候,莊戶們自己的臉上也綻開了笑容,出門這麼些日子雖然受了苦遭了罪,但這苦這罪沒白受,誰能想到這樣的大旱天裏一家人過年的時候還能喫上純白麪的蒸饃?

遠處的坡地,手下的糧袋子,莊戶們看着這些摸着這些的時候最終總會想起那位縣尊老爺,給了他們這一切的縣尊老爺。

老天開眼,竈王爺上天好好稟稟民間疾苦,一定要保佑唐老爺身子骨結實,不害災不鬧病的踏踏實實坐堂,也好讓一方百姓跟着過些好日子。

歷時一天半,龍門縣全城大掃除正式結束,看着這個一夜之間幾乎是煥然一新的縣城,百姓們自己都覺得驚異,以至於大冷的天兒裏還忍不住全家老少一起出動逛逛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縣城。

說來也真是邪到了極點,就在大掃除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小年兒裏竈王爺上天的那個傍晚,已持續乾旱了數月之久的龍門縣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這雪下得真猛啊,潑潑莽莽的鋪天蓋地而來,很短的時間裏便將整個天地徽衷谝黄y裝素裹之中,當百姓們從驚喜中漸漸平靜下來時,這場雪的因由自然而然的也被掛在了縣尊大人的名下。

“這話你也信?”,龍門縣衙後宅中,穿着皮裘的唐成一邊偎着紅彤彤的火粶鼐疲吤绢^捲簾開窗欣賞雪景,瞅着丫頭弄好之後扭過頭來對鄭凌意笑道:“爲夫真要有這本事,還來當什麼縣令?自古以來民心就是如此,要是覺得一個官兒還不錯的時候,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事都安在他身上,反之就是頭頂長瘡腳下流膿,全身上下再沒一點兒好的”。

“正喫酒了,說的恁噁心”,鄭凌意笑着將手中的酒盞放下了,“不過夫君這話雖然難聽,倒也實在。如此說來龍門百姓對夫君還是滿意的”。

“那當然!”,唐成聞言毫無愧色的受了,仰着鼻子哼哼聲道:“也不看看你夫君是什麼人?幾個月花費這麼多心思要還是落不着個好兒,豈不冤死”。

見到唐成這難得一見的“耍寶”樣子,鄭凌意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外間衙門裏都說縣尊大人少年老成,性子與年紀不符,只有她這屋裏人才知道夫君若要放鬆起來真比孩子還孩子。

“辛苦了這麼些時候,難得東谷裏忙完,衙門也放了假,又正好趕上這一場好雪”,端起酒甌爲唐成的酒樽裏添滿,鄭凌意邊添酒邊帶着笑意道:“莫如夫君便將七織妹妹也請來,三人賞雪豈不是更熱鬧些?”。

聞言,唐成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但他去看鄭凌意的臉色時,鄭凌意卻刻意微微偏低了頭。

七織來龍門的第二天,唐成便將此事跟鄭凌意說過,其實早在當日從金州到這龍門赴任的時候她就知道七織的事情,畢竟當時是從山南道城走的。

那天說的時候唐成很注意鄭凌意的表情,看她當時也沒什麼異常,甚至聽過之後還主動說要將七織一併接到衙門裏來住,此後就到東谷忙活,跟平常也沒什麼區別。

那她今天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女人的心思不能猜,也根本猜不透,腦子裏轉了一會兒後唐成莫名的生出許多煩躁來,煩躁的原因並不在於猜不透鄭凌意的心思,而是他實在不喜歡這樣家人相處的方式,後世裏家庭感情的失敗讓他愈發珍視現在自己擁有的家庭,一個和睦甜美的家。

在這樣的家庭裏生活,家人之間就應該是沒心沒肺的,若是連夜夜同榻而眠的兩人也要互相猜度心思的時候,這樣的家至少不是唐成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