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2章

作者:水叶子

唐成說完後就顧自進了書房,邊整理上午的筆記邊消化先生講授的龐雜內容,直到蘭姐兒端着午飯來時,他臉上依舊沒笑模樣。

敲山的目的在於震虎,雖然知道蘭姐無辜,但爲了震虎,她也只能暫時委屈一下了。

唐成的性子是一忙起事來就極容易沉進去,整理消化完上午的課業後,又開始臨帖練字,一直到華燈初上,中間除了上廁所之外,他幾乎沒挪過窩兒。

晚上蘭姐兒來給唐成送飯時,愁眉苦臉的再沒了昨天的好心情。

“給你家夫人帶的信兒捎回去了?”,唐成突如其來的一問讓蘭草有些反應不過來,半晌之後才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我給夫人捎信兒了?”。

她這一反問就等於是認了,唐成陰沉的臉上微微一笑,順手拉過了蘭姐兒的手,“傻丫頭,你的心思我還能不知道?”。

蘭姐緊繃了一下午的心鬆弛下來,順勢就坐到了唐成的懷裏,“你一生氣真讓人害怕”。

“傻丫頭,我那兒是氣你,是爲你家夫人”,唐成撫弄着蘭姐的手捏上了她的鼻子,“不過像這種關涉到我的事情,你要辦的時候總該先跟我打聲招呼纔對”。

委屈了一下午蘭姐低聲答應,額頭貼在唐成臉上蹭來蹭去,“恩,我記住了”。

喫完飯由蘭姐兒按摩了一下肩膀後,唐成繼續課業的學習,前面他落下的課程太多,尤其是《四書》部分幾乎只能全靠自學,這就要求他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一直到醜正(凌晨兩點)時分纔在書房中睡下。

第二天上午,唐成到了縣學,坐在教舍裏聽周圍學生議論最多的就是昨天的那場熱鬧,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卻是猛龍壓住了地頭蛇,挑戰的進士科學子柳隨風竟然是完勝字科羅飛,無論楷書、行書還是隸書,都沒給羅飛半點翻盤的機會。

此時,班上學生們說的熱鬧的就是這個柳隨風,雖然口氣多是不屑,唐成依舊從諸多閒言碎語裏得出了一個較爲完整的印象,柳隨風字寫得好,長相也好,似乎氣質也不錯,總之就是那種很招人,很有吸引力的學生,跟後世學校裏所謂的風雲人物差不多,當然,他同樣引人注目的還有傲氣,要不然也做不出昨天那樣的事兒來。

第四十六章 一個好機會

這樣的議論直到先生來了才結束,今天的課程是接着講《詩經》,四節課忙忙碌碌的滿堂灌下來,等唐成中午離開教室時,只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再看看其他學生也都是一副神情不振的樣子,哎,沒辦法呀,這學習強度實在是太大了。

看來高李氏對唐成是真上心,昨天下午剛剛捎回去口信兒,今天中午唐成回來時,桐油鋪子裏的夥計已經將回信帶回來了。

高李氏說的是一切都遵照唐成的意思辦,讓蘭草好生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自己在莊子裏還有些事情忙,一等忙完後就會來縣城。

隨後的日子就是這麼充實而平淡的過去,慢慢的唐成跟本班同學們也熟悉起來,有時也抽出一下午的空閒跟他們一起踏青出遊,或是在後面的場子上打打馬球,只不過這馬球卻不用騎馬,用的也不是長馬杖,而是用手杖步打,除了這一點區別外,其它的規則都跟馬球一個樣。學生們之所以如此鍾情於這項邉樱藧弁鎯旱纳倌晏煨灾猓苍陟睹磕晷逻M士放榜之後,照例會組隊與朝中百官打一場馬球賽,不知道縣學學子如今的行爲算不算未雨綢繆。

要說這段時間裏還有什麼引人注目的事,那就是柳隨風繼挑戰字科之後,又連續向算科、律科發動了挑戰,此人也當真了得,不僅是字寫得好,算學及大唐律也都頗有功底,連續三場挑戰竟然是連戰連勝,一時之間聲名遠播於縣學之外,幾乎鄖溪半城人都知道縣學裏出了一個長相俊俏的全才士子。

由此,明經科學子的心態由最初的看熱鬧變成了如今的惴惴難安,要說起來進士科跟明經科最爲接近,明經科又是僅次於進士科的第二大科,這柳隨風沒道理不來踢場子,看別人輸固然是好笑,但要輪到自己身上可就一點也不好笑了。

正是懷着這樣的心態,雖然柳隨風人還沒來,明經科學生們已開始熱議此事,幾個素來課業紮實的也被推舉出來以防萬一。

唐成村學出身,又是剛剛來的新生,加之幾次上課時面對先生提問表現都不好,所以自然也沒人想到要推舉他,他也就樂得清閒,自己埋頭於課業之中。

這天上午第三節課的內容是先生講授《詩經》十五國風中的鄭風名篇《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在唐成看來,這首詩的題旨及意思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分明就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戀歌,不承想先生講來時,題旨卻成了學子之詩,其所依據的還是《毛詩序》。

“青矜,青領也,學子之服。箋雲:學子而俱在學校之中,己留彼去,故隨而思之耳。禮:‘父母在,衣純以青’”,聽着先生在上面引漢代大儒鄭玄的《毛詩箋》佐證題旨,下面的唐成邊記着筆記邊微微搖頭,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眼前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證。

正在他心思飄飛之際,卻見校舍門被人推開,走進來的雜役也不知跟先生耳語了幾句什麼,就見先生看向他道:“唐成,你去吧”。

“咱這是去那兒?”

“學正大人要見你”,雜役說完後就埋頭直向前走。

不一會兒到了林學正房外,他正在書案上忙着什麼,聽腳步聲見是唐成到了,遂笑着起身招招手道:“唐成,進來坐”。

那邊還在上課,唐成坐下之後便徑直問道:“學正大人找我有什麼事?”。

林學正也沒跟他繞圈子,直接說明了找他的原因,說來還跟他當日在高李氏莊上當賬房的事情有關,如今縣中各里及大戶們都將田畝及八年來的賬目精測謄抄清楚後報了上來,由此巨大的後續工作就一起累積到了縣衙裏,縣衙中刀筆吏有限,這事催得又緊,實在是忙不過來。負責具體處理此事的姚主簿就想到了縣學,意思是想從縣學中抽調一部分人到縣衙幫忙,反正做的就是資料整理工作,他們也盡能勝任。

“到縣衙幫忙併不影響上午的授課,只去下午半天,另外縣衙裏對每位去幫忙的學生每天給五十文的潤筆,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

這事來得太突然,唐成沒急着回答,“以學正大人之見,學生該不該去?”。

“去與不去在你,我能告訴你的就是二者的利弊”。

“願聞其詳”。

“去給我斟盞茶來”,林學正指了指身側的杯子後纔有接着道:“你基礎弱些,不去的好處就是能專心課業,儘快把過去落下的東西補起來”。

唐成邊提着茶甌斟茶,邊答道:“學正大人說的是,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聞言,林學正微微一笑,手指輕輕撫摸着茶盞道:“不去有不去的好處,但去也有去的好處,好處有二:其一,每天五十文的潤筆雖不多,但足夠你生活所需;其二,能有機會進入縣衙幫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來嘛可以儘早熟悉衙門事物,二來就是萬一將來科考不順想到縣衙质聲r就有了伏筆,比之其他人總要來的容易些。每年能上州學的人畢竟是少,上不了州學最好的出路就是到縣衙了,所以這次縣學裏想去的人可不會少”。

同樣是進士科,宋朝時一科能錄取三百多人,而唐朝最多隻有三十人,連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唐朝的科舉之路可謂篳路藍縷,實在是艱難得很。加之唐成本人的家境又是如此,林學正雖然沒有給出確定答覆,但言下之意其實已經很明白了。就是希望他抓住這次機會,好歹爲以後科舉不成時預留個退身的餘地。

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之後,唐成自然不會再猶豫,“多謝大人提點,學生願去”。

第四十七章 好彪悍的親戚!

“好,名額我就留你一個”,林學正顯然很滿意唐成的答覆,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此以來你在課業上就需更加留心纔好”。

這個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整個縣學傳開了,事情果然不出林學正所料,擁擁嚷嚷想去的人實在太多,三十個名額根本就不夠分,一時間,縣學裏多出了許多士紳,他們來的目的自然是爲了找人活動給兒子爭取名額。

三天後,三十人的名單正式公佈,唐成注意到近來風頭極勁的柳無涯也赫然在列,且還被委以領隊管理之責。

對於唐成中選,他的同學們倒沒什麼意外,畢竟像這樣的事情拼的就是關係,當初他進班時,可是學監親自送來的,只是讓這些學子們詫異不解的是,誰也沒聽說過本城有姓唐的望族,怎的就憑空冒出來這麼個關係硬扎的人物?

任他們怎麼想,唐成自然不會去解釋,名單公佈後的次日,午初散學後,三十人被劉學監召集到了一起浩浩蕩蕩往城中陶然居酒樓而去。去了之後腥瞬胖裉熘形缒耸且χ鞑驹O宴款待他們這批生力軍。

雖然用的是姚主簿的名義,但最終縣衙裏的主角卻是一個同樣姓姚的刀筆吏,有知道內幕的就傳出他的名字姚清國,這人既是姚主簿的內侄,也是衙門裏總領刀筆吏的頭領,算起本縣的吏員,他實實是第一號人物。

雖然姚主簿沒來,但有姚清國主陪,袑W子也覺歡欣鼓舞,他雖然不是官,但也實實在在是實權派人物,將來若要進縣衙不僅他能說上話,就是進去之後也還是在他的管轄之下。想明白這些,袑W子們又豈會放過如此的好機會,自然是變着法兒的敬酒套近乎。

唐成後世裏畢竟是在公司裏幹過的,這樣的酒局參加的也不少,他知道像這種情況下套近乎其實很難有所成效,遂也不去湊這個熱鬧,自斟自飲之間就見隔壁席上也有一人跟他一樣自在逍遙,間或看向其他學子的眼神兒裏滿是鄙夷不屑。細瞅他眉眼兒,倒像是那個風頭極勁的柳無涯。

正看着他時,恰巧柳無涯的目光也轉了過來,唐成見狀微微一笑,端起酒盞略舉了舉以爲邀飲。

這柳無涯人長的卻是俊朗,只可惜傲氣太盛,生似不會笑似的。面對唐成的示意勉強咧了咧嘴就算笑過,不過終究他還是把盞中的酒一飲而盡,算是沒拂唐成的好意。

“剛鋒易折,這柳無涯以後少不得要喫虧”,放下酒盞時,唐成心中想道。

酒席過後,袑W子擁着滿臉酒意的姚清國及其他幾個小吏往縣衙走去。

鄖溪縣衙與縣學建在同一坊區,比之縣學的清淨,這裏卻是全城最爲繁華熱鬧的所在,在路人矚目之下走進縣衙,就連唐成都難免生出些與有榮焉之感,權利,尤其是在這個時代,簡直太令人敬畏,也太有吸引力了。

進縣衙繞過公堂往後面的二進院落走去,剛進院門,唐成就聽到一聲大喝,與腥嗽屓慌ゎ^看去時,就看到院中左邊廊下有一個人正提着鞭子在抽人,這人年在五旬,頭髮半百,身上卻穿着八品青色官衣,被他用鞭子狠狠抽打的是一個皁服差役。

“好個兔崽子,老子讓你去打探雙龍寨的消息,你這廝竟然躲進了鄰縣婊子窩裏快活,還敢用胡編亂造的消息騙老子,老子今天非廢了你這兩條腿不可”,那官衣人邊狠狠抽着皁服差役,口中邊破口大罵,言語粗鄙處直讓袑W子聽得目瞪口呆,縣衙乃是何等莊嚴所在,怎麼會有這般粗魯之人,何況這人竟然還穿着八品官服。

這時,姚清國半點酒意都沒了,轉身沉聲道:“看什麼看,還不快走”,說完,他一馬當先領着唐成等人進了後邊的偏院,只對後面皁衣差役發出的慘叫視若未聞。

縣衙裏有品級,也就是有資格穿正式官衣的不過就只有三個人:張縣令,姚主簿以及趙縣尉,張縣令唐成是見過的,而主管民政的姚主簿說話時想必也不會如此粗魯,這般想來,剛纔那人多半就是高李氏的四孃舅趙縣尉了,想到他那火爆的脾氣和鴿蛋粗的油鞭子,唐成隱隱就有些頭大。

高李氏的這門親戚可實在不是個善茬兒啊!

他心下這般思量,就便旁邊有人小聲竊笑道:“趙老虎又發飆了,那差役這回就算不斷腿也得脫層皮”。

接着他話頭兒的另一位學子看來也是知道些情況的,也跟着輕笑低聲道:“也怪這差役太不上眼,誰不知道趙老虎最近正爲雙龍寨的事情煩心,他偏要在這事上打花呼哨,捱打也是活該。要不然以趙老虎出了名的護短,不是給惹急了也幹不出今天這事兒來”。

“說的倒也是,趙老虎英雄了一輩子,偏就拿雙龍寨沒辦法,不着急上火纔是怪事兒”。

唐成正聽兩人說的起勁,就聽前排姚清國聲音傳來,“說什麼小話,趙縣尉豈是爾等能隨便議論的!”,他這一說,下面的小聲議論當即戛然而止。

那人,果然是高李氏的四孃舅趙縣尉!

小偏院不大,分爲一正兩廂,最大的正廳就是刀筆吏們辦公的地方,唐成走進正廳,首先看到的就是兩長列連排長案,上面堆着的全是嶄新的,或者是舊的發黃的案卷。

事情多,時間少,姚清國也沒廢話,直接進入主題開始交代任務,其實事情也簡單,不過就是將各里及大戶們送來的資料彙總造冊,除此之外就是據此覈對過去八年本縣的租、庸、調三項賦稅的徵收及上報數據,總之是要將這八年來本縣的賦稅徵收與田畝數字及大戶人家賦稅賬目支出對得嚴絲合縫纔行。

事情說來簡單,涉及到也只是謄抄造表及簡單的數字計算,但實在架不住的是這項工作的總量實在太多,這可是八年哪,稍有一個數字錯誤,八年的數據都得跟着變化,而且還是三方數據聯動,這樣算起來就更不得了。

第四十八章 自在不成人

“明白了,明白了就趕緊開始幹活”,給學子們講完應做之事後,姚清國揮手叫來八個刀筆吏,或三人,或兩人的挑着到他們組上去幹活兒。

其時,縣衙裏的整個刀筆吏幾乎都被抽調到這件“第一等大事”上來,就連專司負責刑名的吏員們也不例外。刀筆吏們被分爲十組,其中前八組各自負責一年,還有兩組一個負責總表,一個負責對總表進行覈查。唐成去的那組是負責第七年的。

好傢伙,這一下午給唐成忙的幾乎就沒停過手兒,全縣共有十五個裏,一組五人每人平分三個,先查人,再查地,然後根據田畝分別計算租、庸、調,其中還要兼顧本里大戶的賬目支出,看看他們的賬目是不是跟縣中記載一致,這般算起來,真是要多繁瑣就有多繁瑣。

那姚清國也不地道,抓住人後就是個死用,這天下午直到天色徹底黑定之後他才下令散班,唐成從房裏出來時看到其他的學子們早就沒了中午來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無精打采,相比之下他雖也勞累,但精神狀態總算還好些。

畢竟是後世裏上過班的,知道工作的艱辛,不像其他那些學子,想得太好,乍然遇到如此高負荷的工作後立即就喫不住了。

唐成頂着一腦子糨糊一樣攪在一起的數字回到住處後,二話沒說就往書房中的榻上一躺,中午喝了點酒,下午又實在太累,要想晚上還能做些事情的話,現在無論如何得先躺躺養養神兒再說。

蘭草前兩天已經知道唐成被抽調到縣衙幫忙的事兒,原本還爲他高興,現在見他累成這樣,真是心疼得很,半個時辰後叫起唐成時,邊端水給他梳洗,邊不住口的說唐成不該應下這差事。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唐成梳洗完後順手抱住了忙忙碌碌的蘭姐兒,邊撫着她的頭髮,邊聞着她身上自然傳出的幽幽體香,原本因事情太多而浮躁的心慢慢靜定下來,“不喫苦中苦,難成人上人。今天的喫苦就是爲了以後能享福,難得有這麼好的一個機會,我可不願眼瞅着它溜跑了。”

蘭草悄然扔了手上的手巾把子,乖巧的依偎在唐成懷裏,手指柔柔的在男人胸前划着圈兒,“是,道理我都明白,但你今天委實太累了,要不晚上的夜學就暫免一晚,喫過飯就早些歇下,我好生給你捏捏肩臂發散發散”。

“就這麼抱抱你,倒比什麼發散的法子都強!”,唐成笑着親了親蘭姐兒嫩白的臉頰,“來,幫我磨墨”。

“就算要夜學,好歹也得等喫過飯再說”,蘭姐兒嘴上說着,人依然還是到了書案前。

唐成沒接蘭草的話頭兒,自鋪紙拈筆,飽蘸濃墨一口氣寫下兩聯十四字的詩句,寫完之後,擱筆長吐出一口氣後,放聲道:“走,喫飯去”。

蘭草端着銅盆跟着唐成往外走,邊走邊好奇問道:“你那到底寫的啥?”

聞言,唐成輕輕一笑,自語般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當晚喫過飯後,唐成將蘭姐兒抱在懷中閒話說笑了兩炷香功夫後,便又回到房中書案前坐下,片刻之後,便有清朗的誦書聲在夜風中輕輕迴響:“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蘭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看着書房內燈光下的唐成,耳聽着清朗的誦書聲,默默的竟似癡了……

……

第二天早上唐成起身的時候只覺全身都有些痠麻,眼皮子也澀的支撐不開,哎!昨天一整日坐的時間太長,睡的時間也太短,所以纔會有眼下的症狀。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唐成惡狠狠將這兩句詩唸了一遍,他怕自己再戀牀,狠狠揉着眼睛的同時已翻身下了牀,其時還是初春天氣,早晨頗有些冷寒,陡然一下牀就感到全身一冷,唐成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不過如此以來,殘存的濃濃睡意卻是盡數冰消,人也徹底清醒過來。

“哎呦我的好少爺,你不要身子了”,蘭姐兒好像是根本沒睡的專守着他一樣,書房裏的燈盞也沒亮多久,她可就端着梳洗的熱水走了進來,見到唐成只穿着小衣站在地上,當即將手中銅盆一放,就忙忙的拿了旁邊衣架上的外衫給他披上,嘴裏猶自抱怨個不停,“眼下正是換季的時候,像你這麼不小心,涼了熱了可怎麼好?”。

“那兒就有你說的那麼邪乎,我又不是泥捏的”,到縣城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唐成卻發現自己是越來越離不開蘭姐兒了,就比如眼下,蘭姐兒一到他連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了,這還不說平時幾乎是無微不至的照顧,人哪都有個惰性,被人這般照顧久了還真就依賴上了,心下想着,他那套上袖子的手已順勢抱住了蘭姐兒的腰肢,這小腰可真軟!雙手一緊,蘭姐就鑽進了他懷裏,“在家裏我也算能是能頂門立戶的,上山打柴,下地做莊稼啥沒幹過,怎麼到了你這兒就跟個奶娃子一樣連衣服都不會穿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蘭姐兒早習慣了唐成這種時不時的溫存,她也百般享受着這種溫存。若是每天不在他懷裏廝磨一會兒,渾然就覺得全身不自在,好像全身上下的肌膚都患上了飢渴症一樣,只有到了眼前男人的懷裏,病症才能得到消解。

蘭姐人緊緊的鑽在唐成懷裏,手上也沒閒着依舊在幫他繫着胸前的斜布襟,耳聽着唐成的話,她也沒說什麼,只用一雙毛喳喳的杏眼溜了男人一眼。

第四十九章 就當哄小孩玩兒

“你要再這麼慣着我,以後我可就啥也不會了,走那兒都得把你帶着纔行,到那時候你想輕鬆下都不成了”,蘭姐是個典型的唐朝美人,臉上最出彩的就是這雙眼,此時這麼一溜,更有了一種別樣嫵媚的風情,正說着話的唐成忍不住低頭往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上親去,嘴裏猶自含糊道:“要真是這樣的話,你可別怨我,都是你慣出來的”。

唐成這番話說得甚是無賴,但就是這樣的無賴話卻讓蘭姐兒聽軟了身子,一雙被唐成親過的眼緩緩閉上,繫着布襟兒的手也垂了下來摟住了男人的腰,嘴裏若囈語般的聲音道:“我就是要慣着你,慣的你一步都離不開我,只要你不煩我厭我,我一直都跟着你身邊,一輩子跟着你身邊”,說着說着,蘭姐兒偎在唐成懷裏的頭就不停地磨着拱着,渾似一個找大人撒嬌的小孩兒。

原本是很平實的話,但話裏面真摯的情意卻着實動人,“你就是想走,我還捨不得呢!”,笑着說完這句後,唐成也自無話,只將懷裏的女人摟得更緊,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了近盞茶功夫,直到蘭姐兒激盪的情思平復下來後才鬆開。

這裏的溫存花了時間,唐成喫早飯的速度就比往日裏快了許多,三兩口就扒完了碗裏的粳米稠粥,“你慢慢喫,若是在宅子裏悶,就讓高家的陪你上街轉轉”,說完,他便拿起布包向外走去。

新買來的這一家奴僕就姓高,蘭姐兒目送着唐成腳步匆匆的走出院子後許久,這才轉過身來重拾碗筷,臉上油然生出一抹熠熠的華彩。

他便是這麼忙也時時想着自己,這樣的男人又怎能不讓人稀罕到骨頭縫子裏。夫人能早些來就好了。算算日子,她那桃木樁也該到時間了,她一來自己就可以……自己也就不會再讓唐成憋着忍着了……有的沒的想到這裏時,被心裏融在一起的愛意春情一衝,蘭姐兒臉上莫名起了一暈比最好的波斯胭脂還要美的輕紅。

唐成腳步匆匆的趕到縣學時還沒開始上課,他剛一坐下來,就有旁邊的同學過來打聽昨天縣衙裏的事兒,這有什麼好說的,但架不住同學的追問,唐成也就據實說了一遍,其中的累處苦處自然也沒隱瞞。

“不對呀,王家祥說的可跟你不一樣”,那同學遲疑片刻後,恍然道:“我明白了,那廝不地道,沒說半點苦,只說酒席如何豐盛,縣衙裏又是如何威武,分明是忍着苦在存心顯擺呢!”。

他口中的王家祥也是本班此次入選縣衙幫忙的三十人之一,那同學說完,看着前排坐着的王家祥“嗤”的一笑後,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行,還是你老唐實在,不打花呼哨,我張相文就喜歡你這樣的實在人,這個朋友交定了”。

唐時官學裏招生有年齡限制,最小十五,最大二十四,唐成入的這個剛開始講《五經》的明經班正是班次最低的一個,所以學生大多都是十五六歲,如此以來,過年後已滿十八的他就成了腥丝谥械摹袄咸啤保崾姥Y唐成在公司都被人稱小唐,這乍一聽還真不習慣,但慢慢地也就習以爲常了。

見張相文還沒完全長開的臉上一臉鄭重,唐成忍不住就想笑,但他知道眼前這人是好面子的,因也就強行忍住,“咱們份屬同窗,可不就是朋友了,至少我心裏早拿你當朋友看了”。

“行,有這句話就成,中午散學後咱就……”,張相文剛說到這裏,上課的先生已經走了進來,他也就說不下去了,向唐成揮了揮手,咧嘴一笑後就竄回了自家座位。

唐成見他小猴子一樣跳騰,忍不住又是一笑,要說這個張相文成績雖然不太好,學習也不太用心,但人倒不壞,在班上也最是活躍,自己也實在不討厭他。

一開始上課之後就是接連四節的滿堂灌,許是昨天太累的緣故,唐成明顯感覺自己今天上課的狀態不太好,中間還忍不住參了會兒瞌睡,全仗着他猛揪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用疼勁兒把瞌睡給壓下去了。

清醒過來後唐成暗自慶幸,還好參瞌睡沒被老師發現,要不然三戒尺是免不了的,這時代可沒有不許體罰這一說,先生打學生那是天經地義,厚厚的戒尺打人手心偬圪疼的。

終於等到午初散學,想想下午還要到縣衙做苦力,唐成就想趕快點回去,喫過飯後抓緊時間補補覺,誰知剛走出教室,背上猛然被人一拍,卻是那張相文追了上來,一把拉起他的手,“跟我走”。

唐成被他鬧的雲裏霧裏,“去哪兒?”。

“城南桃林哪!”,張相文不管不顧的拉着唐成往外走,“三月間桃花正開,咱們趕的時候巧”。

這一聽唐成就明白過來了,敢情這張相文竟然要跟他來一出桃園結義。這……這都那兒跟那兒啊,“朋友貴在知心,沒必要還非得去城南吧?”。

“咱可都是讀書人,辦這麼大事兒總得講個境界,在菲菲桃花下義結金蘭,這纔是先生口中讀書人的境界。再說,心血相連!不喝血酒,還怎麼知心?”,張相文見唐成不樂去,原本興致勃勃的臉上就有些色變,“老唐,你瞧不起我?”。

唐成知道像他這樣的性子和年紀正是最好面子的時候,又見張相文一臉受傷的表情,還真難再說出什麼推脫的話來,算了,好歹也是同學一場,就當哄小孩兒玩吧。

見唐成答應去,張相文立時就高興起來,“出了門我就讓小廝先去準備公雞,燒酒,對了,還有黃紙,咱們先去賞桃花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