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27章

作者:水叶子

“鼓一敲,衙門裏當即就出來人將燕興國帶進去,不過小的在外面等了一個多時辰也沒見升堂,下午上衙之後依舊沒有,後來往牢禁裏使錢打聽才知道燕興國已經被關在牢裏了”,一臉風塵的來福舔了舔嘴脣,“那次之後小的又在道城裏待了四五日,既沒見人被放出來,也沒聽着升堂的消息,燕興國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窩在了裏面”。

燕興國這情況就是典型的被人給黑了,若是單靠着他一個人的話八成就是一輩子也別想再出來了。唐成伸手提過茶甌往來福的茶盞裏續滿水後遞給他,“燕興國的事就沒問問根子在那兒?”。

“多謝大官人”,來福接過茶盞一仰脖喝了大半盞後,這才捧着小口的呷起來,“小的使錢問過禁子,就在燕興國被關的當天晚上,閔府二管家閔蘇安到過牢禁,就是因爲看到了他,小的好容易搭上線的禁子無論如何不肯再幫忙了,他既不肯打聽傳話,小的又進不去牢禁見燕興國,是以閔蘇安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就無從得知。小的這邊沒了法子就只能從外面着手,忙活了好幾天也沒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只知道這幾年每逢四時八節牛祖德往閔府的孝敬着實不少”。

“這就夠了”,唐成一拍膝蓋從來福對面的胡凳上站了起來,“當日知道牛祖德獨霸着龍門草原生意的時候我就想着他背後得有根子,卻沒想到他的根子這麼硬,竟然會是本道觀察使閔潛”。

來福明白這事的重要性,更別說唐成的臉色還是少見的沉重,一時也從胡凳上站了起來,“大官人,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唐成也在緊張的思索這個問題,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當初既已想到牛祖德背後有根子,怎麼就沒順勢把這根子摸清楚,要是早知道這個消息的話,此前許多事情的做法或許就會變一變了,如此也不至於眼前如此被動,不,不僅是被動,現在的局勢簡直是危若懸卵。

後世裏一個荒僻窮縣縣長與省委書記之間的差距有多大,自己與閔潛的差距就有多大,跟牛祖德還能較較勁,就這還是藉着八千天成軍的勢,至於閔潛……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唐成自己給搖頭否了,實力差距太大的抗衡是不現實也是沒有意義的,至於對與錯的判斷標準更是模糊到極點,歸根結底還是利益與實力的考量。

讓來福到道城實在是一着臭棋,這下子驚動了閩潛,牛祖德還沒怎麼的,倒把自己給逼上梁山了。此前越級上呈的請賑文書,再加上燕興國,這兩件事明眼人一看就能把根子追到他這個龍門縣令身上。

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書案後的唐成一把推開窗戶,任外面凜冽的寒風撲頭撲腦的吹在臉上身上,這段日子真是昏了頭了,分明是混招頻出竟還自以爲得計。

等了許久也不見唐成說話,屋裏站着的來福輕輕喊了一句,“大官人”。

“嗯,容我想想”,唐成答應一聲後猛的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即便要總結經驗教訓也得等化解了危機再說,否則龍門剛剛開創的這一切都將隨着他的去職而化爲泡影。

怎麼辦?北地冰冷的寒風幫着唐成靜定下來,他開始拋開此前的一切雜念思考起化解危機的辦法。

將一切有利於自己的東西都擺出來想清楚,說不定在那一處上就能借上力,然後再仔細將牛祖德與閔潛的關係好生理一理,這不僅是化解危機的方向,更是其關鍵所在……瞬時之間,唐成的腦子和心思高速咿D起來,在這一刻,除了家人之外的所有東西都物化成了一個個用來標記不同利益與風險的砝碼,而他本人則化身成了最精細的操作員,在這些不同的砝碼之間取捨衡量,既衡量自己,更衡量閔潛,利益的比較,利益與風險的沖銷對比……所有的一切操作都是爲了最終的平衡。

正在來福等的心焦不已的時候,唐成從窗前轉過身來,“寧明遠現在在那兒?”。

“在咱們手上,和他那個心頭肉的獨根兒野兒子在一起,五哥和小七看着”,不知怎麼的,來福一看到大官人恢復了平靜的臉色,自己心裏的焦急也跟着舒緩了不少,“其實都不用看,寧明遠知道他那份服辯的份量,這次從道城回來路過的時候,他一聽說燕興國的事情當即人就癱了,不等小的多說什麼他先說了要跟我們走的話,這廝心也夠狠,爲怕人多露了行蹤,連家裏的正妻和兩個女兒都不管了”。

“好,這件事你做得好”,唐成聞言舒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的在身邊的書案上叩擊着吩咐道:“你出去傳話,着人把楊先生和賈旭、錢總捕都叫來,我就在這兒等着。傳完話後再到後衙去一趟,要是夫人不在就吩咐小青幫我收拾去道城的行裝”。

從長安出來到現在已過半年,大官人又要親自出手了!想想過去這一年多跟着唐成在山南道城的熱鬧和長安所經歷的峯迴路轉,來福聽到唐成說要去道城後,心裏竟陡然湧起一股子興奮來。

楊繳三人很快就到了,來的時候三個人臉上都帶着疑惑,他們都是負責方面的人,各自手頭上的事情一大堆,唐縣令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把三個人一起叫來,還叫的這麼急。

“明府要去道城?”,一聽到唐成這話,楊繳三人都愣了,“大人,未得上官召見或允准,身爲主官私離轄境可是要遭重處的”。

“出了些事情必須要去道城處理,我走的這些日子你們幫着遮掩些,我快去快回就是”,唐成沒說到底是什麼事,臉上的表情也輕鬆,甚至還帶着點笑模樣,伸手在說話的錢三疤肩膀上拍了拍,“我走的這段時間梯田的事情不能有半點懈怠,楊先生,若是那阿史德支到了,你安排他在龍門客棧住下等我幾日”。

“好”,楊繳沒再多問什麼,只是答應的時候向唐成投去了探尋的一瞥,唐成還了他一個鎮定的微笑。

向三人交代完這邊的事情,後衙的行囊也已經準備好了,因是鄭凌意在外邊忙着,這些東西就是由小青代爲收拾的。

唐成打開行囊看了看,思及一件極重要的東西沒帶,遂又回了後衙一趟,取了物事並給鄭凌意留了一紙便箋後,便裹緊能遮蔽半個臉面的大氅翻身上馬,帶着來福出衙過南城門直奔道城而去。

……

當唐成往道城急趕的時候,河北道嬀州刺史牛祖德正在接待一位來自道城的遠客。

一身富貴氣的閔蘇安是個典型的江南人,不僅人長得很江南,說話也軟軟糯糯的很江南,甚至因爲軟的過份而帶上了幾分女氣。

“這大冷的天兒牛使君也心疼心疼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好歹把嬀州的事情料理的爽利些,也免得我這跑腿的頂風冒寒趕遠路,上次從使君這兒回去可沒幾天哪”,閔蘇安口中的嘆息很溫婉很江南,但手上那兩份文檔卻是重重摔打在牛祖德面前。

閔蘇安很江南的長相已經讓牛祖德看的心煩,再加上他這陰陽怪氣的語調,若依着牛祖德的本心真想一腳把他給踹死。

撫着鎮紙的手緊了又緊,牛祖德臉上卻是掛着笑,這笑容裏甚至還有些討好的意味,事情閔蘇安剛纔已經說得清楚,這兩份文檔裏是什麼牛祖德也明白,是以並不曾急着打開。

在牛祖德說了一番好話,又忍疼將一襲價逾萬金的火狐皮大氅許了給他後,閔蘇安這才停了夾槍帶棒的言語敲打,由兩個丫頭服侍着去出了房。

等了一會兒後,自閔蘇安走後就一直端坐在書案後的牛祖德猛然一揚手,那方上好溫玉雕成的鎮紙就嘭的一聲砸在了門上,楠木雕花門被砸出一個深坑的同時,鎮紙也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門外伺候的下人聽見這動靜滿懷忐忑的剛一探頭進來,迎頭就被罵了回去,“狗奴才,滾”。

下人頭一縮當即退出了門外,站定之後心中方自狠狠罵道:“有本事衝那兔相公罵去,欺軟怕硬,措大慫貨!”。

藉着鎮紙和下人發作了一通後,牛祖德這纔將面前的兩份文檔打開,正是這兩份文檔使得他不僅要被一個奴才如此發作,甚至還得對這個奴才好言賠笑,這對如今早已習慣了刺史身份的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第一份文檔裏裝着的就是龍門縣的請賑文書,這份文書牛祖德已經熟的不能再熟了,這些日子龍門縣衙每三天一次送來噁心他的就是這東西,只不過這份卻是越級呈報從道衙傳下來的。

因着上面的緣故,這份請賑公文並沒讓牛祖德的心情更壞多少,但當他看到第二份文檔裏寧明遠摁着鮮紅指印的服辯時,臉上卻是起了一層比酒暈更深的暗紅,捏着服辯的手甚至暴起了青筋。

“來人”,等心中暗罵不已的下人提心吊膽的走進來後,牛祖德卻沒向他吩咐什麼,而是自己捏着寧明遠的服辯出了門。

一路直接走到前衙東院兒,沿途的文吏見到使君大人後都忙不迭地避讓見禮,牛祖德對此視若未見,直接到了倉曹的公事房,“寧明遠在那兒?”。

見使君大人一臉的陰晴不定,倉曹公事房裏惶惶起身的文吏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後,才由那最年老的硬着頭皮躬身回話道:“寧判司最近三天都沒上衙,屬下等昨天去家裏探問過,寧夫人也是直哭,她也不知道判司大人去哪了”。

儘管牛祖德心中早有準備,聽到這回答依舊是心中一涼,這時聞訊的錄事參軍小跑着進了公事房。

“一曹判司三天沒上衙本官竟然毫不知情,你這個錄事參軍事當的好”,就此一句話,頓時讓真真假假大口喘着氣兒的錄事參軍臉色慘白,“還不快去找!”。

“是”。

“給劉春生帶個話,把手頭上所有的事情都停了,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寧明遠給本使找到,兩天之內見不到人,這衙門你們就別呆了”,冷冷撂下這句話後,牛祖德轉身出了靜如墳塋般的倉曹往安別駕公事房走去。

“大人有什麼事招呼一聲,我過去就是,何需……”,安別駕話還沒說完就被牛祖德給打斷了,“從各曹抽人,即刻派下去查龍門縣衙,跟他們說清楚,要是查不出問題,查不出大問題,這些廢物也就不用再回來了”。

“大人……”。

“先辦吧”,牛祖德煩躁的擺了擺手,“辦完再說”。

……

就在龍門縣衙正遭受着暴風驟雨般大清查,賈旭、錢三疤承受着巨大壓力的同時,“身患重度傳染病”的龍門縣令唐成帶着滿臉的乾澀與疲憊走進了河北道城晉陽的北城門。

第二百五十二章 這個唐成有點意思

就在龍門縣衙正遭受着暴風驟雨般大清查,賈旭、錢三疤承受着巨大壓力的同時,“身患重度傳染病”的龍門縣令唐成帶着滿臉的乾澀與疲憊走進了河北道城晉陽的北城門。

走進北城門的門洞,正式踏上晉陽城街道的這一刻,來福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這口氣一出,近幾天強壓着的疲憊與身體的痠麻頓時一起發作出來,體力過度透支的結果就是現在鬆勁後每邁一下步子都是如此的艱難與不情願。

從龍門南來晉陽的這一路上真是趕瘋了!來福扭頭看了看身邊,雖然也是一臉的疲憊乾澀,嘴脣上同樣有着明顯皸裂開的口子,但大官人的腰板子依舊是挺的直直的,直的就像是在山南道城,在長安,在龍門縣衙中的無數個日子一樣。

這一刻,全身上下像有無數螞蟻在爬的來福對大官人唐成實在是發自內心的有了一種敬畏,能享福會享福,但在該喫苦的時候比誰都能喫苦,這個主子身上總是有着一股說不出的勁兒,越是遇到艱難逆境的時候這股勁就表現的越明顯。

要說這兩年來遭遇過的事情也不少了,一切順利的時候還看不出來,在這樣的時候大官人的表現甚至還有些懶洋洋的,就跟長安城裏許多富貴家戶喜歡享受的少爺們沒什麼區別;但一旦遇到危險時,這股勁就猛然發作出來,這時候的大官人也跟完全變了個人一樣,儘管他也很緊張很擔憂,但這種緊張與擔憂卻絕對不會表現出來;儘管他也會很疲憊,但越是疲憊,他的腰板子挺的就越直。

想到這裏的時候,來福終於搞清楚了一個困惑他近兩年的問題,原來唐成在他心中的印象其實只用一件物事就能說得清楚。

腰板兒,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挺的直直的腰板子,大官人不僅是外在如此,內裏的這股勁也是如此,這纔是自己跟着他時即便面臨再艱難的處境也能安心的真正原因吧。

搓了搓凍的通紅的手,來福趕跑了腦子裏這些莫名其妙的雜亂想法,“大官人,往前走不多遠就有一家山南老客開的客棧,條件不錯也實惠……”。

說到這裏時來福才注意到唐成已經牽馬往左邊街上走出好幾步了,當下忙住了口跟上去。

左側路邊兒有一個小小的賣喫食的貨擔子,除了上邊擺放着的炊餅之外,遠遠的就能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任何一個山南金州人都無比熟悉的酸漿面的味道。

因是天氣太冷,加之這時又不是飯點兒,貨擔子的生意並不好,唐成牽着馬走過去後,微微閉上眼睛深深的嗅了一口空氣中熟悉的味道,“來兩碗,多添些滾漿水”。

酸漿面的味道很地道,地道到漿湯剛一入口,來福腦海中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千里之外山南金州的景象來,平時他跟小桃在一起的時候,兩人爲圖省事常喫的就是這飯食。

遊子對家的思念很多時間就包含在熟悉的飯菜味道里,不管離開家多遠,時間多長,當早已銘刻在記憶深處的熟悉味道浮現時,遠在千里萬里之外的家也隨之清晰的浮現出來。

“真是日怪,今天怎麼老走神兒”,正在來福搖頭的當口,他身邊的唐成已經大半碗酸漿面下肚,見狀來福忙低頭大口的喫起來。

就站在貨擔子前的路邊上,唐成很快就將滿滿一碗酸漿面喫的乾乾淨淨,就連漿湯也喝的一滴不剩,面又滾喫的又快,喫完他的額頭上已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放下碗,全身熱乎起來的唐成愜意的舒展了一下胳膊,“不錯,有家裏的味道,這要是再能來一碗攪面魚兒就更好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股暖暖的憧憬,“過了眼前這個坎兒,回龍門之後就得開始着手準備了,這天氣稍一暖和起來,小桃她們也就該動身北來了”。

聽到這話來福心裏也是燙乎乎的,連日來的勞乏也似消解了不少,“老夫人做的攪面魚兒才叫一個香”,咧着嘴說完這句後,想起眼前的事情,來福的興奮又低沉了些,“眼前這事怕是不好辦哪”。

“從龍門過來遠不遠?”。

來福不明白唐成突然會問到這個,捧着碗點了點頭,“遠”。

“這一路上咱們趕的累不累?”。

來福的疑惑更深了,“這還用說,差點沒累死”。

唐成看着來福沉聲道:“好,你記着,咱們這麼遠這麼累的趕過來可不是爲了接受失敗的,再不好辦也得給辦嘍”,唐成雖是在對來福說話,但裏面的味道倒更像是在自語,“滿懷希望千里而來,不管是小桃還是貓蛋兒,她們可不是來看咱們怎麼灰溜溜被人整垮的!”。

雖然唐成說的只是最簡單的話,但來福身上的血卻被轟的一下點着了,男人在外馬革裹屍搏的不就是一個封妻廕子,家人千里尋親而來要是看到……不說接受,這樣的景象來福想都不願意去想。

“賞他”,唐成一牽馬繮當先向前走去,“找城裏最好的客棧住下”。

晉陽乃李唐龍興之地,號爲北都,城中最好的客棧因也就以興龍名之。饒是一路趕的疲憊,住下之後也沒多休息,僅僅是泡了個熱水澡後,唐成兩人便開始忙碌起來。

“大官人,閔赫着實是個忙的,據我從門房處打問來的消息看,最近等着見他的人確實是多,就算下名刺排隊,輪着咱們怎麼着也得六七天之後了”。

觀察使乃一道之首自然不是那麼好見的,以唐成私離職守的行徑也不便直接到道衙請見,就是去了按他這縣令的位份也不知要等多久纔有可能見的到人。舍了這條就只能從其它的路子着手,唐成想到的路子就是觀察使府大管家閔赫。

“閔赫是閔潛身前最得用的心腹,他這麼忙不足爲奇。不過我卻沒時間等他六七天”,唐成嘴裏說着,人已從坐榻上站起身來,“讓你打探他的行蹤可問清楚了?”。

“巧得很,他就在這家客棧,不過是在前面的酒肆裏”,來福話剛說完,唐成已拿起風氅往門外走去,“走,會會他去”。

不投名刺,沒有通報預約,就這樣去?來福稍一愣神的功夫,邊走邊繫着大氅的唐成已經到了門外。

來福見狀狠狠一咬牙,去你孃的,老子跟着大官人連當朝太子也是見過多少回的,還在乎一個觀察使府的管家!

這倒也不是什麼巧合,晉陽雖大但最好的客棧畢竟只有一家,唐成投宿是奔最好的地方來,像閔赫這等身份的人無論是宴請還是被宴請自然也是要往城中最好的地方去,這就跟後世裏富豪們總是容易遇見一樣,不是世界不夠大,而是他們相對的活動圈子太小。

來到裝飾華麗的興龍酒肆,迎門小二見着唐成昂然而入當即一臉笑的迎了上來,只是還不等他開口說什麼,唐成已經先開了口,“閔管家在那兒?”。

唐成衣衫華美,氣度儒雅沉凝,加之問話之中自帶着八品正堂的氣勢,面對着這一切的小二雖覺得眼前這位客人面生,卻也沒敢多問的答了一句,“閔管家在國色閣”。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這雅閣的名字取的有點意思”,唐成說話間已將身上的大氅解下遞給了來福,“你在此等着就是”,說完,他便徑直往前方大堂後的雅閣區而去。

閔赫現在很煩,連着這好幾天了都是如此,自打閔蘇安因那件突發的事情到了嬀州之後,素來只負責官場聯絡的他就不得不暫接下另一攤子事情,天天跟這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寒暄。天天錢來利去的盤算,直讓以讀書人自詡的閔赫煩不可耐。

今天的宴請還是這個性質,看着對面那個殷勤而笑的參商不斷口的說着,閔赫臉上雖然還保持着矜持的笑意,心裏實在是膩味透了,一番心思更飄乎乎的不知落到了何處。

正在他百無聊賴的時候,就見雅閣的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個衣衫華貴、氣度不凡的青年施施然走了進來。

正不斷說着什麼的商賈見唐成進來,先是一愣,繼而臉色一變,“你是何人?竟敢……”。

唐成沒理會他的聒噪,甚至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閔赫身前拱手一禮道:“見過閔管家”。

閔赫看着商賈那不知所措的樣子忍不住想笑,而唐成的氣度及身上透出的書卷氣也使他添了幾分好感,是以倒不曾發作,“爾是何人?何以不告而入,如此無禮?”。

“本道轄下龍門縣令唐成”,唐成面帶微笑,但閔赫一聽到他的來歷卻是變了臉色。

那商賈這時已經醒過神兒來,起身就出去叫人。

“聽說嬀州官倉常平糧虧空甚巨,以致延誤災情賑濟”。

“噢?”。

“聽說此事事涉觀察使閔大人”。

“放肆”,此前一直懶洋洋提不起精神的閔赫眼神就如同兩根針,緊緊刺在了唐成臉上。

迎着閔赫的眼神,唐成臉色絲毫不變,帶着湝的笑容說出了第三句話,“本縣還聽說已有監察御史介入調查此事”。

聞言,閔赫臉色又沉了一分,唐成悠悠聲道:“事涉巨大,請閔管家借一步說話如何?”。

恰在此時,那商賈氣急敗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道:“就是這廝,來呀,把這個王八羔子給老爺我叉出去”。

“住手”,閔赫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後,起身之間向那商賈說了一句:“改日再敘吧”,說完,人已當先向門外走去。

唐成施施然邁步跟上,路過商賈身邊時停住腳步向他展顏一笑。

正在這商賈莫名所以時,唐成抬起右手“啪”的一巴掌扇在他的肥臉上,“出言不遜,辱人父母,該打”。

這一巴掌把商賈打懵了,等他反應過來時唐成已經走到了門口,儘管商賈羞惱欲狂,在摸不清唐成與閔赫關係的時候卻不敢擅自動手,隨他進來的那幾個下人也知道老爺今天的客人尊貴,一時沒得號令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們這邊還自猶豫,唐成已經出門而去。

“唐縣令好大的官威!”,唐成房中,閔赫踞榻而坐冷冷笑道:“流言誹謗上官,目無尊長,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身爲屬官焉能坐視觀察大人清譽因嬀州刺史牛祖德而受誹損”,唐成盡收了臉上的笑容一本正色道:“某兼程千里正是爲此而來,煩勞閔管家代爲引薦觀察大人”。

閔赫聽到這話,臉上有了一種似笑非笑說不清什麼意思的表情,“真是好一個兼程千里的忠心,某真該替我家大人謝過你嘍!不過爾既知是流言‘誹損’,來之何益?那些個監察御史未必還能受流言矇蔽不成?便是他們真爲流言所弊,我家大人又豈是可任人潑污的?”。

聞言,唐成一臉憂色的搖了搖頭,“閔管家或有不知,嬀州刺史府主管官倉糧儲的倉曹判司寧明遠已離奇失蹤多日。《史記》有云:锌阼p金,積毀銷骨,素來流言最易傷人,閔大人位尊一道自不懼八品監察御史,但爲此等小事有損清譽官聲,甚至引得聖心疑慮卻也不值”。

聽唐成提及“聖心疑慮”時,閔赫眼角處猛然夾了一下,看向唐成的眼神裏又多了一層意思,“唐縣令既是龍門屬官,必是對牛使君多有了解,左右無事,不妨說來聽聽”。

“此人居官昏庸剛愎之處甚多,實是一言難盡,若得請見觀察大人,自當一一盡言”,唐成嘴角的笑意未展已收,“尤可鄙者此人既無撫政之才,更無貿易經營之智”,言至此處,唐成意氣昂然道:“設使其斂於掌中的對奚貿易交於某手,某自信相關各方之獲利至少亦可倍之”。

唐成這話看似毫無頭緒,閔赫聽來卻是明鏡一般,到這個時候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早已一掃而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後,閔赫端起此前碰都沒碰一下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就住在這裏不要亂走,等消息吧”,說完,放下茶盞的他起身出房而去。

……

河北道觀察使府內書房,年近六旬的閔潛趺坐在榻上小口呷飲着劍南春釀,眼盯身前棋枰邊打譜邊聽榻前三步遠處閔赫的說話。

閔赫將備細說完,閔潛注目棋枰思忖良久,直到穩穩投下手中捏着的黑子後纔開口道:“還不知道閔蘇安到沒到懷戎他就已經先來了晉陽,再看他找你的情形,這個唐成倒是個有意思的”。

“老爺,現在怎麼辦?聽他話裏的意思,寧明遠的失蹤八成是他弄的手腳”。

“不是八成,是肯定在他手上!這是他敢擅離職守前來晉陽的底氣所在”。

“不過就是一個嬀州倉曹判司而已,別說他能不能知道閔蘇安做的事情,就是知道又能如何?至於那八品官的監察御史,憑老爺與御史大夫的交情,一封書簡便能將這奏章壓在御史臺,唐成想威脅老爺怕是找錯人了”。

“以這個唐成的行事來看當不是個蠢人,你說的這些他能想不到?敢說出這樣的話未必就全指着監察御史,此外你還有另一件事也沒看明白”。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