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一個御史言官開始撇清的時候,這意味着什麼還用多說?
“黃昏不宜拜客,明天早上我去驛館拜會他一趟,一來是盡到殷勤之意,另外好歹要探些東西出來”,唐成臉色凝重的從書案後站起身,邊走邊道:“讓錢總捕找一個機靈點的公差往懷戎跑一趟,州衙裏畢竟消息靈通些,走時多帶些錢看能不能打聽到此人的一些底細。除此之外,驛館那邊也要安排人,把甘鴻宇給盯死,他去了哪裏,見了誰都要搞清楚”。
楊繳點頭答應之後出去安排了,唐成在公事房門外又站着想了一會兒後纔回後衙。
第二天早晨,唐成徑直驅車到了龍門驛館,孰料驛吏們卻說甘鴻宇一早就出去了。
“這麼早?住的房可退了?”,見驛吏搖頭,唐成跟着又問了一句,“甘御史出去的時候帶什麼了?”。
“御史老爺從驛館要了馬,隨身雖帶着行囊卻不大”,那驛吏遲疑着想了一會兒後猛然道:“對了,甘御史帶的有雨具,小的當時還納悶,天都旱成啥了還能有雨?”。
既沒退房隨身帶的東西又少,這說明甘鴻宇必定不是要離開龍門;但他要了馬而且還隨身備着雨具,這又說明去的地方肯定不會是在城裏,聽到這裏,唐成幾可斷定他必定是往龍門鄉下去了。
到這個時候,唐成不用再見面試探也已知道這個甘鴻宇來者不善了。
轉身回衙之後唐成直接找到了楊繳,“驛館外安排人盯了?”。
“昨晚就安排了”,楊繳答完隨口問了一句,“明府此去收穫如何?”。
“我到的時候他早就走了,若我所料不差的話他是跑下邊微服私訪去了”,唐成的手在楊繳的書案上輕輕叩擊,“天下各道以河北最大,龍門又是本道最不起眼兒的縣治,僅僅三個監察御史在別處都忙不過來怎麼會突然到了這兒,而且行事如此不合常理,楊先生,來者不善哪”。
“來的是蹊蹺,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弄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麼。”
“想也無用,等回報吧。昨天派去那人心眼活不活?別被甘鴻宇覺察了纔好”。
“老錢拍胸脯保證過的人當不至於如此粗疏吧,就是發現了又能怎地?明府你矢口否了就是,這就是個說不清楚的事情”。
“一有什麼消息傳回即刻通知我”,唐成已走到公事房門口時,又回頭說了一句,“這邊雖要防備,但也別耽誤了咱們的正事”。
“我知道”,楊繳聞言一笑,“誤不了份內事的,明府放心”。
兩天後,跟着甘鴻宇的公差託一個回家看望生病老母的壯年莊戶帶回了第一份便箋,呈送到楊繳手中後他沒有片刻耽擱的到了唐成的公事房。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古怪的龍門,古怪的唐成
“甘鴻宇還是爲賑災來的”,公事房中,唐成從便箋上抬起頭道:“從這份回報上看,他還是依着章程行事的,倒沒使什麼羅織罪名的手段”。
“便箋上所說未必便可盡信”,楊繳聞言搖了搖頭,“畢竟甘鴻宇問話的時候咱們派去的人並不在旁邊聽着,待人走後再去問那些鄉農,誰又知道他們在甘鴻宇面前到底說了什麼?”。
“這事多想也無益,目前也就只能如此了,一切等他回城之後再說,在他離開龍門之前我總得與他見上一面”,唐成放下便箋,臉上的神色已是輕鬆了許多,“只要他不用陰私手段我就放心不少,這兩天爲此人分神了不少正事,現在且就放到一邊吧”。
“嗯,等去州城打探底細的公差回來之後咱們再議議”,楊繳手上有一攤子事忙活,實也沒有太多時間在這裏耗,眼見事情說完之後起身就走,人都已經到門口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就此站在門口扭頭過來道:“明府,夫人今個兒親自開始發放賑糧了”。
此前鄭凌意還一直是躲在幕後覈算報工及賑糧數字,不承想前天和昨天在分隊發放賑糧的時候都出了錯,這倒不是有人在糧食上做手腳,只因爲事務太過瑣碎,人又太多太吵導致經辦人出了差錯,差錯雖然不大且發現的也及時,卻也讓鄭凌意坐不住了。
這畢竟是唐成給他安排的職司,這個職司的重要性當日也是說過的,如此以來鄭凌意就在幕後坐不住了,昨晚回來之後就跟唐成商量着她要親自走到人前主持糧食的發放,對此唐成當然是不會阻止。
雖說唐時對女子行爲的限制並不多,但以嫁做人婦的官員正妻身份在大庭廣兄聮侇^露面的也不多,“斯行不雅訓,縉紳官宦之家難爲之”,鄭凌意雖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女兒,但今天早上臨出門前卻也是頗有幾分躊躇。
想到她早上對着鏡子銀牙暗咬給自己打氣時的樣子,唐成臉上就忍不住露出個溞恚班牛@事我知道,怎麼了?”。
“沒怎麼?今個兒賑糧發放處比往日安靜的多了,糧食發放的又快又準”,楊繳仔細打量着唐成的臉色說完這句話後,眼瞅着都要走了卻又遲疑着來了一句,“唐夫人今日之舉……明府……”。
“楊先生到底要說什麼儘管直言就是”。
“啊……沒什麼,沒什麼”,楊繳擺擺手,人已從門口走了。
見狀唐成笑着搖了搖頭,他當然知道楊繳的意思,只不過卻不想就此事討論什麼,女子出來做事在後世裏再正常不過了,但這年頭的人不好想也是正常,這是因時代差異造就的不可跨越的鴻溝,就是解釋了也沒用。
既然解釋不通那就不解釋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總不能只爲了顧忌別人的看法讓自己難受。
一笑過後唐成便將這個小插曲拋到一邊,低頭專心做起手頭的公事來。
……
兩騎健馬馱着甘鴻宇和他的貼身小廝奔行在龍門鄉下的田野裏。
寒風如刀吹亂了甘鴻宇身上的平民服飾,也吹散了他那梳理的整整齊齊的鬢髮,其中很有幾縷甚至鑽出了帽檐隨着風在他臉上飄來蕩去。
但讓隨行小廝納悶的是,自家這位素來最重儀容整潔的主子今天卻對此視而不見,騎在馬上的他眼神定定的瞅着一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甘鴻宇在想唐成,要說他現在的思緒就只能用一個亂字來概括。而這種亂卻是來源於矛盾。
這種矛盾幾乎無處不在,腳下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例子。
直到真正踏上龍門的土地之後,甘鴻宇才知道這個地方今年的旱情到底有多重,從縣城一路下來,沿途一面面山坡的莊稼地竟是看不到半點綠色,瘠薄的田土裏到處都是乾裂的寬可容拳的口子,因大旱導致的災情實已到了讓人觸目驚心的地步。
初見到這樣的景象時甘鴻宇心裏實在是沉重得很,作爲監察御史他去過的地方着實不少,民情也透。按照以往的經歷來看,但凡是遭遇這種災情的地方都蘊含着極大的風險。
民以食爲天,大的天災帶來的不僅是絕收,更是百姓們的絕望,加之田土裏再沒什麼事情可幹,這就構成了動亂的根源。在這種時候地方衙門尤其要小心理政,一旦處置的稍有不妥就如同在乾柴堆上點了火,瞬時之間就可成燎原之勢,這樣的事情甘鴻宇不僅親眼目睹過,史書所載更是不絕於縷。
龍門縣大旱如此,偏偏據此前聽到的消息說本縣縣衙更在此時大徵徭役,天災加人禍湊到了一起,這讓一心報效朝廷的甘鴻宇如何不憂,如何不急。
然則當憂心忡忡的甘鴻宇開始走訪農戶百姓時,此前他從不曾遇到過的情況出現了!這裏的百姓不僅沒有他預想中的絕望,反而是滿懷希望,看他們的精神頭兒竟是比豐收年景絲毫不遜。初開始時甘鴻宇還以爲這是百姓們不敢說縣令壞話,但當他一連走訪了幾十個農戶,個個都是如此時,他纔不得不承認這種反常的情況竟然是真的。
第一個矛盾出現之後,第二個緊隨其後的就來了。沿途所見,百姓們的日子過得真是苦啊,在這樣的大災之年家家頂門立戶的丁壯男人卻被抽調一空,只剩下老弱婦孺困守着,日日在山中尋覓一切能喫進肚裏的東西,樹皮、草根、隨後和着一點點存糧支撐着保一條性命。
百姓生活已經艱苦如此,縣衙卻不曾向這些老弱婦孺發放一粒賑糧,要按着以往的經驗來說,這時的百姓必定早已是羣情激奮,把個坐堂縣令不知道罵成什麼樣子了。但在這裏,當甘鴻宇走訪農戶時,這些個連樹皮草根都喫不飽的百姓對於縣令唐成竟沒有多少怨言,不僅如此,還有很多百姓一邊喝着草根湯一邊對其交口誇讚。
本該是絕望的土地上卻滿懷希望,飯都喫不上的百姓卻對一粒賑糧都沒給他們發的縣令稱讚不已,幾天的走訪下來,甘鴻宇在龍門鄉下的所見所聞都是平生未遇,這種情況甚至是想都想不到。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這樣?
越走訪甘鴻宇反倒越糊塗了,對於此次的調查對象唐成也就愈發難以把握。能在如此大災之年將治下百姓的民心民氣安撫成這樣,唐成毫無疑問是個幹才,是他近七年監察御史生涯中前所未見的幹才;但是任百姓生活困苦如此居然不放一粒賑糧,這個唐成分明又是個十足的昏官,甚至說一句殘民以逞也絕不過分。
一正一反,截然不同的兩面,而這兩面又都如此鮮明,以至於讓甘鴻宇都分辨不出那一面纔是真正的唐成,到底是百姓們口中能幹的縣令,還是殘民以逞的昏官?
這就是甘鴻宇苦苦思索的問題,下來走訪也有好幾天了,但隨着走訪的越多,這奏章反倒越發沒法子寫了。
“古怪的龍門縣,古怪的唐成”,沉思許久的甘鴻宇喃喃自語了一句後猛然一撥馬頭,小廝見狀驚問道:“老爺……”。
“回去”,口中說話的同時,他已反鞭催馬當先往來路而去。
再走訪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了,現在甘鴻宇的心裏就只想着一件事物——梯子田!正是爲了這個他從不曾聽說過的東西,龍門縣百姓纔會滿懷希望,纔會一邊喫着樹皮草根一邊對唐成交口稱讚。
甘鴻宇現在就想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希望能在那裏找到解除疑惑的答案。
回去的時候要比來時快的多了,龍門縣城外,甘鴻宇打問了幾個行人後,將手中的馬繮一引,徑直往右邊的山口而去。
不久他就看到了阿史德支前幾天看到的一切,來回循環不見首尾的奚人牛車隊;山谷中忙碌不堪、走路帶風的公差和文吏們;山坡上勞作如蟻的莊戶漢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是阿史德支不曾看到過的,當甘鴻宇在山谷中看到發糧的那人竟然是個貌美如花的婦人時着實是嚇了一跳。
大災之中賑糧的發放是第一等要緊的事情,多少亂子就是由此而起的,龍門縣衙竟敢將如此重要之事託於一個婦人,實在是太兒戲了。隨着那些各隊派來領糧的莊戶,甘鴻宇一點點挪到了前面。
親眼看着那婦人發放賑糧,從點名到計工冊的核對,再到據冊放糧,甘鴻宇在人羣裏足足看了兩炷香時間也沒找到一點錯處來,一切皆是有據可依,而領糧的莊戶也並無怨言,更讓人難解的是這些丁壯不僅沒有因爲給他們發放糧食的是個婦人而口出不遜,反倒是眼含敬重。
直到聽了隊伍中的小聲耳語之後,甘鴻宇才知道這個穿着樸素、言行幹練的婦人竟然……居然是縣令唐成的夫人。
一個能讓夫人在這種雜亂場合拋頭露面做這等瑣屑繁雜之事的縣令會是一個昏官?默默從隊伍裏走出來的甘鴻宇隨後又上了山坡,當他走訪到那些正不停忙碌的莊戶漢子時,對於縣令唐成,這些盯着寒風辛苦勞作的莊戶們的回答依舊是交口稱讚。
甘鴻宇站在山坡上將莊戶們修出雛形的梯子田看了許久後,轉身下了山坡,此後一路直奔城中龍門縣衙。
第二百五十章 一物降一物
見雜役拿着甘鴻宇的名刺進來,正跟公差說話的唐成愣了一下,這麼快?他書案前站着的公差就是此前幾天被派去跟着甘鴻宇的人,回來也沒多一會兒嘛。
擺擺手讓公差退下,唐成起身理了理官衣後徑直往衙門口走去。
甘鴻宇正坐在門房中喝茶,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人,身形瘦削,帶着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息。一瞥之間,滿臉含笑的唐成已拱手走了進去,“未知甘御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甘鴻宇放下手中茶盞藉着起身的機會將唐成打量了一遍,“唐縣令客氣了,不敢當”。
還行,這個甘鴻宇的臉色瞅着倒不算壞。而他此番能主動登衙請見,這本身就已表明出一種態度。畢竟監察御史與地方官是分屬兩個系統,既無統屬關係更談不上什麼交情,作爲調查者的甘鴻宇也不是非見他不可,更別說主動登門了。
見禮完畢,唐成手指着外邊的天色笑說道:“趕得好不如趕得巧,馬上就是散衙時候了,近日正好聽說龍門客棧新到了一批美酒,便請甘大人前去把酒夜話如何?”。
“龍門大旱,百姓食樹皮草根猶不得一飽,實在無心宴飲”,許是又想到了那些老弱婦孺鄉民們的苦狀,甘鴻宇臉上油然浮現出一片黯然之色,“宴飲便就罷了,借唐縣令一處僻靜地方說話即可”。
這話一說,黯然神色再一擺出來,頓時就把唐成襯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了,但仔細看他臉色卻又不像是刻意譏諷,心中鬱悶的唐成既不想再勸,也無法再勸,當下手一引,“請!”。
有剛纔那句話一衝,見禮時的好氣氛頓時一散而空,往公事房走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此後讓座倒茶也不過只是循例而已。
端起茶盞默默的呷了一口,甘鴻宇清咳了兩聲後抬頭看着唐成道:“本官此來是有一事相求,請唐縣令暫停梯子田修築之事,將一干徵調丁壯放回,賑糧亦循人頭髮放,以使萬千災中百姓同沐皇恩”。
唐成端着茶盞靜靜地看着甘鴻宇,手指無聲的在茶盞邊緣敲擊着,一時沒有說話。甘鴻宇會說到這個並不讓他意外,不解的是他說話的方式和態度。
監察御史並無直接插手地方政事的權利,所以他要想變更龍門縣衙的施政方略只能通過自己,問題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他若是對自己的施政不滿,直接呈奏本上去彈劾自己就行了,又何必要登門說這一番話?
簡而言之,甘鴻宇的職司身份與他現在說出的話是矛盾的,以至於唐成把握不準他真實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唐成沉默的想了片刻後,放下手中茶盞緩緩正色說道:“甘大人來龍門也有幾日了,想必對本縣的情況也多有了解,難倒甘御史覺得本縣縣衙的做法不對?”。
“唐大人治政撫民的幹才,尤其是行事的氣魄都令本官欽佩”,見唐成要說什麼,甘鴻宇抬手搖了搖,“某說的不是官面套話,確是發自真心。也正是爲了這一點,某纔有今日冒昧登衙拜訪之舉,唐大人勇於任事自然不錯,但這時機的選擇卻實是有些不妥。”
“願聞其詳”。
“大災之年首重養民,龍門縣衙卻於此等天災之時大興徭役,而今龍門鄉下諸多老弱婦孺依門無靠,日常所食裏倒有八成是從山野間尋覓的草根樹皮之屬,田地絕收、腹響如雷卻不見一粒賑糧,唐縣令身爲一方父母,焉能忍見百姓睏乏如此”,言至此處,甘鴻宇一聲低沉的嘆息,“饒是如此,本官幾日探訪之中,百姓們對於唐縣令仍是交口稱讚,如此百姓,縣令大人便憐惜他們一條活路吧。而今縣衙所作之事大可置於豐年再行推展,何必要在此時?”。
“百姓們過的苦本官也知道,但行大事哪有不喫苦就能做成的?徵調丁壯之前本官已派文吏於各里各村摸過底,各家存糧約略再撐月餘當無問題,待得那時,本衙便將酌情發放賑糧,這一點上甘大人儘可放心”,解釋之中的唐成語調也極爲諔皠偫u大人也曾說過,百姓們日子過的如此艱難仍對本縣頗有讚譽,這足以說明民心是支持縣衙當前作爲的,大災之年不僅要賑濟,亦要使百姓有所安業,方今田中受災無事,本縣趁此機會借賑糧發放之機聚民改田,正如夫子所言是‘惠而不費’,今則所費者簡而廉,而所惠者公而博,爲政之道有美於此?甘大人三思”。
“恕某愚笨,竟不知夫子此言竟可做此解法”,甘鴻宇絲毫不爲所動,“朝廷賑糧有限,唐縣令俱將此投放於修造梯田之事,丁壯勞作辛苦必致食量大增,一日之費足可頂戶部擬定的三日賑量,敢問龍門縣衙有多少賑糧當得起這般靡費?一月之後又能所剩幾何?介時又拿什麼來賑濟鄉野之間的老弱婦孺?”。
“這個本縣正在想辦法”。
“原來縣令大人仍無成法”,甘鴻宇一聽這個卻是惱了,“萬千百姓食不裹腹,實是生死一線,唐縣令既無成法焉敢擅行徭役之事,荒唐!”。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這些日子爲了梯田的事情縣衙上下那個人不是累的臭死,現今可好,竟被甘鴻宇個不做事的人挑來挑去給了個“荒唐”的考語,唐成也是有火氣的,怎麼受得了這個評價,當下臉色也沉了下來,“本衙上下爲今冬大旱之事可謂夙興夜寐,人人勞苦,甘御史這荒唐二字不敢拜領,至於一月之後的賑糧之事本縣自有解決之道,若到那時無糧可賑,大人再來發御史臺的官威不遲”。
“到那時就晚了,萬餘百姓性命安危豈容兒戲”,甘鴻宇從胡凳上猛然站了起來,“本官念你尚有愛民用事之心,方纔好言相勸。不想爾竟如此執迷不悟,朝廷賑糧乃是專用於賑濟百姓之用,卻不容爾爲了一個聞所未聞的梯子田而一意孤行。”
“以工代賑,本官所爲亦不悖於朝廷法度,至於梯田……”,唐成冷然一笑,“無論甘大人聞與未聞,此都是利國利民之善政,既是善政本官自當一力推行之”。
恰在這時,就聽門上傳來一陣蓽撥的叩門聲,唐成頭也沒扭的大聲道,“出去”。
“剛愎至此,本官竟是錯看你了,等着彈劾吧,告辭”,甘鴻宇連拱手禮都免了,說完這句後徑直到了門邊拉開就要往外走。
門拉開的瞬間,甘鴻宇先是一愣,繼而猛然彎下腰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老師怎麼在這兒?”。
老師?唐成應聲看去時,卻見拉開門的公事房外正站在三人,楊繳站在最後,他身前則是一個五旬年紀的麻衣老者,這老者雖不認識,但他身子側後方的白髮老僕卻是當日在流官村孔珪家見過的。
心思一轉之間唐成已明白這老者到底是誰,深呼吸一口氣從書案後走到門口,拱手行禮道:“珪公”。
孔珪先沒理會甘鴻宇,從頭到腳將唐成仔細看了一遍後,微微點頭道:“梯田之創功在百代,大災之年所以興造,皆欲於民生業,併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仰此爲食者絕非僅有丁壯而已,工技、飲食之人皆可受益焉。以爾之年紀能有如此施政,殊爲難得”,說到這裏時,孔珪清癯的臉上已經有了幾分笑意,“老夫欲借大人公事房一用,未知意下如何?”。
“珪公謬讚了”,說話之間唐成身子一讓,引手道:“請”。
孔珪點點頭,往公事房裏走時淡淡一句道:“進來吧”,唐成反手帶上房門時正好聽見甘鴻宇的聲音,“舊日同窗來信告知老師乃是去了嶺南,怎麼卻在龍門?”。
那白髮老僕站在門口,唐成也不便再聽,帶上房門後前走幾步與楊繳一起到了庭院,“怎麼回事?”。
“前幾天從州衙探聽消息的公差一回來我就動了這心思,甘鴻宇是國子監出身,孔珪在國子監呆的時間可也不短,兩人之間八成有師生之誼”,孔珪一臉的笑,“只因此事不能確定,加之孔珪那脾性我也沒把握就一定能請動他來,所以這事就沒跟你說,原也只是抱着試試的心思,沒想到接信之後他卻當即就來了,還就有這麼巧的,剛到縣衙就聽說甘鴻宇也到了。天意,天意呀!”。
聞言,唐成伸手拍了拍楊繳的肩膀,“多謝了”。
“何須如此”,楊繳搖頭笑笑後探頭過去看了看緊閉着的公事房,“有孔珪在,此事就儘可放心了,要論在國子監士子中的聲威,就連當今祭酒也比不得孔珪,甘鴻宇遇見他正好是一物降一物”。
“其實這甘鴻宇人倒是不壞,要說他今天來也是好意。就是性子太執拗了些,容不得人多說話解釋”。
“你兩人都是脾性硬的,碰到一起怕是好不到那兒去,剛纔吵起來了吧?”。
聞言,唐成笑了笑,“是啊,吵的還厲害”。
兩人在外邊說話邊等,大約三炷香功夫後,公事房門打開,孔珪與甘鴻宇從裏面走了出來。
唐成迎上去的同時,一併發出了前往龍門客棧的邀請,在他想來孔珪八成是不會答應的,卻沒料到結果迥然相反,老夫子居然毫不猶豫的點頭應下了。
龍門客棧的雅閣中,唐成殷勤勸飲之餘藉着閒話的方式將州衙賑糧發放及龍門縣衙修造梯田的構想與過程備細解說了一遍,甘鴻宇雖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卻實實在在向唐成邀飲了三盞。
此後便是隻談詩文辭賦,直到此時甘鴻宇才恍然得知近兩年來哄傳天下的諸多名篇佳作竟是出自眼前這個龍門縣令之手,很是讚歎了幾句,聽的唐成甚是慚愧,堅拒了他即席賦詩的說辭,一時之間雅閣中的氣氛其樂融融,直到興盡而散。
當晚,唐成便安排孔珪主僕住在龍門客棧,孔珪也不曾拒絕,但等第二天早上唐成再去時,他主僕已於天明時分動身走了。就連甘鴻宇也一併從驛館中退了房。
孔珪此舉意思已明,唐成也就沒再飛馬去追,暫將心思重新收回到了梯田的建造上,大約又過了七八天,等着的阿史德支沒來,倒是前些時候派往道城的來福一臉風塵的回來了。
不等他說什麼,唐成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這趟去道城的事情怕是辦得不順當。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危若懸卵,遠行
來福去道城的事情的確辦得不太順當。
“從寧明遠那裏弄到服辯之後,小的就快馬趕到了道城,遵照大官人吩咐在城裏找了一個籍貫嬀州的破落戶做首告,光是狀子小的就找人寫了十份,每份裏都帶着寧明遠摁紅指頭印的服辯”,說到這裏,來福伸手又倒了一盞茶水,仰脖之間一口氣喝的乾乾淨淨,隨即打了一個響亮的水嗝後接着道:“他在道衙門口比着官衣遞狀子的時候小的就在一條街外看着,明明白白都是給了穿緋紅官衣的,小的甚至還使着他去了不遠處的行軍大使衙門也遞了狀子,結果……這些狀子都跟泥牛沉海一樣,連着好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找的那個破落戶是個什麼情狀?”。
“此人名叫燕興國,是個窮的沒法的人,三十多歲連個渾家都沒混上,靠做力工稚铕B寡母,這次是他老母染了重病等喫等藥,小的這才找到他出頭頂下這民告官的潑天官司”。
唐成原本是想問着看看這個首告的破落戶可不可靠,不承想卻聽到了這些,一時間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他自己剛穿越來時唐張氏要自賣的絕望及家裏日子的悽惶,“以民告官是重罪,有理無理先有三十小板等着,燕興國這麼個情況一個不好就是兩條性命”,手撫着膝蓋一聲長嘆,“你接着說”。
“等了幾天見沒個動靜,小的就……”,來福暫停住話頭看了唐成一眼後咬牙道:“小的就使着他往道衙擊鼓告狀了”。
聞言,唐成的嘴抿了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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