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雲淡風輕的將手中又拈起的棋子點放於棋枰之上,閔潛微微一笑,“唐成根本就沒想要威脅本使,今天他以如此強勢姿態在你面前出現就是爲了見我,並冀望能說服本使放棄牛祖德,至於其最終目標卻是想取牛祖德而代之,先是與龍門奚的商賈貿易之權,繼而是牛祖德的刺史之位,查其本心,這不過就是一場他與牛祖德之間的政爭而已”。
“好個唐成,想升官想求人還敢如此跋扈!”。
“若然不是如此,你又豈會爲了一個縣令不惜打擾我弈棋?”,閔潛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河北道縣令逾百,有膽量夠心思能使出這樣套路的卻僅此一個,單以此論,這個唐成倒也算是個可造之材”。
“老爺的意思是……見見他?”。
“不急!你且找孫記室好生查閱他這幾年攢下的寶貝疙瘩,若有關於唐成的記載,就把相關文檔一併送過來,本使總要看看他究竟有沒有上達天聽的手段和讓龍門貿易之利翻倍的本事;便真是要見,以他現在太熱的心思也需先晾晾纔好”。
閔赫領命的點了點頭後卻並不曾就走,“那嬀州牛祖德那邊怎麼辦?蘇安現在肯定在督着他查唐成之事”。
“牛祖德知道得太多了,近來辦事更是紕漏連連竟至牽連到了本使,這樣的人意思已經不大了。若真有兩倍利潤的話此人又何嘗不可換?至於閔蘇安那邊,該怎麼查就怎麼查,查出來的罪責越多越重也就越好,有這樣的東西拿在手上,以後真有不聽話的敲打起來也方便些”,言至此處,閔潛擺了擺手,“下去忙你的事吧,一個時辰之內不許任何人再進來打擾,容我清清靜靜打完這個譜”。
“是”,閔赫聞言,躬身一禮間悄然退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一切都只不過是交易罷了
三天了,唐成主僕被晾在興龍客棧一點回音兒都沒有。
來福也知道自家主子這是私自來的道城,論朝廷規矩就是私離轄境,眼瞅着出去轉了一圈還是沒有半點觀察使府的影信兒,再回來時心裏忍不住發燥道:“大官人,這都三天了閔赫還沒露過頭,咱走吧,有什麼事回去再想辦法”。
唐成手捧着一本街頭隨意買來的《金剛經》盤膝坐在臥榻上,這年頭活字印刷術還沒發明出來,雕版印刷的刻板成本又太高,所以要論街市上賣的最多的印刷物就是佛經,自打前天在客棧外買了這本佛經回來之後,他這兩天的空閒時間房門都沒出,就是跟個入定的老和尚一樣坐在榻上讀經。
看着唐成這個樣子,本就心急的來福更急了,分明是私跑出來的怎麼一點兒就不知道急。
縣裏那麼多事情,唐成怎麼可能不急?這要不是事發突然他根本是一步都走不了的。但急又有什麼辦法?龍門縣宏偉藍圖的未來已和他的官位去留緊密相連,而要解決官位不穩的問題,根子卻不在龍門縣,而是在這裏,在道城的觀察使衙門,這個問題沒個了斷的話,回去又有什麼意義?
他爲什麼要買這本《金剛經》,還不就是藉着佛經讓急躁的心情寧定下來。
“遇事要有靜氣,這話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看你那熱鍋螞蟻的樣子,坐下!”,唐成伸手翻過一頁經卷,頭也沒抬的道:“等”。
閔赫的確沒帶來什麼好消息,但他同樣也沒傳來拒絕的消息,在說出那麼些話後唐成堅信觀察使府不可能毫無表示,從這一點來說,沒消息本身或許就是好消息。
要釣大魚就得有耐心!雖然眼前的等待的確讓人難受,卻也是一個磨鍊耐心的好機會。
等待最終有了結果,十天之後,觀察使府大管家閔赫終於再次踏足興龍客棧,一併帶來的還有觀察使閔潛召見的消息。
得到這個消息後,唐成放下手中經卷在窗邊站了許久,在他身後的臥榻上,那本剛買不久的《金剛經》已經有了一層散亂的毛邊兒。
時間是在下午散衙後的黃昏時分,地點是觀察使府書房,唐成見到了河北道官場第一號人物閔潛。
唐成隨着小廝進來時,穿着一身輕便家居常服的閔潛手握着一本書卷正看的起興。
將他引到之後那小廝轉身之間無聲去了,唐成等了一會兒見閔潛並無釋卷的意思後,自找了一張胡凳安靜坐下。
閔潛的眼神雖然着落在手中的書卷上,但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掃過唐成,跟當日的阿史德支一樣,雖然早聽閔赫奏報過唐成的情況,但此刻真正見到人後,唐成的這份年輕依然讓他印象深刻。
五官俊朗,人物風流,同爲讀書人出身的閔潛對唐成的第一印象還算不錯,至少要比面若厲鬼的牛祖德好得多了。拋開這些外在的東西,唐成這份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氣度纔是閔潛更感興趣的。
讀書人能在這個年紀高中進士金榜題名,無論怎麼算都是少年得意了,張狂一些本也是常事,但這種本該是常態的東西在唐曾身上卻一點都看不到,他進來也有一會兒了,既無栈陶恐,也沒有半點刻意冷落下的惶惶不安,沉靜而坐,眉宇間一片凝練的沉穩。
這樣的年輕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你是唐成?”,良久之後,閔潛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轉身過來的同時湝開言道:“廢韋后之夜長安城中皆曰可殺的唐成?”。
唐成從閔潛放在書案上的《史記》上收回目光,“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下官正是當夜被萬騎大索全城追拿的唐成”。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閔潛將這兩句詩重複着吟誦了一遍,臉上露出了一個看不出意味的笑容,“說來本使倒也好奇,當夜你是在何處容身,竟能躲過萬餘軍士滿城搜尋”。
閔潛若不經意的問到這個時,眼中一道精光一閃而逝,對此唐成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實不瞞大人,下官當夜是住在當朝天子潛邸之中,滿城風雨歷歷在耳”。
“據本使所知,當日宮變陛下並不知情,乃是太子殿下與鎮國公主殿下合力而成大事”,閔潛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開言道:“如此說來,你前往萬騎軍中乃是太子殿下的派遣?”。
唐成沒多說什麼,起身之間反腕將一件物事輕輕放在了閔潛身前的書案上。
這是當日唐成從揚州走時張亮遵照李隆基的吩咐給他的那面玉牌,代表着心腹身份的玉牌,也是他這次從龍門動身到晉陽時特地回後衙帶着的物事。
上好的和田玉在透窗而過的光線中發出溫潤的光芒,閔潛的注意力卻只集中在玉牌背面的那三個小字上,那是當今太子的名字。
那場宮鬥距離現在已經大半年了,鎮國太平公主雖然在朝堂中佔盡了優勢,顯赫到政事堂七位宰相五出其門,卻依然無法將李隆基從太子大位上推下來,而內宮朝堂之中又隱隱傳出了當今陛下倦於政事,有禪位退居太上皇的消息。
不到三年的時間經歷了兩次宮變,現如今的朝局到底會走向哪一步閔潛看不清楚,他只是知道到了李隆基與太平公主這一步時,無論是誰都無法再退讓了。
“如果本使不見你,你是否要將嬀州之事通報京城這位”,說着,閔潛揚了揚手中的玉牌。
“是”,唐成點了點頭,“爲了自保,下官不得不如此”。
聞言,閔潛無聲的笑了笑,手中的玉牌也重新放回了書案上,“你可知道河北道乃是國朝第一大道?”。
這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事情,唐成不明白閔潛怎麼會突然說到這個,但他卻沒有多嘴去問,“是”。
“就在三個月前,鎮國公主殿下曾有意將本使調往京中加同平章事,自宮變以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按照當下的官場規矩,凡加同平章事就是有了宰相之權,這也意味着太平公主許諾給閔潛的乃是政事堂宰相之位,聽到這裏唐成除了疑惑閔潛爲什麼要跟他說這些之外,對這個消息並不太喫驚,畢竟以天下第一大道觀察使的身份升任長安政事堂並不是什麼太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是本使婉謝了”,湝而笑的閔潛站起身來,走到唐成座位邊的案几上提起了茶甌,邊倒茶邊用着清淡的語調繼續道:“本使已經老了,靜靜做完這一任三年也該告老還鄉含笑弄孫了,長安朝堂的事情僕不想操心,也操不起這個心,就讓那些風雲變幻離僕遠一些,離河北道遠一些”,言至此處,閔潛從倒好的兩盞茶中端起一盞遞給了唐成,“如此,本使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是”。
“這裏不是長安,即便是長安,太子殿下也還沒有接掌大位。唐成,你記好了,這裏是河北道,河北道自有河北道的章程,誰壞了章程就是自毀前程”,閔潛避開了唐成伸過來的手,將茶盞放在了他身邊的案几上,“你遠來不易,這就算本使給你的告誡吧”。
唐成從胡凳上站起身,再次沉聲答應了一句,“是”。
“你衙門中事務也多,本使就不再留你了,明日一早就動身回去吧”,閔潛將唐成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後和煦道:“身爲屬官卻能不避艱險千里舉告上官貪瀆之事,只此一點便可見爾對朝廷一片忠心,本使不負你這一片心意,嬀州刺史牛祖德若真有貪瀆之事,本使定當依朝廷法度嚴懲之,此事道衙自會譴有司前往辦理,爾手頭若有什麼證言,證供乃至證人,便交予他們便是”。
“是”,唐成強抑住了心中的感覺,沉穩着聲調道:“下官自當鼎力配合”。
閔潛聞言,和煦着笑容看了唐成片刻後點點頭道:“嗯,去吧!”。
走出閔潛書房,唐成在裏面憋了許久的那口長氣還沒吐出來,便見到了在前面院子裏等候的閔赫。
“恭喜唐縣令”,閔赫此時的親熱比起當日的冷淡實已有了天淵之別。
見狀唐成也是滿臉堆笑,拱手間到了閔赫身邊與他並肩向外走去,“若無閔管家居中幫忙,某焉能見得觀察使大人?這份情某記下了,容後必補”。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唐縣令太客氣了”,閔赫哈哈一笑,右手已自懷中掏出了兩份便箋,“這份是給舍族弟閔蘇安的,他如今就在嬀州,唐縣令直接交他本人手上就是,此後與龍門奚的往來貿易就有勞唐縣令多費心了,不過唐縣令也儘可放心,此事斷沒有讓你白操勞的道理,所獲利潤你有三成”。
“閔管家,這如何……”。
“此事已定,唐縣令就不要再推拒了”,閔赫笑着扶了扶唐成的臂膀,“如此方纔真稱得上是休慼與共,禍福相依”。
“既然如此,那某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閔管家”。
見唐成如此知事,閔赫親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至於這第二封嘛則是交予嬀州別駕安若海的,牛使君若真有貪瀆之事當由此人暫攝州事,唐縣令見見他也好”。
將兩份信箋收好之後,兩人含笑辭別,唐成轉身要走時,閔赫又特意囑咐了他一句,“天冷風寒,唐縣令回程路上倒不必趕得太急,只管款款而行便是”。
“好”,唐成聞言會心一笑,向閔赫拱手一禮後轉身去了。
與來時的風雨兼程相比,從晉陽回程的路上主僕兩人實在輕鬆了太多,唐成再不肯騎馬,花大價錢從城中車行僱了一輛最好的軒車一路坐回去,軒車寬大,內置有火唬鸹中溫着的上好三勒漿不時蒸騰出一股股略帶甜香的酒氣,浸潤在這樣的溫暖與安適之中,來福再想起來時所遭的那些苦罪,真是恍如隔世。
一路款款趕回嬀州,剛在懷戎城裏下車,主僕兩人就聽到了一個街巷坊市熱議的爆炸性消息——主政嬀州達數年之久的刺史牛祖德因貪瀆事已被道衙派下的人停職鎖拿,當前僅是在他府中搜出的飛票現鈔已達一百八十餘萬貫,此外尚有地契、房契不下十數張。
面對來福投來的會心笑容,唐成卻有些笑不出來,耳聽旁邊百姓義憤填膺的議論牛祖德的貪婪、觀察使大人的英明,他所有的感慨都只化爲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一切,都只不過是交易罷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衙門!!!
唐成這次丟下手頭一切事情頂風冒寒的急趕往道城晉陽,求的就是解決掉牛祖德,現在回到懷戎甫一下車就聽到其被停職鎖拿的消息,這些日子懸着的心總算是徹底的落到了實處。
直到此時總算可以確定這趟晉陽沒白跑,他一手規劃的龍門宏圖與官職一起完整的轉危爲安了。
確定了這件事情之後,唐成也就沒再多聽那些閒人的街談,說來時間隔着一千三百多年,但這種對贓官的議論以及咒罵都跟後世沒什麼區別,聽多了也沒意思。
“別找客棧了,你打探到閔蘇安的住處之後到前面那家茶肆找我就是”,唐成向來福擺擺手後,便到前邊不遠處的茶肆中找了個座頭。
唐成現在日常喫的茶都是循着後世的方法直接用沸水沖泡出來的,其實對茶肆裏售賣的這種加有蔥絲薑末等香料的煮茶很不習慣,圖的就是這個茶肆既暖和又清靜,的確是個歇腳的好地方。
叫了一盞顧渚紫筍並幾樣果脯,唐成邊烤火喫着果脯邊等着來福的消息,自始至終那盞名茶碰都沒碰,堪堪等他把那一碟杏脯喫的差不多的時候,來福回來了。
聽清楚閔蘇安在萬福客棧的房間號後,唐成沒讓來福跟他一起去,壓低了音量道:“你去辦寧明遠的事情,務必要親自把他交到道衙來的那些人手上,此事幹系重大,一出問題的話閔潛那邊可就沒法交代了,你務必小心辦好”。
“大官人放心”,來福點點頭,隨手端起唐成幫他叫的那盞早已冰涼的煮茶一飲而盡後,當先出茶肆走了。
走出茶肆,唐成披好大氅後悠悠然邁步到了萬福客棧,徑直尋到閔蘇安的住處屈指叩門。
“誰?”,屋內的問話聲又短又促,透着一股濃濃的不耐煩。
閔蘇安的確很煩,他這趟到嬀州來是老爺親自指派下的,任務就是敲打牛祖德,督促他找到禍根子寧明遠及解決龍門縣的問題,一路頂風冒寒的過來,眼瞅着事情正在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突然之間來了這麼大的變故。
在他沒得到半點消息的情況下,道衙這些人說到就到了,而且就當着他的面說把牛祖德抓了就給抓了,看着一臉愕然不敢相信的牛祖德被人按在地上當場敲碎了滿嘴牙,連一句囫圇話說不出來,閔蘇安臉上真是火辣辣的,渾似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閔蘇安不是心疼牛祖德,實在是自打被老爺親點着出任二管家以來就再沒遇到過這麼讓他沒面子的事情了,等他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去問道衙來人時卻什麼都沒問出來,只有一句大管家讓他暫不要急着回道城的傳話。
聽到大管家的這句口信兒,臉上火辣辣的閔蘇安再也忍不住地在心底狠罵了一句:“去你孃的”。
罵歸罵,回卻不能回,偏生這敏感時候刺史府也住不得了,閔蘇安只能搬到這萬福客棧。雖然號稱是嬀州最好的客棧,但這裏的條件實在是有限得很,又怎麼入得了最重享受的閔二管家法眼?
住的差些也就算了,更窩火的是他既不知道爲什麼要住在這裏,那些個牛祖德的家人又天天跑來找他聒噪,這事他已經插不上嘴,但這樣自跌身份的話又實在是說不出口,如此以來應付起這些人就分外的艱難。
幾造裏的原因加起來,閔蘇安心裏實在是窩了一肚子的火,而此時門外的答話更是讓他火上澆油。
龍門縣令唐成?還嫌不夠亂怎麼的,連他也摸到這兒來了!好嘛,人一不順的時候真是什麼牛鬼蛇神都湊一起了。
揮手止住了要去開門的下人,閔蘇安把正給他捏着肩的那個歌女一把推開後,下榻踢啦着鞋親自開了門。
“好一個身染重疾”,閔蘇安開門就沒好臉色,一腔邪火劈頭蓋臉發作出來:“明明是作假還敢來我面前晃盪,唐成你真是活膩了”。
“二管家好大的火氣,是真該請郎中好生瞧瞧了”,唐成嘴裏溞φf着,人已從閔蘇安打開的房門處走了進去。
這不是罵人有病嘛,“好膽”,閔蘇安一怒,屋裏伺候他的家人就凶神惡煞的向唐成圍了過來。
徑直尋了個胡凳坐下後,唐成取出了閔赫的那封信笑着搖動道:“閔赫兄的信二管家就不看看?”。
就此一句,圍上來的家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唐成四邊遲疑着扭頭去看閔蘇安。
“二哥?”,閔蘇安聞言一愣,轉身進來狠狠的瞅了唐成一眼後惡狠狠的把他手中的信給拽走了。
對他這態度唐成不過淡淡一笑,“愣着幹什麼,幫我倒盞茶”,臥榻上的歌女聞言,怔怔的起身下榻幫唐成倒了一盞茶水捧送過來,及見唐成接茶時笑的甚爲和煦,這豔色妓家微微低頭之間還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賤人,賣什麼騷”,看完信的閔蘇安正好見到這一幕,伸手一巴掌就摑在了歌女臉上,“滾,看什麼看,你們也一樣”。
眼角含淚的妓女與噤若寒蟬的下人們蜂擁退出了房間,一時間碩大的客房內便只剩下閔蘇安與唐成兩人。
面相陰柔的閔蘇安用毒蛇一般的眼神將唐成來來回回仔細打量了幾遍後,手中信箋往几案上一拍,惻聲冷笑道:“嬀州生意之大,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接手的”。
“噢,聽二管家話裏這意思是說觀察使大人眼力欠缺,識人不明嘍?”。
唐成這句話只把心存不甘的閔蘇安噎了個倒岔氣兒,“你……休得血口噴人,我這正是爲老爺謩潯薄�
“觀察使大人仕宦多年,位尊一道,這麼一點識人的眼力總還是有的”,看到閔蘇安這表情,唐成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來,“既然觀察使大人都信得過我,二管家……”。
言語未盡之處惹人遐思,頂頭的大主子已經明明白白的發了話又豈是一個二管家能攔得住的?唐成這句沒說完的話反倒促使閔蘇安從不甘的怒火中平靜下來,仔細想想眼前這件事。
嬀州州衙突遭變故,本該在龍門縣衙閉目等死的唐成卻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手中還拿着閔赫的信,而信中的內容竟說的是觀察老爺已親自指定由唐成接手龍門奚的生意……說起來這些無一不是匪夷所思之事,但這些事情卻在短短的時間裏相繼發生了,爲什麼?想着想着,閔蘇安的眼神重新又落回了唐成身上。
要想解釋閔赫信中並沒有說明白的原因,根源肯定還是在這個反常的唐成身上。
唐成迎着閔蘇安探究的目光溫顏笑道:“某也知道二管家與牛祖德合作的時間久了不想換人,但誰讓牛使君居官不檢觸犯貪瀆重罪呢?自作孽不可活,如今由某接手龍門奚貿易之事已成定局,或者閔管家該想的不是此事如何發生,而是該怎麼與某通力合作,否則,一旦事有不諧,某固然無法向觀察大人交代,二管家也難辭其咎。坊間盛傳觀察使大人最是賞罰分明,閔管家作爲身邊人想必知道的再清楚不過了”。
雖然這話後邊兒的意思依舊讓人不好接受,但冷靜下來的閔蘇安沒有再像剛纔那般肆意發怒,反倒是緩緩放下身子與唐成隔幾坐了,“好,既要通力合作那總得坦招湃卫u行,唐成,你實言告我,牛祖德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手腳,你跟我家老爺又有什麼淵源?”。
“牛祖德居官不檢、貪瀆成性,幸得觀察使大人明察秋毫、秉公處斷,這等事涉朝廷法度的大事又豈能任人做手腳?閔管家身爲觀察大人親信家人,此言實是有些不妥”,輕輕晃動着盞中的茶水,唐成留心的看着那一圈圈漣漪盪漾,“至於淵源,以我八品縣令的位份又能跟觀察使大人有什麼淵源?此去晉陽,觀察使大人不過是看在一位故交的面子上見我一見罷了,至於陰私之事決然沒有”。
說到最後一句時,唐成端的是義正詞嚴。
“對,對,我家老爺爲官清正有口皆碑,怎麼可能做陰私之事,適才是某失言了”,看着唐成那張滿是正氣的臉,閔蘇安心底狠狠呸了一聲,一邊呸一邊卻又對唐成刮目相看,能說出這番堂皇官話的人還能是牛祖德口中的“生瓜蛋子”?輕敵了,太輕敵了,就從這一點上來看牛祖德敗得就不冤枉,“那位故交是?”。
閔蘇安想盤他的底細唐成能理解,但問話問到這個地步可就實在不合官場規矩了,“此人現居長安宮城,至於身份嘛,夫子有言:‘爲尊者諱’,某實在不便說。”唐成抬起手虛空向上指了指後,嘿嘿一笑道:“閔管家若真是想知道,待回道城之後不防當面問過觀察大人。”
宮城是皇帝一家子的居所,滿天下又能有幾個宮城?聽唐成一竿子點到了這裏,閔蘇安頓時悚然一驚,但這話卻又容不得他不信,否則何以解釋牛祖德的突然倒臺,還有這封信?單憑一個小小的八品縣令別說辦下這樣的潑天大事,連自家老爺的面都別想見得着。
唐成越是不明說,在閔蘇安看來就越神祕也越可信,一時之間,他心裏原本存着的那股怨氣與不甘頓時被緊緊收到了一邊兒,並且再不準備讓它露頭兒。
識時務者爲俊傑,閔蘇安不是俊傑,但他絕對的識時務,這原本就是他從卸嚅h家親族中脫穎而出升任二管家的根本,這麼多年下來甚至已經培養成了本能。
認識的變化帶來了一系列的變化,“混賬行子,還不趕緊滾進來給唐縣令換好茶”,扭頭喝了一句後,閔蘇安再轉過臉時已是滿面春風,“老爺已將此事交給唐大人,某還有什麼好說?自打鼎力相助而已,這事到底怎麼個做法,唐大人但說無妨”。
極品,真是個極品哪!心下一聲嘆息,唐成滿臉含笑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商量商量交接之事……”。
一個時辰之後,說完正事的唐成起身告辭,閔蘇安卻是殷勤留客,執意不許,若單隻看他這股子熱乎勁兒,不知道的人絕對以爲兩人肯定是相識多年的生死至交,至於個多時辰前的劍拔弩張,簡直就像跟從沒發生過一樣。
唐成以請見安別駕爲由堅辭了閔蘇安的留客,也一併拒絕了他隨同前往的熱情。嬀州府衙裏不認識這個二管家的人只怕是少,在這個敏感時候唐成可不想跟他一起招搖過市。
即便所有人見到他之後都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也會如此堅持,官場上就是如此,許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說,還有一些事情不僅不能說,更不能讓人見。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同樣如此。
當唐成走進嬀州府衙時着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前些日子牛祖德擺開陣勢大查龍門縣衙的事情不僅是盡人皆知,這裏邊兒有許多文吏還都是被抽掉下去剛剛纔回來的。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大家都是老衙門了,還能不知道這種查法到底是什麼意思?龍門縣令唐成完蛋了,雖然這個結果還沒有最終公佈卻早已成了州衙裏的共識。甚至還有人半公開的調侃說:“誰讓那唐成長這麼俊挺的一張臉蛋兒,這不是給使君大人添堵嘛,就憑這他早晚也得完”。
但……誰能想到風雲激變的如此之快?查人的牛使君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被停職鎖拿,家當也被抄了個底朝天,而龍門縣令唐成不僅沒有完蛋,就連半點病痛也沒了,就這麼精神勁兒十足的大步走在州衙裏,張口就要見暫攝州事的安別駕。
看到這一幕,州衙裏的人猜度此次變故內幕之餘,除了感嘆世事難料,這衙門裏果然是他孃的什麼事都能發生之外,又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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