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有龍門縣的消息了,不是請賑公文”,安別駕深吸了一口氣後,迎着牛祖德急切的目光沉聲道:“圖也卓跟唐成走到一起了”。
“什麼?”,牛祖德赫然站起,“此事當真?”。
“唐成要修那勞什子的梯田,給龍門奚下了徵調文告,圖也卓不僅凜然遵命派出了近五千輛牛車,而且是不要一斗一升賑糧的白乾”,儘管從派到龍門縣的下人那裏聽到這個消息已經有一會兒了,安別駕依舊沒完全消化掉這一消息給他帶來的震驚,“此事已在龍門縣瘋傳,那些個百姓們一提起唐成時幾近癲狂”。
“圖也卓!”,牛祖德重重一巴掌拍在書案上,只把門外伺候的雜役嚇的一縮脖子,腳下不由自主的往門遠處退了退,“圖也卓有沒有說辭傳過來?”。
“有,也是剛到。說的倒是不少,不過就一個意思,頭上有八千把邊軍的腰刀架着,他也是迫不得已”,說到這個時,安別駕搖了搖頭,“此外他倒是另外傳了一個消息,說唐成有意要動搖大人的刺史之位”。
“噢!”,聽到後面這句時,一腔怒火的牛祖德反倒是冷靜了下來,自打唐成抵任以來,他三個月裏發的脾氣比此前三年都多。“圖也卓雖然可殺,但這個消息倒是可信,唐成再留不得了”。
“嗯”,安別駕重重地點了點頭,“要不我即刻把各部曹都撒下去,只要想查,任天下哪一個衙門查不出問題?大人但等着行文道衙及報備吏部就是”。
兩隻手背在後面,繞室踱步的牛祖德聞言沉思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龍門縣不同別處,歷任縣令都是剛到任就想走,道衙還好說,吏部對此也是頭疼得很,關注的自然就多。皇城裏廝混的人都是老油子了,你剛纔說的手段太着行跡,現在倒是還用不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
“借刀殺人”,見安別駕猶自不解,轉過身來的牛祖德幽幽一笑,“有握着直奏之權的監察御史在,爲什麼不用?”。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呀,下官怎麼沒想到這個,御史臺派駐本道的三個監察御史裏最近的一個現就在隔鄰檀州,就是乘車三天也能到了”。
“大災之年不思養民,反倒大興徭役,安別駕你也是知書的,遍查典籍可曾見到過這樣的先例?殘民以逞四字考語跑不掉的。那些個監察御史立功之心熱得很,聽說這樣的事情怕是都等不急乘車了”,踱步走回書案後,牛祖德氣定神閒的咂摸了一句,“八品縣令不大不小,既惹不上麻煩又有實實在在的功績,這個品級倒正對監察御史的胃口”。
“屬下即刻去辦”,安別駕說着人就已經站起。
“慢着”,重又在書案後坐定的牛祖德擺了擺手,“別找檀州的那個,這三個監察御史裏就數他心眼最活,去莫州找甘鴻宇,此人不僅強項,而且是個只認書的古板,自詡一言一行皆從聖人遺教,把這樣的人引去龍門才最合適”。
每兩年的監察御史輪換都是天下各道州地方官最注目的事情,甚至有的時候人還沒到地方,其所去道州的地方官就已將監察御史們的品性癖好摸了個清清楚楚,爲求自保花多少心思都值,這種官場手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是以安別駕一點也不奇怪牛祖德怎麼會對御史臺派駐本道的監察御史如此熟悉,點了點頭後快步出門去了。
……
你來我往,只不過現在的唐成卻沒心思猜度牛祖德在想什麼,幹什麼,他正在接待一個客人,一個由他派來福居中聯絡到的特殊客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大生意
跟此前許多初見唐成的人一樣,阿史德支也很驚訝於他面前的這個龍門縣令竟然如此年輕,身爲商賈這些年他跑過不少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員也見了不少,但像唐成這般年輕的一地主官倒的確是第一次遇到。
唐成對這樣帶有訝色的眼神已經習慣了,進士中的早有啥辦法?阿史德支打量着他的時候,他也在看着這個姓氏明顯是出於突厥的九姓胡人。
滿臉的鬍鬚,膀大腰圓的身體,單從外形上說,阿史德支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商賈,或許就正是因爲他的這份彪悍才能以一個九姓胡的身份把生意做這麼大吧?畢竟這是在民風彪悍的北地,而九姓雜胡又是最爲人歧視的一個種羣。
“聽來福說大人有一筆大生意要做”,因爲長相及身形的緣故,阿史德支的身子哪怕只是微微前傾就有了一股威壓的力量,“南貨北貨波斯貨,總之不管大人想要什麼,找上我就對了”。
“我想要糧食”,唐成端起茶盞舉了舉,“越多越好,不知道阿史德頭領有沒有?”。
“這倒是個緊俏貨”,阿史德支伸手捻弄着濃厚的鬍鬚嘿嘿一笑,“既然誇下了海口,那就不能讓大風吹閃了舌頭,糧食自然是有,大人要多少有多少,只是這價錢嘛,按現在的行市可不便宜呀”。
聽着阿史德支一嘴溜溜兒的唐人俚語,唐成忍不住笑了,“本縣沒錢”。
說完這句唐成刻意收住了話頭,眼神從茶盞轉到了阿史德支臉上,總算沒讓他失望的是,這個長相粗豪的漢子不愧是九姓胡裏有名的大商賈,聽了他這句話雖然微皺起了眉頭,倒還沉得住氣。
“不過,本縣能給阿史德領隊的卻比錢更重要”。
“以貨易貨?商賈貿易就講究個做活不做死,以貨易貨也行”。
“這也不是三兩句就能說清楚的事情”,唐成笑着站起身,“走,看看去吧”。
出了城門之後,馬車便直往右行,一路大半個時辰裏唐成沒說什麼,阿史德支也就沒問,只是饒有興致的不時撩開簾幕去看外邊的景象。
漸漸的隨着馬車行近,阿史德支剛纔遠遠看到的牛車隊伍清晰起來,這些牛車恰好是循着兩個不同的方向邉幼牛b滿石頭的向前走,拉着空車的反方向而行,井井有條的牛車隊伍組成了一條川流不息的河,無論從那一邊看都望不到車隊的首尾。
作爲流動的行商,阿史德支對於一切車隊都很敏感,此刻坐在車上看着這不見首尾循環往復的牛車隊,他最感到驚訝的並非是車隊龐大的規模,而在於這些拉車的人。
這些拉車的竟然是奚人!
阿史德支是往來北地的行商,而龍門奚卻是饒樂草原交接大唐內陸的門戶及牲口皮貨的大供貨商,所以他對龍門奚的情況並不陌生,當商賈貿易做到一定的地步時,所謂的瞭解也就遠遠超出了僅是貿易本身的層面。
所以他現在纔會如此驚詫,龍門奚的特權已近乎是北地兴苤拢@麼多草原上的奚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個年輕的縣令帶自己來這兒又是什麼意思?
看了看對面一臉溞Φ奶瞥桑⑹返轮О岩呀涀叩胶韲悼诘脑捰种匦聡擦嘶厝ィ麤]忘記現在還是談生意的時間,而在這個時間裏首先表現出好奇的一方總是要喫虧的。
就在他眼神閃爍,心中猜測不定的時候馬車一轉進入了一個山口,很快阿史德支就聽到了一陣陣鼓聲,軍鼓?與連片的“杭哊杭哊”號子聲,隨後那一片熱火朝天的山谷與山坡就呈現在阿史德支面前。
山谷裏滿是奚人的牛車、窩棚、鐵匠爐子、行軍鍋……跟熱鬧的山谷比起來,對面的山坡上更是人忙如蟻,熱火朝天。
在這片狹長的地方里聚集起了一萬多人各司其職的忙忙碌碌,對於從小就在地廣人稀的北地長大的阿史德支來說,在野外看到這樣的大場面的確是難得的壯觀。
唐成沒有下車,撩開車窗手指着對面的山坡向阿史德支笑道:“阿史德領隊明年再來的時候這裏就該熱鬧了”。
“噢”,阿史德支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還用等明年,現在就熱鬧得很!”。
聞言,唐成笑着搖了搖頭,“這算不了什麼,到明年這個時候,龍門縣兩萬餘唐人百姓都將集中起來在前面的山腳下比鄰而居,跟那一比眼前這點熱鬧又算什麼”。
同樣笑着的阿史德支雙眼猛然睜大了,“大人要將本縣唐人百姓集中安住,這……怎麼可能?”。
“阿史德領隊最近沒到過龍門吧?”。
“三四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而且一來就到了大人衙上”。
“阿史德領隊倒該四下走走看看的”,唐成放下了手中的車窗簾幕,背依靠枕笑道:“世上無難事,牧人是逐水草而居,唐人卻是仰仗田畝喫飯,那裏有好水好田就是他們安居的好地方”。
唐成說話之間,馬車重又啓行,出了山口往來路行去,只是走到縣城前時卻沒循門而進,徑直向前駛去。
約與到前面那個山口所花的時間差不多,阿史德支在龍門縣城的另一側又見到了與剛纔近似的一幕,只不過這邊拉車呤^的卻是唐人,而那些在山坡上忙忙碌碌的人也少了很多,但讓他更感喫驚的卻是這裏軍帳林立,沿途所見器物幾乎都打着邊軍的烙印。
正在阿史德支一臉驚疑不定的時候,唐成的話語傳了過來,“阿史德領隊沒看錯,這些在山坡上忙活的都是天成軍士,到明年這個時候,兩萬多天成軍家屬就將從關中遷居此地”。
聽到這話,阿史德已經是說不出什麼來了,恰在這時便聽車廂外一陣叩門聲響,打開車門就見到一個身穿輕便皮甲的中年將佐,“唐明府怎麼有時間到這兒來了?不過這倒是正好,省了我往縣衙跑一趟”,那將佐一點都沒客氣,嘴裏說着人就已經鑽上馬車貼着唐成坐了。
“這位是天成軍果毅都尉江大人,江大人,這位乃是北地行商中赫赫有名的阿史德支領隊”。
如果說阿史德支對於唐成這樣的地方官還可以不怎麼在意的話,那他對邊軍將領的態度可就截然不同了,身爲行商就是往來各地貿易,對於幹他們這一行的人而言,邊軍鎮守的關隘就是他們的財路所繫。
阿史德支的見禮很客氣,但他換回的卻是一張冷臉。
“九姓胡?”,江都尉根本就沒掩飾自己的鄙夷之意,就這他還算顧忌了唐成的面子,總算把個“雜”字兒給省掉了。
彼時大唐內陸地區倒是開放,自太宗皇帝頒佈“兼愛如一”詔令的幾十年來唐胡通婚實屬正常,但在這北方邊地卻是截然另一番景象,不管是奚人、契丹人還是室韋、靺鞨,其整個部族社會的構成都是以血緣爲紐帶,血緣也是決定部族內人與人之間親疏遠近的最重要衡量標尺。由此就演化出一個特定的習俗——各部族忌與外族通婚。
這個習俗在面對唐人的時候還好,畢竟他們的王迎娶的就是唐朝公主,而且唐朝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衡量都比他們強得多了,這樣的通婚還不算玷污先祖們傳承下的純正血統。舍此之外的一切通婚都是遭人鄙夷的,就算別人不說,就是自家族人那一關都過不去。
唐成最初瞭解到這些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便是流行在大唐內陸地區的門第觀念,說起來二者實在相似得很,其實這些東西現在有,一千三百年後依然存在,譬如後世裏新疆的維族人就依然保留着不與漢人通婚的習俗,至少在總體上來說是如此。
在這樣的背景下,九姓雜胡在北地的處境就變的無比尷尬了,幾乎任何一個民族的人都看不起他們,這些人就像流浪的吉卜賽人或者是在歐洲大陸上流浪了一千多年的猶太人,走到哪兒都遭人鄙視,他們沒有草場,沒有固定的聚集地,也正是在這種生存現實的逼迫使得九姓胡大多依靠商賈爲生,並由此出現了一大批類似阿史德支的大商賈。
從小到大,類似於江都尉這樣的白眼冷淡見得太多了,面對着這個得罪不起的人,阿史德支儘管心中屈辱,卻也只能尷尬而笑的點頭承認。
“這是我的客人”,不等阿史德支說話,唐成先已開口,“作爲朋友,江都尉,你這樣對待我的客人可是與禮不合”。
“唐縣令還真是交遊廣闊得很,前兩天剛走了圖也卓,今天又有了一個九姓胡”,調笑着說了一句後,見唐成依舊是一副堅定的神色,想到上司交代的江都尉終究還是退了一步,“罷了”,向唐成笑啐了一口後,江都尉扭臉兒衝阿史德支拱了拱手,“幸會”。
“不敢”,雙手抱拳還了一禮後,阿史德支向唐成投去感激的一瞥。
見狀,唐成臉上又有了笑容,“好你個老江,但凡是你找我準沒好事,說吧,這次又要什麼?”。
一見到唐成這神色,江都尉知道今天說的事情八成是有門了,剛纔哪一點不快瞬即衝散,伸手扯了他的胳膊往車下來,“下來細說,細說”。
“還請稍候,失禮了”,唐成向阿史德歉意的一笑後,跟着江都尉下了車。
走出馬車十來步遠後,江都尉徑直道:“眼瞅着本軍第二撥修梯田的隊伍就要到了,唐縣令你好歹把那奚人給這邊也撥些過來”。
“本衙從唐人百姓中徵調來的大牲口可是都撥給你們了,這還不夠?”,唐成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行,江都尉你這實在是強人所難”。
“大牲口是不少,但你衙門幾乎是把本縣丁壯抽調一空,現如今調派到這邊的人拉車趕牲口還行,但那石頭總不能自己上車下車吧,指着一羣老弱上車卸車,這得多耽誤功夫?現在本軍人少還支應的上,這第二批軍士怎麼辦?”,言至此處,江都尉拿出了軍中將領套近乎時好用的調調兒,伸手攀上唐成的肩膀覥顏笑道:“反正你徵調奚蠻子是不花糧食的,這些人不用白不用,好歹再調派些過來”。
馬車內阿史德支看着這勾肩搭背的一幕,心中對唐成的好奇實已達到了頂點,如果說初見的時候他還是隻好奇唐成的年齡,那現在就已迥然上升到了另一個層次。
調派奚人,要將半縣的人安置到一起居住,還跟邊軍將領熟到這個地步,而且這種相熟裏看起來竟然還是他佔着強勢——論官職,正七品的果毅都尉可比他這個縣令品秩高,這一切本該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都被他給做出來了,這個縣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車外江都尉與唐成嘀嘀咕咕的說着,車內阿史德支百思不得其解,但無論如何他卻是確定了一點,這個看來年輕的過份的唐縣令絕對是個有本事的。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阿史德支釋然了不少,由此,他突然之間對唐成要跟他談的生意充滿了期待。
一個能做出這麼多不可能之事的人,他想談的生意該是小不了吧。
兩炷香功夫後,唐成回來了,隨即馬車重又向城內駛去。
城門前,唐成踩了踩車內的踏板,小跑着的馬車頓時停了下來。
“坐了一路的車,也該舒活筋骨了”,唐成推開車外,向阿史德支一笑道:“請”。
“到該揭底牌的時候了”,心裏冒出這個念頭,邁步下車的阿史德支竟有些激動起來。
龍門縣城外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下車後的唐成此時正手指着它,“此地背依縣城,與左右兩處的唐人及天成軍家屬聚集區都不到一個時辰,本官有意要在此處建一個貿易集散的市場,此市場不僅要供應左右近五萬唐人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異日亦將成爲與龍門奚貿易往來的前沿”,言至此處,唐成扭過頭來看着阿史德支笑眯眯地問道:“未知阿史德領隊對此是否有意?”。
第二百四十八章 來者不善
唐成沒在阿史德支身上花費太多的功夫,當這個九姓胡商對他畫下的大餅露出了不可控制的激動神色時,所有的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由行商到坐商,這絕不僅僅意味着只是貿易方式的改變,對於阿史德支這樣的九姓商胡出身而言,它更意味着穩定的財富以及財富的安全。
出身於一個遭人歧視的毫無根基可言的種族,偏又積攢下巨大的財富,這情形就如同手無縛雞之力的三歲小兒手捧寶玉而過鬧市,小兒無罪,懷玉其罪。
阿史德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纔會多年流離,即便不是爲了商賈貿易也絕不在一個地方過多停留,而那分散在各地的產業也不敢直接掛上自己的名字。
周圍分佈着近五萬固定人口的貿易集市,僅僅是這一點就足以讓阿史德支心動了,這裏是遊牧民族的天下,逐水草而居的習俗註定了這一片廣袤的大地上幾乎沒什麼太大的城市,即便是饒樂和松漠都督府所在地又有多少常住人口?更別說這個貿易集市還是建在饒樂草原與內陸交通的最關節點上,而據此前所看到的不見首尾的奚人牛車隊,顯然這個唐縣令已經成功解決了此前幾十年不曾解決過的問題,即便不是全部的權利,至少也是將他個人的影響力滲透到了龍門草原上。
龍門奚,再加上一個廣闊無比的饒樂草原,如山的皮貨,如天際白雲般成片的牛羣,羊羣,馬羣,饒是阿史德支精於計算,也無法算清這個貿易通道里到底蘊藏着多大的財富。他只知道僅僅是想想這些,身上的血都忍不住的發熱,一顆心也不受控制的急劇蹦跳起來。
與這些眼前及期望中的利益比起來,讓阿史德支心動的還有安全,徹底擺脫流民般境遇的安全,雖然他要爲此付出高昂的代價——不僅要把龍門縣衙大修梯田的糧食缺口補齊,承擔修造集市的全部錢糧花費,且在集市修好之後還要與縣衙、天成軍及龍門奚四方均分利潤。
就如同後世的普通歐洲人很難理解猶太人對安全近乎敏感的執着一樣,普通的大唐百姓也很難體會到九姓雜胡對安危安定的期盼,阿史德支當然不會盲目信任唐成,但作爲一個商賈他相信利益。
一個貿易集市要想真正賺錢,穩定的供貨與出貨渠道必不可少,這兩者越通暢貨物流通就越快,錢自然也就賺得越多,唐成一方雖然有貨物,有集市的管轄權,但他們卻沒有通往大唐內陸穩定且消化能力巨大的出貨渠道。
這種渠道絕非短短時間裏可以建立起來的,而這也正是阿史德支敢與唐成合作的最大依仗——你想賺錢就離不開我,這種利益上的紐結遠比任何口吐蓮花的說辭更可靠。
從二十多年四方貿易的經驗來看,這個胃口大的出奇的唐成現在要的越多,後面悍然毀約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兩人之間的這次談判沒持續很長時間,從這一點上來說阿史德支還是很欣賞唐成的,雙方條件攤開之後,這個進士出身的縣令沒有像任何一個此前遇到過的官兒們一樣,心裏分明是狼一般的貪婪,嘴上偏還要說着子曰詩云君子不言利之類的彎彎繞。
雖然他身上還穿着官衣,但嘴裏說出來的話甚至比商賈更直接,我要什麼,又能給你什麼,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涉及到利益之爭時錙銖必較,而且其對商賈行的利潤構成與分析,甚至是貿易心理都能說的頭頭是道,以至於阿史德支一度出現了幻覺——這個談判起來比商賈更商賈的年輕人真的是自小讀聖賢書,以進士出身放外任的朝廷命官?
儘管心裏已經有了準譜,但阿史德支並沒有就此一口答應,對此唐成含笑表示了理解,倒並沒有用話語催逼。
畢竟這個生意的盤子實在不小,前景尤其的大。單憑阿史德支一個人還喫不下來,要找人商量拉合夥人也是情理中事。再則他對自己也未必就那麼信任,涉及到這麼大盤口的生意,怎麼着也得給他留點時間來盤盤自己的底細,順便覈實自己此前所說的一切。
拉吧,拉來的人越多越好,任何的繁榮總是建立在堅實的人口基數上的,人多雖然不一定必然帶來繁榮,但沒人肯定繁榮不起來,更別說能讓阿史德支瞧上眼的人怎麼着也得是有些身家的主兒,作爲一個如今正瘠貧如洗的龍門縣令,唐成對有錢人來龍門定居總是很歡迎的。
有錢人好啊,有錢人不僅消費力高,而且下人還用的多,不管他是買還是僱,每多用一人也就意味着龍門縣裏又多了一個找到喫飯門路的,而每一個找到喫飯門路的人至少還能再養活一個人。
身爲一地縣令,不就是要讓轄地子民都能過上好日子,而過上好日子的第一前提就是要有飯喫,至於這口飯到底是靠種地還是做傭賺來的,唐成自然不會像這時代的官兒們一樣介意。
重要的是有飯喫而不是這口飯是怎麼掙來的,只要不違反大唐律式,他這個縣令就一律歡迎。
坐在回衙的馬車上雜想到這裏時,唐成不免自嘲的笑了笑,眨眼之間穿越都三年了,三年下來從喫穿住行乃至於說話方式上他都跟唐人沒什麼區別了,只是腦子裏的許多想法及做事的思維方式卻是無法改變,只怕也永遠不可能改變了。
說起來還真要感謝這時代差異,要不是這時代商賈的社會地位太低,跟阿史德支的談判豈能如此容易?又豈能底氣十足的提出那麼多要求,這要是擱在穿越前的後世簡直不可想象。
阿史德支這裏的事情暫時挽下一個扣之後,唐成想着總算能清閒幾天了,經過最初的忙張慌亂之後如今衙門裏各項事務已經理順,楊繳等人各有分司,各行其是,已經沒有那麼多必須他親自出面解決的問題了。
該勤力的時候勤力,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畢竟後世裏是混過大公司的,這點管理經驗唐成總還是知道的。
可惜清閒的好日子還沒過上一天就被龍門驛送來的通報給攪黃了,也不知從哪兒刮來的陰風,竟然把御史臺派駐到河北道的監察御史給吹到了龍門縣。
“此事屬實?”。
“甘御史現在就住在驛館裏”,來報信的驛吏重重點頭道:“官諜和吏部下發的銅龜都已驗看過,再錯不了的”。
“嗯”,確認過後,唐成扭頭過去看向了楊繳,“依楊先生看,這個甘鴻宇此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楊繳想了想後皺着眉頭道:“這還真不好說,要按他的職司來說是專門監察彈劾地方的,但這行事……他要真有心找縣衙麻煩的話該微服纔對,又怎麼會住在龍門驛?這不是明告訴衙門他人已經到了”。
官場上不同的職司就有不同的做事方法,這些方法雖然不是硬性規定,但大家都約定俗成的遵守,而這個甘鴻宇的作爲卻是讓人不解得很,不找事你就別來,反之就不該這樣大模大樣的住官家驛館。
分明是找事的職司卻又跑到驛站去住,難倒他是想暗示什麼?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因是有此前在金州州衙的經歷,唐成對握有直奏之權的監察御史很重視,對於龍門縣及他本人來說,這些人成不了事,但壞事的本事卻是一個頂仨,而以縣衙如今的情況來看,鋪開這麼大攤子實在是經不起折騰。
想明白之後,唐成便有了決定,“楊先生,等會兒你派個人拿我的名刺去驛館,今晚就在龍門客棧設宴爲甘御史接風,提前派人去客棧裏打個招呼,讓那個掌櫃管平潮把最好的雅閣留出來,酒菜安排也要精心準備。此外你跟賈旭和錢總捕打個招呼,晚上的接風宴務必都要到,咱們該做的場面一定要做到”。
“好”,楊繳點了點頭後與那驛吏一起出了公事房。
散衙鐘聲敲響,正當唐成準備回後衙換衣裳去龍門客棧的時候,楊繳又回來了,“明府,甘鴻宇把名刺退回了”。
“嗯?”。
“不僅名刺退回,接風宴也拒了,說的理由是旅途勞乏”,楊繳說着將名刺遞迴到唐成面前的書案上,“情況有些不對呀,我剛纔去驛站問了問,此人投宿驛館的時間雖短,但一舉一動卻是嚴扣着章程,就連我試探着派人送去的幾碟果脯都被他明言記在了私人賬上,做官的撇清到這個地步可真是少見”。
唐承隋緒在全國範圍內建立了由朝廷供應的驛站體系,官員公務往來時住在裏面的一應花銷是不用自己掏錢的,只不過不同的品級有不同的供應標準,然則雖有朝廷明令的標準,但幾十年下來各種變通的法門也是與日俱增,無權的清水閒官未必就能享受到該享受到的待遇,而有實權的官兒超越品秩享受待遇也是常事。
監察御史身爲天子耳目是有實權的,別說幾碟子果脯,就是他再有更過分的要求地方驛館一般也不會拒絕,便是自己的賬上走不出這筆花銷,各地衙門的賬房也不會拒絕這種賬目。
從這個背景上來說,甘鴻宇的這種行爲的確是撇清得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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