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24章

作者:水叶子

這樣曉行夜宿的急趕路,一方面固然是心中希望的刺激,在坡地上苦了這麼多年,現在好歹有個盼頭了,任誰的心裏也急切得很。另一方面也實在是爲了糧食算計,今年這旱情實在太大,小戶人家裏誰能存下多少餘糧,眼瞅着還不知道要熬多少時候纔是個頭兒,現如今每一粒糧食都金貴得很,實在禁不起半點浪費。

衙門裏加蓋有紅戳子的公文上說的清清楚楚,只要一到指定的地方開始幹活之後大家的喫食就由官家供應,就是圖着這個大傢伙也得咬牙忍住累,這在路途上可都是喫自己,腳程快些早到半天至少就能省出一頓喫食,要是趕早一天的話紮紮實實就能省出三頓。像他們這些壯棒漢子口重,一頓飯省下的喫食就夠屋裏渾家度兩頓饑荒的。

喫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今年是什麼年景?渾家一兩天的喫食可不是個小數,爲了這個腳下受受累也值了。

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隊伍趕的就都快,李農家底子厚實些,加之前些時候還得了唐老爺當日答應給的糧食和鹹鹽,本不用爲了省下一兩頓喫食如此辛苦,只是他們這一陣人裏大家默認的鑣着他做了個頭領,這下子就是想停想歇的也都不方便了。

年歲不饒人哪!看着遠處高大巍峨的龍門縣城城牆,李農心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總算是就要到了”,腳下往前走着,他的眼神卻沒跟着走,這還是他平生第一次見到縣城,要說不稀奇那是鬼話。

他是個性子穩實的人,就算心裏再怎麼樣,臉上嘴裏卻不會表現出什麼來,但他後面的隊伍可就不行了,許多第一次見到縣城的莊戶都在愕然驚歎,天神!這麼高這麼大又這麼厚的城牆得用多少土,請多少夯板大工匠費上多少喫食才能給修起來?

沒來過沒見過的一片驚歎,隊伍裏有逛過城的不免就要趁着這個難得的機會好好顯擺一下,口沫橫飛渾然忘了勞累的說說城裏的繁華,雖然他們說的不過是人多,喫食多等等縣城中人最習以爲常的事情,依舊能引來一片嘖嘖之聲,當下就有人商量着等到地頭兒上報了伙食之後,什麼時候一定要來逛逛這大縣城。

李農一邊打量着城牆,一邊聽着後面這些閒言議論,但慢慢的他因新奇帶來的好心情就沒了,隱隱還覺得心裏有些堵得慌。

導致他心情變化的原因就在城門洞裏那些人的目光上,遠遠望去城門洞裏那些穿戴周整的人瞅着他們這一行的眼神兒怎麼看怎麼不對,先是防僖粯拥慕鋫洌S後就是好奇,這種居高臨下的好奇眼神李農並不陌生——他們村裏的莊戶每每看到外鄉來的討飯花子時就是如此。

李農實眨艘簿螅钍懿坏玫木褪沁@個,“瞎咧咧什麼,快走”,回頭喊了一聲後,他收回眼神兒再不往城牆上看一眼,腳下已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

在他們的隊伍後面,城中許多好奇的閒漢慢慢走了出來,插花兒的跟着隊伍邊打聽邊往前走,想搞清楚這麼大的陣仗到底是爲了啥。

從城門前向西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就見着路邊有了一個兩面山坡夾持的山口子,兩個穿着皁服的公差站在山口兩邊正手拿着旗子向他們比劃。

李農領着身後左近村鄰組成的隊伍跟着前邊的人就往山口子走去。

腳步剛跨過山口,看清楚眼前情狀的李農忍不住“啊”的一聲張開了嘴,腳下的步子也猛的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由河流在山地衝積出的相對平整的河灘,跟龍門縣遍地可見的山坡比起來,這條河流兩邊綿延過去的山坡明顯平緩了很多,瞅瞅這坡度,按照李農當日在流官村親手務弄梯田的經歷來看,實在是最適合修梯田的。

此刻李農面前的河灘地上簡直就成了一個大工地,先到的莊戶,來來回回引路指揮的公差,手捧簿冊穿行在不同莊戶羣裏的吏員……各色人等擁雜在一起,你說我叫的鬧嚷嚷成一片,不遠處可見一頂頂上次在流官村住過的軍帳正以極快的速度紮起來,一口口大的嚇人的行軍鍋沿着河邊排的見不着尾兒了,還有那麼幾處地方分明是鐵匠們聚集的,一架架鐵匠爐早已架設齊備,有的隱約可見淡淡的紅光……

這樣繁忙鬧雜的景象沿着河道兩邊都是,上不見頭下不見尾,要說最惹眼的還不是這些,反倒是河流兩邊山坡上豎起的大紅蠟竿旗,冬天萬物蕭瑟,再加上罕見的旱情,枯黃一片的山坡上這樣大紅的旗幟份外引人,經風一吹,大紅顏色的旗子烈烈抖起,渾似一團燃燒的火。

這樣的大紅蠟竿旗有很多,多到根本數不清,漫山遍野的插在兩面的山坡上迎風招展,在枯黃的背景下相互映襯出一片燃燒的火,這些旗幟與下面人來人往奔走不停的熱火景象湊在一起,就使剛見到這一幕的人不由自主的從身板子裏面蹦出一股子勁道來,胸口裏隱隱的就像憋着什麼一樣想大喊一聲發泄發泄。

以前雖然也有出徭役的時候,但那都是被公差押着盯着,莊戶們視之爲最大的苦差,能躲懶就躲懶,哪兒像現在這樣眼前的一切雖然是有些雜亂,卻雜亂的充滿了生氣,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提神來勁。

龍門縣地方特殊,即便是出徭役也逢不着太大的場面,更別說碰着這樣的景象了,一時間後面的莊戶都隨着李農的腳步停了下來,興奮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們先是驚詫於場面之大,隨後就覺得心裏隱隱忐忑了一路的擔心終於落了地——能整出這麼大的場面,這回縣衙的確沒糊弄人,繼而他們心裏就浮現出了擔憂,沒想到前面已經來了這麼多人,那些修梯子田的好位子不會都被先來的給搶完了吧?

“狗日的,昨個下晌不該歇那一氣子,耽誤了腳程”,一個愣壯壯的漢子高門大嗓的扯了一句後就忙不迭地催促起李農來,“李叔你跟唐老爺是有交情的,能不能找他說說給咱們安排個好地方”。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嘈嘈的附和聲一片。

李農正要說什麼時,前面有兩個官身人快步走了過來,這兩人一個是手捧簿冊的文吏,另一個公差卻是李農的舊相識,上次他到流官村的時候就是由這個小公差一路接過去的。

這兩人明顯是忙得很了,寒氣逼人的大冬天裏竟然出了滿頭的汗,“往進走往進走,都堵在這裏後面的人怎麼進,你們是那個裏那個村的?”,文吏沙啞着喉嚨問話的時候,那小公差也認出了李農,當下笑着上前一步拉起他就要走,“你的任務安排還有歇處兒都跟他們不一樣,跟我走,等今晚都到的差不多之後唐縣尊要設宴給你們接風”。

小公差此言一出,引得後面那羣莊戶滿心稱羨之餘又心裏發慌,這頭領都走了他們可怎麼辦?

“唐老爺竟然還記得我!”,小公差的一句話讓李農心裏猛的騰起一股子燙人的熱乎,“林差官,我這些鄉鄰怎麼辦?”。

“劉錄事就是專門負責此事的,你放心就是,管保樣樣都有安排”,嘴裏解釋了一句後,小公差不由分說便拉着李農往前走去。

隨後李農就又見到了流官村的那些人,舊相識見面大家既是高興又是興奮。當晚,果然如小公差所說,縣尊唐老爺來到了這數千莊戶匯聚之地宴請了他們,雖然限於條件接風宴實在辦得有些簡陋,但他這份看重足以彌補其他的一切。

在這樣的環境和氣氛裏,喫飯反倒是次要的了,也就是在這個晚上李農從言笑晏晏的唐縣尊口中知道了這次大動靜的原委,知道了他那讓人瞠目結舌卻又血勁兒上湧的謩潱瑫r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務——他們這些人都成了負責本村本里的頭領,配合着縣衙分派的人手管理莊戶,其實這個管理任務還是次要得很,更重要的是他們得把前面在流官村積累下的修梯田經驗傳授給手下的莊戶。

這還是李農平生第一次當“官”,今天的一切都讓他興奮,興奮的晚上睡都睡不着,只覺得心上身上攢滿了勁道,就想挽起袖子好生大幹一場,既爲了自己想了一輩子的好田土,也爲了回報唐老爺的這份看重。

實實在在的莊戶人說不出什麼漂亮話,挽起袖子埋頭苦幹就是。

第二天李農起了個大早,就着外面鍋裏燒着的滾姜水喫了兩大塊自帶的厚麥餅之後就去找了鄉鄰,隨後的一天裏沒什麼說的就是一個幹字,壘土砍樹搭窩棚,這麼多人住在這裏又是那麼長時間的,沒個住處可不行,那些軍帳只是這兩天初來乍到的應急,正如唐老爺所說,現在大家是給自己奔前程,捨不得下苦老指着別人可不成。

正式上坡之前,李農帶着手下的莊戶足足忙活了三天,以最簡陋的方式解決了喫飯和住的問題,又瞅準了分派的山坡之後,這幾百號漢子就開始滿懷憧憬的等着明天。

明天就可以正式上坡給自己修田土了!

直到這個時候,從興奮與勞累中停歇下來的李農才猛然想到一個問題,石頭,石頭怎麼辦?修梯田最少不得就是這個,雖說山上有些,但幾千個莊戶都扎堆要用,就山上的這些怎麼夠?雖然這兩天也聽人說到距此二十多里外就有一片亂石山,滿山都是大大小小的石頭,但二十多里委實也太遠了些,要指着手下這些農人自己去搬弄,這……根本就不可能嘛。

想到這裏,剛剛脫了外頭大衣裳的李農躺不住了,披着衣服爬起來輕手輕腳的出了宿處後就直去找王雲武。

“李老哥,這麼晚了還不歇着?”,跟李農搭班子的文吏王雲武打着蛤蟆大的呵欠看着李農,“什麼事這麼急?”。

“石頭”,知道自己說的不清楚,李農跟着又補充道:“梯田的壩子全仗日頭壘起來才結實,根本少不得,就山坡上那點不到兩天就能被用光了,這事咋整?”。

一聽李農說到這個,王雲武臉上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想解釋什麼卻又終究沒說,“李老哥放心,這個唐縣尊早就有安排,到時候石頭一準兒能送過來”。

“送過來?誰送?”,任李農再問,王雲武都不肯再多說什麼了,翻來覆去就是縣尊大人早有安排,不用擔心。

回宿處的路上,沒得到解答的李農翻來覆去一直想着這個事兒,送過來,誰送?要供應幾千人的石頭用量,這得多少大牲口才能支應的過來,光是吆這些大牲口就得多少人?如今這麼多丁壯都聚集在了這裏,就算縣尊老爺真有本事弄到那麼多大牲口,又到哪兒去找那麼多人來用?

這個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問題與王雲武古怪的臉色交替在李農腦海中閃現,竟使得他這個做夢都少的老莊戶平生第一次嘗試到了“失眠”的滋味,直到月上三更,腦瓜子都想疼了之後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天剛麻麻亮的時候,李農被一陣震天的鑼鼓聲給驚響了,翻身而起麻利的穿上衣裳走出來,就見着宿處外距離不遠的地方架起了一面大鼓,瞅着就不像百姓們日常用的物件兒,此時正有一個穿着輕便皮甲的兵丁甩開膀子在掄槌擊鼓,沿河道往上下兩邊看,每隔着大半里地都有同樣的佈置,河道兩邊上上下下幾十面大鼓一起掄起來,疊合的聲音又被兩邊的山坡擋回,就使得這聲音愈發渾厚,空谷迴音裏的聲聲鼓響就如同槌在人心上一樣,不僅一點殘存的睡意頓時消失,身板子裏的力道也被這隆隆的鼓聲給敲醒過來。

激昂的鼓聲裏,沿河上下無數個簡陋不堪的窩棚中鑽出了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莊戶,先是愣愣地看了看敲鼓的軍士,隨後再瞅瞅對面遍插紅色旗幟的山坡之後,因晨困還有些懶散的棒壯漢子們頓時如被施了魔法般陡然精神起來,短短的時間裏,兩邊山坡夾持的河道里就充滿了熱鬧不堪的喧囂。

臨河的一口口大鍋燒了起來,炊煙冒了起來,洗洗涮涮,整理農具,幾乎所有人在忙着手頭上事情的同時都忍不住隔三岔五的要往兩邊坡上瞅瞅,鬧雜了這麼長時候,今天終於要動手了。

喫完飯,不等懷着重心思的李農吆喝,他手下的這些莊戶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往山坡上跑去,具體的地處這兩天都不知道瞅了多少回,根本就不需要人做什麼指引。

這些個莊戶一上坡之後就跟出了坏拿突⒁粯樱凑绽钷r此前的分派忙活起來,找石頭歸攏石頭搬石頭的緊緊有條,人人身上都像有幹不完的勁兒。

見到這幕景象,身爲修田指導的李農心思更重了,就按他們這幹勁兒只怕還不到兩天山坡上自生的合用石頭就得被尋摸光,到明天下晌的時候可咋整?

事實上還不等到明天下晌,就在李農想着心思的時候就已經有莊戶問起這事來,這時節李農也不好說泄氣的話,瞅了瞅不遠處只做未聞的王雲武后沉聲答應了一句,“這事縣尊大人自有安排,等着就是”。

李農的聲音很大,帶着一股子底氣不足的躁勁兒。

但經過這幾天的事情之後,這些莊戶們卻是對他,對那個同樣莊戶人出身的唐老爺有了信任,聽了他這話什麼都沒說的繼續埋頭苦幹起來。

再次瞅了瞅正在點算人數兼帶記工的王雲武,李農長長呼出一口氣後探身抱起了一塊大的石頭,就此開始一直到晌午他都再沒停過,就是要藉助這沉甸甸的石頭來壓住虛飄的心思。

晌午收工喫飯的時候,那些個莊戶們都在興高采烈的討論着上午的進度,乾的比誰都紮實的李農卻一句話沒有,悶頭喫完飯歇了一會兒後,就一言不發的又上了坡。

眼瞅着辰光一點點過去,縣尊老爺的安排卻還一點影子都見不到,李農心中的煩躁也就益發的重了,但越是如此他幹活就越猛,他這年紀大的頭領如此賣力,卻把那些棒壯小夥子給逼的沒法,幹起活來都帶了風,絲毫不敢有半點怠慢鬆懈。

只是如此以來,能找到的能合用的石頭也越來越少。

正當李農再也按捺不住的準備去找王雲武,無論如何得掏出個實底時,驀然就聽身後一個高喊響起,“快看”,發出這聲音的莊戶活跟見了鬼一樣,驚駭的都失了聲。

聽到這聲喊,心中一跳的李農連懷裏猶自抱着的石頭都顧不上了,扭頭之間猛然轉過身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真的,這是真的

懷裏抱着石頭的李農猛然扭過頭來,居高臨下直接看到了對面的山口,隨後就聽“嘭”的一聲悶響,懷裏的那塊大石頭落下來砸在地上,只差一點點就砸在了他的腳上,這麼重的石頭一旦砸中的話,至少十天半月之內李農什麼活兒都別想再幹了,在此前幾十年的務農生涯中,如此的疏忽對他這樣穩實的老莊戶來說簡直不可想象,但現在,李農竟然渾然沒有半點察覺,他的眼神,他的注意力以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山口那宛若神蹟一般不可思議的事情上,素來喜怒不太形之於色的他卻在此刻不自覺的長大了嘴。

即便是已經清清楚楚的親眼看到這一切,他心裏腦海裏還是隻有一個聲音: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當此之時,一面面連綿的山坡上數千個唐人莊戶有着李農同樣的反應,擂鼓聲聲,紅旗飄飄,從今天早晨開始就喧鬧不已、熱火朝天的山坡上此時竟是詭異的在極短的時間裏陷入了徹底的平靜,一切的一切都因爲山口子上發生的那一切,明明實實在在發生,卻又讓人不敢相信的一切。

一頭頭健壯的大牛拉着輪子高可及人的大車從兩坡遮蔽的山口子裏鑽出來,大車上滿裝的正是讓李農焦心了一天的石頭,鑽過山口的牛車一直前行到山坡腳下卸了石頭後,接着再繞過一個圈子由山口的另一邊走出去。

這整個過程連貫而流暢,移動的牛車在山坡下面組成了一個邉幼诺臋E圓形,此時那山口就如同一個泉眼,不斷的流出一輛輛牛車,當你想着這已經是最後一輛時,下一輛又鑽了出來,無窮無盡,永無止息。

牛是沒有什麼差別的,但大牛所拉的那種高可及人的大車卻是草原奚人的專用,其實再分辨這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因爲跟在每一輛牛車旁邊的拉車人可是實實在在的奚人。

而這也正是李農等數千唐人莊戶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的原因所在——這些可是奚蠻子,奚蠻子啊!他們是不種田的,怎麼可能給唐人修梯田出力?幾十年了,奚蠻子在龍門什麼樣誰不知道?縣衙又怎麼可能使喚得動他們?

數千壯棒的唐人漢子失神的看着下邊根本不可能出現,想都不敢朝哪兒想的一幕,常識與現實的巨大反差使得一面面本自熱火朝天的山坡上突然集體失聲。

震撼,太震撼了!

很過了一會兒,從失神狀態醒過神兒來的李農閉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張開的嘴,乾乾的咂摸了兩下後就將粗方的大拇手指頭往掌心裏使勁掐了一下。

一股鈍疼傳來,真的,是真的!

“好傢伙,縣尊大人還真把他們給調來了”,王雲武滿帶着不可置信的感慨嘆息聲在李農耳邊響起,“不瞞李老哥,就這徵召奚人的文告還是我寫的,但就是現在看到這些奚人之後我都還有些不敢相信,徵調奚蠻子!奚蠻子居然還真他娘規規矩矩的來了,我……”,言至此處,王雲武已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無法言說的激動感受,憋了一會兒後,滿心滿肺湧湧動動的那些東西就壓縮成了一個字重重的從嘴裏砸出來,“日啊!”。

焦心了一天,現在居高臨下看到的卻是這麼一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也沒法說的場景,李農心裏長滿了草,各種各樣的情緒像勃勃野草一樣糾纏紐結着,撐憋的他根本也說不出什麼來,就覺得心肺裏突然之間被一股什麼氣給漲的難受,又熱又燙,想說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嗓子裏癢的難受的就只想喊。

還沒等他喊出口,驀然如夏日驚雷般的歡呼聲突如其來的從身周,從相鄰的一面面山坡上響起,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發起,歡呼聲就這樣突然而來,瞬間就達到了最高潮。

一面面山坡上的唐人壯棒漢子就跟瘋了一樣看着下面的山口放聲高喊,受此刺激,李農胸中那又熱又燙直要衝出來的東西就如決堤的洪水般從嗓子眼兒裏奔湧出來,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在身周環境的刺激下平生五十年來第一次毫無顧忌的在人前放聲大喊。

此前躁動的希望,長途趕路中的期盼,所有這些積攢下的濃烈情緒都被剛纔難以言說的震撼給徹底點燃了,憋的越多釋放的就越多,一時之間,在瞬間達到最高潮的歡呼聲如山崩海嘯般在一面面山坡上突然而起,卻久久難以結束。

尤其是當山坡上的唐人莊戶們看到下邊的山口子中走出了一個青衣官袍的身影時,就如同本自風雨大作的海面又遭遇了颶風,如雷的歡呼聲在瞬間衝上了最頂峯,一時之間,山坡上,山谷中除了歡呼聲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其實在這幾千個滿懷着希望與憧憬而來的唐人莊戶裏,真正見過唐成的還不超過一百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襲青色官衣,所有人都知道,整個龍門縣能穿這樣衣裳的就只有一個人,那個在絕望中給了他們改變的希望,給了他們憧憬,給了他們糧食,給了他們震撼的縣令老爺。

幾十年,幾十年了,龍門縣的唐人百姓守着瘠薄的土地,揹負着兩倍的賦稅,面對着絕對強勢的奚人默默的忍辱負重的活着,他們個人的力量太渺小,根本不足與這樣險惡的環境相對抗,一度他們也曾經將希望寄託於官府,寄託於那個代表着天子威權牧守一方的縣令,對於普通的莊戶們來說,這是他們最大的也是唯一可以指靠的希望。

但是縣令們讓他們失望了,一任任縣令走馬燈似的換着,一個個希望破滅着,當失望一次次重複時,最終就變成了絕望。

但民心就如同野火後的草原,雖然上面的野草早已燒的乾乾淨淨,但下面的種子卻永遠不死,彈簧壓抑的越深,最終彈起來的就越高。

唐成的出現及他的作爲就如同拂過荒原的春風,釋放出了已經壓抑到最深處的民心彈簧,其實他所做的這一切並沒有什麼太出奇的地方,放在內陸任何一個縣這都屬一個縣令份內的職責,但是在龍門,迥然不同於內陸州縣的龍門,一切就都變了。

民心與民氣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僅僅是做着一個縣令該做的事情,唐成就成爲了英雄,而這連綿於一個個山坡的歡呼聲就是民心對他這個縣令最好的認同,就是英雄的加冕禮。

究竟是英雄造就了時勢,還是時勢造就了英雄?當一個普通人把準了時勢做出了人們期望的事情時,由民心與民氣鼓盪起的風潮就將他推高成了英雄,哪怕他做的本來就是份內應做的事情。

面對四野而起的歡呼聲,陪着圖也卓走過山口的唐成同樣心神激盪,雖然爲理想奮鬥的過程的確艱難,但有了眼前這樣的歡呼獎賞,此前的一切焦慮、擔憂都如淡風輕雲不值一提了,而如此盛大場面的正面激勵也必將鼓勵着他益發堅定的向着理想的大道繼續前行。

即便苦累,即便孤獨!

享受着如潮的歡呼聲時,唐成的心思竟然隱隱有些分神,分神到了後世,分神到了穿越前重慶上演的打黑風暴,同樣是民心所向、民氣激盪,竟使得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不惜自掏十萬塊錢在報紙上做廣告,就爲了向那些參與打黑的官員與警察致敬,因爲在合適的時機做了合適的事情,哪怕這本是份內應盡的職責,於是官員就變成了英雄。

歷史總是有着驚人的相似,那怕是兩個時代,那怕時隔着一千三百年。

看着這樣盛大的場面,耳聽着如此的歡呼聲,圖也卓悄然往旁邊走了幾步,拉開了與唐成的距離,此時他的心理真是有些複雜。

這個唐成真是太精明瞭,精明到他能逼着你不得不跟他做交易,而在交易過程中更是會將你每一分對他有用的利用價值都榨乾榨淨。

饒是如此,圖也卓也沒後悔與唐成的交易,反而是眼前讓他發酸的場景益發堅定了他此前的決定:有唐成在龍門一日,他就絕不會做出牛祖德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這並不是說圖也卓就怕了唐成,作爲龍門奚人公認的傑出族長,他怕的不是唐成,而是唐成背後依靠的一切,譬如眼前的唐人百姓,譬如那八千天成軍,譬如給予他縣令權位與權力的朝廷,這些纔是圖也卓害怕的,而這些東西又都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纏繞在一起。

圖也卓怕的不是唐成,而是唐成能將這些都捏合在一起爲其所用的手段,一個兩萬多人的小部族註定是無法與煌煌天朝對抗的,儘管它再強盛也同樣如此。以前當這些讓人懼怕的東西處於零散狀態無法形成合力時,他挾兩萬餘人的威勢或許還能從夾縫中,還能依靠局部的強力佔佔優勢,但當唐成將原本的零散捏合在一起後,過去的一切就註定將要被改變。

實力決定一切,一隻螞蟻再強壯也無法戰勝巨龍,這就是小部族的悲哀,無法改變的悲哀!

當李農心胸裏又熱又燙的東西終於噴薄而盡時,坡坡相連的歡呼聲終於結束了,至此他終於知道了昨天王雲武臉色古怪的原因,但他現在卻什麼都沒說,彎腰抱起那塊石頭之後用沙啞的喉嚨喊了一句,“幹活!”。

還沒從剛纔的氣氛中醒過神兒,殘留着一臉興奮餘韻的莊戶們被這聲喊給驚醒了,隨即,山坡上又忙忙碌碌的幹起來,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兒甚至連早晨剛衝上山坡時都沒法兒比,到這個時候即便是最悲觀的莊戶也對縣令老爺許諾的一切不再懷疑。

連不可一世的奚蠻子都在唐老爺面前乖乖的聽從調遣,那……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呢?

當山坡上又恢復了忙碌時,唐成也從對面收回了目光,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圖也卓已經讓到了距離他十餘步外的地方。

看着圖也卓包含着驚訝無奈與悲涼的複雜神情,唐成微微一笑的走了過去,“圖也族長知信守諾,本縣代這數千百姓謝過了”。

“這是縣令的官威大”,看着對面紅旗招展的山坡上唐人莊戶忙碌如蟻,圖也卓的話語中帶着淡淡的譏嘲,“一紙文告,數千奚民應召而至,雖一米一飯不取,同爲龍門子民,唐縣令莫要忘了這些奚民纔好”。

對於圖也卓話語中的嘲諷,唐成聽若未聞,看來面對唐人百姓將要得到的好處他終究還是有些不甘,“這個當然,說來本縣倒正要一件大利於奚人之事要與族長商量”。

“噢?”,圖也卓的頭終於扭了過來。

“奚民以放牧爲生,每年出產最大宗的便是牲口皮貨,本縣有心想給牲口皮貨抬擡價”,說到這個時,唐成臉上的笑容越發的和煦了,“這可是關係到每一個奚民福祉的事情,未知圖也族長意下如何?”。

這話剛說完,圖也卓頓時就明白了唐成目的所在,好你個唐成,此次公然悖逆牛祖德之意還不夠,竟是要我與之徹底決裂!現今龍門奚主要的交易對象就是牛祖德,在給予奚人政治庇佑的同時,牛祖德收穫的是價格上的優惠,這是一筆包含着政治與金錢實利的交易,也正是這個交易將龍門奚與牛祖德緊緊連在一起。

抬高價格就意味着與牛祖德交易的終結,同樣也意味着二者之間徹底的決裂。

“唐縣令好大的心思”,心如明鏡,但圖也卓卻沒點破這最本質的東西,臉帶頗堪玩味的笑容瞅着唐成,“本族數千戶,每歲出產之皮貨牲口已是十萬巨,加之背靠饒樂,收購之物更是多如山積,卻不知唐縣令所尋之人有沒有這麼大的胃口本錢”。

“既是本縣的提議,那這就是本縣要操心的事情,就不勞圖也族長費心了”,圖也卓玩味而笑,唐成自信而答,“族長看本縣可是個喜歡說空話的?”。

“當然不是,否則又豈會有眼前這一幕”,圖也卓伸手指了指奚人的牛車隊,“只是這麼一大鋪生意光有本錢倒也不夠,喫得下總還要叩淖撸∧扯嘧欤隽随i陽關可就不是龍門縣了”。

“不出鎖陽關這裏也還是大唐嬀州地面”,唐成將嬀州前面的“大唐”兩字咬了很重的音。

“噢”,聞言,圖也卓的眼神猛然一縮,細細的將唐成看了許久後才沉聲道:“那就等嬀州不姓牛的時候,某再與唐縣令好生談談這鋪生意”。

像這樣干係極大的事情本就不是能一言而決的,唐成現在也只是透透風而已,所以對圖也卓的回答也無所謂失望,湝一笑道:“好”。

“唐縣令就不怕我將此事告知牛祖德?”。

“圖窮而匕見”,唐成若不經意的反問道:“情勢至此,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別?”。

……

嬀州刺史牛祖德現在對龍門縣的感覺很複雜,一方面實在是厭煩聽到龍門縣這三個字,這不僅僅是因爲那裏有個狗屁倒竈的縣令,更因爲那些該死的請賑文書,這些天來每隔三天肯定就有一份這樣的公文被送過來,就像一隻讓人討厭的蒼蠅一樣無休止的在耳邊嗡嗡個不停,嗡來嗡去就只有兩個字——糧食!

就爲了糧食,牛祖德才被閔大人派來的特使劈頭蓋臉搞了一頓,現在一聽到這兩個字就煩,更那堪唐成這樣噁心人的騷擾。

但厭煩厭惡之外,牛祖德也實在也希望聽到龍門縣的消息——龍門縣動亂的消息。

以前的時候牛祖德常希望龍門縣令能幹的時間長點兒,下面縣衙跟走馬燈似的,那他這刺史也煩的瑣碎,但當前的唐成剛上任三兩個月,他就恨不得趕緊一腳把人給踹開。

若非像唐成這樣的官員任免必須報備長安吏部覈准,早在上次一萬張皮貨被燒的時候他就將唐成給踹出嬀州了。

正在牛祖德兩樣矛盾心思交纏的時候,安別駕一臉凝重的從外面走了進來,默默的在胡凳上坐了。

牛祖德還很少見到他這種表情,當下徑直開口追問,“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