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公差們所在的西院兒自不必說,跟天成軍聯絡,領他們去看劃出的山坡,清點此前收集起來的農具,安排鐵匠的活計……這些事情裏幾乎就沒一件是輕鬆的,整個院子裏你喊我叫的聲音從上衙前就已經開始響起來,到現在不僅沒半點要停歇的意思,反倒是越來越熱鬧了,進進出出的公差跟走馬燈似的按着腰刀一路小跑,尤其是那個總捕錢三疤走哪兒都有好幾個人跟在後面說事兒,看他那樣子都恨不得掄刀把自己給劈三半兒得了。
西院兒如此,東院兒這邊鬧出的動靜還大,任一個戶曹的公事房裏都看不到半個閒人,一份份此前經縣尊大人親自審定的文告定稿現在正被十份百份的謄抄複製,自己負責的那些一謄抄完,文吏們不等它完全乾透就拿着去加蓋縣衙印信,此後再集中起來聽錄事參軍囑咐交代,這一步也走完之後,這些被選定的文吏們拎起一早收拾好的行禮一窩蜂的到了馬廄去挑馬,再然後就是打馬出城趕往下邊各里,其間又有忘了什麼事情又回來問詢收拾的,有留守的文吏進進出出統計鐵匠們人數及活計安排的,有胳膊夾着簿冊去給天成軍的劃地做登記的,你擠着我,我攆着你,這時節誰還有功夫見面打招呼什麼的,人人都是一身的差事,一腦門子的急促,出出進進就跟穿花蝴蝶一樣,愣是把個冷清了幾十年的龍門縣衙整出了活力四射、繁忙不堪的景象。
衙門口呈現出的這起子前所未見的繁忙景象不僅讓老江頭看的激動不已,街上路過的行人也被這陣勢搞迷糊了,真稀罕,這是出什麼事了把個衙門弄的螞蟻搬家一樣忙張成這樣?停下腳步圍看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的也越來越多,雖然大家並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卻也都知道肯定是又有了大事。
而這大事啊十有八九是跟縣尊老爺有關。
……
縣衙的繁忙就如同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裏,平靜的水面還看不出大動靜的時候,下面卻已是氣流橫湧,水波激盪。隨着那些個分赴各里的文吏們一一到位,城裏人還在猜測縣尊大人又要幹什麼的時候,龍門鄉下的莊戶人世界裏已經是翻了鍋。
自打今年的旱情把莊稼地裏最後一點希望都毀滅之後,這還是莊戶人陰冷世界裏的第一次大熱鬧,男人、女人、老人、壯年無一例外的都被捲了進來,每一個門戶裏都在躁動,都在議論,任是天已經冷的剮人,露天地裏的歪脖子樹下總是擁滿了人,每個人既在聽別人說,又迫不及待的想發問,而人窩子裏的中心毫無例外都是前些日子曾被縣尊老爺請去過的務農能手和木匠們。
這事情實在是關係太大了,大到把一家人一輩子的命叨歼B進去了,縣令老爺讓大家到離縣城不遠的地方去修梯子田,這田不僅平平整整的保土保水,還能保墒保肥,除此之外,每個坡上還給修高架水車,就算不臨着河沒有這個也給安排挖存水的大塘子,以後就是旱天也不怕了。
這好不好,好,的確是好!更好的是這次修田時的喫食是縣衙給,但修好的田卻是自己得,縣衙裏除了每十畝抽出一畝作爲高架水車及其它的花費外,其餘的再沒什麼征斂都歸幹活兒的莊戶人自己。乾的越多田就越多,對於莊戶人來說,天下間還能有比這更好的事情?
但越是這樣反倒越沒人敢信了,儘管加蓋着大紅印戳子的衙門文告已經白紙黑字的貼出來了,儘管衙門裏下來的文吏腿都跑斷了,嘴都說破了將這條條款款解釋的清楚無比,莊戶人心裏反倒是更沒底了,就不說那梯子田到底真的假的好使不好使,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衙門裏真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那可是衙門,衙門哪!
這樣的時刻裏,前些日子被縣老爺請去過的那些人就成了最搶手的熱餑餑,幾乎每一個心裏火燒火燎着的莊戶都在找他們探問,梯子田是真的?縣令老爺又是個啥樣人,說話能算數不?
李農家就是這樣門庭若市起來的,開始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個讓到屋裏接待分說,到後來人實在太多屋裏站都站不下了,他也沒精力把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重複,乾脆手一揮,也不管天冷不冷的,反正現在這些人心熱的根本就感覺不到冷,索性把他們都帶到了村人日常聚集的歪脖子樹下統一說話。
看着下面本村的鄰村的聚集了一大片,看着這些人瞅着他時熱切的眼神,儘管李農已經是口乾舌燥累得不行,但面對着這樣的鄉鄰,想着那一塊塊平整的梯田,再想想前次去時縣令唐老爺所作的一切,李農身板子裏猛然又長出十分精力來。
梯子田當然是真的,我不僅親眼見過,而且還跟人一起親自動手修過一塊,那可真是一輩子也沒見過的好田土啊……一說到田土,李農就忍不住的激動,忍不住的動情。
莊戶人不太信公差和里正們說的話,不敢信那白紙黑字公文上的話,但對李農說的話他們信,不僅是因爲大家都是本鄉本土知根知底的鄉親,更重要的是幾十年下來李農這人值得信。但凡是能成種田能手的多是實在人,土地這東西太實在了,流多少汗指定就是喫多少飯,實在到你跟它玩不成半點花活兒,不是真正的實在人根本就不可能把田土裏的事兒務弄的那麼好。
實在人雖然平時話少,但說出來一句就是落地砸坑,值得信,信的也踏實!
梯子田實實在在,至於衙門說話到底算不算,活了大半輩子人的李農沒說大包大攬的話,只是一如既往實實在在的說了他在流官村經歷的一切,縣令唐老爺也是種地人出身,田土上的事情不外行!別的不知道,至少在對他們這些人的時候,唐老爺的確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只要他答應的肯定能做到。
李農說到流官村之行的經歷時,許多村人聽的大張了口,天爺爺呀,坐着大衙門,天天想什麼時候喫油炸果子就能什麼時候喫的縣令老爺竟然也會種田!喫驚之餘,李農嘴裏的這位唐老爺倒不覺得那麼遠了。
等李農說完,下邊莊戶們向他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那你去不去?”。
“去”,李農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遲疑,“莊戶人能種上一季這樣的好田土,就是死了,眼睛也能閉得緊緊的。咱這窮家薄業的還有什麼值得縣令老爺騙的?就是那田修好了不給我,也只當出門打長工當麥客掙喫食了,這大旱天兒留在家裏歇着不也是歇着,省下一口糧食就能幫着家人多度一頓饑荒,要說的我都說完了,你們自己尋摸主意吧”,該說的說完之後,李農跳下大樹根回了家,該說的我都說了,信不信由你們。
同樣的一幕在龍門鄉下不同的地方反覆上演着,而後消息激盪傳遞,莊戶們左村右裏的打聽來打聽去聽到的都是差不離的消息後,深心裏本就願意相信的他們終於有了底,看來天下還真有天上掉油餅的好事兒,這事八成靠譜兒。
隨後就是一家一戶閉門的商量,安排,計算家裏的存糧,尋思屋裏這幾牀鋪蓋該怎麼分派,要說現在龍門鄉下到底是個什麼狀況的話,最好概括的就是兩個詞兒——躁動,憧憬!
正經歷着大旱的龍門鄉村因爲一份縣衙公文突然從絕望的寂靜裏躁動起來,每個角落都再難平靜,躁動的氣息四處亂串,且隨着越來越多的彙集變的越發濃厚,人們在躁動中憧憬,又因爲憧憬而更加躁動。
一個人的一個理想引發了一個在這個時代本不該出現的發展思路,一個發展思路細化成行動,一個行動由一道文告開始,這一道文告攪動了龍門鄉村裏每一個人,每一個家戶,每一個村,每一個裏,事涉最大的切身利益,沒有人能置身事外,沒有人能漠然視之。
亙古以來一直平靜着的龍門鄉村就因爲一個人關於改變的理想突然被攪蕩起漫天風雲,這片正處於前所未有躁動狀態的土地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雖然他們現在的日子還很艱難,雖然他們仍處於大旱之中,但此前絕望的沉寂早已一掃而空,無數個美好的憧憬在一片天災的土地上升騰而起,這是關於希望的憧憬,關於改變的憧憬!
也不知是從哪一戶最先開始的,烙餅子備乾糧的香味冒了出來,調理農具的叮噹聲響了起來,喊着相熟的鄰居約定一起動身的喧鬧聲多了起來,小家莊戶們忙着這個,各村各里的地主富戶們則四下裏找人伢子忙忙慌慌的要再買些奴隸。
聾的?要;啞巴?要;年紀大些的,要;瘸子?!他孃的,能搬石頭能種地不?能!那還說個球,老子也要,只要是能幹活的都要!
同樣,也不知道是那個裏那個村的那夥人最先開始動身的,但他們動身的腳步聲卻如同最嘹亮的號角吹開了龍門鄉村每個家戶的門,健壯的以及不是那麼健壯卻還有把子氣力能幹活的男人們接過乾糧、背起鋪蓋捲兒、扛着農具走出了家門,在與妻兒短暫樸素的告別之後邁動夯實的腿腳踏上了征程。
一夥夥匯聚成一羣羣,一羣羣匯聚成一隊隊,一隊隊融在一起後就成了一片片人潮,這每一片人潮都是一個箭頭,所有的箭頭原出於四面八方現在卻向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
那裏不僅有糧食,更有希望,過上更好日子的希望!
這絕對是自從龍門建立縣治以來最爲壯觀的一幕,成百上千的男人在寒冬臘月裏離家舍業的奔赴同一個方向,這一切只因爲另一個男人關於改變的理想,只因爲那個男人的理想裏也承載着他們關於改變的希望。
在實力尚不具備的時候,理想就只是一個夢,蒼白遙遠到讓人甚至不敢去想的夢;但是一旦平臺具備,理想就將展示其超凡絕倫的力量,這力量大到能將無數人的激情與血勁匯成一團,去攪動風雷,去移山改地,去把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從天上拽下來,再狠狠地踩下去踏它一萬腳!
究竟是英雄造就了時勢,還是時勢造就了英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在這樣的過程中男人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一個區別於日常瑣碎生活中的真正的自己,才能將深藏在骨子裏與生俱來的激情與熱血盡情燃燒,才能給總是喜歡折磨人的倮咸旎負粢粋�響亮的耳光,才能對得起那一道閃電後的穿越輪迴……
如果上天壓迫了你,
如果生活蹂躪了你,
如果周圍的一切都在打擊你,
請不要放棄理想,
請不要忘記流多少汗喫多少飯,
因爲這是你最終還擊,
以更壓迫對抗壓迫,以更蹂躪對抗蹂躪,以更打擊對抗打擊唯一的,
最後的手段!
第二百四十四章 相思刻骨,寂寞殺人
除了奚人聚集的草原之外,龍門縣其它地方就是典型的“地無一分平”,靠種地爲生的唐人年年季季務弄的除了坡地還是坡地,土地瘠薄再加上兩倍賦稅的壓力——在此之前奚人是從不上稅賦的,他們這一份稅賦就被平攤在了唐人百姓的頭上,雖說現下正是大唐往上走的承平上升時期,龍門縣唐人百姓的日子依然過的悽惶艱難。
正是在這麼個背景下,唐成一力推動的發展謩澆拍茉邶堥T鄉村攪起如斯風雲,今年的天災大旱已經讓人絕望,絕望中生出的希望到底能迸發出多大力量,這都將在隨後的日子裏得以展示驗證。
城外龍門百姓八方雲集不懼勞累的兼程而來,城內縣衙中一手規劃出這一切的唐成也忙得是不可開交,雖說他治政的方式足以堪稱是當前時代中最不攬權的主官——自己掌總把握住方向後,具體的細務就分配給楊繳、賈旭、錢三疤各司其責,但因最近的事情太多且也太大,所以他這個主官也就無法松閒下來。
看望天成軍遠道而來的一千一百名軍士,給他們描繪更好的前景,把他們身上最後一絲隱藏着的幹勁兒都給榨出來,讓他們更關注眼前這片土地的同時還要幫他們協調解決一些具體問題;看望正忙的熱火朝天的鐵匠們,調動這些保障人員的幹勁兒,此外還有檢查縣城右邊兒那面山坡的準備……現在的唐成就像一個陀螺般四處轉個不停,忙來忙去都是爲了能把關涉各方最大的力量都扭結到一起,辦成這件從根子上改變龍門現狀的大事。
光是忙這些事情就已經夠讓人不省心的了,偏生州衙裏還給人添堵,“明府,上邊撥下的這些賑糧連咱們申報的四成都不到,即便是奚人不要賑糧,這些糧食也遠不夠把大事給辦下來,你看……”。
站在官倉外看着眼前平地上的糧車,唐成的臉色跟身邊並肩而立的楊繳一樣陰沉,相對於一縣之地來說,州衙撥下來的賑糧實在太少了,用這些糧食賑濟一個小旱都有些勉強,而龍門今秋入冬以來遭遇的可是自打國朝定鼎以來幾十年都不曾有過的大旱。
雖然知道自己報上去的數字肯定會被打些折扣,這原是古今中外都免不了的事情,但讓唐成沒想到的是州衙牛祖德的手竟然這麼狠,一下子就抹掉了他六成多,甚至連他期望中的一半兒都不到。
身爲嬀州刺史,牛祖德豈能不知道龍門縣的情況複雜,豈能不知道他撥下的這些賑糧不夠用?既然知道還這麼做,那他又安的是什麼心思?
想到這裏時,前幾天圖也卓的那句話又浮現了出來,碰上大災之年賑糧又不夠用,沒飯可喫的百姓們別說鬧了,被逼之下就是聚性旆匆泊笥锌赡埽@樣的景象該就是牛祖德想看到的。
想清楚牛祖德的心思之後再來看眼前這些不到三成的賑糧,這些賑糧豈是給他龍門縣的,根本就是牛祖德給自己留的後路——設想中龍門縣動亂之後州衙擺脫干係的說辭,畢竟賑糧他是給了的嘛,而且還是轄區內第一個調撥到位的。
“既然送來了還能不要?先簽收入倉,今天這事忙完之後,明天就接着再給州衙遞請賑文書,文書寫的急迫些,寫好之後讓文吏多謄抄幾份備着,三天一份給我輪流往州衙裏砸,就是不給糧食也要讓他們噁心噁心”,稍頓了頓後,唐成陰沉着臉接着道:“另外,安排人把請賑文書往道衙也送幾份過去,不管是道衙裏誰接收的文書,簽收回執都務必要拿到手”。
“往道衙送?”,楊繳聞言明顯的遲疑了一下,“明府,越級呈送這樣的公文可是官場大忌呀”。
聞言,唐成冷然一笑,“牛祖德都已經磨刀霍霍了還有什麼忌不忌的?就這麼辦吧,州衙既已未雨綢繆,只要道衙出面問一句,牛祖德爲了能在後面將干係擺脫的更乾淨,多多少少總還得再撥些糧食出來應應景,咱們現在要鋪這麼大攤子,能多榨他一斗一升出來也是好的”。
“好”,楊繳點了點頭,“不過如此以來明府你跟牛刺史可就算徹底撕破臉了,他畢竟佔着高位,此事也不能不預作準備,一旦你位置不穩,龍門這件大事必定也會中道夭折”。
聽楊繳說到“撕破臉”三字,唐成油然想起的是當日鄖溪縣衙前趙老虎給他說過的那番話——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撕人臉,否則別人就會要你命。此話言猶在耳,沒想到他剛剛出任主官沒多久就不得不面對這種狀況,而且撕破臉皮的對象還是直屬主官。
人生啊,真是無常得很!
“當日圖也卓的話先生也知道,賑糧還沒下發,就有人惦記着借大災中的奚人動亂攆我去職,要說撕臉也是牛祖德先下的手”,唐成說到這裏時陰沉的臉色反倒消失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幾分湝的笑容,“人家都已經打到臉上了,一味忍着也是不成。龍門這番謩澆粌H是功在朝廷萬民,更是我等心血之所寄,既然我的官位與大事的結果緊密相關,那誰想算計我的位子,我就跟他不共戴天”。
從孔老夫子的“春秋筆法”開始,讀書人說話辦事都講究個含蓄委婉,自考中功名進入仕途以來,楊繳經歷過的同僚實也不算少了,但何曾聽過這樣的話?儘管滿天下每一個官兒對屁股下的官位都是這種心態,他楊繳也不例外。但能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這麼赤裸裸的,唐成還是他遇見的第一個,太過震動之下,被這番話撩撥起心神激盪的楊繳看着唐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楊先生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牛祖德那邊有我,就是天塌下來,咱們也得把龍門這一篇謇C文章寫好了不可”,說完之後,唐成以很不適合讀書人交流的方式重重拍了拍楊繳的肩膀後,帶着臉上的溞~步往闊大的官倉外走去。
楊繳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跟隨着唐成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已經遠去十數步之後,他才猛然想清楚剛纔腦海中一直追尋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來,對了,剛纔聽唐成說那番話時的感覺依稀跟少年讀書時的某些經歷感受頗爲相似。
“大丈夫當如是也,吾必將取而代之!”,這是年紀尚幼的西楚霸王項羽第一次見到秦始皇恢弘壯大的巡遊隊伍時,由肺腑處噴發出的豪言壯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是秦末一介黔首陳勝揭竿而起時的怒吼。自幼便接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教育的楊繳平生第一次在史書中讀到這兩句話時心靈激盪的感受恰與剛纔有神似之處。
行人所不能行,言人所不敢言,大丈夫當如是也!
看着唐成有些瘦削卻堅定無比的最後一抹背影消失在官倉大門口,楊繳放下了一個縣令怎麼跟刺史斗的疑慮,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這個唐成雖沒有項羽那般的王霸之氣,但觀他入主龍門以來屢屢出奇的行事手段,以及謩澭矍斑@件大事時大手筆的眼界及心胸,此等年紀做此等事業,實也算的是非常之人了。且就信他一回搏這一鋪,就是他真以慘敗收場,自己一介逐臣還有什麼好怕,又還有什麼是不可失去的?
擺了擺頭,收回目光的楊繳將心底這些紛雜的思緒想法甩乾淨之後,隨即就投入了緊張的忙碌之中。
從官倉回來的唐成回到縣衙後沒去正堂,破例第一次在上衙時間回到了後衙。
“小姐,你真該也出去聽聽,現在滿城裏不管走到哪兒,百姓們只要有提起姑爺的都滿口說好兒,那布莊掌櫃聽說奴婢是姑爺府裏的下人時,非得強塞着給了三尺緞子的贈頭兒,任奴婢怎麼推都推不掉”,丫頭小青絲毫沒注意到身後掀開厚簾子走進來的唐成,猶自對着鄭凌意興奮地說着,腳下籃子裏放着的正是一匹湖絲緞子。
“夫君怎麼回來了?”,一臉訝色的鄭凌意從坐榻上起身迎到唐成身前,見他看着小青腳下的籃子,遂笑着道:“那掌櫃的雖是一片好意,但小青是個知規矩的,未必還真能白要了他的緞子?再說這丫頭眼眶子不低,三尺緞子還入不得她眼裏”。
這個千里追隨而來的貼身丫頭小青依舊是鄭凌意在揚州任市舶使時的那個,當時也就是她不惜清白身子向唐成投懷送抱以圖肿屝〗銛嗔烁瞥傻年P係。
因是有這個舊事在,小青每每見到姑爺時總有些不自然,就連唐成自己也有點生硬,這倒不是他心眼小容不得舊事,實在是見到這丫頭的時候總免不得會想起揚州那晚的情景,透窗而來的朦朧月色下一個清麗的妙齡少女自裂羅裳,袒露着鴿子般的胸膛主動投懷送抱,這樣的事情就是想忘也不容易呀,更別說兩人偶有獨處的時候小青不自然的表現等於是將此事一再提起。
“嗯,小青做的好。咱家不缺錢,爲這些蠅頭小利落下個說辭不值當”,唐成向小青點了點頭,“你跑一趟,去把來福叫來”。
見唐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裏說的又是讚許的話,小青莫名的臉就紅了,聽了吩咐什麼也沒說的福身一禮而去。
“這丫頭開始思春了”,鄭凌意安頓唐成坐下,邊用火谎Y一直滾着的深井水給他沏着茶,邊面帶溞τf道:“她年紀也不小了,是放出去還是留下,你這一家之主總得有句話,這地方陌生,妾身出去的少,放出去的話該挑什麼人家兒你也得留個心思物色”。
鄭凌意當日在揚州時也是主管一方的市舶使,很有些殺伐決斷的人,現如今卻只能窩在後衙這個小小的四方天裏等他回來,再想想她自十二歲之後便在深宮裏長大的經歷,唐成看着眉眼間有些清滛d色的鄭凌意油然生出些愧疚之感來。
似鄭凌意這般經歷,這般才情的女子原本就不該是深宅院落裏的金絲鳥,自己這些日子實在是忙昏了頭,竟沒能想到這些。
見唐成一臉柔情的看着她卻不說話,鄭凌意心思一轉之間先是眉角跳了跳,繼而臉上盈盈笑意不變的道:“怎麼,夫君是捨不得放她出去,想留在房中收用?”。
聽了這話唐成既感覺哭笑不得,心裏的愧疚又隨之重了些,許是跟過往的經歷有關,鄭凌意本是個頗爲大氣的女子,放在一年多前的揚州從她嘴裏根本說不出這種話來,“再不能放你這麼閒着了”,唐成伸手一引,剛剛放下茶甌的鄭凌意便帶着一聲低低的輕呼坐進了他懷裏,“小青的事你先問問她的心思,雖說她是個丫頭身份,但畢竟跟你有這麼多年的情分在,至於她的事情怎麼辦,你拿主意就是,爲夫但聽娘子調遣”。
將鄭凌意擁在懷裏,唐成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揉着她滛d彙集的眉心,“小青的事就說到這了,下邊說說你的事情”。
掙了一下沒掙脫之後,鄭凌意遂也就沒再動作,放軟了身子靜靜的依偎在男人懷裏,龍門縣城小,這個後衙更小,天天呆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幾重院落裏,唐成散衙回來的腳步聲就成了她最大的期盼,只是自從那日奚人在城內動亂之後,他就開始了不停的忙碌,前些日子甚至還一連出去了十天多,兩人之間不僅是呆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就是在一起的時間裏他也有着許多的事情要想要安排,鄭凌意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寂寞,無法言說也無法要求的寂寞。
這寂寞甚至幾度讓她夢到了長安城中龍首原上恢弘無比卻又寂寞陰冷無比的大明宮,雖然鄭凌意也覺得這樣的夢實在不合時宜,但她卻的的確確懷念着此前三千里路途中的那段日子,儘管那種風雨兼程的日子真的很辛苦。
這段忙碌的日子以來,兩人很少有這樣閒情相擁的時刻了,感受着唐成輕揉眉心的溫情,鄭凌意悄然閉上了眼睛,甚至直到現在也沒睜開,“我的什麼事兒?”。
“我這段時間很忙,以後很長一段日子也會接着忙,你總窩在這小院子裏不管是對心情還是身子都不好,正好我這邊要做的事情多,需要的人也多,少不得要借重娘子大才了”。
“噢,什麼事?”,猛然睜開眼的鄭凌意懶洋洋的身子一下繃直了,她知道眼前這件大事在唐成心中的地位,她更盼望着能走出這塊四方天跟唐成一起肩並肩的奮鬥。
“發放賑糧。這可是牽涉到幾千人的事情,不僅瑣碎,一旦做的不好或者是發放不公還容易出亂子,實是保證爲夫這件大事能順利進行的關鍵之一。因此就需要一個既能識字,又細心不貪利的人出來主持,楊先生原也是合適人選,但他負責的事情太多總不能被此事捆死,爲夫本還發愁去那兒找這樣的人,竟是忘了家中就有一賢才,該打!該罰!”。
“真的”,鄭凌意雙眼亮晶晶的,一如淮水般兩人初遇的那個月夜,“夫君你真的讓我負責此事?就不怕別人見了……”。
“只要你願意就行,至於別人……”,唐成笑着捏了捏鄭凌意的鼻子,“管那麼多幹嘛,我的地盤我做主”。
“嗯,我一定做好”,鄭凌意一臉驚喜的點了點頭後反手就將唐成擁的更緊了,片刻之後就聽她在唐成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夫君,等天暖和些後就把英紈妹妹她們也接過來吧”。
唐成不防她突然說起這事來,“嗯?”。
鄭凌意並不曾多說,只輕輕吐出八個字來,“相思刻骨,寂寞殺人”。
恰在這時,一聲乾咳在門口響起,發出這聲咳嗽的來福一隻腳跨在門裏,另一隻腳還在門外,滿臉尷尬的他兩隻眼睛四處亂瞟找不到一個着落處,而他身後的小青還在門外催促着讓他快些進來。
見狀鄭凌意臉上猛然現出一抹羞紅,直到她往一邊安坐之後這抹羞紅還未褪盡,倒是唐成沒把這當個事兒,這算什麼呀,後世裏大街上抱在一起啃的都多了,這個來福還真是少見多怪。
“亂瞅什麼?我在這兒,看你那畏畏縮縮的樣子,沒出息”,唐成帶着些笑意的一句罵差點讓來福吐血,你當主子的門都不閂白晝宣淫,我不看還成沒出息了,這還有天理沒?心下這般想着,來福面上可不敢表露,進屋後的他行起禮來真是比誰都規矩。
“行了,別來這些虛文”,唐成指了指火粚γ娴暮剩白拢阍侔阎菅霉賯}的事情給我說一遍,要細,一點都不能漏”。
這原是昨天回來的時候就說過的,見唐成特意點着讓他再說一遍,且語氣還這麼鄭重,心思頗有些陰暗的來福頓時湧起一股興奮來。
好,看大官人這意思分明是要藉機對牛祖德下手了!
身上血猛然一熱的來福當下將事情完完整整的又說了一遍,事無鉅細沒有半點遺漏。
靜聽來福說完之後,站起身的唐成負着手在屋裏踱步起來,見其如此,知道他習慣的鄭凌意三人都沒說話。
“操作此事的既然是刺史府大管家,那跟牛祖德親自出面也沒什麼兩樣了,任是他說破大天也別想脫盡干係”過了一會兒,停住步子的唐成轉過身來盯着來福道:“我想將此事揭到道城衙門,那個關節人物倉曹判司寧明遠能不能弄住?”。
聽到唐成這話,小青猛然一愣,但跟主子從山南道城混到長安,又從長安混到這裏的來福卻是泰然自若,“河北道大,從嬀州到道城晉陽,一路穿州過縣的地方着實不少,要想把個大活人帶過去實在是難,不過大官人若只要他一份服辯的話倒是有辦法,小的親自盤過他的底,這個姓寧的陰私之事極多,不難下手”。
“嗯”,唐成看了看發愣的小青後收回了目光,“弄不住人,介時他再反口不認那服辯怎麼辦?”。
“這個……小的倒是有法子讓他不敢反口”,來福順着唐成的眼神看了看小青和鄭凌意後,後面的話也就沒再說了。
見來福如此,唐成知道他說的方法必定是不那麼能見光的,遂也沒再細問,“此事極大,風險亦高,喫過晚飯之後來我書房再仔細商量”。
“是”,來福答應一聲後,站起身的同時又跟着說了一句,“大官人上次譴我往州城找的那些人也已牽上線了,趕巧兒他們裏面有一個來頭大的爲了一宗皮貨生意正在州城,他倒是有意來龍門看看,大官人看什麼時間安排合適?”。
“再過幾天吧,等我這兒場面都鋪開了之後再讓他來,這樣我也好跟他說話”,說完,唐成叫住了答應一聲後正要走的來福,笑着吩咐了一句道:“就這一兩日我會給家裏去信,等明年春上暖和之後就把英紈、小桃她們都接過來,這中間你在城裏瞅瞅,有合適的宅子就告訴夫人一聲給你置辦下,等小桃過來之後你就開宅單過。瞅宅子的時候你滿意就行,別計較價錢高低”。
“多謝大官人,多謝夫人”,聞言全身一震的來福行了個謝禮後,便快步出房去了。
目送來福出房之後,鄭凌意給唐成續滿了茶水,“夫君,那牛祖德可是直管着你的嬀州主官,情勢真就險惡到這一步了?要不,往長安送送信,太子殿下那裏……”。
“他現在的日子未必就比我好過,一個措置不當沒得再把太平的注意力給招過來,那可真就是得不償失了”,唐成刻意的做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拍了拍鄭凌意的手,“放心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當晚,唐成與來福在書房中一直說到兩更時才結束,第二天一早,剛從州城回來才一天的來福便又動身遠行,一併隨他去的還有鄭家三兄弟,這次唐成特特的起了個大早給四人送行,並臉色鄭重的交代鄭家三兄弟一切以來福馬首是瞻。
看着來福四人逐漸遠去的身影,唐成又在專屬後衙的側門前站了許久。
一到上衙鐘聲敲響之後,唐成那份難以釋懷的擔憂迅即被繁忙的事務衝到了一邊兒,隨後就是個忙,昏天黑地的忙,不僅他忙,鄭凌意也忙,到官倉查看賑糧,從戶曹調看記載本縣人口的戶籍簿冊,僅是這簿冊就有幾十本之多,到這時節她再沒心思感嘆相思寂寞這些東西了,兩人累的連晚上的房事都暫停下來,脫衣裳上榻之後說不到十句話就沉沉睡去。
又過了三天之後,龍門縣城裏的人駭然發現城外莊戶打扮的人越過越多,初開始的時候他們還以爲這些人該是逢災逃荒的流民,心裏實在是怕,一下子這麼多流民擁進城裏可怎麼得了?但很快的他們就發現了異常。
這些人雖然是一副典型的流民打扮——揹着乾糧袋,扛着鋪蓋捲兒,一臉的疲憊不堪,但這些人卻又比往年見過的流民多了一樣裝備,居然人人都扛着農具!而且這些人的精氣神兒跟流民也決然不同,雖然是同樣的疲憊,但滿眼中湧動着希望的他們有着流民身上永遠也不可能看到的勃勃生機與活力。
眼見着這一羣羣一陣陣蝗災發作般的莊戶絲毫沒有要進城的意思,在城門洞裏窺看的城中百姓們終於徹底的放了心,只是如此以來他們的好奇心難免又發作起來。
這些人要去哪兒?他們要幹啥?
第二百四十五章 開始
李農走在他們這一陣人的最前面,他們這三四百人的隊伍裏除了七八十個年紀大些的之外,其他都是精壯壯的頂門漢子,雖然連天趕路大家也着實是累了,但隊伍前進的速度卻並沒放慢多少,莊戶人過日子歸根結底就是一個熬字,幹活得熬、過日子得熬,一代代一年年的熬下來,要說對苦難的耐受能力,龍門縣裏的唐人莊戶還真不服誰。
上一篇:大明:从洪武末年开始
下一篇:会穿越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