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22章

作者:水叶子

當早早動身的圖也卓已隱約可見遠處的龍門城牆時,城內縣衙裏的唐成正在與楊繳、賈旭、錢三疤議事。

公事房內的書案上早被收拾一空,上面平鋪着一張有些簡陋的龍門縣山川地理圖,唐成手拿着錢三疤隨身攜帶的鐵尺點向了圖中的兩處地方,“雖說龍門縣內山勢都差不多,但若論平緩宜修梯田還是這兩處,巧的是這兩處地方正好左右夾貼着縣城,看來當日爲縣城選址之人確是費了心思”。

言至此處,手撫着鐵尺的唐成笑着轉過身來,“城左的這塊地方是要交給天成軍的,不用咱們費心,三疤,他們的人可動身了?”。

“天成軍第一批一千一百人三天前就動身了,就算今晚不到明天也該到了”。

“好,這些人喫住不用我們操心,但收集農具徵召鐵匠的事情三疤你可要抓緊了,這起子人心裏熱辣辣的過來可閒不得,來了就讓他們開始幹,乾的越多越好”,唐成此言一出,引得賈旭三人都笑了起來。

唐成也自笑着繼續道:“左邊的交給天成軍,右邊的可就全靠咱們自己了。賈旭,前兩天商量好的那些文告可以下發了,除了必要的留守之外,東院兒那些文吏都要下到各個裏去,務必把事情給百姓們講清楚,把動員之事做好”。

“是,屬下即刻就辦”。

“嗯”,唐成點了點頭,扭頭看向錢三疤,“三疤,這些日子你和手下要多辛苦了,忙完農具的事情之後再去右邊劃好的地方核一核,拿上戶曹的簿冊,務必把各里各戶弄清楚,要保證人來了能迅速找到地方開始幹活,賑糧有限,那麼多人白喫一天就得空耗多少?你得替楊先生減輕負擔纔是”。

“屬下知道了”。

最後一個是楊繳,“先生的職責某就不用多說了,從挑手下人幫忙到接收賑糧,再到日日記工並據此放糧,這些都是最磨人也最容易起事端的瑣細活兒,本縣拜託了”,說完,唐成放下鐵尺向楊繳拱手一禮。

“蹉跎數年,而今卻能參與這等聞所未聞之事,是某該感謝明府纔是”,楊繳還了一禮,“不過愚以爲明府大人用心雖好,但在如此大旱之年操辦如此大事,這時機的選擇卻不甚得宜,別的且不說,單是這賑糧就肯定不夠用,此外大牲畜的事情也不好辦,介時難以爲繼之下恐生大變”。

越是危機之中越能辦大事,後世裏每逢大的經濟危機時就是大規模基礎建設的高峯期,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中的美國如此,穿越前的中國同樣如此,這其中的好處與道理身爲後世人自然清楚,但要向一千二百年前的唐人解釋清楚就難了,這即是時代的差異,也是身爲穿越者最核心的硬性優勢。既然難以解釋,唐成也就沒多費口舌,聞言笑了笑,“楊先生且盡力做吧,糧食和大牲口的事情有我”。

……

從唐成公事房裏出來後,楊繳沒如前幾次那般直接回他專用的公事房,就在院子裏將賈旭及錢三疤叫到了身邊。

關於楊繳的來歷唐成也沒瞞着賈錢二人,以他如此來頭兒和縣尊的看重,加之他來的這幾天裏也着實露了兩手,賈旭及錢三疤自然不敢小瞧於他,雖然他沒有任何職司在身,但如今的龍門縣衙裏除了唐成之外儼然便是以他爲尊。

來的時間不長,但楊繳顯然已適應了縣衙裏深深打上唐成烙印的辦事風格,一臉肅嚴的他沒半句廢話,“賈錄事,東院裏務必要選最精幹的人派下去,還有錢總捕,你這邊的任務倒更重些,俟百姓彙集之後更要盯緊了,與天成軍的聯繫更是每天都不能斷,江都尉那邊不還有七百人?你出面跟他商議一下看能不能讓這他們暫時移鎮到劃定的那塊地方附近”。

眼瞅着當日縣尊說時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大計劃就要啓動,賈旭與錢三疤正是滿心激動的時候,一聽楊繳這話,心裏都是咯噔一下,“先生……”。

“以防萬一”,楊繳擺了擺手,“唐縣令思慮之奇、氣魄之大固然是人所不及,但委實是太過操切了,他想做的這件大事便是承平豐收之年也難,遑論……不過現在既已決斷,也就不說什麼了,只不過我等三人益要盯緊做好分內之事,以弱童之身舞百斤重木,實在是差錯都出不得呀”。

“嗯”,賈旭與錢三疤點頭之間,臉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許多。既然縣尊大人執意要在現在推動如此大事,那大家拼盡全力去做就是,士爲知己者死,不過如此而已。

三人說完正要分開各忙各事時,卻見衙門口的老門子急匆匆的走了進來,賈旭隨口叫住了他,“老江,什麼事兒?”。

“外面來了幾個奚蠻要請見縣尊大人”,老江語不驚人死不休,“當先那個蠻子自稱是本縣奚人的族長”。

“什麼?”,一聽這話,賈旭三人俱都一愣,隨後就跟着急火火的老江重回了唐成的公事房。

……

房外手按腰刀的錢三疤與對面撫着彎刀的庫多怒目而視,房內唐成與圖也卓隔案而坐,一時都沒說話。

手端茶盞的唐成微微眯着眼仔細打量着這個號稱數十年來最傑出的族長,驚詫於以他的年紀竟然還能有如此壯碩的身體,也驚詫於他與圖也卓竟然有這樣的默契,自己正準備找他的時候他倒是自己先上門了。

做着同樣事情的圖也卓心中驚異更甚,雖然此前早聽庫多說過,但即便是親眼所見,他依然很難相信能使出如此雷霆手段的唐成竟然如此年輕,比自己寄予厚望的三兒子還要年輕。

互相打量了好一會,唐成舉起茶盞輕呷了一口後緩緩聲道:“圖也族長頂風冒寒而來請見本官,所爲何事啊?”。

“入冬以來大旱連日,某是爲族人賑災之事而來”。

“噢?”,唐成拖了一個長長的鼻音,這使他的官腔愈發打的傳神,“圖也族長走錯地方了吧,要賑濟,北邊兒饒樂的奚王牙帳纔是族長該去的地方”。

圖也卓聞言不僅臉色沒變,反倒是笑了起來,“朝廷什麼時候有了要讓本族迴歸饒樂的旨意,縣令此言可當真?”。

“朝廷是沒這個旨意,不過本縣正擬呈報公文請朝廷準爾等歸族”,言至此處,唐成身子前傾過來盯着圖也卓笑眯眯道:“數十年後重回本族,豈非龍門奚人之夙望?”。

只此一句,圖也卓心裏猛然一涼,這個唐成雖然年輕卻比圖也嗣強得太多了,至此,他臉上的笑容已維持不下去了。“此是後話,現今本族依然是龍門子民,遇旱賑濟乃縣衙份內之責”。

“說得好”,唐成猛地一拍身前案几,“賑災是本縣份內之責不假,那爾等既然自承是龍門子民,繳納稅賦也當是應盡之責吧,卻不知圖也族長的賦稅繳到了那裏?爾等日常既不繳賦稅,這災時卻讓本縣拿什麼賑濟?糧食草料莫非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圖也卓應勢而起,卻不理會唐成的追問只嘿嘿冷笑道:“如此說來,唐縣令是打定主意要眼瞅着我兩萬餘族人活活餓死了?”。

“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圖也族長聽清楚了,本縣不是不賑濟,而是無力賑濟”,眼盯着圖也卓,唐成笑的比他更冷,“爾等往年的牛羊進獻給了誰,現在就該找誰賑濟”。

“好”,圖也卓眼神猛的一縮,竟撂出一句《老子》裏面的名言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都這時候了還在拽文裝傻,意圖恫嚇哄蒙自己撈取好處,老傢伙把我當什麼人了?唐成哈哈一笑,“族長這話若讓天成軍江都尉聽了必然歡喜得很,前次城中平亂時他可是不過癮得很”。

一坐一站,四目相對之間火星四濺,公事房內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良久之後,收了眼神的圖也卓重又慢慢的坐了回去,唐成見狀淡淡一笑的重又捧起了茶盞。

“唐縣令是什麼章程就拿出來吧”。

“本縣正好要辦一件大事,需調用不少大牲口,與其在外地僱傭倒不如就近調用,讓你的族人來吧,一人領一頭大牲口,幹一天就領一天的賑糧,不要糧食換成草料也可。不幹就沒有”,唐成好整以暇的舉起茶盞又呷了一口,“天下間沒有免費的飯食,至少是在本官轄境內不會有。這個名目就叫以工代賑,圖也族長可要記好了,如此也好向族人解釋”。

“唐成,你莫要欺人太甚,便是我依了你這條,我兩萬餘族人你能用多少,其他的都該餓死不成?”。

“我要調用的大牲口遠比你想的要多,想家人不餓死那也簡單,告訴你的族人將每日領到的賑糧省着點喫就是,大災之年哪,就是地主家也沒餘糧啊”,言至此處,唐成頓了頓後看着圖也卓驀然一笑,“圖也族長與嬀州牛家商隊貿易多年,不知售賣出多少牲口皮貨,財力之雄已可將萬餘上好皮貨視若無物的說燒就燒,這才數月旱情何至於就要餓死人了?本官可是聽說牛家商隊與族長貿易時以物易物用的最多的就是糧食,族長此番盛氣而來口口聲聲要餓死人,究竟是欺我還是自欺?”。

“好個唐成,我那劣子栽在你手上總算不冤”,圖也卓剛剛而起的勃然盛怒不僅在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隨之更是大笑出聲,“無論你要調用多少人和大牲口我都出了,而且是不要一粒賑糧給你白乾,如此,卻不知唐縣令能給我什麼?”。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是世道變了?還是奚人傻了?

圖也卓來了這麼長時間,真真假假繞彎子說了這麼多之後總算是進入了正題,聽他終於吐出這麼句話後,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的唐成走到圖也卓身邊坐下,含笑看着他道:“在本官任期之內不會引導天成軍踏入龍門草原,此後只要爾等能按照朝廷章程繳納賦稅,則當前的管理方式不變,草原依舊由你領奚人自治。如此,圖也族長可還滿意?”。

“噢,唐縣令可真大方!”。

“是啊,本官的確大方”,唐成深長的嘆息了一聲,左手的手指在兩人間的案几上叩擊出若合節奏的聲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代天子牧守龍門,總領一方百姓原是天經地義之事,而今卻將治下半數子民的治理之權拱手讓於族長,怎麼不大方?”。

“唐縣令不愧是進士出身,口吐蓮花”,到了這個實質性條件交換的時刻,再來此前那套一言不合便暴怒不已的拙劣把戲實在是不合時宜了,圖也卓自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只不過他雖沒有發怒,但言語中的譏諷之意卻明顯濃厚了許多,“也許我該提醒一點,你剛纔答應的這些可是本族早就享有的,唐縣令拿本族早已擁有之物來換賑濟糧草、人力蓄力,甚至還有此後的賦稅,如此算計未免太沒有找饬税伞薄�

唐成沒有與他針鋒相對,“若圖也族長真是這個想法又何必頂風冒寒的來縣城?本縣又何必說這麼多廢話”,輕叩案几的手抬起來輕輕地搖了搖,“現在說這話不厚道啊,此前的一切不是爾等理所當然的應該擁有,不管是在朝廷體制上還是法度上都無據可依,簡而言之就是爾等此前擁有的這些都是不合法的。只因前任縣令們治政崇簡沒加料理罷了,到本縣這兒……”,言至此處,唐成笑看着圖也卓停住了話頭。

唐成的話說得很無賴,至少在圖也卓聽來的確如此,但他的這些無賴話偏就佔住了大義名份,根本辯無可辯,圖也卓也不想跟他辯,“唐縣令這次要用人的事情好說,不管要調用多少人力蓄力本族都應承下了,且這次大旱本族不取縣衙一粒賑糧,但在賦稅的事情上希望唐縣令還能循用舊例”,說到這裏後,圖也卓也笑了笑,是那種很自信的笑,“至於什麼自治不自治的,本族倒是不太在乎這個,縣令大人若是不嫌勞煩就親自來治理便是”。

“不行”,關乎到這種具體利益時唐成半點都不會退讓,圖也卓最後那句含義很深的威脅更是被他直接無視了,“以工代賑是本衙的總章程,凡龍門縣中百姓來幹活的都會有賑糧,唐人奚人一視同仁,爾等不要自是一份感念皇恩體恤朝廷的忠心,卻不是本縣不給;這賑災上一視同仁,賦稅繳納上豈能例外?族長可以不要賑糧,但本官身爲一縣之尊卻無權不要賦稅。這二者之間實有天壤之別,不能將之混爲一談。至於龍門草原的治理,族長如覺繁瑣,本官份內職責卻推卸不得,實不相瞞,近日本縣日日思慮的正是此事,本官堅信草原子民皆是能深明大義的,還真能做出殺官造反的事不成?”,說到這最後一句話時,唐成哈哈而笑刻意沖淡了其中濃烈的血腥氣息。

靜靜的等了一會兒,見圖也卓沒說什麼,唐成復又在案几上手指輕叩着笑道:“或者還有另外一個辦法,圖也族長大可上表朝廷請求迴歸饒樂奚部,離開龍門管轄之後就什麼都不是問題了”。

聞言,圖也卓猛的扭過頭來緊緊盯着唐成。

“本官知道圖也族長捨不得”,唐成將此前的官腔與笑容悉數收了,迎着圖也卓的眼神用份外清晰的聲音道:“短短數十年間龍門奚人由不足三千人壯大至如今的兩萬餘,部族興盛、財貨山積,這等發展速度比之饒樂同族不知快了多少倍,根源在那兒族長該比我更清楚纔是。一旦迴歸饒樂奚部,爾等不僅要向奚王牙帳進獻遠勝於國朝賦稅的牛羊財貨,亦不得不面對部族之內的兼併廝殺,兩萬多人的族羣雖的確不小,但放在饒樂草原上又算得了什麼?以區區兩萬餘人的族羣可還能保住人人覬覦的龍門草原?而一旦失去龍門草原這個饒樂與外界聯繫的窗口,圖也族長還怎麼居中貿易取利?所以,對於龍門奚人來說,朝廷直屬管轄的身份纔是真正最大的財富,這個身份不僅保障了安全,更保障了源源不斷的財富,一旦失去的話龍門奚人現有的一切都將隨之失去。這麼多年來龍門奚人從朝廷、從縣衙得了如此多的好處,本官要爾等應份繳納賦稅不過分吧?”。

這段時間幾乎一直是唐成在唱獨角戲,但直到他翻開這張最爲重要的底牌之後,圖也卓心底才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當唐成背靠多達八千人的天成邊軍,並清清楚楚的明白龍門奚人的命脈所在之後,圖也卓根本就已經沒有了其他的選擇。

“好,一切都按唐縣令說的辦”,久久的沉默之後,圖也卓終於開口了,“不過,這只是本族與你個人的約定,一旦你去職,今日之約自然作廢。唐縣令該向狼神祈秳e丟了官位纔好”。

“本官從不信狼神,倒是圖也族長要好生想想該怎麼跟牛刺史交代,你我今日約定之事想必不是使君大人願意聽到的吧”。

“果然是聰明人,牛祖德現在最想聽到的是我族生亂的消息,隨後順勢介入,到那時龍門縣令也就該換人了”。

從圖也卓嘴裏說出這種話實在讓人喫驚,唐成也不例外,但是他雖然喫驚卻並不意外,“噢,既然有這麼好的機會,圖也族長何不一試?”。

“我何嘗不想,若是死個三五十人就能成就此事,我又何必跑這一趟來自取其辱?可惜呀,你的手太狠”,圖也卓看着唐成嘆息着搖了搖頭,“真要做成此事不知要搭上多少族人性命,血染草原?牛祖德當然不在乎,但我這個族長卻不能不心疼。都是交易而已,既然能談爲什麼一定要流血?”。

“說得好”,唐成哈哈而笑,“不過這話可是沒法子在牛刺史面前說的,族長準備怎麼交代?”。

“爲什麼要交代?讓龍門奚人迴歸饒樂真就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將治下子民拱手讓人,素重顏面的朝廷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既然牛祖德做不到這一點,手上又沒有天成軍可爲依仗,那本族又何需向他交代?”,在這樣赤裸裸的利益談判中圖也卓直白的可怕,“都是交易而已,而在這一出交易裏是牛祖德更需要本族”。

唐成明白他這句話後面的意思,在他們雙方的貿易往來中的確是龍門奚佔據着優勢,因爲生產力及貿易發展水平上的巨大差異,龍門奚得到唐貨的渠道有很多,但若失去了龍門草原這個通道的話,牛祖德再想順利得到大宗廉價北貨的話可就難得多了。龍門奚人的優勢就是建立在這種貿易發展水平的不均衡上,而這也正是圖也卓敢在關鍵時刻如此無視牛祖德的根源。

想想還真是好笑,圖也卓可以不在乎嬀州刺史,卻不得不接受他這個嬀州轄下縣令的條件,而這其中唯一的差別就在於那八千天成軍。

這是他能夠像剛纔這樣跟圖也卓說話的基礎,是他能做一個真正龍門縣令的實力保障,也是圖也卓唯一懼怕的東西。

沒有那八千天成軍,他在龍門就什麼也不是,甚至會一如前幾任縣令一樣連圖也卓見都見不到,更別說讓其主動登門了。這在以前的龍門縣衙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

歸根結底就是一句:他在龍門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與天成軍的結盟關係上,這也是他上任以來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情,而最妙的一點還在於有河北道與幽州大都督府軍政分離的背景在,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做捆綁,即便連他的頂頭上司牛祖德也無法破壞掉這種與邊軍系統的結盟關係。

利益,捆綁!唐成心裏愈發打定了主意,天成軍修地之事要推動的越快越好,只有地修的越快越多,這種利益的捆綁就會越深。

圖也卓走時,唐成並沒有送得太遠,一出公事房後,圖也卓及其手下的庫多等人就如同來時一樣裹上了能遮蓋大半個臉面的風氅,一路無聲而去。

圖也卓剛走,等在公事房外的楊繳三人就圍攏到了唐成身邊,離得最近的錢三疤率先發問,“大人,他來幹啥的?”。

唐成沒直接回答錢三疤的問題,而是側身看向了楊繳,“咱們原本議定從唐人百姓手裏徵調的那些大牲口都撥給天成軍,總不能讓賈都尉調軍馬去拉車,這些人的賑糧嘛,倒不好太計較,雙方各出一半就是。至於本部所需畜力改從草原上徵調”。

“從草原徵調?”,饒是楊繳心思夠活,聽到這話也免不得一愣,“那他們的賑糧發放怎麼算?”。

“今冬大旱,圖也卓體恤本衙艱難毅然放棄賑糧,所以楊先生儘可放心徵調,這些人只幹活不要糧”。

聞聽此言,錢三疤的一雙眼睛猛然間瞪成了牛眼般大小,一邊兒聽着的賈旭就覺得腦瓜子裏哐當一響,渾似被人拿着大鐵錘狠狠砸了一記般懵的發暈,是這世道變了還是奚人傻了,縣尊大人能調動他們幹活就已經夠嚇人的了,竟然還是不要糧的白乾?

正在賈旭這一錘子還沒醒的時候,唐成更大的一錘子緊接其後的砸了下來,“賈錄事,這徵調文書的事就交給你了,等你手頭上這些事情忙完之後,就督着戶曹把本縣奚民應納的租庸調賦稅額度儘快整理成冊,這是個繁雜事務還是早些動手的好,免得到明年要用的時候趕不及”。

“大人,奚蠻子……真……真要繳納賦稅了?”,太過震驚之下,瞪眼如銅鈴的錢三疤說話都結巴起來。

唐成抿住嘴角幾乎要溢出的笑紋,滿臉詫異神色的用一本正經的語調反問道:“奚人也是龍門百姓,繳納賦稅豈不是天經地義之事,三疤你這問題真是古怪”。

我問的古怪?錢三疤呆呆地看着唐成,這回不僅眼睛瞪得大,張開的嘴也忘了合攏。

“好”,三人中還是楊繳反應的最快,他的笑聲也驚醒了發呆發懵的錢三疤與賈旭兩人,“圖也卓如此慷慨,收穫定是少不了,不知明府答應了他什麼?”。

他這一問也讓賈旭與錢三疤心裏透亮起來,是啊,奚蠻子性貪,這回既然能下這麼大本錢,連賦稅都應了,那得收多少好處回去才肯甘心?

“終本官之任絕不引導天成軍絕不踏足龍門草原一步,除此之外,草原事務仍循舊例由奚人自治,除賦稅徵調之外,縣衙不插手其中”,一聲嘆息,唐成頗是遺憾,“人力有時而窮,終究還是縣衙實力太弱,也只能如此了!”。

就這……還只能如此!錢三疤都沒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了,天成軍還真能隨隨便便就殺到龍門草原?至於說奚人自治這就更扯了,那幫蠻子是住帳篷攆着水草跑的,一年到頭兒連個固定住處都沒有,就是讓縣衙管又怎麼個管法兒?就憑縣衙這麼點子人跑斷腿也管不過來。還不說龍門,就是朝廷對饒樂都督府及契丹人聚集的松漠都督府還有什麼室韋都督府及靺鞨人的渤海都督府不都是任其自行料理?

這兩個條件答應跟沒答應有什麼區別?縣尊用這麼糊弄三歲奶孩子的條件換了那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居然“還只能如此”,這也未免太貪心了吧。

恰在這時便聽外面散衙鐘響,唐成惦記着中午上衙時鄭凌意一再交代的原雞湯,眼下手頭上既沒有什麼緊急公務,遂也就不再多留,“事情也都知道了,有事的就忙,沒事兒的回去歇着吧,這些日子也着實累着了”,說完,他向三人擺了擺手後當先往後衙走了。

他這一走,留下賈旭與錢三疤兩人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隨後兩人不約而同的轉過去看着楊繳。

“否極泰來,苦難之地必有福佑存焉,龍門唐人百姓歷苦多年,總算等來了唐明府這個福佑,天道輪迴終究不爽”,看着唐成的背影,楊繳笑着搖了搖頭,“若非親身所見,某是真不信這般年紀的人竟能做出這等的事情,我等且盡心做吧,好歹要看看終究能走到哪一步”。

楊繳說完這些之後,又特意向錢三疤交代了一句,“天成軍由你負責居中聯絡,此事務必要小心再小心,萬萬出不得半點紕漏”,強調完,他也不多解釋什麼的悠然邁步去了。

“頭兒,楊先生什麼意思?”。

“你我就是當差辦事的,想那麼多幹嘛”,賈旭重重一拍滿臉迷糊的錢三疤,“跟緊唐縣尊就沒錯,你只要記住這個就夠了”。

……

因有強勢縣尊身體力行的引導並樹立了龍門縣衙新的政風,加之這段時間格外的忙,東院兒裏的文吏們漸漸就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上衙固然是不再遲到,散衙鐘聲響起的時候也不急着走了,多多少少總要留下等一會兒後再動身,免得再有什麼緊急公務,今天也不例外。

賈旭走進東院兒戶曹的公事房後,也沒去找本曹判司,就近到了一個文吏的書案邊,“擬一份奚民徵調文告”。

這段時間類似擬寫文告的事情多得很,文吏早就做慣熟了,取過竹紋紙後就要寫的時候才猛然間抬頭一臉迷糊地問,“錄事大人剛纔說這文告是寫給誰的?”。

“奚民”,就這兩個字頓時讓這間打通的公事房內在瞬間安靜的落針可聞,不管是忙着還是閒着的文吏們無一例外的直瞪瞪瞅了過來,臉上除了疑惑之外就是一副撞見鬼的表情。

這些文吏們的表現讓賈旭心裏得到了很大的安慰,“龍門草原上的奚人都不知道了,發什麼愣?”。

“是”,醒過神兒的文吏一邊答應,一邊往賈旭臉上偷眼看去,他想看清楚錄事參軍大人是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給奚人下徵調文告!面對這樣的前所未聞之事,除了開玩笑之外,這可憐的文吏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

就在當晚天色將要黑定的時候,前往州衙急腳呈送請賑文書的賈公差回來了,一併帶回了賑糧即將啓叩南ⅰR彩窃谶@個晚上,心裏熱辣辣想着家人田土的天成軍第一部一千一百人趕到了龍門縣。

至此,在處理了“後院”事務之後,唐成一手做出的龍門縣發展計劃終於到了萬事俱備的階段,而他那改變的理想也終於要邁出踐行的第一步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理想的風雷

要說如今龍門縣衙裏資歷最老的人,那一定得是門房裏的老江頭,自打十七歲上由舅舅找人把他弄進縣衙做雜役開始,直到現在年已六十八仍沒回家養老,整整五十一年的時間裏老江頭幾乎每天都要在衙門裏出出進進好幾次。

五十一年的確是一段不短的歲月呀,國朝從定鼎到現在也纔多少年?五十一年來老江已經記不得這個經過三次翻修的縣衙裏走馬燈似的換了多少任縣令,他的位份太低,甚至有很多任縣令連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

老江記得的是五十年的歲月裏這個衙門就跟衙門外的龍門縣城一樣,除了人多點兒和奚蠻越來越強橫之外,一切都沒什麼變化。人雖然換了一茬兒又一茬兒,但懶散的總是懶散,混日子的總是混日子。就如同城裏一樣,髒的始終髒着,破的始終破着,雖然日頭一天天的升起來又落下去,但這個衙門與這個城卻像被什麼給釘死了一樣看不到半點變化。

許是遺傳的原因,老江頭在年輕的時候嘴也很碎,散衙回家之後很喜歡跟渾家叨咕些衙門裏經見的事情,但慢慢的他再回到家裏時話卻越來越少,這倒不是嘴碎的毛病改了,實在是沒什麼可說的了。舊聞早就反反覆覆說過好幾遍,新鮮事兒卻一點沒有,來來回回的都是重複,說的老江頭自己都覺得寡淡無味沒什麼意思。

這樣的日子多少年過下來,以至於身板子同樣硬實的江家婆子都不太記得起男人年輕時的這個毛病了,但這些日子以來,老渾家實實在在又找到了年輕時新婚沒多久的感覺,死鬼男人只要一回來那張嘴可就算再也停不住了,歲數大的人都好個靜,就這樣不到三五天下來,不堪忍受的江家婆子不僅厭煩死了男人,一併連街坊們如今都說好的唐縣尊也給恨上了。

真是個悖晦呀,坐了縣衙纔多長時候就整出這麼多跟以前不一樣的動靜來,活活把老頭子瘋癲的跟春兒上要開懷的老母雞一樣,叨叨咕叨叨咕一直不聽的說,說,說!說來說去,每天的話頭都離不開那個縣尊大人,都是唐大人又幹了什麼,結果縣衙裏東院兒咋地咋地,西院兒又咋地咋地,保不準龍門縣又要如何如何。

你說,這是不是那個唐縣令禍害人?要不是他,老頭子都快七十歲的人了怎麼會瘋魔成這樣?要說上面的列位老爺們也是,怎麼就派下這麼個人來,潑天弄地攪和的再沒個清淨日子過了。

正在江家婆子一邊納着鞋底一邊坐在榻上胡亂尋思的時候,就聽外面小門一聲響,聽了幾十年的腳步聲響起的同時,叨叨咕的聲音倒比人還先進來了,“老婆子,我跟你說,了不得了,唐縣尊真是了不得了,你知道下晌的時候我見着誰來請見縣尊大人了,想都想不到,讓你老婆子猜一輩子都猜不到……”。

一聽到這個,江家婆子就覺得心裏的煩躁壓不住的往上湧,還管他喫沒喫飯?喫得越多,說的越多。腳上鞋一蹬,手上針線活計一撂,江婆子衣服都沒脫的扯過被褥放躺在了榻上,臉朝着裏牆一雙眼睛閉的死緊,任進來的老頭子怎麼推怎麼喊就是不睜眼。

用了幾十年的絕招就是好使,老頭子的聲音慢慢沒有了,再然後就聽一陣腳步聲響,屋裏算是徹底清淨下來。

江婆子先是愜意的鬆了一口氣,聒噪了這麼多天今個兒耳根子總算不遭罪了,但隨着安靜的時間慢慢變長,她心裏先是空,後來就像有小蟲子爬一樣,生出一堆茅草亂紛紛的躺不住了,老頭子畢竟這麼大年紀了,人老了全靠一碗飯頂着,可不像壯棒小夥子走哪兒都帶着三兩糧食,餓個一半天的也渾不吝……再一個他剛纔出去的時候那腳步聲也有點不對呀……

心裏長了草,婆子也就躺不住了,掀開被褥下榻後輕手輕腳的到了門口去瞅老頭子到底在幹什麼。

這一看,江婆子還真是哭笑不得,死鬼男人端着那個稗子碗蹲在雞窩門口,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往裏面撒着稗子,一邊壓低了聲音嘀嘀咕咕對着裏面說個不停,“天爺爺,那個奚蠻還真是圖也卓呀……”。

看到這一幕,江婆子對老頭子是徹底無話可說了,她只盼着縣衙裏坐堂的那位唐老爺好歹能消停兩天,可千萬千萬別再整什麼大動靜了。

人算不如天算,還別說兩天,江婆子的期盼在第二天早上就落了空,以前數十年裏閒的跟死泥潭一樣的龍門縣衙從這天早晨開始就徹底瘋了——忙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