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21章

作者:水叶子

鄭家三兄弟裏就數鄭七與來福年齡最近,也數他與來福關係最好,因堂兄鄭五的官名裏也帶着一個福字,是以鄭七日常就管來福叫“小福哥”,而今龍門縣衙已進入正軌,看着小姐身邊也沒什麼事情可做,鄭七索性就跟着來福到了州城。

在鄭七想來,姑爺既然不讓來福隨行而是將其派到了這裏,必定是有大差事的,孰料到了懷戎之後,來福首先帶他去的地方就是往估衣鋪置辦了幾身鮮亮衣裳,此後就是穿着好衣裳在滿城稍大些的客棧酒肆裏亂串。

也就是在這亂串的幾天裏鄭七見識到了來福平時不爲人知的另類本事,眼前的來福活活的化身成了一個自來熟,任是再沒見過的兇相陌生人,只要他靠上去不多一會兒就能跟人有說有笑,這要是再湊在一起喫頓酒喝盞茶什麼的,到出來時居然就稱兄道弟親熱的不堪了。

除此之外讓鄭七納悶的是來福活像是長了千里眼順風耳一樣,三轉兩不轉的許多個事情都知道了,分明自己是跟他一起的,但他說到的那些話提到的那些事自己竟然是聽都沒聽過。

天天在各家客棧串來串去着實是累人,好容易等來福終於不再串了的安定下來時,鄭七就跟着他沉進了酒山肉海里,連着這幾天斷頓兒不斷天兒的就是宴客,幾乎是早上剛一睜眼起來就開始喝酒,中午喝完還不等人醒過酒勁兒來,晚上就又換了人接茬兒再喝,鄭七雖然跟鄭三、鄭五一樣有些貪酒的癮頭兒,但這樣喝下來也實在是掐不住,更要命的是來福這幾天宴請的客人幾乎清一色都是胡人,這些人不喝酒的時候挺好,但一旦喝多流汗脫了外邊的大衣裳之後,那股子濃烈的體味在炭火熊熊的雅閣裏出都出不去,越蓄越多燻的人都不敢大口吸氣。

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一次,成親一次,死的時候一次,最初聽到這些個胡人一本正經的說到他們這風俗時,在江南水鄉揚州呆了一兩年的鄭七差點沒一口吐出來,難怪這麼味兒啊,合着根子是在這裏。

除了這讓人無語的風俗之外,還讓鄭七不解的是這些人的身份,這說的卻不是他們的司業,只看這些胡人一口溜溜兒的唐音及提到市面上貨物時隨口拈來的報價,任誰也知道他們必定是遊走四方的商賈,鄭七琢磨不透的是這些人究竟是那族出身。

鄭七跟着姑爺到龍門也有些時日了,不拘是蠻子奚還是契丹,甚至就連更北邊的室韋人和靺鞨人都見過,也都能認得出來,原因也簡單,北邊這些個不同部族的人不管是在髮式還是着裝上都有着極其明顯的差異,有些在初見的唐人看來還是份外古怪可笑的,看過之後一準兒忘不了。

但眼前這些人卻是日怪得很,雖然一看就能知道他們是胡人,卻又不是鄭七知道的任何一族,然則更怪的是偏偏在他們的相貌着裝上卻又能找到已知各部族的影子。

來的時間雖然算不上長,但這邊一些特殊的風俗鄭七還是知道的,譬如就是看着胡人的髮式穿着再古怪可笑也絕不能隨意在臉上表露出來,這些視此爲侮辱的胡人性子暴得很,每一遇着這樣的情況往往就是拔出隨身帶着彎刀衝上來跟你幹,不管誰贏誰輸最終到衙門後有此行爲的唐人都別想佔着理兒。類似的禁忌還包括若非他們主動介紹,最好不要隨意探問其部族出身。

問也不好問,這些人自己又不說,如此以來鄭七心中的疑惑就憋了好幾天,直到今個兒才問出來。

隔空虛拱着手跟那幾個胡人商賈道別罷的來福聽見這問話,拉着鄭七的胳膊快步下了臺階,“小着點兒聲,這些胡人比娘們還麻煩,沒準兒一句話不對就招惹了他們的忌諱。尤其是咱們宴請的這一撥更是娘們兒中的娘們”。

“咦,小福哥你還是個怕女人的”,宿酒加新醉,經風一吹徹底暈菜的鄭小七一臉傻笑的揮着手豪氣干雲道:“娘們兒就是那回事兒,鬧的狠了你上前兩巴掌頓時就老老實實了,她們就服氣這個,怕個球啊!說,這些娘們兒到底是啥人?”。

來福聞言“嗤”的一笑,“剛纔那個歌女叫啥來着,人還沒往你懷裏坐,看把你嚇的腰都彎不了了,連葷腥兒都沒沾過的小雞子充什麼大頭鷹”。

一聽這話,滿嘴酒氣的鄭小七張牙舞爪的就要咧咧什麼,來福見狀當即就後悔了,跟這小醉雞兒說什麼女人鬥什麼嘴,還嫌他發不起酒瘋?

來福一把按住鄭小七的胳膊,另一隻手就攬上了他的肩膀,把個身子正一蹦一蹦的鄭小七緊緊按住了,“好我的七兄弟,你是浪跡花叢塵根不倒還不成?哥哥我服你,服你得很”。

“這就對了”,脆弱的自尊心終於彌補過來的鄭小七停住了蹦跳,“小福哥你說,那些娘們兒到底是那個部族的?”。

“不能喝你就少喝點兒,跟一羣九姓雜胡還這麼實在日翻哪”,鄭小七已經成了這個樣子,這要是不說他還真能在大街上叫喊起來,抱怨的嗔罵了一句後來福只能無奈地低聲道:“這些人那個部族都是,那個部族又都不認他們”。

“啥……啥意思?”,鄭小七已經是徹底的大舌頭了。

“這些人就是奚蠻、契丹、室韋、靺鞨再加上從安西遊蕩過來的胡人雜拌兒攪和一起弄出來的,誰他娘知道他們到底是那一族”,沒好氣兒的回了一句後,來福特特兒的加重語氣說了一句,“小七,哥哥可告訴你,再跟這些人一起的時候我說的這些你提都別提,九姓雜胡最遭人恥笑的就是出身,他們最忌諱的也是這個。”

“原來是一羣雜種!”,鄭小七的哈哈大笑之聲引得兩邊經過的路人紛紛側目,好在來福手伸的快一把將他嘴給捂住了,好歹沒讓其再說出什麼更勁爆的話來。

來福再沒想到好酒也能喝酒的鄭七醉酒之後居然是這麼個德行,頓時沒了慢步走回去的打算,伸手召過一輛行腳兒後連推帶拽的將其弄到了車上。

直到在行腳兒上坐定之後,來福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無奈酒勁徹底上來的鄭七雖然不再多話,但嘴裏呼出的味道着實不好聞,當此之時來福也顧不得天冷,伸手撩開了行走中的車窗簾幕。

走不多遠,來福便聽到前邊兒有一陣兒急促的馬蹄聲,顯然是有人在城裏快速走馬,這樣的情況可不多見,探頭望去時那背上斜挎着一隻粗竹筒,筒上還插有一面紅色小旗的公差卻是他認識的。

“邢頭兒,邢頭兒,這兒……”,來福從車窗探頭出去一連叫了兩聲後,龍門縣衙裏的邢公差纔看到他,當下撥馬一轉靠了過來。

“停車”,叫停了行腳兒,來福向策馬靠過來的邢公差問道:“什麼事兒趕這麼急?我家大官人可回衙了?”。

平時都在衙門串出串進,邢公差自然認得唐成的貼身長隨來福,“縣尊大人是從昨天早上動身回衙的,這次沒用車要是騎馬再走的快些,明個兒天擦黑的時候就能回城。我是奉了大人的諭令來州衙遞送請賑公文的”。

懷戎城裏來討喫的難民一天多似一天,這都是來福親眼所見,聞言點了點頭,“文德縣和瞪娇h來報賑請糧的人前兩天都到了,現如今就住在州衙對面的順賓客棧裏眼巴巴的瞅着州倉坐等,永興、懷安、嬀川三縣的人只怕也在路上,邢頭兒你可得快着點兒去,州倉能有多少存糧?別讓那羣先到的兔崽子搶乾淨嘍”。

一聽這消息,兼程趕了一天多路的邢公差臉色一肅,沒多說一句話,擺擺手一夾馬腹的策馬而去,路人看到他背後的那面紅色小旗後紛紛往兩邊避讓。

“我也住在順賓客棧,送完公文來找我就是”,對着老邢的背影喊了一句後,來福踩了踩車上的踏板,“走”。

不一時回到順賓客棧,來福打發了行腳兒又叫過幾個客棧中的雜役將鄭七架回房中安置後,自己一點兒沒耽擱的到了設在客棧進門左側的酒肆裏。

來福剛坐下,沒聽他叫什麼,便有跑堂的小二端着一甌燙的正好的三勒漿走了過來,來福邊接酒邊不動聲色的小聲問道:“有什麼動靜?”。

“那幾個九姓胡不是跟着客爺去喫酒了?人都還沒回來”。

“我問的不是他們,文德、瞪娇h的那兩個”。

“瞪娇h衙門來的那個黃錄事中午沒露頭,在房裏叫了一個小四喜的席面,一併叫的還有兩個歌女。文德縣的方判司就在後面的雅閣裏宴客”。

“請的是誰?”。

“州衙倉曹判司寧明遠”,這跑堂的小二說話極快,“客爺放心,小的領他們去的雅閣正是姑家兄弟負責照看的,消息一會兒就能傳回來”。

“嗯”,來福低頭之間端起三勒漿呷了起來,小二也隨即端着紅漆托盤轉身走了。

約莫着又等了兩炷香功夫後,來福便見寧明遠陪着一個長着腫脹魚泡眼的黑醜胖漢從雅閣方向走了出來,“這天兒實在是乾冷,小二,把這燙酒給我送到三號上房,另加幾樣下酒小菜一併送來”,目睹寧明遠兩人出了酒肆後,來福吆喝一聲起身從側門處回了後邊的客房。

他前腳剛回房,後面便有一個雜役服的小二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順手掩上房門後來福徑直問道:“裏邊兒都說什麼了?”。

孰料這小二卻是沒開口,放下托盤伸手比劃了兩根手指。

“噢,什麼消息你就敢要兩貫錢”,見他如此來福不僅沒惱,反倒頗是有些興奮,一點價也沒駁的從袖中掏出一張兩貫的飛票甩了過去,叮叮噹噹之聲隨之響起,那是額外打賞的十數文散碎通寶。

“說”。

“謝客爺賞”,小二手疾眼快的將錢收起裝進懷裏,又在胸前拍了拍後開口道:“嬀州官倉裏的存糧僅有不到三成了,於明遠正交代方雨儘快去找安別駕及牛刺史先把賑糧提了再說”。

只有不到三成存糧了?一聽這話來福先是一喜,繼而心裏就有些發急,喜的是牛祖德有了個大紕漏,這個消息一準兒有用。急的卻是天都旱成這樣了,州庫裏又只有這麼點兒存糧的情況下大官人那邊可怎麼辦纔好?就這一點存糧還被人給盯上了。

要說像這樣跟上頭衙門要東西的事情豈是容易的,嬀州轄着的六個縣誰不想要,如此情況下即便是公事也少不得要活動活動,就不說人家瞪娇h錄事參軍親來操辦此事,就算文德縣差些好歹也來了個判司,龍門可好,最窮還只來了一個公差,在州衙各曹行走時話都說不上的,能抵什麼事兒?一向精明的大官人這回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心中有些發急的來福腹誹了兩句後,暫時壓下這一頭向小二追問道:“官倉裏的常平糧到那兒去了?”。

小二的聲音愈發低了,一邊說一邊瞅着門口,“早就拉走了,聽於明遠說這還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拉那兒了?這個於明遠沒說,小人也不知道”。

“誰拉走的?可是刺史大人吩咐下的?”。

“是不是刺史大人吩咐的於明遠也沒說,只提了一句操辦人是刺史府的大管家”,言至此處,小二將已經清空的托盤拿了起來,“客爺,知道的我都說了,小的也該走了”。

“你剛纔說的都是實話?”。

聞問小二一臉的委屈,“小的們就是靠這個喫飯的,不管他裏面留不留人,只要人在雅閣裏說話,小的們就有法子聽得着,剛纔說的就是親耳所聽,客爺要是不信小的也沒法子”。

“我就是隨口問問”,來福笑着點了點頭,“嗯,去吧,有消息速來報我,虧待不了你”。

小二走後,來福一個人在屋裏站了一會兒,隨後又到隔壁房間看了看鄭七,見他正打着震天響的呼嚕酣睡,遂也沒叫他,搖搖頭自出了客棧往嬀州官倉而去。

……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六朝時北地民歌《敕勒川》中的這三句原是龍門草原奚人生活景象的最好描述,但在眼下,歌中草浪如海,羊羣如雲的美景卻是再也見不着了。

今年天旱的時間太長也太厲害,草場裏以往應着季節時令該長出的最後一茬草根本就沒長出來,嫩芽芽的已被牲畜們給啃光了,如此以來不僅是正該爲過冬蓄膘的牲畜們沒長出肥膘,奚人牧民該爲雪季囤備的牧草也全沒了着落。

此後天氣一天冷過一天,雪始終沒下來,雖然沒了往年對雪災的擔憂,但草原上的奚人不僅沒鬆快些,眉頭反倒是越皺越緊了,牲畜們越來越瘦,家裏給它們預備的食料也越來越少,眼瞅着距離這個旱冬結束還遠得很,以後拿什麼餵它們?該長的膘沒長起來又這樣瘦下去,即便能張羅到喫的,這些瘦病歪歪的牲口又怎麼捱得過三九天的嚴寒?

草原上慘容一片,尤其是當不少家戶圈裏的牛羊開始成羣的凍餓而死時,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氛開始醞釀起來,許多棒壯牧民翻摸出了藏在箱子最底層,用熟牛油緊緊護住的彎刀就在牲口圈邊上無聲的磨起來,女人們則是含着眼淚去拾掇男人平日用的長弓,該緊的就得緊緊,更重要的是箭矢的製備得比平日多的多,此外男人常騎的那匹好馬這些日子都得精心的照料好,就是別的牲口都餓死也不敢虧了它,戰場上男人的命可是跟馬綁在一起的。

乾燥如斑禿一般的龍門草原上,奚人百姓一邊默默的做着這些,一邊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草原的東北角,那裏不僅是這片草原上水草最爲豐美的地方,也是族長扎帳所在。

在族長圖也卓可容二三十人宴飲的碩大氈帳四周,星羅棋佈的拱衛着一些小的皮帳,這些皮帳裏住着的除了身份尊貴的巫師及議事族老,其餘的便是圖也卓的妻妾子女。

這些小皮帳的位置絕非隨意而定,它距離大帳的遠近也標誌在皮帳主人與族長的親疏,簡而言之就是距離大帳越近,則其所有者在族長面前就越受寵,反之則是冷落。

此刻在距離大帳最遠處的一頂皮帳裏,前龍門縣順天貨棧掌總人圖也嗣盤膝趺坐在火塘邊,對着塘裏熊熊的牛糞火發呆,噢,不對,應該說是沉思。

驀地火光一偏,本自幽暗的皮帳裏陡然一亮,一股草原上無遮無擋的冷風刀子般鑽了進來,猛然打了個寒顫的圖也嗣從呆坐中醒過神來,待他看清站在皮帳門口的那個高大身影時,空冷了許久的心猛然一熱,人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脫口而出道:“父親……”。

……

與此同時,嬀州刺史府內,牛祖德正重重一巴掌扇在他府中大管家的醜臉上,“混賬行子,這麼大的事也是你這奴才能擅自做主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各懷心思(下)

嬀州刺史府中,牛祖德重重一巴掌扇在管家臉上,見到主子如此,饒是大管家心中委屈得很,當此之時也沒說一句爲自己辯解的話。

他知道牛祖德的脾性,明白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是錯,說的越多錯的越多。

或許是以前遭遇的挫折及壓抑太多,牛祖德在爬上嬀州刺史的位子並牢牢掌控住權力後壞脾氣就不可避免的全面爆發出來,那一巴掌遠不足以解除他的憤怒,尤其是面對這些熟悉的下人時更不需要掩飾,他的發作仍在繼續。

安別駕的到來解救了被罵的狗血淋頭的管家,牛祖德脾氣固然是大,但其止怒的功夫也是一流,不管此前多憤怒總是能在最需要冷靜的時候冷靜下來,而他在安別駕這個副手面前一向都是很剋制的。

安別駕走進來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待牛祖德有些粗重的喘息聲平靜下來後纔開口,“已經覈實過了,本州官倉裏的常平糧確是只有三成”。

說完這句,安別駕看了看一邊站着的老管家,“天意不可知,此前誰也不知道本州今年會遇上這樣的大旱,若照往年的常情來說三成存糧也儘夠用了。做着這麼大的生意營生上面沒給一文一粒的錢糧,戶曹又被戶部拘管的緊,不從倉曹這些一時用不上的存糧上想法子怎麼咿D周掌的開?這幾年貿易營生能做的這麼平順,牛管家居中調度實有大功,便偶有小錯也是人所難免,大人明察”。

聞言,牛管家向安別駕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心底也越發自憐起來,上面不給一文錢但每年該孝敬的紅利卻是半文都不能少,他這居中用事之人該有多艱難?不從那些閒存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派上用場的糧食上打主意,他還能有什麼辦法?

見管家一臉的委屈,牛祖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當日調動常平糧的時候本官怎麼交代你的,五成!不管什麼時候倉中存糧都不得少於五成,你這狗才竟是將我的話當了耳邊風”。

“大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安別駕跨前一步,“幾個縣裏的請賑文書都到了,這些存糧該怎麼安排還得大人定個章程”。

牛祖德沒再看管家,轉身回座頭處端起案几上的茶盞喝了兩大口,在他背後,安別駕向那管家使了個眼色後,伸手向外邊指了指,隨即管家便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喝完茶坐下來之後,牛祖德卻沒說倉裏存糧該怎麼安排的事情,“往道衙的信箋送出去了?”。

“加急遞送,下官親自安排的”,安別駕踱步到了牛祖德身邊坐下,“大人這麼多年勤力辦差,閔大人也是知道的,不過就是從別州調撥些糧食過來應急,待明年再填補回去就是。這事算不得大,閔大人斷不至於袖手的,大人放心就是”。

“這個窟窿不小,希望如此吧”,牛祖德臉色陰沉沉的,“無論如何一頓訓斥是跑不了了”。

聽到這話安別但只微微一嘆沒說什麼。上面那位大人他也知道,實打實是泥鰍託生的性子,撈好處的時候鑽的比誰都快,但一旦發現危險卻是比誰溜的都早。這次嬀州府衙在這麼個大旱的關節眼兒上鬧出紕漏,依他的性子雖然會彌縫,但嬀州州衙肯定也好受不了,一頓訓斥!這就算最輕的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牛祖德拋開了這個想頭,“送來請賑文書的都是那幾個縣?”。

“文德,瞪绞乔皟商炀偷搅说模堥T剛剛送來”,嘴裏說着,安別駕順手將帶來的公文遞了過去。

牛祖德對前兩份公文視若未見,直接抄起了龍門縣的請賑文書。

翻開這個明顯比其它兩份厚多了的請賑公文,牛祖德臉上閃過一抹訝然之色,“龍門縣真少人才?”,細細將長達十多頁的公文看完後,譏嘲一笑的將之推到了安別駕面前,“公文寫的雖好,可惜唐成得了失心瘋,他還真把州衙當善堂了”。

“下官適才看着時也是嚇了一跳的”,安別駕附和的笑了笑,“要不先壓着?”。

“壓?”,牛祖德啞然一笑的搖了搖頭,“爲什麼要壓?把官倉裏的三成存糧即刻給他撥一半兒過去,另一半兒且先留着支應其餘五縣,無論如何要堅持到閔大人調劑的糧食下來”。

“給他一半兒?”,安別駕先是一愣,轉念之間隱隱明白了牛祖德的意思,因笑道:“唐成花費偌大心思寫出這樣的請賑公文,州里給出的還不及他要求的四成,別說還要顧及兩萬多唐人百姓,就是安撫奚人都不夠,只怕他未必就肯如此罷手”。

“州衙不是善堂,給他這些到那裏都說得過了”,頓了頓後牛祖德壓低幾分音量道:“近日龍門奚蠻那裏你盯緊點兒,亂子一起即來報我,這個唐成活是個悖晦,他這一來連天時都不順了,趁着這次正好攆了滾蛋”。

“嗯”,點點頭後,安別駕收拾起公文準備走。

“慢着”,牛祖德伸手按住了龍門縣那份請賑公文,“把這個往東院各曹都傳着看看,以後本衙上呈的文書都循着這個體例來”。

……

龍門草原上小小的皮帳內,圖也嗣父子隔着火塘相對而坐。

即便冬日草原上的寒風冷的刺骨,從外邊走進來的圖也卓也沒撂下皮帳的簾幕,一任冰冷的風刀子般剮進來,吹得火塘裏的牛糞火左搖右晃。

從大開的帳門向外看去,圖也嗣的兩個哥哥正在外邊枯乾的草原上策馬狂奔、張弓搭箭的練習騎射,饒是冷風如刀,他們卻穿得很單薄,極力的展示着身體的強健,二人在皮帳外奔走如飛,似是心無旁颍珗D也嗣卻敏銳的注意到了兩位兄長不時瞥向這裏的灼灼眼神。

自打從縣城裏鎩羽而歸後便飽受冷落,今天父親一反常態的主動到了他這皮帳,兩位哥哥該又緊張了吧。想到這裏,圖也嗣嘴角處浮現出一個很満艿淖I誚笑容。

“你可知道錯了?”,圖也卓的聲音低沉而渾厚。

“知道了”。

“錯在那兒?”。

“兒子錯在識人不明,錯在不知臨機應變,不僅毀了父親在縣城多年的心血,更使諸多族人無辜慘死”。

“就這些?”。

還有什麼?因憶及縣城舊事一臉悲疼的圖也嗣抬起頭來不解地看着火光後端坐如山的父親。

“這麼多天閉帳不出,你就悟出了這些?”,圖也卓的語調雖然平緩,但語調中的失望之意卻是再清楚不過了,“你不是一直想到遠處去看看,明天就動身吧,不要急着回來,江南的揚州、京畿的長安還有饒樂都去看看,好生走一走這大唐之地”。

聞聽此言,當日在龍門城中面對突然而起的變故也不曾色變的圖也嗣臉色瞬間蒼白,“父親……現今正是族中危難的時候,兒子怎麼能走?”。

“不走你留下來又有什麼用?”,圖也卓的聲音平淡的近乎冷酷,說話間他瞅了一眼皮帳外極力展示着肌肉的兩個兒子,“像你兩個哥哥一樣上陣廝殺?”。

圖也卓的冷淡像一把刀深深的扎進了這段時間一直在自責的圖也嗣心裏,虎的一聲站起來抗聲道:“父親莫要忘了,每年的賽馬會上得到最多彩聲的是我,兒子雖然蠢笨,但上陣廝殺之時也不致輸給兩位兄長”。

圖也嗣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濃了,站起身來的他擺了擺手,“去吧,明天一早就走,看清楚想明白之後再回來”。

“我不走”,眼見圖也卓邁步就要出去,圖也嗣搶上兩步,“此次天災實是大好機會,父親正該趁勢而爲,借賑災之事逼走唐成以報當日之仇,而後藉由饒樂大都督府上表朝廷迴歸部族,此事若成,以饒樂之大,以父親之才又豈會僅僅侷限於一族之長?假以時日奚族五部落長中必有父親一席之地,當此之時正是本族大盛之契機,我不走”。

“若到明天正午還沒走,我就逐你出族”,對圖也嗣激情無限的這番話聽若不聞,圖也卓撂下這句話後就頭也沒回的邁步出帳走了。

看到父親只在老三的皮帳裏呆了一會兒就臉色冷沉的出來,隨後又看到追出來的老三一臉慘白的站在皮帳口,老大及老二錯馬之間會心一笑,策馬彎弓的呼喝聲也越發的大了起來。

圖也嗣是在第二天早晨天都還沒亮的時候悄然而去的,孤身獨騎,再無半點順天貨棧中總領一事的風采。

心中無限失意落寞的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大帳內,披衣而起的圖也卓正透過撩起的窗簾看着他漸已融入黎明前夜色的背影,大帳內鋪着虎皮的臥榻上一個美豔的中年奚婦肩頭聳動的啜泣不已。

“小雛子只有見過高天才能飛成雄鷹,這是爲他好的事情,你哭什麼”,圖也卓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那美婦聞言後卻不敢再哭出聲來,袒露着一片雪膩的肌膚無聲抽噎。

見她如此,圖也卓煩心的蹙起了眉頭,圖也嗣雖然聰明,但失之於驕傲與眼界狹窄,他這番安排實是苦心爲之,只是誰又能理解他的苦心?

蹙眉只是瞬間的事情,他的臉色隨即冷硬起來,“來人”。

一聲呼喝,在外間皮帳中當值的女奴隨即膝行進來。

“更衣,梳洗,備馬”,圖也卓猛的扯掉了身上披着的狐裘,“讓庫多準備好隨我去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