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一塊塊山石壘成壩子,壩子裏填好土後就成了一片半月形的田塊兒,這樣的半月形田塊由坡底一路修上去,上下相接,田田相連,恰似階梯一樣等次分明的佈滿了整個小山坡,於是就有了腥搜矍八姷倪B塊兒平田。
“這梯田既能保土保水,又能保墒保肥,若是再修築陂塘或是架起高轉筒車引水上山,便是連天旱也不懼了”,向身邊的賈都尉點明瞭梯田的好處後,唐成轉過身來笑問道:“這樣的田畝賈都尉可還滿意?”。
還不等賈子興有所回答,他們身後的隊伍中驀然衝出一個人向着前邊不遠處的第一級梯田跑去,唐成仔細看時,這人卻是他昨天傍晚從騾子上親手扶下的那個老農。
李農使勁跑着,此刻他的腦海裏就只有這一面坡的平田,只不過這種規則的成塊平田以前只能在夢裏見到,現在卻實實在在的出現在眼前。
一個夢,一個變成了現實的夢!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好處嘛不僅有,而且很大
李農一口氣跑到距離最近的第一級梯田,站在石頭壘成的壩子上靜靜地看着這塊半月形的田土。
多平整的田哪!有外面砌着的石頭壩子擋着,就是下再大的雨也衝不走田裏的土了,坡地最怕的就是大雨,一場大雨下來地裏就要薄上一層,雨水不僅沖走了土也帶走了肥,饒是莊戶人怎麼精心務弄,坡地的瘠薄與地力的瘦弱是無法從根本上加以改變的,人還能抗得過天老爺?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李農蹲身下來,也不顧地裏的土早已凍的冰涼,雙手搓弄着插進了平田裏,這土顯然是新移過來的,近來天又沒下雨,所以梯田裏松乎乎的,一手下去能伸進去老深,在這麼軟乎的地裏種莊稼,苗子得長多快?使勁將手裏的土搓弄了幾把後,李農兩隻手就開始刨弄起來,又挖又扒了好一會兒,直到翻出一個小臂深的土坑後才停手。
“看看壩子就知道了,這田怎麼算也有一牛腿深,這麼厚的田,能蓄多少雨水多少肥?要是再墊上一層場院裏剷出的浮土,莊稼苗子非得長瘋了不可”,在李農身邊蹲下來的是另一個跟上來的老農,這老農像李農剛纔做過的一樣伸手在地裏捻弄着,“老哥,這是好地,正兒八經的上等好地”。
“好地,是好地……”,雙手習慣性的將梯田裏的一塊團土捏碎後再撒回去,低聲答應了一句的李農莫名就覺得眼眶眶裏有些泛酸。
此時,唐成也陪着賈都尉走到了梯田邊,看了看滿臉興奮蹲在田邊的那些農戶後,他臉上的笑容益發生動起來,“都尉大人要是對這梯田也不滿意,那本縣可就實在是沒辦法了”。
都說人力有時而窮,但眼前這一面坡的整齊梯田卻是人力勝天的顯證,面對這從不曾見過的物事,賈都尉或許是剛纔太過震驚以至於沒聽清唐成的話,此時將目光從上面幾級的梯田上收回來後猛然問道:“水怎麼辦?”。
“我昨天問過這些老農,龍門縣其實並不缺雨水。此外本縣山多水也多,凡靠近河流溪流的坡地皆可架設高轉筒車引水上山以解旱時之需”,唐成伸手指了指那些木匠後胸有成竹的繼續道:“若有不近水源的也好辦,在山坡地勢較高處開挖陂塘就是,這塘儘可以挖的大些將小股山泉及平日的雨水蓄積其中,待天旱時開閘以溝渠灌溉下面的梯田就是,水大水小皆可調節,倒比一味將田畝收成寄託於天強得多了”。
唐成這話恰被距離他們不遠的幾個老農聽到了,當下就有一人忍不住興奮的高聲讚道:“縣令大人想的周全”。
“地是好地,就是收拾起來太費力”。
“都尉大人若是能多想想後面的收益,那前面的辛勞也就算不得什麼了,畢竟辛勞只是一時,受益卻是十年數十年”,對賈都尉這句話唐成不過是一笑而已,“再則修築梯田還有一宗大好處,建壩子用的石頭皆是就近取自山中不需什麼額外花費,唯一用的多的就是人力,但這一點對於天成軍來說又有什麼難的?鎖陽關前無戰事,軍士們閒着也是閒着,倒不如來此給他們即將到來的家人修修梯田,如此既算是置辦了產業,亦是對軍士們最好的訓練,一舉兩得之事都尉大人還不樂意?”。
聞言,賈都尉的眉頭猛然一跳,“你的意思是……現在就可以開始?”。
“冬春之際正是整修田畝最好的時間,還有什麼好等的?”,唐成哈哈一笑,“天成軍兩萬餘家屬長途遷徙豈是容易的,從動身到抵達龍門縣沒有近半年的時間根本來不了,若是都尉手下的軍士們手腳利索些幹勁再足些,等他們家人到的時候三畝梯田是能修起來的,算算時間豈不正好趕上明年的秋種?”。
“嗯,說得好”,再次將梯田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後,同樣哈哈笑了起來的賈都尉轉過身來一拍唐成的肩背,“好,唐縣令果然守信,沒讓本都尉失望,天成軍的根兒就算扎到龍門縣了,勞煩唐大人儘快把安置本軍家屬的地方劃出來,最多半月之後,本軍第一批來修田的兒郎便能動身”。
“此事好說,本縣定不會虧待了貴軍家屬,地不僅劃的好而且一定劃的大,只要天成軍士兵們能幹,那在龍門縣擁有的田畝數量至少也是他們關中老家的兩倍以上,如此,都尉大人可還滿意”。
這時代裏不管對於誰來說土地都是最大也是最讓人放心的財富,天成軍家屬爲什麼要千里遷徙,除了家人團聚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因爲關中人多地少,朝廷授田不足的情況下這些家屬生活實在艱難,唐成給出的這個承諾可謂是最對天成軍的胃口,聽的賈子興臉上笑容大盛,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了唐成肩膀上,這時節什麼“大人,明府”這樣的官樣稱呼也不要了,“我沒信錯你,老弟夠意思!”。
“好說好說”,唐成聞言嘿嘿一笑,“龍門縣夠意思,那貴軍總不能忍心虧了本縣吧?”。
就此一句,賈子興拍在唐成肩膀上的手“唰”的一下收了回去,臉上的開懷大笑也沒了,兩眼警惕的瞅着唐成,“唐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說實話這也不怪賈子興反應過度,實在是經過上次白陽鎮的談判之後,唐成不肯喫虧的印象在他心裏烙印太深,是以一聽見這樣的話頭就由不得的犯緊張。
“天成軍那麼多家屬要來,地又要給的大給的好,偏偏這邊軍家屬還是不納田賦的,這也就是說龍門縣衙給貴軍做了好事,但衙門裏卻一點好處都得不着,這……也實在是說不過去吧”。
一看到唐成開始滿臉笑的說起繞彎子話,賈子興眼神中的警惕之色就更濃了,“有話直說”。
“取十抽一”,唐成笑眯眯的看着賈子興,“本縣可以給天成軍家屬多劃地,但貴軍每修成梯田十畝縣衙將抽其中一畝入官田,抽那一畝由縣衙做主,不足十畝者亦以十畝計算。得十才抽一,都尉大人,本衙這要求不過份吧?”。
“那就是說修十一畝梯田,你衙門就要抽兩畝走?”。
“爲什麼要修十一畝?貴軍既然覺得不划算那就修夠整數,你修二十畝本衙也是隻抽兩畝嘛”。
取十抽一雖說不算輕,但天成軍家屬修起來的畢竟是不繳田賦的地,這樣算起來唐成這個要求倒也算不得過分,再則賈子興也是久任都尉的五品將領,見識上也知道合作雙方若要長久,終歸都得有些好處才成,他天成軍雖不歸屬龍門縣管轄,但軍隊家屬卻是在龍門地面上由人管着,現在扣得太狠的話以後受罪的還是天成軍自己。想清楚這些後,賈子興也沒再提什麼十五抽一的話,瞅着唐成肅容正色道:“一言爲定”。
跟肅容的賈子興比起來,唐成笑得很舒心,“一言爲定!”。
軍中出身的賈子興是個急脾氣,看過梯田也與唐成達成交易之後就不願再多做停留,拱拱手後便帶着護兵告辭而去。唐成正準備找那些農人木匠過來說話時,驀然便聽身後不遠處一個聲音笑着道:“一舉數得,唐縣令好算計,恭喜恭喜”。
“楊賓客什麼時候來的?”,唐成轉過身看到的正是一臉含笑的楊繳,此人原是李重俊身邊的親信,任官太子賓客,是以有此稱呼,“若無楊賓客短短時日內修成這些梯田使賈都尉眼見爲實,本縣什麼想法也得落空”。
“楊某乃是再世爲人的遠流罪臣,賓客二字再莫提起”,任邁步走來的楊繳說着這句話時是如何刻意的雲淡風輕,但眉宇間那一抹失意不甘卻是瞞不了人,“說來某還沒謝過明府的贈藥之情”。
言至此處,已經走近的楊繳側頭看着唐成,話裏頗帶着幾分好奇道:“明府贈藥全村,別的家戶收了也沒什麼,倒是那孔珪也不曾拒絕實在讓人詫異,卻不知明府使得什麼好手段?”。
聞言,唐成一笑,也沒細說什麼的擺了擺手,“些少微薄之物何足掛齒,先生太客氣了”。
見唐成不說,以楊繳的聰明也就沒再追着問,扭過頭來看着身前的梯田道:“明府行事果然是出人意表,這梯田修起來也不過就是花些錢糧多僱些人手罷了,倒是能想到這等匪夷所思的對坡地改良之法實屬難得,此法一出受益的不僅是龍門縣,若得戶部推行天下必將惠及萬千百姓。農耕之事乃國之根本,只此一樁唐明府已是有大功於朝廷及天下”。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裏的大人們操心,對我來說,只要龍門縣能受益就夠了”。
“噢!”,聽見這話,楊繳扭過頭來又看了唐成一眼。這時代的讀書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管真當官兒之後能不能做的到,但至少在心理上還是習慣以有功天下爲施政最高目標的,在一個進士出身的縣令口中聽到這樣只掃門前雪的話實在少見,更別說唐成還這麼年輕,正該是心懷遠大的時候。
見楊繳如此,唐成回看了他一眼後有意無意道:“心懷高遠是不錯,但萬丈高樓總得實實在在從第一層蓋起,於其花費太多心思憑空想象登上高樓後的暢然美景,倒不如低下頭安心從第一層開始蓋樓,等乾的累了再抬頭時也許人就已經站在高樓頂上了”
聽唐成說完,楊繳沉默着靜靜想了一會兒後展顏笑道:“說得好,此言某定不會忘”。
楊繳身爲貶官逐臣,又豈會沒有重回長安皇城之思?只不過像這種事情要沒有合適契機推動的話就是想的再多也沒用,但要想找到合適的契機,在遠力已不可借的情況下就得踏踏實實從身邊去做去找。
楊繳的才智及辦事能力都不差,但相應的心思也太活,加之他過往任職太子賓客的經歷,雖然前面答應了願到縣衙效力,但這種答應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爲求自保的圓滑敷衍誰都拿不準,唐成剛纔那番話正是針對這一情況而發。
你想重回長安皇城,好,那眼下還走不了的時候就在龍門好好幹,這邊幹好之後,也許不用你再多想就已經達到目標了。至於自己能在這件事情上給他做些什麼,唐成相信以楊繳的聰明根本就不會問,當然即便他真問了唐成也不會說,至少不會在現在就說。
至於他相不相信自己這個小縣令能有那等通天的手段,唐成現在絕不會刻意的去解釋什麼,一切都要看楊繳的眼力心胸,要是連這個都成問題的話,那他還有多少值得看重的價值?
含而不露的結束這個話題之後,楊繳手指着梯田道:“明府在龍門縣城中借力打力,藉助邊軍之力既解決了城中奚人的問題,更重塑了縣衙的威權,甫一上任便有如此開局實屬神來之筆,只是邊軍桀驁難馴,若無好處斷然不肯如此白出力,聽明府與都尉適才所言,這梯田該就是回報的條件了”。
唐成笑着點點頭,“是”。
“還了天成軍當日的借兵之情,此乃明府從梯田上收穫的第一利”,楊繳手指梯田侃侃而言,依稀有了幾分當日在李重俊身邊指點江山的風采,“天成軍八千將士,即便八千將士裏只有一半人願將家人接來龍門團聚,按每十抽一的約定,明府至少也能從這四千個新增家戶手中抽出一萬多畝地來,一萬多畝產量穩定的梯田一年裏能出產多少糧食?又能換回多少別樣物事?龍門瘠貧,縣衙更窮,明府此舉不加重百姓半點賦稅便爲縣衙添了一股穩定的好財源,給出的卻不過只是閒置無用的荒山,好划算交易!此乃梯田第二利”。
唐代比不得後世農業科技發達畝產高,因此要維持一家一戶生活所需的土地數量就多,這樣算起來的話,楊繳一萬多畝抽頭的估計還算保守的,畢竟上次在白陽鎮時聽賈子興話裏的意思,天成軍裏有近五千軍士都想將家人接來隨軍安置。
見唐成再次點頭,楊繳半點不停的接着道:“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以梯田爲繩,明府實已將天成軍與龍門縣緊緊綁在了一起,只要天成軍家屬一落戶龍門,那位賈都尉可還有什麼別的路走?如此縣衙與天成軍強弱之勢立成平局,有此八千將士爲靠,兩萬奚人又有何懼?甚或明府將縣衙威權拓展至草原也是大有可爲”。
等慷慨而言的楊繳說完之後,唐成只說了一句話,“先生何時到衙參贊公務?”。
楊繳聞言不答反問,“明府何時回衙?”。
兩問過後,兩人相視之間俱都一笑。
笑過,楊繳看着那些農人輕聲問道:“卻不知明府花費偌大心思將這些人召集起來所爲何事?若是想將梯田在縣中推廣,倒也不需如此麻煩”。
“這些人都是務弄莊稼的好手兒,對田地再熟悉不過了,這幾塊梯田的修造畢竟只是初試,若想將之大規模推廣難免會有一些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還得借重他們,畢竟最熟悉龍門土地的就是這些農人,至於木匠們則是爲了高轉筒車之事。除此之外,我也想藉此機會將這些農人多年農事的好法子好經驗總結起來,屆時依然由他們往縣中各地宣講推廣,惟其如此方能充分發揮地力”。
到這個時候唐成對楊繳也沒了什麼保留,低聲笑道:“重視農桑總得從實實在在的事情做起,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大的想法”。
果然不那麼簡單!心底自語了一句的楊繳追問道:“什麼?”。
“龍門山多地廣,本縣兩萬多以農耕爲生的唐人居住得太過鬆散,我想借這些人的嘴幫我說服轄下的唐人百姓集中起來”,說到這個從不曾跟人提過的目標時,唐成已是雙眼發亮。
“讓兩萬多人拋掉故土、房舍及耕作多年的田地集中居住,這怎麼可能?任他們再說也不成”,楊繳真被唐成這石破天驚的想法嚇了一跳,“再則,這樣作爲又有什麼好處?”。
“當然不能全靠他們,如此大事總要順勢而爲才能成功”,唐成說着,抬頭看了看天后一笑繼續道:“至於好處嘛,不僅有而且很大,大到能徹底改變龍門又荒又窮的面貌”。
第二百三十九章 自問
天成軍都尉賈子興雖已走了,但唐成卻是不急,竟是紮下勢子在流官村外住了下來,此後的十多天除了晚上休息之外,其餘的時間他全都跟這些老農和木匠們滾在了一起。
暫時拋開那一面坡的“樣板田”,唐成又在距離那些梯田不遠處又找了一面山坡,白日裏他便帶着這些老農親手整修梯田,世間事多是知易行難,即便是再簡單的物事裏面也蘊含着許多的門道,在山坡上整修梯田也不例外。
一方梯田的壩子究竟壘多高,墊土多深最合適?土渼t不利於五穀生長,太深又白白浪費了人力;整修一方梯田用工多少最得宜?人少影響進度,人多又不免窩工……凡此種種都是問題,單放在一家兩戶裏的話就是窩些工也不算什麼,但唐成是有志於要將梯田在全龍門縣的非草原地區推廣的,若是加上天成軍家屬這就涉及到八九千戶人家四五萬人口,一家窩一點攏總到一起該是多大個數兒?
由此唐成就想到了當前這個辦法,他要制定一個標準,或者說就是整修梯田的基本流程,一方梯田壩子壘多高?墊土多深?蓄水塘修多大最合適……這些都要有一個規定,畢竟梯田是個新鮮事物,地方百姓們誰也沒幹過,有了這樣的指導性意見,百姓們做起來時就能省下許多摸索功夫,一家省一點,近萬戶累積起來就是個天文數字,有這省下來的功夫又能整修出多少新梯田,而這每多出的一畝一分梯田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財富。
唐人自然沒有太多的標準化概念,但身爲穿越者的唐成畢竟不一樣,在後世裏廝混了二十多年他總歸知道越是要大規模推行的東西標準化就越重要,標準化程度越高也就意味着效率越高。譬如後世工廠裏的流水線作業就是最好的顯證,當然,整修梯田這樣的農業之事自然比不得工廠裏的流水線生產,數據上允許有一個相對範圍內較大的波動,但有標準總比沒標準強,與其讓近萬莊戶自己慢慢摸索,倒不如縣衙先做在前面,這不僅是他一縣之尊的責任,更因爲類似這樣的事情本也就是最適合縣衙牽頭來做。
而要儘快制定出好的標準就需要試驗,實踐出真知,唐成對此深信不疑,他找來的這些老農無疑就是做試驗的最好人手,這些人來自龍門縣各個地方,別的或許不懂,但對本縣土地情況實是再熟悉不過了,加之又都是務弄了一輩子莊稼的行家裏手,只要讓他們親手操作着整修幾塊梯田起來,他們對裏邊兒門道的摸索要遠比其他人快得多。
而後再將他們摸索出來的東西提煉總結到一起——龍門縣乃至於整個大唐歷史上第一份目的性明確的農業指導章程就能新鮮出爐了。
歸根結底,唐成在推動這件事情時還是遵循着後世人人皆知的一個理念——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士來辦。
李農這些農人的熱情與積極性是不需多說的,就不說縣尊對他們的看重,單是對土地本身的敬畏與癡迷就足以保證他們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這件事情裏,看着這些平日在人前話都不肯多說幾句的農人此時邊幹邊爭論不休,梯田邊兒上正召集木匠們說話的唐成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
笑過之後,唐成扭過頭來繼續着剛纔話題,“大家都是一起來的,現如今那邊乾的熱火朝天,咱們這邊總不能什麼進展都沒有,這要是你們回去之後鄉鄰問起來,大家也都臉上無光。反過來說,要是你們能想出好法子,那可就是龍門數萬百姓的功臣,該賞的本縣自不吝惜,除此之外,事成之後衙門也是要立碑刻名爲你們記功的”,唐成穿越來後在農村生活了年餘時間,自然知道這些人的想法,從某種層面上來說農村裏的人甚至要比城中的百姓更看重面子,他也就由此入手給這些人鼓勁兒。
賞賜自不必說,只看縣令這些日子對他們喫食的置辦就知道他不是個好說空話的,立碑刻名記功該是多大的榮耀?那可是能流傳後世的,以往這樣的事情什麼時候能輪到他們這些走家串戶的手藝人身上?這對症下藥的幾句話鼓動的木匠們情緒高漲,唐成見狀笑着繼續道:“你們都是本縣木匠行裏的能手兒,具體的事情上本縣就不多插言了,本縣要的就是一條,你們得想出法子,怎樣才能用最少的料子和人工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最多的高架筒車來,只要能找到這個法子就是大功,有什麼要求本縣都答應”。
現在龍門縣裏用的高架筒車唐成也是見過的,雖然也能用,但失之於笨重且耗料耗工,實不利於大面積的推廣,唐成要做的就是以刺激激勵的辦法逼這些木匠們合力提出改良辦法,哪怕不能對現有的高轉筒車做根本上的變革,即便是前進一點兒也好。
白天忙着這些事情,晚上唐成也沒閒着,收工喫完晚飯之後,他便帶着文吏與農人木匠們齊聚在那個最大的帳幕,炭火烤着,滾酒呷着的閒聊。
聊天的話題只有兩個,第一個是這些農人們對自己這幾十年種田經驗的總結與交流,舉凡務弄田地、播種、間苗直到收割整個過程無所不包,誰有什麼心得和竅門兒都可以隨意說出來。
第二個話題則是農人們對現有農具的“評估”,現有農具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希望能達到什麼效果都一一說出,隨後大家再議論,而後由木匠們集中討論後再據這些經驗豐富老農們的意見給出反饋,這個農具能改,怎麼改,這樣改了合適不合適;那件農具改不了,你提的那個想法雖好,但我們根本做不出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每晚這樣的討論唐成只是充作一個話題的提出者及引導者,他並不說太多的話,越是如此效果越好,除了第一晚的討論氣氛有些拘謹之外,慢慢的農人及木匠們也都能放得開了,這氣氛頗有些像後世裏常說的“神仙會”,在座人等無分尊卑暢所欲言,在這樣的氣氛下農人及木匠們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想說的不想說的都說了出來,甚至就連以前想着說了之後會惹人笑話的想法也都說了出來,反正其他人興奮之下也都是這樣做的。
農村裏閉塞,這些個種田高手及木匠們平時那有這樣跟同行中佼佼者交流的機會?此番拜唐縣令所賜將大家聚集到一起,積攢了多年的心得與構想噴薄而出,靈感撞擊靈感,火花刺激火花,他們幾十年積攢下的每一點經驗心得,每一個出自數十年實踐的構想就這樣一點一滴的被挖掘出來積累到了一起。
身爲主持人的唐成除了不多的開場白與總結之外,其餘時間多是含笑靜聽,並對每一個發言者投上讚賞的一瞥,偶爾也會在腥苏f話的間歇說上幾句調動氣氛或是撥正話題的話語,在保證神仙會方向正確的同時使帳篷內的氣氛更加熱烈。
總而言之,不管是對於農人還是木匠們來說,這都是他們一生前所未有的經歷,與以前仰望中高不可攀的縣尊共處一帳,與同行的佼佼者們絮叨自己最擅長也是最喜歡的話題,這種感覺,嘿,真是沒得說了。
這樣的神仙會唯一苦的就是唐成帶來的那些文吏,他們從沒經見過這樣的場面,就是聽說都沒聽說過,堂堂一縣之尊居然與這些泥腿子及操持賤業的匠人們共處一帳並將其待若上賓,更要命的是縣尊大人的那道諭令,他們必須確保把這些泥腿子及匠人們的話給記錄下來。
文吏們心底是瞧不起這些人的,但他們不敢違背唐成的諭令啊,就如今龍門縣衙的形勢,只要是縣尊大人發了話,別說違背,就是磨囈幌露疾桓遥@位大人沒公事的時候看着且是和善也好相處,但一旦涉及到公事上那可就立馬兒跟換了個人一樣。
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跟着他辦事,只要不能做到令行禁止,這位大人收拾起人來可是不帶半點手軟的,混?想都別想,現如今每遇到縣尊大人吩咐差事時,誰不是乍起兩隻耳朵來聽,唯恐漏聽了一句損了飯碗。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龍門縣衙裏的飯碗可比不得以前嘍,這裏面盛裝的可是沉甸甸的雙倍月俸,說出去羨煞人。就不說這好處,單從面子上講也是光彩,經過那兩次大清人之後,如今滿城裏聽說誰是衙門裏跟着唐縣尊喫飯的,百姓們多是要高看一眼,誇一句“能耐人”。
這樣有實惠有面子的飯碗誰想丟?你要是真混丟了不說街坊四鄰怎麼戳脊梁骨,就連渾家也少不得要罵一句窩囊廢,以前丟了差事還能說衙門太黑,自己這樣的老實人受欺負,把責任上官身上推,現在這一套卻是不太行得通了,信得人越來越少。
如此一來可就苦了這些文吏,農人木匠們你一句我一句滔滔不絕,連累着他們手中那支筆搖的就像疾風吹弱柳一樣,這時節那還顧得上什麼字體字法,只要能明白意思就是最大的王道,一晚上的神仙會開下來,放了筆手都停不住顫,活活的累抽了筋。
幾個跟來的文吏私下議論起來自然也少不了抱怨,直說這日子真是要了人命了,此刻再回想起伺候前幾任縣令時的縣衙生活都是一番唏噓,要論輕鬆程度,這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只是那樣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說完抱怨發完牢騷,幾個文吏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下卻有着同樣的心思,即便眼下再累,但要真讓他們再過以前那種日子卻是誰都不願意了,人在放鬆時候的愉悅程度是與此前的忙碌程度成正比的,簡而言之就是一句——前面越忙越累的充實,休息的時候玩的就越爽,感受到的愉悅程度就越高。天天玩天天混,玩到最後混到最後連自己都沒勁了,即便是閒着也高興不起來。
哎,人哪還真是犯賤!說不出什麼滋味的在心底哀嘆了一聲後,發完了抱怨牢騷的文吏們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再跟着縣尊大人四處忙活時又已是精神抖敗�
這些天裏依舊沒有一滴雨,一片雪落下來,而且據修r人們集中觀望雲氣所得出的結論來看,至少在短期內下雪的可能性也不大。
周遭一畝畝冬小麥死的越來越多,到山陰之地的流官村也挺不住整畝整畝的開始死莊稼時,已基本完成唐成指定工作的農人和木匠們心思亂了。
儘管他們早得了縣尊大人的承諾——作爲獎賞,不管天旱成什麼樣子,他們這些人都能從縣衙領到足夠一家人度饑荒的糧食,甚至額外還有一份鹹鹽的贈與。但面對着眼前這種一輩子沒見過一回的大災荒,這些人心裏依舊輕鬆不起來。
他們都是農村裏長大的莊戶人出身,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樣的天災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不是孔珪嘛,他是來見無缺你的?”,天色已近黃昏,從臨時營帳區來見唐成的楊繳看着遠處那個背影嘆道:“他可是有日子沒出過村口了”。
當日那番交談之後,楊繳雖沒有龍門縣衙主簿的名份——以他遠流罪臣的身份既不可能正式任命,他自己也瞧不上這個位置。但他卻實實在在以不掛名的方式承擔起了主簿的職司。
這幾天唐成忙着跟農人及木匠們打交道的時候,楊繳則是窩在臨時營帳里根據縣衙戶、田、倉各曹快馬送來的數據資料起草請賑公文,原本這樣有無數先例可循的公文對於楊繳來說不過是揮筆可就的事情,無奈唐成的要求卻是不一樣,他要的文書可不僅僅只是幾句話,竟是一份包含着各項實在數據的紮實公文。
用唐成自己的話說,就是這份公文必須紮實到讓上面的衙門挑不出一點兒毛病,想壓都找不着地方下手。多少人口,多少田畝,多少大牲畜受災都要有具體數據,而後再據此計算出龍門需要的賑災錢糧總數,且是這些數據都需經得起檢驗複覈。
雖然一度官至太子賓客,但這樣的文書楊繳還真沒做過,類似的文書他見過的也不少,雖然也有數據,但何曾有這麼仔細的?如此一來可就少不得麻煩了,楊繳這幾天全副心神全耗在這些數字上了,今個兒總算整出來之後當即就來找唐成,恰好看見孔珪的背影慢慢走遠。
“他只是來看看的,跟誰都沒說話”,唐成也看了看孔珪的背影后轉過頭來,“怎麼樣,公文做成了?”。
“成了”,楊繳感慨的拍了拍手上厚達十幾頁的公文後遞給了唐成,“按別情你所說,這上面每一個數據都是有據可查,每一份賑災錢糧對應的都有人頭和大牲口,再紮實不過的了,上面要想壓都不好下手。不是某自誇,這份公文別說嬀州州衙,就是戶部派多少積年老吏下來也別想查出半點問題。”
唐成打開公文翻了翻後,面帶笑容道:“如此就好,此事宜早不宜遲,明天一早就譴人快馬呈往州衙”。
“嗯”,楊繳點點頭後,手指着那些比前幾天沉默多了的農人道:“賑災之事確實要抓緊了,無缺你什麼什麼時候回衙?”。
“此行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下面的事情該在縣衙裏來做,再則他們也呆不住了,明天就回”。
“這次旱災奚人也受禍不小,賑災的時候怎麼料理他們可得提前謩潅�合適的章程出來”,說到這個話題時楊繳臉上已帶了幾分憂色,“若還跟以前一樣難免有損縣衙及你這縣令剛剛建立起的威權,若是太苛的話,有前次城中平亂的事情打底,難保本就不滿的奚人不鬧出大事來……”。
聞言,唐成沒多說什麼,低頭之間掂了掂手中的公文。
當晚最後一次的神仙會氣氛頗有些沉悶,今早農人們無意中看到的那一畝畝乾旱而死的冬小麥對他們的震撼實在太大,眼不見心不煩,前幾天沒見着也就算了,今個兒既然已經目睹,他們的情緒也就無可避免的被拉回到殘酷的現實。
此前雖然天也旱,但好歹許多莊稼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有這一口氣就有希望,而今到了陰坡莊稼也開始大規模旱死的時候,也就意味着徹底絕望了。
在這樣的心情下誰還能像前幾晚那樣?這樣的氣氛裏唐成就不可避免的多說了一些,他說的最多的就是兩件事情,這兩件事情都跟水有關,一時陂塘,二是高架水車。
陂塘且不說他,這本就不是一家一戶獨立能辦成的事情;而高架水車即便有了木匠們的改良,但覈算成本下來依舊不是大多數家戶能獨立負擔起的,由此引申開去,唐成給農人們扳着指頭算賬的結果就是讓他們再清楚不過的刻印下一件事——梯田雖好,卻跟大家以往自家戶的種地不同,它必須要依靠外力。
扳着指頭算完賬之後,唐成正式宣佈這一次邀請腥说臅h結束,大家明日即刻回去安頓家裏,縣衙應給的獎賞錢糧及鹹鹽隨後會到,屆時一併還有對大家新的任務分派到達。
流官村事情完畢之後,農人及木匠們各自回鄉,唐成在將楊繳親自操辦的那份公文快馬呈送州衙之後,也開始動身啓程回衙。
跨馬將行之時,回身再次看了流官村一眼的唐成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該做的準備工作已經紮下了,此一回衙開始推動自己的想法進入實踐階段後必將是步步荊棘,到那時再想過這幾天的清閒日子可是想都沒別想了。
“一年之後的龍門該是什麼樣子?”,心底自問了一句後,在馬上轉過身來的唐成雙腿一叩,胯下健馬長嘶一聲揚蹄狂奔而去。
第二百四十章 各懷心思(上)
“小福哥,咱們來州城到底是幹啥的?”,嬀州懷戎城內,一臉醺紅的鄭小七打着酒嗝從城內最大的四海酒樓中一步三晃的走出來,邊走邊含含糊糊的扭頭向正對着後面拱手的來福問道:“剛纔那些胡人是誰?好酒量,就是身上那股子味道實在燻人”。
鄭小七跟着來福在這懷戎城裏已經晃盪好幾天了,當日姑爺動身前往流官村時,身爲貼身長隨的來福居然沒有隨行,而是收拾行囊到了懷戎城,臨走的時候還把他也給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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