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19章

作者:水叶子

龍門的形勢剛剛纔好一些,正是要一展手腳的時候,唐成豈會爲了天成軍的利益自掘墳墓,龍門奚人的問題肯定要解決,但必須是要在可控範圍內以自己的方法解決,龍門是我的龍門,誰也別想隨便插手。

想完這事,唐成隨即又想到了即將到來的賈子興,沒想到這廝來的這麼快,看來要即刻派人往流官村看看了,只希望自己設想的那個試驗沒錯,而那個不管在任何環境裏都能把自己安頓舒服的楊繳也別讓人失望纔好!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個夢!

公差這個職司在龍門縣城有一個長期流傳的約定俗成的稱呼——皁狗子。這樣的稱呼被百姓們用了數十年,但這個用了幾十年的老稱呼最近卻慢慢的從城中百姓嘴裏消失了。人們再說到公差時已開始改用起“差頭兒”的稱呼,要說這個變化的由來,還得從新縣令上任說起,這位唐縣尊一上任就把那些個領着公差職司卻沒膽子幹公差事兒的一幫混事兒給開革了,頓時讓整個龍門公差隊伍的面貌爲之一新。

緊接着剩下公差就爆出了一件震動縣城的大事件,以前那麼多任公差惹都不敢惹的奚蠻子居然讓他們給捕了,而且還是從奚人老窩子裏捕出來的,關於那一晚兀都被捉的經過如今在縣城裏已經演繹出了好幾個不同的版本,不管流傳的是那個版本,都在無形之中改變着公差固有的形象。

此後面對氣勢洶洶的近百奚蠻毫不退讓的死守兇犯兀都,乃至於在平亂過程中堪稱卓越的表現,龍門縣衙中剩下的十三個公差實打實憑藉自己的行動挽回着舊日早已狼藉的聲譽,尤其是新任總捕錢三疤在肆虐的奚蠻中孤身獨騎高聲宣揚朝廷法度、縣衙諭令,身負十餘傷毫不退讓的形象更成了縣城百姓津津樂道的典範事例。

清一色的棒壯漢子,穿着裝炭鐵平勺燙出的整齊差服,手握鐵索,腰挎長刀腳底生風的執行着新縣令一道道的諭令,自動亂平定以來,這樣的景象已經成了龍門縣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有眼前與以往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的精神風貌亮着,有前幾天實實在在做出的成績撐着,更重要的是有月俸加倍的消息傳着,龍門縣衙組織的這次公差招募遠比想象中要火爆的多,那文告剛一張貼出去還不到一個時辰,聞訊趕來的年輕小夥已不下百十人之多,其中許多人身上還是帶着傷的。

看到這樣火爆的一幕,以錢三疤爲首的十二公差喫驚之餘就覺心裏有一股子火猛然躥了起來,拋開唐縣尊親口許下的雙倍月俸不說,他們從眼前沒敢想的熱鬧場面和報名者眼神中的熱切裏都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對職司的認同與滿足。

這樣的公差幹着纔有意思,看着眼前這一切再想想唐縣尊來前的日子,真他娘白活了!

將本已燙的挺括的差服扯的再平順些——着裝整潔穿出縣衙的精氣神兒不僅是縣尊大人的諭令,更是其親自踐行的身教。也沒人吩咐,公差們面對來報名的人羣自覺的挺直了腰背,經歷了這幾天及眼前的場面之後,以前那種被全城恥笑的日子他們是再也不願過了,既然唐縣尊領着大家掙回了這個職司應有的聲譽,他們就得嚴嚴實實的維護住。

縣衙的威權體現在各個方面,各個細節,誰拿這個不當事兒,本縣就拿他飯碗不當事兒!即便是沒有縣尊大人這份嚴厲的諭令,泄顐冊诮洑v了一連串的正面激勵後也已親身感受到這些。

一文一武,相輔相成。縣衙裏這邊公差招募的火爆,刀筆吏那邊兒卻沒什麼動靜,論說經過那天的事情之後衙門裏的刀筆吏被辭退的也有一半兒人,整個東院兒都爲之一空,但對公差招募極其慷慨的縣尊大人對刀筆吏空缺卻是一個名額都捨不得給。新任錄事參軍事賈旭上任之後劈頭蓋臉的就是一輪整頓,他也是縣衙老人兒,以前雖然領着總捕的職司但對東院兒刀筆們以往的陋習知之甚清。

好喝茶,幾乎人人面前都有一個茶甌;好入廁,一個上午去四五遍都是少的;好閒磨後槽牙,一個小的不起眼的話題都夠說道一半個時辰的……凡此種種賈旭一樣沒客氣,該說的說,該點的點,該有的懲罰章程麻溜兒的整了出來,有那麼一兩個不信邪的只是微微試探了試探,還不等賈旭說出“下不爲例”的話,不知從哪兒知道這事的縣尊大人已經在衙內明發了開革文告。

以唐成如今在縣衙裏的威信,那兩個油子貨那還敢跟他叫板,這兩人見到文告剛有點要乍刺兒的意思,腦海裏就陡然浮現出城門樓上頭顱翻滾、血噴五步的大殺人場景來,這位縣尊活是個殺神,連奚蠻子都不懼的,他倆又算個甚?

灰溜溜而走的這兩人成了賈旭整頓東院兒最好的助力,此後重新分派職司,調度人手將各曹配置均衡;再然後就是縣尊一連串兒的任務分派下來,剛剛調度配置完畢的東院兒各曹以前所未有的勤力投入了新的工作,並在這一過程中逐漸磨合並適應了新的架構安排。

吸吸溜溜喝水的聲音少了,有事沒事往茅房溜達溜達的人也少了,至於閒磨牙,天可憐見!現在手頭上的事情都忙不完,誰還有心思說閒話?一天的忙碌下來,欣魡T們看着手邊做成的事情,前所未有的享受着工作帶來的成就感的同時,猛然發現這東院雖然少了一半的刀筆,然而不僅沒有出現預想中的耽擱公事,這分派下的公事反倒是越做越快了,現在再看縣尊大人不增加一名吏員的決定,械豆P們相視之間俱都無言。

隨後又一個消息流傳了出來,據說唐縣尊有意仿着錢三疤等十二公差的例也將刀筆們的月俸錢糧翻上一倍,這消息一出當真是羣情振奮,如今這差事忙是忙點兒倒也過的充實,要是再真有兩倍月俸下發,實實在在是有幹頭啊!

一邊熱鬧一邊安靜,這樣的熱鬧與安靜結合一處正好構成了龍門縣衙的新風貌,此前幾十年裏都沒出現過的新氣象,雖然縣尊大人上任的時間並不長,但這個一度只是個擺設的衙門終於真真正正的有了幾分衙門該有的樣子。

紮紮實實熬了四天時間,錢三疤總算初步完成了公差招募的事情,捧着由專配差房的刑名刀筆擬好的文報,他仔仔細細的將之讀了一遍,其間說不得有些不認識的字要仔細問清楚記牢了,唐縣尊不比前面那些官兒們好混,最是個對公事認真的,憋着勁兒要幹好總捕差事的錢三疤可不願在這小事情上丟了臉面。

磕磕巴巴的看完文報,錢三疤長吐出一口氣,這份文報寫得不錯,是按着唐縣尊在東院定下的規矩寫成的,通篇沒有一句老案牘們提筆就愛來的順手官話,一字一句都合着“有事說事”的新規矩,等稍後呈報完縣尊大人點頭之後,招募工作可就算正式結束了,想想這幾天過的日子,錢三疤還真是累慘了。

舒心的吐完一口長氣後,他沒耽擱的拿着文報就向唐成設在公堂後的公事房走去。

“三疤來了,坐!”,自打那天叫了三疤之後,唐成就慣用了這個稱呼,錢三疤對此不僅不在意,心裏反倒是熱乎乎的,做公差的誰沒個渾號,但就連老上司賈錄事在內,除了他之外縣尊大人可還這麼叫過誰的諢號?

上任以來素以沉穩冷峻示人的縣令大人獨對他如此和煦,錢三疤雖然只念過四年書,腦子裏卻也油然翻出那麼句“士爲知己者死”的老古話來。

見禮畢,錢三疤將手中的文報呈於唐成面前後,拿捏着手上的動作提袍輕身的板着腰脊坐了下去,眼前的縣尊大人雖依舊是一幅沉穩模樣,但錢三疤還是明顯感受到了他眉宇間隱隱蘊含的焦躁之意。

“唐大人有什麼煩心事?”,錢三疤心裏尋思着,只不過縣尊大人既然沒說,他也不好多問。

“公差招募的事情辦完了?好!”,唐成翻開文報,掃了掃上面寫着的擬招募人名單後就將之放到了一邊兒,“這些都是你以後要用的人,合不合用由你說了算,本官只有一條,將來這些人中誰出了問題,你這一手將他們招募進來的人也跑不了責任”。

縣衙裏一下子招進這麼多人,這該是多大件事,沒想到這樣大的事情縣尊居然委給了他全權,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讓錢三疤一時之間說不出什麼話來。

直到唐成叫了他一聲後,錢三疤才回過神兒來答應道:“屬下的確還有另外一件事,聽賈頭兒說大人正要徵集徭役給天成軍修訓練場地,屬下因就想着能請大人出面跟江都尉說說,把衙裏的這些公差也送去跟着訓訓,新招的和前面留下的老人手兒正好分做兩撥替換着去,不管是拳腳和弓刀都好生練練,萬一再有前幾天的事情大人也用得上”。

想想公差們當日射箭時慘不忍睹的表現,錢三疤這一提議實在是大有必要,唐成讚賞的看了他一眼後笑着道:“想的周全,本官稍後就給江都尉招呼,你儘管放心就是”。

錢三疤咧着嘴笑了笑後站起身來,走的時候幾度張口想問縣尊大人有什麼爲難事,有沒有能用到他的地方,最終因是想着賈旭“縣尊大人面前不可多嘴”的囑咐才勉強忍住沒說。

懷着心事從唐成公事房裏走出來,低着頭的錢三疤沒防着讓人給猛然撞上了,抬頭一看卻是他的手下,前兩天被縣尊派到下邊去的李柱。

“錢頭兒,對不住了啊,兄弟急着要回復縣尊大人”,氣喘吁吁的李柱子說了一句後就忙着向唐成公事房走去,錢三疤見狀停住了腳步。

果不其然,沒多一會兒他就聽到公事房裏傳來唐成吩咐雜役去找他和賈旭的話音。

沒等出來的雜役多說,錢三疤擺擺手往東院兒指了指後重又回了唐成的公事房。

雖然縣尊大人的坐姿神態沒什麼變化,但他眉宇間的焦躁卻已被欣喜所代替,此時的他正專心致志的看着一幅畫卷一樣的物事,但因是隔得有些遠,錢三疤也看不清楚上面究竟畫的是什麼。

什麼畫能讓唐大人高興成這樣?

可惜,直到賈旭應召而來,錢三疤的這個疑問依然沒能得到解答。

賈旭一到,唐成就開始雷厲風行的下起了諭令,東院兒即刻向本縣轄區各里下發文告,着各里察舉本里範圍內最善種田的老農一至二人前往流官村議事,除此之外,凡地方有精擅木工者亦一併察舉前往。而錢三疤領受的任務則是派人往各里送這些文告,並將各里察舉出的農人及木匠護送到流官村。

聽到這樣的諭令,錢三疤與賈旭兩兩對視之間莫名所以,召集老農及操賤業的木匠……議事?自打他們記事以來何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這些人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他們知道什麼事兒,又能議什麼事兒?更別說這道文告還是縣尊大人以自己的名義“請”他們來的!

邪性啊!自打唐大人上任以來劈里啪啦就是一通雷霆手段,一百多個奚蠻說殺就殺眉眼兒都不帶眨巴一下的,他何曾對誰這麼客氣過?而第一次領受這等待遇的不是鄉紳也不是富賈,居然是一羣兩腿抹泥的農人和走村串巷的木工!

對於他們的疑惑唐成也沒多解釋,特特又囑咐了錢三疤務必交代公差要對農人及木匠們客氣有禮之後,揮手讓他們即刻去辦。

錢三疤和賈旭雖然不明白唐成這道諭令的用意,但他們卻熟悉唐成的行事風格,領命之後不敢有半點耽擱,僅僅三炷香功夫後,十二個公差就已策馬出城而去,這其中有九人就此開始了他們的公差生涯。

……

五十多歲的李農人如其名是個一輩子跟田地打交道的老莊戶,他那沉默的性子和聞名方圓十餘里的莊稼把式同樣出名,許是父母起名起對了的緣故,自打第一次扛着沉重的犁鏵跟老爹一起上坡開始,李農就對莊稼地裏的事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歷經幾十年的積累,犁、耙、耱、耖、耬車等農具一到他手裏就跟活了一樣,不管是種粟、麥,還是黍、麻,同樣地力的情況下他的收成總要比別人至少高上一成,此外至於畎畝、代田這樣的田畝調配安排也是再合適沒有的,久而久之,左近的莊戶們每年就瞅着他了,他種什麼大家就跟着種什麼,他地裏怎麼安排大家就跟着怎麼安排,一準兒錯不了。而李農在務農莊稼上的名聲也就這樣傳揚開了。

這是個將近晌午的辰光,在地裏忙活了一上午的李農覺得後背心起了一陣燥熱,遂就收了手中的農具走到田邊兒歇歇。

說是歇,蹲在田邊的李農手上也沒歇着,田埂下身子附近稍微大些的土塊兒都被他順手給捏的粉碎重回了地裏,渾不在意這樣的天氣裏這些田土都冰成啥了。

人勤地不懶,田地裏的事情沒個止境,想幹的話永遠都少不了有活兒,類似這樣的習慣李農已經保持了幾十年,想改都改不了了。

以往的時候他就再有不順氣的事情只要一到田地裏就好了,腳下踩着厚實的田土,看着一行行青青的小苗一天天長大,對於李農來說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他心安底氣足的事情了,可是今天的他雖然就蹲在自己最喜歡的那塊兒田土邊兒上,心裏還是不寧定。

老天爺真是要大收人哪!這天兒都旱成啥了?抬頭看看四周的田畝裏許多冬麥都已經乾死了,他這地裏雖然強些,卻也僅僅只是強些而已,看着那些麥苗無精打采的泛黃,李農心裏除了擔心焦躁還有刀割一樣的難受。

先耕,再耙、然後上耱,儘管李農傾盡所能的將每一種可以減少田土水分散發的手段都用上了,終究還是拼不過老天爺。

由眼前的田土想到閻王爺要大收人,抬頭看了看天色的李農低下頭的時候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哎!不管是察風色還是觀雲氣,老天爺都沒個要下雨的意思啊。

對於雨雪已經絕望的李農莫名的想到了張二狗說過的那番話,長着一身懶肉的張二狗是村子裏最有名的一個二混子,也是個寧肯扔了臉面出去討喫也不願上坡種地的人,前五六年的時候這個混子不知怎麼混過了鎖陽關,靠着一路討喫竟然往南跑出了嬀州地界,聽回村探親的徐大先生說,那可是有五六百里遠了。

五六百里!乖乖呀,那可不是到了天邊兒嘛!對於村裏這些一輩子都沒走出過百里地的農人們來說,這簡直是個無法具體想象的概念,李二狗由此也一躍成爲村裏最見多識廣的人。

被當作流民從幽州遣回原籍的李二狗不等屁股上打板子的傷好利索,就開始迫不及待在村中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下吹噓起他這次長征途中的見聞來,順帶混些喫食填肚子。其間李農閒着沒事也去聽過一回。

他對李二狗所說的關內城裏大媳婦小娘子長的如何俊相,穿的能露出半個胸脯子的衣裳如何勾人沒什麼興趣,唯一讓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李二狗曾經提到的那一片好田地。

按李二狗所說,他看到的那可是望不到邊兒的一展平土,幾十畝幾百畝平坦坦的連在一起,說到這個的時候,唾沫星子直飛的李二狗嘴裏的嘖嘖聲就沒停過,而李農的一顆心也是跳得直蹦直蹦的,世上真能有跟村裏的坡地不一樣的田土,世上真能有這樣一展平的田土?

要是有了這樣的田土,還擔心什麼下大雨帶走了田裏的土?要是能種上這樣能保住土、保住水,保住肥的田畝,憑着自己的莊稼把式,一畝地的收成最起碼能提高一成五……不,至少也有兩成!

但任是聽的心裏直跳的李農怎麼費心思的去想,五十年來沒出過村外五十里的他依舊想象不出那一馬平川的田土究竟該是個什麼樣子?但這不妨礙他扔給了李二狗一個白麪蒸饃,李農的這份出手直讓旁邊聽熱鬧的莊戶咋舌不已,看這白乎乎的,這可是用純白麪蒸出的饃饃呀,還那麼大個兒!

素來過日子謹細的李農今個兒是怎麼了?

沒理會村鄰們詫異的目光及議論,李農扔了白麪蒸饃後轉身就走,就爲李二狗告訴他世上還有那樣的田畝,他覺得自己這個蒸饃給的就不冤!

當晚,幾乎是從不做夢的李農做了一個夢,夢裏影影綽綽依稀出現的就是一大片展平展平的田畝,而他則抗着那架用了十多年的犁鏵走在這樣既能保土保水又能保肥的田地裏,雖然夢裏的那塊田土依舊看不清楚,但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了許久之後,李農依然能清楚記得他在夢裏的那份無與倫比的狂喜。

田土不僅是朝廷根基,也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在李農這樣的人心裏,好的田土甚至比他的命更重要!

莊戶人天天受累,上榻就睡又能有多少夢?但自打那天之後,李農就經常做夢了,而夢的主角無一例外的都是那片看不清楚的展平土地。

就在今天,面對着自打記事以來就沒遇到過的大旱情,看着眼前高高低低的坡地,李農自然而然又想起了讓他魂牽夢繞的平田。

“要是……”,李農的喃喃自語剛一出口,就被兒子的叫喊聲給打斷了。

憧憬被打破的李農心情更煩躁了,“叫喪啊!”,順口粗聲粗氣的回了一句後,扭過頭來的他隨即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了,緊隨其後的就是猶自帶着憧憬餘韻的臉上猛然升起一片惶惶的不安來。

跟在從坡下走來的兒子身後的不僅有方圓最大的頭面人物鄒里正,更要命的是鄒里正身後的那個竟然是個穿着皁服的公差。

莊戶人家怕的是什麼?里正找來就已經了不得了,更別說還有靠着王法的公差,這……這是怎麼了?

攥着手裏的那塊團土,李農惶惶的從田埂上站起身,他不敢看那穿着一身官衣的公差,只是瞅着鄒里正慌慌的問了一聲,“咋?”。

“老哥,恭喜你了”,鄒里正一笑的笑容可掬,“城裏的縣尊老爺請你去流官村議事,就是商量事情”。

“啥?”,轟隆一下腦袋裏就是一聲炸響,手中猛然一緊的李農絲毫沒意識到那塊團土已經就此碎裂,化作細細的土面子重新流回了地裏……

……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個變成現實的夢

一直到走回自家屋裏時,李農依然沒忍住手上的輕顫,自打在坡地邊兒聽到鄒里正的那句話後,他的腦袋就如同一團糨糊懵到現在也沒真正清醒過來,以至於連早上上坡時帶去的農具都落在地裏忘了帶回——這樣的疏漏對於李農來說簡直不可想象,至少在這二十年來還是第一次。

李農是土生土長的本村人,娶的渾家也是同村,一輩子就沒出過村子五十里以外的地方,在他眼裏掌握着徭役安排權限的里正就已經是不得了的人物了,那住在城中大衙門裏的縣尊……

這麼一個對他而言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大人物竟然派人來找他?而且還是“請”他去商量事情?

太邪性了,除了地裏刨食的那些經竅兒之外,這個老實巴交的李農還知道什麼?但是……縣令總不能找他去商量種地的事情吧?腦子裏猛然浮現出這麼個念頭時,雙眼中滿是疑惑的鄒里正忍不住撇嘴笑了笑,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太荒唐了,怎麼可能?雖說歷任官兒們開口就會說農桑國之根本,但誰不知道這就是糊弄人的,官兒們真正重視的只是糧食織物堆起來的賦稅,有那個是真正到過地頭兒的?更別說還巴巴的從縣裏派人來請一個八杆子打不出一句話的老泥腿子去商量事情了。

雖然心裏好奇得很,但鄒里正僅僅只試探了一句後就沒再多向那公差打聽,一則是因爲他跟這個面相極其年輕的公差既沒見過更談不上交情,更重要的還在於他明顯的覺察出來這個公差跟以往見過的都不一樣。

一路頂風冒寒的過來卻連燙酒都不喫一壺的緊趕着要辦公事,老鄒幹里正也有這麼多年了,這樣的公差他還真沒見過,以往老趙他們下來時誰不是一下馬就叫累,安排酒飯的話喊得震天響,總得喫飽喝足順便再跟左近那個老相好的浪寡婦廝混舒服後纔會想到差事,也僅僅是說說而已,真辦起來那狗日的老趙連一根指頭都不會動,就這他走的時候還少不得要掏摸些“辛苦錢”才肯上路回城。

跟老趙那些貨比起來,眼前這個小年輕公差簡直就堪稱良吏典範了,但越是這樣的人還就越不好打交道問小話兒,不過雖然不好問,但幾十年下來早混成油子的鄒里正還是隱隱猜度出一些東西來,這個做事章程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小公差的出現該不僅僅是個偶然,八成兒跟那個新來的縣令有牽扯。

鄒里正身份不同,消息來源自然也就更多,別的不好說,但像城裏出了大亂子,新縣令帶着天成軍的騎兵迅速平亂,隨後就在北城樓上砍了一百多顆腦袋這樣的大事他總還是知道的。

那可是一百多顆腦袋,攏總後攤開擺起來都能佔半個場院了,能幹出這等事的人會是個善茬子?縣衙門換上了這樣的縣尊老爺,那下來的人面生又有些古怪也就不足爲奇了。一朝天子還一朝臣,新縣令整的動靜那麼大,總不得有點新氣象?

想到這裏,鄒里正嘴裏雖還在催促李農儘快收拾,心底卻在轉着別樣的心思,換了個能挺起腰板的縣令固然是好,但他這裏正的差事……這可是實打實的肥缺……還是那句話,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縣令把縣衙收拾乾淨後就該琢磨他們這些下邊的里正了吧,這裏正的位子還能不能坐的住,懸哪!

紛紛亂亂想了許多,到李農收拾好東西能動身時,鄒里正也拿定了主意——得儘快去縣城一趟探探底細,要是新縣令是個好錢的,那該送就送,該塞就塞;這要是新縣令是個一心求前程要功績的,那也就沒了別的想頭盡心辦差就是,總之不能丟了這裏正的好位子。

換上最好的一身衣裳,肩挎老婆子抹着淚炕出的純白麪硬餅子乾糧,懵懵懂懂、驚驚惶惶的李農爬上鄒里正找來的一頭大青騾上了路。

這一路上看到的旱情讓李農心裏愈發的沉重了,原來不僅僅是他們村子附近,這麼大的地方都遭了大旱,“閻王爺要大收人了”,嘴裏小聲的唸叨着這句,李農再不忍心去看兩邊旱裂了嘴的田土。

唯一讓李農放鬆了些心情甚至有些不安的是同行公差的態度——這個公差對他的態度太好了,好到李農總錯覺着他到底還是不是公差的地步了,喫公門飯的人怎麼可能對他這種莊戶人這麼好?不僅說話總是和顏悅色沒半點兒嫌他慢,就連一路上的投宿喫食也沒讓他花半文錢,且都還是喫的好的!這不,都趕了一天多的路了,他包袱裏帶着的純白麪餅子還一口都沒少。

官府裏的人來找他,還管喫食歇處不用他費一顆糧食花一文錢,滿村裏那麼多講古的,誰說過這樣的好事?別說講,就是想都不敢想。

一起走道兒多些之後,漸漸跟公差有些熟稔起來的李農也曾問過這事兒,公差只說這是唐大人親自交代下的,你們都是縣尊大人的客人,不能有半點怠慢!

李農這才知道“請”他的這位縣老爺是跟國朝一個姓兒,見公差說到縣令唐老爺時兩眼放光的樣子,他自然而然的順勢又問起了縣老爺的事情,恰好這個公差是聽過唐成第一次升堂並經歷了隨後動亂平亂的,這下子可了不得了,因着他這一問,話匣子打開的公差直說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把個老實巴交的李農聽的是目瞪口呆,耳炫神迷。

說着走着,他們兩人隨後又遇到了其他的公差和農人,及至快到流官村時原本的兩人已經發展到近二十人的隊伍,隊伍裏不僅有公差、農人,就連木匠也有好幾個,要說這支隊伍趕路時的話題,除了見面時慣例的嘆息旱情之外,不變的就是對新縣令的議論。

終於,在李農從家裏動身的第三天下午,他們這支特殊的隊伍趕到了流官村外。

當日唐成來時還很冷清的小村子現在熱鬧了很多,雖然村裏的房屋並沒有增加,但村外的平谷地裏卻搭起了許多新的房舍,這些房舍都是急就章而成,選着平坦的地勢夯起一個弧圓形齊胸高的土牆,砍了山上的柴火將溼氣烤乾之後再在裏面貼着土牆支起天成軍行軍用的帳篷,短短時間裏也就解決了住處的問題。

李農一行剛走到營地邊上,打頭兒走在最前面的公差驀然高聲開口道:“是大人,縣尊大人迎出來了”。

隊伍裏的人原本還在亂紛紛的四處打量,公差這句喊頓時將他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騎在騾子上的李農使勁睜大眼睛,就見着側前方不遠處的簡易營帳裏走出了一個官衣人。

“那位就是縣令大人?”,儘管已經親眼看到了唐成的煌煌官衣,也見到他身後那幾個公差行枪霸碌募軇荩钷r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一臉含笑走來的俊相人會是縣令大老爺。

這也太年輕了吧!這麼年輕的人咋就有那麼大的本事把奚蠻子都給降住了,還讓這些差官們一說到他就忍不住要放高聲兒?

這兩天在路上可沒少議論縣令大人,也都盼着想見這位請他們來的縣令大人,但真等見到本人之後,許是大家都跟李農一樣喫驚,整個隊伍裏的農人和木匠們一片靜悄悄的。

“老丈一路辛苦了,好在這時令上地裏也沒什麼要緊的莊稼活計,倒不用太掛心家裏”,直到唐成兩隻手都已搭上李農的手膀子要扶他下來時,李農還有些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該做什麼,“這帳篷看着雖然簡陋倒也暖和,裏邊兒炭火和熱水都是早預備好的,大家洗洗塵土後再好生喫上幾盞燙酒消消乏氣”。

實實在在感受到唐成使上的勁道,李農猛然醒過神兒來,不等唐成再用勁兒,他左腿一撇就從騾子背上出溜了下來,其動作之快根本就不像一個年過五十的人,身子剛下地人還沒站穩,李農就已向地上拜伏下去,嘴裏學着前兩天公差教過的話,“草民叩見縣令大老爺”。

李農的舉動也驚醒了其他那些個農人、木匠,他們紛紛以與年齡不相符的矯健從騾馬身上出溜下來拜倒在地見禮。

“起來,起來,你們是本官請來的客人,無需如此”,唐成手上加勁扶起李農後,笑着向其他人擺了擺手,見他們還有些拘謹的不敢起身,乃扭頭說了一句道:“愣着幹什麼,還不快扶客人們起來”,公差們聞言頓時快步上前將農人及木匠們扶了起來。

扶起李農後唐成也沒鬆手,便攙着他的胳膊領頭向正前方那座大帳幕走去,見到這個,後面跟着的那些農人木匠們既是讚歎縣令,心下也不免羨慕李農撞上了大天撸艿每h令大老爺親自攙扶,這得是多大的福分?只是他們卻不知道這“福分”給李農帶來的難受,熱血上湧,頭腦發暈,腳下還發飄的似乎連怎麼走路都不會了,短短二三十步的距離直讓他後背心上紮紮實實的起了一層膩子汗,倒比干一晌農活更累人。

縣令大人沒說胡話,大帳幕裏果然是都準備好了的,熱烘烘的銀炭火,熱氣直冒的滾水,一路嚴寒的過來,滾水一洗再定定兒的坐着烤烤火,那股子滋味別提有多舒坦了。

等李農等人洗完歇了一氣兒後,換過一身便裝的縣令大老爺帶着早到的另一些農人木匠走了進來,隨着他一拍手,頓時就有公差流水似的將一盆盆雞肉羊肉端了進來,燙的正是火候的酒漿篩滿大碗,唐成親自參與主導的接風宴氣氛熱烈處一點都不比帳篷裏的溫度低。

也就是在接風宴上,李農等人赫然發現這位讀過大書的縣令老爺竟然也懂地裏的活計,什麼季節種什麼,地裏怎麼拾掇才能更保水保肥……樁樁件件說起來一點兒都不外行。

許是因爲唐成換了官衣的緣故,又或者是他撿說的話題最能引起修r人的共鳴,在酒漿的刺激下,李農等人慢慢放鬆了拘謹,開始大着膽子說起話來,直到最後接風宴將散時,帳幕內的氣氛已經達到了最高潮。

其間也有農人藉着酒勁問縣令大人找他們來到底是爲什麼事,唐成卻沒直接回答,只笑說明天大家親眼看過自然就知道了。

接風宴後,李農等人被安置到不同的帳幕裏休息,雖然早已是酒意醺然的眼皮子發沉,但心裏的興奮卻使得他們都不願睡覺。

這兩天,尤其是今晚的經歷就跟做夢一樣啊!誰能想到殺奚人如切瓜一樣的新縣令如此年輕,還對他們如此和煦,莊戶人口拙,平日裏學來的夸人話說完之後,多就是用嘖嘖咋舌來表示說不出的讚歎,一時之間,整個帳篷內的嘖嘖之聲不絕於耳。

隨後大家自然而然的就開始猜測起縣令大人請他們來的用意,無奈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最後還是李農一句發狠的話總結出了大家的心思,“咱莊戶人也沒啥別的本事,就一把子力氣,只要縣令老爺不嫌棄用得上,咱們拼了命給他幹就是”。

一覺好睡,第二天早上起來就着濃濃的羊肉湯喫了兩個白麪蒸饃之後,李農等人只覺身上的勁道直往外冒,恨不得縣令老爺立馬兒就指派活計,大家甩開膀子幹他一大氣。

孰料喫完飯後縣令老爺那邊也沒什麼動靜,大家又不敢去問,只能坐在帳篷裏一邊烤着銀炭火一邊坐等,一直到個多時辰之後才聽見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農人湊到門口看去,就見着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軍甲漢子帶着十多個護兵進了營地。

沒過多久,就有公差來傳說,言說縣令大人有請諸位。

縣令老爺和剛纔來的那位中年軍甲漢子已經站在外面,等李農他們都走出帳篷後,唐成也沒多說什麼,向腥诵α诵︶岜惝斚认蚍捶较虻臓I地外走去。

他二人在前,李農等人跟在後面,約莫着走了三炷香功夫後,前方出現了一個突前的山根兒,走在最前面的縣令大人繞過山根兒後停住了步子,而他陪着的那位軍甲漢子也突然不動了,看他那僵硬的姿勢好像是被什麼驚住了一樣。

看到這裏,憋了一路的李農等人疑惑更大了,當下三步並作兩步的跟着繞過去,隨後,整個隊伍就如同軍漢一樣猛然停住了,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腥酥皇嵌ǘǖ某蜃艅偫u被山根兒擋住的這面山坡,片刻之後,粗重的喘氣聲猛然間大了起來。

這面被擋着的小山坡跟龍門縣境內大多數的山坡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這面坡上的土地卻不是那種農人們習慣了千百年,早已認定爲天經地義的一順跑兒,同樣是山坡,但這面山坡上出現的卻是……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