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1章

作者:水叶子

“這是我縣學中新進弟子”,林學正向老闆解釋了一句後轉過身來笑着道:“來的好不如來得巧,你既入縣學便與我有了師徒之誼,這題畫詩就由你來作吧,師徒聯袂開墨,豈不比我一個人唱獨角戲要好?”。

這樣的噱頭店老闆自然喜歡,當下就親引着唐成往案前走去,事情雖然來的突然,但既是林學正開口給了他這麼大一個臉面,唐成也就沒了退讓的餘地。

第四十一章 現在的讀書人哪!

好歹是從後世裏穿越過來,唐成從來就不怕人多。但被這麼些人圍着在案前用毛筆寫題畫詩,唐成這還是第一遭遇上,看着下面一雙雙好奇的眼睛他難免有些緊張,到最後索性只盯着人羣中的蘭草看,如此以來情緒總算穩定下來。

心中翻檢着記憶中的詩詞,良久之後,唐成拈筆俯案在畫中的留白處咂鸸P來。

能在這家新開的文房四寶店外圍觀的,多是來逛附近聯排筆墨店的讀書人,初見唐成氣朗風清,原本對他印象極好,此時再一看他寫出的字卻是大失所望。

可惜這少年一副好相貌,好風神,只是這字卻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些,甚至可以說在場的大多數人提起筆來都要比他寫的好,就這麼一手字兒……哎,真是糟蹋了林學正的一副好畫呀。

林學正前次陪着張縣令下鄉時對唐成印象很深,也很好,若沒有這個由頭,即便是爲了避免自己因臨時寫不出好的題畫詩而尷尬,他也不會去找唐成,就是請店老闆也行啊,主客聯袂開墨,這不也是雅趣佳話?

之所以剛纔心中一動的點中唐成,不僅僅是出於好印象,也是林學正心底隱隱有一個希望,希望唐成能再如當日那般一放異彩,使這幅他自己也頗爲滿意的山水畫作再添光彩。

“可惜了我的畫”,等看到唐成筆下的字後,林學正心底一聲苦嘆,嘆過之後更是自責找唐成寫題畫詩的舉動實在是太欠思量。

不忍親眼見着自己的畫被糟蹋,林學正也不再看唐成吖P,反是想搶在這幅畫被唐成徹底糟蹋之前,儘量用心的審量一下。

看到唐成這一筆字,店老闆的臉色也綠了,真是活見鬼了,林學正怎麼指了這麼個草包出來!爲請林學正來開墨,他的潤筆費可沒少花,按着行規,林學正開墨的這幅畫就是他店中的財產。這幅畫本身不錯,兼且又是本縣學正大人即興手繪,本是那些喜歡附庸風雅的土老財們最喜歡買的,店老闆原還指着用賣這幅畫的錢把潤筆費的花銷好歹給補一補,但落上這麼一筆字之後……這草包那兒是在糟蹋林學正的畫,分明是在糟踐我的錢哪。

學正大人開墨作畫,臨了要到題畫詩做結的時候奇峯突轉的出現個唐成,而唐成身量頎長,容貌俊秀的煞是招人眼。這兩條加起來無形中就將觀者的興趣給吊了起來,他們也自然對唐成有了很高的期望,誰知他這一提筆,竟然是……

“有那位仁兄認識此人的?”,站在人羣最前面的看清楚唐成落筆寫下的字後,先是愕然,怎麼林學正竟然會指了這麼個人出來?繼而嘆息,可惜這一副好畫了!這兩樣情緒過了之後,隨後心底漫漫湧起的卻是興奮。

同爲讀書人,誰不希望有像唐成這樣在人前露面的機會,眼見着自己沒機會,而得了機會的人又是個草包,本就是文人相輕的觀者那兒還有不興奮的,一時他們也沒了心思再看唐成寫的是啥,轉身過來在人羣裏開始傳播唐成的醜字,當然,他們在現場直播的同時是少不得要加上幾句自己的評論,“今天真算見識了,就這筆字竟然也敢站到人前來?”。

“咳咳,羞死夫子啊!”

“羞的不是夫子,而是林學正,學正大人前面已經說了這是他學生,這筆字一出來,表面看難堪的是這唐成,但實打實打着的卻是學正大人的臉面”

“哎,現在的後學呀……想當年我們在縣學的時候,不說正常課業,就是這筆字,那個不是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咦!三竹兄也在,咱們是同窗,你正好給做個當年的見證……是吧,嘖嘖,想想我們,三竹兄你再看看現如今的後學……學風日下,學風日下呀……”。

人羣中的蘭草沒念過書,自然不懂字的好壞,剛纔見着唐成由學正大人親點着走到人前,她心裏實比誰都要歡喜。能看到自己滿心歡喜的男人在人前露臉,她跟所有的小女人一樣,臉上紅撲撲的滿是期待。

但隨着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蘭草雖然沒讀過書看不出字的好壞,但也聽出來這些人是在嘲諷唐成的字兒寫的醜,一時間又是氣惱又是擔憂,剛纔的滿臉喜色早已消失不見,雙眉緊蹙,兩隻手也緊緊攥到了一起。

林學正是不忍再看,觀者們是隻顧着眉飛色舞的討論沒心思看,蘭草雖然盡力看了,卻因一天學沒上過而看不懂,這些人裏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店老闆,他是不得不看!他現在只求這個小祖宗能少些點字兒,好歹別把這幅畫給徹底毀了。

店老闆先是滿臉苦色,看着看着苦色漸漸淡了下來,繼而竟然就有了喜色,且這喜色隨着唐成寫的越多也就越濃,到得最後時,這喜色終於全面爆發出來,居然就盛放成了一朵花兒。

最先注意到店老闆臉色變化的是林學正,他有些詫異的從畫中山水移目到唐成筆下的留白處,這不還是那筆字嘛?但一注意醜字所寫的內容後,林學正臉上的神情也有了變化,嘴裏也訝然的“咿”了一聲。

這兩人如此,正興奮討論的觀者們的注意力自然也被吸引過來,繼而,前面的人臉色也有些不同了,後邊的圍觀者看不清唐成寫的究竟是什麼,只是見這些人突然如此,心急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惹得他們如此,當下就有人高聲道:“究竟寫的什麼,有看見的念出來大家聽聽”,一人發聲,數十人相與應和。

此時,唐成業已寫好了一聯兩句的題畫詩,題畫詩下附上的散記也已寫到了將近尾聲的地方。

原本以爲一副好畫是糟蹋定了,現如今卻是如此的峯迴路轉,不僅這幅畫怕是要更值錢,便是剛纔這個噱頭就足以使他這家新開張的店鋪名聲更爲響亮,醒過神兒來的店老闆猛然咳嗽了兩聲,把嗓子清理的順當後,這才一臉放光的將唐成的題畫詩及散記大聲唸了出來。

第四十二章 咱就讀明經科!

隨着那店老闆的一聲咳嗽,圍觀的人羣都安靜了下來,想看看唐成到底寫了什麼,竟使得這老闆和林學正的神情有了如此大的變化,至於滿場最掛念唐成的蘭草更是緊張的呼吸都屏住了。

清風明月本無價,遠水近山皆有情!

唸完這兩句題畫詩,店老闆不等腥税l議論,已接續念起唐成所寫的散記:

林泉之志,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絕。今得吾師學正林大人妙手鬱然出之,不出鬧市,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水光山色,滉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而實獲我心哉?

堪堪等店老闆唸完,唐成已收筆停墨,笑着向林學正拱拱手道:“師者命,不敢辭!狗尾續貂之處還請學正大人見諒”。

今天在場的多是能舞文弄墨的,雖然自己下筆能寫出什麼不好說,但因爲讀書人古詩名作讀的多,這鑑賞好壞的能力總還是有的。清風明月本無價,遠山近水皆有情!就不說這堪稱畫眼的題畫詩,單是隨着誦唸那散記也已是脣齒留香。

畢竟都是讀書人,若要說這題畫詩與散記寫得不好,這樣的話卻是任誰也沒臉皮說的出口。但若待要誇,剛纔的譏嘲話又說得太滿,若是強行變了調子卻實在是太難爲情了,畢竟是少習詩書的,誰還不好個臉面?

字寫的這麼醜,卻能做出如此貼切畫意的題畫詩與散記,這反差……也太大了吧!又或者這廝那筆平淡無奇的字根本就是在故意裝相,其實是想引人更關注他的文才,詩才?先抑後揚,不僅是作文的技巧,也是士子們求出名的不二法寶,譬如前朝劍南才子陳子昂,初到長安時不就是耍了同樣一手的“千金摔琴”才迅即名動帝都了嘛?

因爲唐成前後的表現差異太大,又因爲前面實在太平常,而後面又太過驚豔;也因爲觀者們前面譏嘲得太狠,此時想收篷轉向太難,以至於店老闆唸完之後,剛纔還醒脏朽械牡觊T外竟難得的一片安靜。

除了覺着唐成寫的東西讀出來很順口之外,沒上過學的蘭草其實是聽不出這題畫詩與散記究竟好在那裏的,只是雖然聽不出來,卻能通過身邊人的表現感覺出來。

眼瞅着剛纔還是滿臉譏嘲的圍觀者此時一片靜默,尤其是剛纔批評唐成最厲害的那幾人一臉青紅的尷尬,她那裏還不明白這是唐成大出了風頭的緣故?

徹底放下心中緊張的蘭草將緊緊憋着的一口氣舒心無比的長吐出來後,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那緊緊攥住的兩隻手上已浸滿了一層細密的汗水,這可是六九寒冬剛過的初春哪!

“你呀你……”,對於林學正而言,兩次見唐成的結果就是:驚喜總是來得太突然!口中“你”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過去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確定到縣學後是讀明經科?”。

不等唐成答話,一邊的店老闆湊了上來,呵呵笑道:“畫好詩也好,師徒聯袂,相得益彰”,插花兒的說完這句後,他迅即又轉過身去,“還愣着幹什麼,趕緊的收起來,哎呦!你這個蠢東西小心着點兒,用夾板展平了再拿……”。

聽到店老闆的咋呼,唐成與林學正兩人相視一笑後抬腳往下走去,兩人到處,開始小聲嗡嗡不停的人羣紛紛左右退避的讓出一條道兒。

從人羣之中穿過去時,唐成驀然又有了年前那次隨着嚴老夫子接官的感覺,就現在他抖抖身上的衣服,也不定能落下多少雙眼珠子來。

見着兩邊的人都在關注着唐成,還有人已隱隱開始向前挪動腳步,頗有些經驗的林學正向唐成低聲耳語了一句道:“走快些!否則說不得就得被人給圍住”。

後世裏不管是在大學課堂上還是在書上,唐成早就瞭解到盛唐時的人心性開放而熱烈,沒想到穿越近年後他自己竟然以這種方式感受到了,不過他可不願被人圍着寒暄探問來歷,當下就隨着加快腳步的林學正一路出了人羣。

見唐成正跟林學正一起,忍不住滿臉笑的蘭草也就沒靠上來,而是落後兩步跟在後面。

“你那字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林學正走出人羣后沒上一邊兒等候的馬車,而是與唐成步行着往前走,“什麼時候到縣城的,縣學裏報到了沒有?”。

“學生開蒙晚,字寫的差,讓學正大人見笑了”,唐成先是回了這句後,才接着道:“今天剛到的縣城,原準備是明天一早去縣學報到”。

“是這樣!”,林學正點了點頭,“沒去就好,你現在正好好生想想到底是報進士科還是明經科”。

唐成知道林學正是一片好心,臉上自然就露出感激之色來,但他的回答卻沒有半點遲疑,“多謝學正大人關心,這個問題學生早就想好的,就讀明經科”。

“噢?”,林學正對唐成如此決絕的選擇很不理解。

唐成明白林學正疑惑的原因,本朝官學裏設科及禮部試的科目雖多,但要說真正顯貴的卻只有進士科,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這兩句說的就是進士科。各科加起來,朝廷每年取士百多人,但真正尊榮無比的卻只有進士科的二十多個,掛花遊街、曲江賜宴,人們看的,傳誦的名字也都是進士科的新進士們,而“士林華選”也只是進士科的專有稱呼。至於其它諸科的新進士們則幾乎全是陪襯。

捨去這些面上的榮耀,即便是通過吏部關試後分發職司時,分的最好,升遷最快的也是進士科,總之,對於新進士們而言,無論啥好事兒都被進士科士子們給佔全了。

第四十三章 咱就讀明經科(下)

“正因爲進士科榮耀顯貴,所以盯着的人就多,普天下讀書人至少有七成都匯聚在這一科之上,而朝廷每年取中的進士科新進士最多不超過三十人,路是好路,但這條路實在太難走了”,僅僅是想到這個錄取比例,唐成都有些不寒而慄,跟唐朝進士科的獨木橋比起來,後世的高考簡直要比武漢長江大橋還寬闊,“再說本朝禮部大校閱卷時不糊名,每科高中的人總得在考試之前就打響名氣,這中間的水可就太深了”。

面對唐成所說,同是讀書人出身的林學正只能無言長嘆,士林華選,聽來好聽,但實在是……太難了。

“就不說參加禮部試之後要想高中千難萬難,於我而言單是獲得一個貢舉資格都是難上加難,縣學上面有州學,州學上面還有道學,就是到了道學也不是都有資格去長安的。依我家的情況,實不容我三五年,甚或是八年十年的消磨在赴試應考上。反倒是明經科更適合”,在林學正面前唐成也沒隱瞞自己的想法,“若是以後能有機會去州學自然好,要是實在沒這機緣,在縣學讀個年餘後就該出來做事養家了”。

唐成家的情況林學正當日也聽劉里正說過一些,面對這番實實在在掏心窩子的話也就勸不出什麼來,讀書花錢,以後真要千里迢迢參加科舉的話更花錢,沒一個殷實的家底撐着,這條路根本走不下去,要不縣學裏的士子們也不會多是殷實的士紳家子弟。

道理雖然明白,但林學正再想想唐成的表現,未免就覺得太可惜。

他臉上頗有遺憾之色,反倒是唐成自己光月霏齊的一片坦然,“本朝仕進,除了科舉不還有‘吏幹’這條路嘛,未必就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還替你可惜,你自己倒是豁達”,林學正被唐成的態度給逗笑了,“以吏幹晉身有是有,不過這條路也未必好走,由吏到官可是千難萬難,即便能入流品,以後升遷也極是艱難。遠的不說,本縣姚主簿及趙縣尉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兩人都算人尖子了,饒是如此從流外熬到流內也花了十幾年,從進縣衙當差到現在近三十年了,纔剛剛熬到從八品。本州馬別駕跟他們年齡相仿,入仕時間也差不多,如今已經是從五品下階了。這是多大的差距?成敗之間,他們其實就差在一個功名上”。

唐朝的州相當於後世的地級市,別駕就類似於後世的副市長,同時給朝廷辦事,如今一個是副縣長,一個是副市長,這差距不可謂不大了。

“馬別駕也是明經科的進士吧?”,林學正聽到這句後忍不住又是一笑,“聽你剛纔的話還以爲你是真豁達,現在看來也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明經就明經吧,不過我可提醒你,這條路也艱難得很,萬不可存了大意之心”。

“多謝學正大人提醒”。

林學正事情說完後也就不再多走,上了後邊跟着的馬車回家去了,等他馬車的走後,一直遠遠跟着兩人的蘭草這才走到唐成身邊,“他就是縣學的學正大人?”。

“是,他跟村學裏的嚴老夫子一樣,都是好老師!”,唐成從遠去的馬車上收回目光,“倒是你躲什麼?林學正也是人,未必就喫了你不成?”。

“你們讀書人說話,我跟着多彆扭,林學正家的長隨也跟在後面的”,其時天色漸黑,蘭草往左右瞅了瞅後,低頭之間握住了唐成的手,“走,咱們回家去”。

兩人手拉手的到了家,蘭草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張羅着給唐成做了些宵夜後,便自拿着剪綵到了書房,除了間或給正在溫書的唐成捏捏肩,添添茶水外,二人就守着一樹三盞燈架各忙各事,整個場景靜謐而溫馨。

當晚,唐成就睡在書房,第二天卯正(早六點)蘭姐喚他起身,服侍着梳洗罷喫過“朝食”後,嫩油油的太陽已升了起來。

“若是覺得在家裏悶就上街轉轉”,身穿一襲月白團領儒衫的唐成伸手捏了捏蘭姐兒的鼻子後,笑着拿起裹書的包袱出門而去。

鄖溪縣學建在城內西北角一處山丘上,佔地約有二十畝之多。比之簡陋的村學,這裏的環境要好得太多了,沿着多達百餘階的臺階一路上行,兩邊遍植的都是婀娜垂柳,一進大門看到的就是左右兩縱排整齊的校舍。

唐成由門房帶着去了學監房中,想來是林學正早就打過招呼,所以這劉學監對他很是和煦。隨後就是頗有些繁瑣的入學手續,其入學登記的條款跟後世也沒什麼太多的差別,無外乎年齡,籍貫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其中有一項專屬記載直系三代中是否有人操工商之業。

唐成的入學手續辦完,學監正在吩咐雜役帶他前往明經科校舍時,林學正悠悠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學正大人一到,劉學監及在房中忙碌的雜役們都連忙起身見禮。

“罷了”,林學正隨意擺擺手,“事情都辦妥了?”。

不等唐成開口,一邊的劉學監已搶先回答道:“辦妥了,我正準備派人領他去校舍”。

“恩”,林學正點點頭後,收了微笑正色對唐成道:“你是從村學裏上來的,開蒙又晚,根基難免不牢,比之其他學子更應加倍用功纔是。人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爲可知也!”。

這番話前面那段也還罷了,“不患無位”這幾句卻是出自《論語》,意思是不應發愁沒有職位,應該擔憂沒有勝任職位的本領;不要怕沒人知道自己,而要去追求足以使別人知道自己的本領。林學正對唐成說出這番話,明顯是有的放矢之語。

第四十四章 咋就成了少爺?

這就是對新來學子的正式訓話,跟他當初進村學時嚴老夫子的訓話一樣,唐成聞言肅容應是。

“好,你去吧!束脩之事倒不用太急,籌齊之後再送來就是”,說到這句話時,林學正的目光自然着落在了劉學監身上,見他連連點頭後,林學正這才轉身出房走了。

縣學裏學子甚多,但報到之日能讓學正大人親自過來看問並訓話的實是寥寥無幾,劉學監本就對唐成和煦,學正這一來之後簡直就是親熱了。當下索性不再用雜役,而是親自領着唐成到了明經科授課的校舍。

能蒙學監大人親自送來,正在上課的這一班學生並先生也就明白唐成是有來歷的,看向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直到他在校舍中安頓坐好後,猶自有不少學子探頭向他張望。

跟後世裏許多的貴族學校一樣,唐時官學一班也是三十個學子,但教室明顯要大的多,窗明几淨之下,每人據書幾而坐,單論學習環境,實在是不錯得很。

這班正在講授的乃是五經中的《詩經》,要說詩經唐成在後世中文系時也學過,但跟後世裏不同的是,現下講解的詩經是拉通了齊魯韓毛四家詩的通講。

在唐成生活的後世,齊魯韓三家詩早已失傳,留下的僅僅只有毛詩。所以雖然是曾經學過的課程,但現在聽來依舊是新東西很多。因四家對《詩經》的理解有別,所以就造成了對本經理解上的偏差,往往同一首詩的主旨就有好幾種說法,甚或一個字或者是詞的訓義也差別很大。偏偏這位先生明顯是傾向韓詩的,這就跟唐成後世所學的毛詩有了直接的衝突。

原本以爲天經地義的東西有了別的理解,而且這種理解還是有根有據,自成體系能自圓其說。這種對固有知識顛覆性的解讀讓唐成很不習慣,一時間也難判斷到底是自己以前學的對,還是先生現在講的對,甚或是兩者都不對,而應該是齊魯兩家詩的說法更接近本經原義。

這種情況下根本就容不得唐成再開小差兒,幾乎是剛剛坐下不久,他就被逼無奈的迅速進入了學習狀態。

跟後世上課制度不同的是,縣學裏一節課是半個時辰,正好一個小時。早晨從辰初(早七點)一直上到午初(上午十一點),中間下課的時間非常短,學生們上廁所都得小跑着去纔行。至於教學方式基本採用的是滿堂灌,老師講,學生記。另外跟後世裏不同的是,縣學裏下午不授課,學子們可利用這段時間來消化或者翻書補充老師上午講授的內容。

這種下午不上課的安排最得唐成喜歡,天可憐見,好歹給了他一個喘息之機,要不然憑他現在的基礎還真是趕不上功課。

午初散學,唐成跟着其他的學子走出教室,正準備回家時,卻見到前面那棟校舍外擠滿了儒服飄飄的學子,正興奮的聒噪着什麼。

“跟他比!進士科的怎麼了,沒聽他們寫出什麼好詩,整天拽的可不輕,這回竟然敢找上門來挑事兒,羅飛,你要是不敢跟他比,你就對不起倉頡老祖宗”,唐成好奇之下在人堆外聽了一會兒後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原來是有一個進士科的學生跑到字(書)科的校舍這邊來砸場子,聲稱要跟字科生比書法。

這時的官學內除了進士科及明經科之後,還有算科,律科等等分支,其中專習書法的字科也是其中之一,由老師專業教授《石經》、《字林》、《說文》、《三蒼》、《爾雅》等,禮部取士時也設有“明書”科考試,考中後經吏部分發授官。

官學之中各科生員的名額比照國子監都有定製,規模最大的自然是進士科,其次明經,至於其他的算學,律學諸科人數都很少,譬如字科,在國子監就只有“博士五人,助教五人,置生員四十人以教習”的規模,等到了縣學就更是可憐,只有五個學生的定額。

象這樣的小專業在縣學裏本來就是最容易被忽略和小看的,日積月累之下,身爲字科生難免會對素來最小瞧他們的進士科學子滿腹怨氣,這回別人上門踢場子,而且揚言要比的還是書法,當真是叔可忍,嬸不可忍!五個字科生公推出一個書法造詣最高的同學後,其他四人就如同打了雞血一樣在旁邊對他叫囂鼓動。

進士科最尊貴,人也最多,平日裏在學校自然就氣盛,其它科的學生們早就看不慣他們了,此時有這樣的好熱鬧可瞧,還不人人奮勇爭先,除了進士科學生外,其他科士子都義不容辭的幫字科生加油打氣,隨着人越聚越多,整個場面甚是火爆。

唐成雖有心看熱鬧,但圍觀的人太多,即便想看也別想瞅清楚主角們兒到底在寫什麼,唐成擠了一會兒見實在是擠不進去,反把衫子弄的皺皺巴巴,也就舍了這熱鬧回住處去了。

唐成回到住處時看到昨天還空無一人的門房處已經多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想是早得了交代,那中年對他也不陌生,恭敬的起身叫了一句少爺。

唐成點點頭沒跟門房說話,進了前院兒之後恰又看到有一對母女在外間的竈房上忙活着,年紀大的約莫也在四十上下,至於那個小的不過是十四五歲的模樣,遠遠地看到他後,臉上的表情還有些怯生生的。

唐成剛推開二進院門,聽到響動的蘭姐兒就跟小麻雀一樣從屋裏迎了出來,“少爺下學回來了!”。

突如其來的稱呼讓唐成一愣,伸手挽住蘭姐兒滑膩的腰肢笑道:“什麼少爺,你看我那點像少爺?”。

第四十五章 最煩的就是這個!

“你那點都像少爺,比城裏大家戶的少爺還像少爺”,蘭姐兒滿足的偎進唐成懷裏,伸手接過了他手中裝書的包裹,“上午我去城北人市買了三個下人,他們可可兒的正好是一家子,男人在門房想必你見過了,他家裏的有一手好茶飯,正好掌着竈房,至於小丫頭收拾收拾院子也正得用。既然買了下人,咱這稱呼就得依規矩來,現下是少爺,以後就是爺,這既爲他們好稱呼,也是尊卑有別”。

“這可是你家夫人買的……”,蘭姐兒像是早知道唐成會這麼說,早順着接過話道:“這一家三口賣身契上主家的名字是你,他們也只知道自己的主家姓唐”。

唐成聞言,正走着的腳步猛然一停。

蘭姐兒扭過頭來就見唐成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她,臉上渾然沒了笑模樣,“少……阿成,怎麼了?”。

“買下人,改稱呼,這都是你家夫人早就吩咐好的吧?”,唐成的這個笑容有些冷,“人貴自知,我就是一個窮房客,少爺!這稱呼好聽是好聽,可我擔不起”。

自打去年第一次見面以來,唐成的性子一直都很好,蘭姐兒那見過他這樣突然發脾氣的模樣,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該如何答話。

她卻不知唐成之所以生氣其實並不爲買來的下人和剛纔的稱呼,唐成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爲不滿高李氏的不守信,當然還有她耍的這些小聰明。

唐成不討厭高李氏,甚或說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後還對她很有好感,要不然也不至於就那樣的耳鬢廝磨。但唐成在兩人的相處中有一點始終都很明確,那就是從沒想過要染指高李氏的錢財,說是死要面子也罷,無聊的自尊也罷,總之唐成在這一點上始終不含糊,偶爾送份禮物什麼的他會收,但涉及到較大宗的錢財卻一定是清清楚楚。

舊日在莊子裏是如此,唐成這次來縣學前兩人也是說好了的,他住在這個宅子裏算租房,至於束脩的費用,也是從高李氏住暫借,無論是房租還是束脩的錢將來分文不少都會歸還,當日高李氏也一口應下。沒想到他剛來的第二天就出了這樣的事兒。

唐成明白高李氏爲什麼會這麼做,其實說穿了不過是一個“逼”字兒,無論是買丫頭還是改稱呼,其潛在的意義都逼着唐成早點給她一個說法,一個名份。不同的是她用的方式很溫柔也很貼心。

其實高李氏若是不逼,唐成自己也在想該怎麼解決高李氏主僕的名份問題,昨天都還在想。但高李氏一用上手段,而且還是這種砸錢的手段後,唐成自然就高興不起來了。是男人誰不好點面子?何況他如今還是一個又好面子人又窮的男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女人用這種砸錢的方式自作主張的來逼他。

“下午你就去衙門把賣身契上的名字給改了,誰花的錢就寫誰的名字,我若真要買下人,自己會掏錢”,唐成見蘭姐兒一臉委屈的樣子也是不忍,但臉上的神色卻沒有半點鬆動。就爲了將來要跟這主僕在一起,現在才必須如此。他要讓高李氏和蘭姐兒明白,他之所以跟會跟她們在一起,爲的絕不是錢,而是她們的人。

再說,他也有藉此機會敲打一下高李氏的意思,這女人骨子裏的心性太硬,還沒在一起就開始耍心眼兒,若不警醒一下,日後真在一起了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