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14章

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二十七章 前奏

這是一間典型的北地小客棧,其實客棧兩個字用在這裏實在是有些委屈了,低矮的用厚厚的稻草活着黃泥氈起來的屋頂雖有利於保暖,卻極大的影響了採光,使得整個屋裏即便是大白天也顯得黑糊糊的,四面的牆一律是用黃土夯成,結實自不必說,但跟美觀卻是半點關係都沒有。一排排寬大的馬廄竟比前面的酒肆和後面的客棧加起來還大,因是馬廄的一面與酒肆共用着一堵牆,所以整個酒肆裏總有一股牲口棚子裏特有的怪味兒瀰漫其中。

這是一間前肆後店結構的路邊店,雖然掛着客棧的招牌,但跟後世北地裏流行的大車店也沒什麼區別,距離龍門縣城四十里的範圍內,這是最大一家可供來往行人歇腳休息的地方。

時間已經走到了正晌午,但天際白晃晃的太陽卻讓人感受不到一點暖意,冬日天寒,加之又是到了喫飯的當口兒,燒着熱烘烘牛糞火的酒肆內生意好的出奇,趕車的行腳兒,進出縣城的山民將整個酒肆內擠的暖騰騰的,壓榨酒微微發酵的氣息與羊雜湯及牆後牲口棚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別樣營造出一股獨屬於市井間的鬧雜暖意。

客人們進來之後毫無例外的都會先叫上一碗熱在牛糞火上的燙酒,即便是女子們也不例外,幾口渾濁的燙酒灌下肚暖了身子,客人們伸手一抹酒水淋漓的嘴將腿蹺在粗木釘成的凳子上架舒服之後,就開始邊在牛糞火上烤着冷沉冷沉厚如磚頭般的炊餅,邊在等候羊雜湯的間歇扯着內容無所不包的閒篇兒。

這一會兒,酒肆內說的最多的就是天氣,今年的天氣實在是太邪性了,自進九以來,除了在九月底下過一場毛孩子尿一般的小雨之外,其實這樣的雨連地皮都溼不了,這都一個多月了竟然連一場雨都沒見着,沒雨倒也沒啥,關鍵是也沒雪呀,往年到這個時令的時候,至不濟也已經有一場能透三尺墒的棉被雪捂在麥地裏了。

龍門縣裏沒平地,指着坡地喫飯的人誰不是仰着脖子望天收,他老人家要是不高興的話,誰也沒法子。

“要命啊,住在我們左近的那幾個老輩兒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開始縫老衣了,看今年這旱情,閻王爺是要大收人了”。

“可不是咋地”,接過話茬子的是個懷靠響鞭的行腳兒,端着酒碗小口的咂着,“我這兩天路過城裏孫家鋪子的時候,看裏邊堆着的三寸板兒都被人抬光了,夥計正拼了命的趕薄皮棺材的活兒,刨木頭的聲音聽着瘮人。老輩兒們經見的世事多,怕是知道熬不到明年下春了”。

“看看現在地裏的墒情,還用老輩兒們來說?”。

這個話題委實沉重,聽到這幾人的對答後,原本鬧鬧嘈嘈的酒肆內一時間有了片刻的安靜。

正在這時,酒肆門口的厚簾子被人掀開,一行六七個人魚貫着走了進來,裏邊兒的人扭頭過去剛看了一眼,就知道新來的這幾位肯定不是跟他們一樣的小家戶下苦人。走在當前的那分明是個長隨,只看這長隨身上都穿着上好的綾子面袍子,後面那一對年輕小夫妻一準兒得是大戶人家出身,再瞅瞅他們那舉止做派,興許這幾個人還是從關內懷戎州城來的。不過可惜的是那大娘子戴着的胡帽太惱人,一轉圈兒的紗巾把整個臉給遮的嚴嚴實實,要不然真想瞅瞅能嫁這麼個俊相公的媳婦兒得是個什麼樣的長相。

一個長隨,小夫妻兩口,外加三個帶刀護衛及一個俏麗丫頭的隊伍魚貫進來後,原本突然安靜下來的酒肆愈發的靜了,直到迎上去的小二領着他們在靠窗的兩副座頭上安頓好,其他人的頭都扭回來後,酒肆裏才又恢復了鬧嘈的議論聲。

“天兒都旱成這樣了,咋就沒見着有人請龍?”。

“咋沒有,土臺地方的幾百家莊戶早在月初的時候就聯合出錢燒香請龍了,就這也沒一片雪花下來,如今各地都在準備上了,且等着吧,不用多少時候都得跟起風來”,那人說到這裏後又特意在酒肆裏四處瞅了瞅,見裏面沒有奚人後才又放聲道:“別說咱們,就連草原上的奚蠻子也耐不住了,聽說正派人往饒樂奚王帳裏請神鼓來求雨雪”。

聽得這話,剛剛坐下來的唐成身子動了動,“這裏邊氣味不好,你要不想喫什麼就別勉強,等咱們自帶的酒熱了之後喫幾盞歇歇腳兒就走”,握着鄭凌意的手笑說了兩句後,他便扭過頭去用心聽酒肆裏的議論。

剛纔那人話說完後,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莊戶恨聲道:“既然那些個奚蠻子也遭了旱,要我說沒雨水也好,咱們靠着山好歹能尋摸着東西撐持些日子,他們就指着牛羊過日子,天旱一不長草,連牛羊帶人都得餓死。索性老天爺開眼,等他們都餓死之後再下雨雪,也算幫我們收拾了這禍害”。

趕城的年輕莊戶此言一出,竟引得酒肆裏附和聲一片,頗有幾個人藉着些微的酒勁高聲贊同,直說各地請龍的應該晚着些,好歹等奚蠻子都餓死了之後再弄,也免得讓他們沾了咱龍王爺的光。

聽到年輕莊戶的話,隨後再親身感受到酒肆裏的氣氛,側耳而聽的唐成忍不住緊緊的蹙起了眉頭,看這架勢,在經過年深日久的積累之後龍門縣裏唐人與奚人之間的矛盾實已深化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嗤,想的倒是好,可惜咱都餓死了蠻子也沒事兒”,說這話的是火塘邊一個老成些的中年,“旱成這樣衙門準保得放糧,這些年你們還沒看夠?放糧的時候那次不是先趕着奚人,他們那還馬鞭子高的小蠻子都跟咱們丁男領一樣多的糧,餓死他們?餓死他們一個咱們就得死三!誰能抗得過誰去?所以呀,這雨水還是早點來吧”。

中年人的話引得酒肆內嘆聲一片,是啊,他們抗不過奚人,這要是一直不下雨,閻王收得多還得是唐人百姓。

“嘿,聽說衙門裏又到了一個新縣令,是個讀過大書的進士,興許他跟其他老爺不一樣也說不準”,年輕莊戶不甘心自己的說法就此被人否了,僥倖着道。

“屁,衙門靠的住,那奚蠻子的牛羊都能上樹了”,中年又是一聲更響亮的嗤笑,“這些老爺們就怕奚蠻子鬧事,只要蠻子們不鬧騰,讓他們當孫子都成!這麼多任老爺誰不是唐人,又有那一個是真心向着唐人的?天下的老鴰都是一般般兒黑”。

“是啊,靠不住的!跟這老哥子說的一樣,新縣令也是個黑老鴰,一上任還沒坐堂先就開始整修縣衙了,活活一個敗家子兒!這不,奚蠻子打人的事兒一出,他竄的比誰都快,把個屁事不頂的縣尉杵在前面頂缸,你們說,這樣一點擔待都沒有的敗家子兒還敢指靠?”。

儘管酒肆裏的氣氛已經有些低沉,但中年人這番罵衙門的話依舊引得腥艘黄笑,這樣的景象在龍門縣各地都很正常,任是再說不到一起的人只要開始罵起衙門裏的那羣廢物,總能迅速的取得一致。

唐成目光一掃坐在另一邊桌子上的來福及鄭五等人,示意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復又拍了拍鄭凌意的手後,端起身前的酒盞一飲而盡。

燙酒是要小口呷着喝的,這樣一口氣灌下去,微微有些發燙的酒漿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裏,唐成全身猛然一顫,臉上當即就起了紅,他大爺的,當官當到這一步上真是窩囊到家了。

酒肆裏的議論仍在繼續,“竄,往哪兒竄?這回被打的杜家可不是什麼善茬子,老杜家四個兒子有三個都是幹屠戶的,平日裏他們不惹別人就是燒高香了,以往出這事衙門裏都是花錢安撫了事,小戶子人家還能一直扛着不成?這回可好了,杜家已經放了話兒,任衙門裏給多少錢也別想了事,非得見着行兇的人才成。現如今他們就等着新縣令回來,要是再沒個說法,兄弟四個就要抬人上懷戎,懷戎不成就上道城,大傢伙瞧好吧,這回有好戲看了”。

“是,我也聽說了,杜家那幾個屠戶個個把刀磨的都能照影兒,就用盆子扣在門口,嚇得呼梁海都不敢上門了”。

“硬氣,好漢子”,一時間附和聲大起,那些人一邊誇着杜家的屠戶兄弟一邊大口的往嘴裏灌着酒,酒肆內剛剛還有些沉悶的氣氛頓時火爆起來。

聽到這裏,唐成將身前添滿的酒水再次一飲而盡後猛然站起身來,“走”。

走出酒肆,來福湊到唐成身邊手指向後點了點酒肆,“大官人,要不小的先留下來,把剛纔那幾個說怪話的底細給盤清楚”。

一聽來福這話,唐成本就不好的臉色愈發陰沉了,“龍門縣裏沒罵過我的唐人少,能把幾萬人都抓起來?跟他們較勁算什麼本事?你還嫌我被人罵的不夠?”。

撞了一鼻子灰的來福縮縮脖子退了回去,隨即馬車轔轔起行直往龍門縣而去。

這一路上唐成再沒說話,馬車也不曾停歇,正好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縣城。

進城之後直奔龍門客棧,唐成扶着鄭凌意下了馬車後,扭頭過去向來福吩咐道:“去,告訴櫃上,最靠近大堂的那個雅閣本官包了”。

“噢”,來福這回學聰明瞭,答應一聲後啥也沒問的往裏面跑去。

吩咐完來福,唐成轉身又把鄭五叫到了身邊,“你去一趟縣衙,讓呼梁海和那些個公差都過來”,鄭五應命之後正要走,唐成又叫住他交代了幾句。

“夫君你這是……”。

“我要請客”,儘管唐成朝向她說話時的臉色跟平常沒什麼區別,但鄭凌意卻油然感覺到了一股子冷意。

沒等她再說什麼,唐成已邁步向客棧裏走去,邊走邊道:“都是一夥子粗人,晚上你就別去了,好生休息順便整理下東西,等我忙完回來咱們連夜搬到縣衙住去”。

他這話剛說完,正好碰上跟着來福一起走出來的掌櫃,還隔着好幾步,那名喚管平潮的胖掌櫃已經彎腰拱手的陪笑道:“大人見諒,城東孫家新添了一個小子,定在今晚宴客,酒肆裏的雅閣他們昨個兒就定下了,小人這……”。

邪性啊,以前在鄖溪縣衙的時候,別說張縣令宴客要用雅閣,單是一個判司出面說句話,任那家酒肆都不敢說個不字兒,即便是裏邊已經坐上了人,掌櫃的想盡辦法也得給騰出來。想想以前再看看眼下,這龍門縣令真是窩囊到家了。

唐成不是個欺軟怕硬的人,以前不管是在鄖溪縣衙還是在金州州衙,他還真沒幹過一件欺壓良善的事情,這倒不是說他有多好,實在是不屑於這麼做。硬捏那些罵不敢還口,打不敢還手的普通百姓有什麼意思?丟人!

不過這回他可沒以前那麼好說話了,“本官宴請之人稍後就到,準備吧”,路過掌櫃身邊輕描淡寫的撂下這句話後,唐成腳下半點沒停的直接去了後面的正房。

想不到前些日子待跑堂小二都很和煦,挺好說話的唐成來了這麼一句,胖掌櫃愣了愣後看着來福,“來爺,你看這……”。

要說來福的心理還真有些陰暗,見掌櫃的同樣喫了癟他竟由衷的感到高興,“啥話也別說,趕緊的,去準備”,擺了擺手,來福跟着往後院走去。

“灰孫子,有本事衝奚人橫去”,衝着唐成和來福的背影猛啐一口,胖掌櫃無奈的往竈房走去。

……

此時在龍門縣衙內的差房裏,公差們正忙着將身上的皁服換成常服。

“他孃的,還是婆娘做的棉掖┳排汀保X三疤一邊扣着衣裳上的布紐,一邊扭頭過去扯着嗓子道:“賈頭兒,唐悖晦這剛一回來就請咱們喫飯,還不讓穿着差服,這到底是個啥意思啊?”。

“你問老子,老子問誰去”,公差頭子賈老二一改往日的好脾氣,陰沉着臉道:“三疤子,老子跟你多少說過多少次了,那是唐縣令!你狗日的要是再改不了口,以後喫虧的時候可別怪老子被提醒”。

他這突然的冷臉讓泄钅裕Z老二也不理會,見腥硕家褤Q好衣裳後吼了一聲,“這幾天城裏不太平,腰刀都給老子帶上,走”。

公差們在衙門口跟同樣常服的呼梁海會合之後,一起往龍門客棧走去,都已快到門口時,頭前領路的鄭五身子一拐,帶着腥藦呐赃叺男乳T上了裏面的雅閣。

看見這陣勢,公差裏靈醒些的已經心中暗道不對,不過這時節誰也沒說話,你擠擠我,我靠靠你的交換着眼神。

“有勞呼梁大人了”,看見呼梁海打頭走進來,早在雅閣裏等候的唐成笑着拱了拱手,隨即又向魚貫而入的泄钫泻袅艘痪洌按蠹倚量嗔恕薄�

呼梁海本就帶着氣,這些日子又是熬的心力交瘁,見着唐成後只是冷着臉回了一禮,什麼話都沒說。

“等這兩日本官在衙門裏安頓好後,就爲呼梁大人設宴送行”,說出這句讓呼梁海如釋重負的話後,唐成扭頭向侍候的小二道:“上酒”。

酒菜魚貫送上,唐成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仰脖之間一口氣連幹了三碗。

縣尊大人都先乾爲敬了,泄畛硕似鹁仆牒戎膺�能再說什麼?唐成這次宴客真是高效率,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完成了酒過三巡的程序。

喝完這三碗之後,縣令大人依舊是無話,古古怪怪的讓他那貼身長隨把雅閣裏的窗戶都打開了,這本就是最靠近外邊散座的雅閣,窗戶一開,外邊鬧哄哄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唐成這古怪的舉動將泄疃几沣铝耍砰w內的氣氛極是壓抑,縣尊既不開口,他們也只是默默的喫菜喝酒,只是心下那股不對的感覺越來越濃。

作爲龍門縣最大的酒肆和客棧,外邊大堂裏喫飯的人着實不老少,這些人邊喫酒邊紛紛攘攘的說着閒話,要說如今縣城裏最引人注目的毫無疑問就是杜家的事情,而外邊正議論着的也就是此事。

因是奚人與唐人的生活習慣不同,加之本城裏的奚人又與唐人互相瞧不上眼,是以這家往來皆是唐人的酒肆內並無奚人酒客,也因此外邊的議論就沒什麼顧忌,要說他們的議論還能有什麼好話?跟中午聚集在城外那家大車店裏的人一樣,無外乎就是罵奚蠻子,誇杜家有骨氣,此外必不可少的還有罵縣衙裏的這些人。

龍門縣衙積弱多年,走馬燈似換來換去的官員和喜歡聚賭的公差們早就成了公開的笑柄,威權早就蕩然無存了,這一點雅閣裏的人當然都請清楚楚,只不過知道是一回事,私下裏聽着是一回事,像這樣聚在一起聽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是個人就沒有不要臉的,耳聽着外邊指着他們廢物孬種的罵,雅閣內泄顐兊哪樉退阍俸褚灿行⿸觳蛔×耍愠虺蛭遥页虺蚰悖粋�個面紅耳赤的尷尬不已,只不過被人罵的最狠的縣尊大人都沒發話,他們也實在不好輕動。

終究還是有忍不住的,“大人,屬下去去就來”,公差頭子賈老二一臉黑紅地站起身來,見他如此,其他那些公差幾乎是不約而同的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說錯了?”,唐成一臉平靜的壓了壓手,“坐下”。

賈老二無奈坐下,泄钜姞钜а啦话l一聲,但學着縣令大人的樣子低頭猛灌悶酒。

誰知道外邊的話越罵越不成個樣子了,尤其是其中兩個聽來頗有些年輕的聲音份外惡毒,罵起公差們的時候字字句句都直奔下三路招呼,在他們嘴裏,滿龍門縣的公差就沒有一個帶把兒的真男人。

“都是些沒卵子的貨,他們也算男人?聽說麗紅院裏的姑娘們都不願接他們的客,怕沾了晦氣,即便被逼不過的勉強接了,都得趕緊洗澡去”,此言一出,外間又是一陣連連叫好的籼么笮Α�

這兩人罵的越厲害,外邊附和的粜β暰驮酱螅@些話和笑聲無遮無擋的像刀子一樣剮進來,剮的雅閣裏的人屁股長瘡、臉上滴血,即便是再能裝鱉的也裝不下去了。

“嘭”的一聲響,公差裏脾氣最急的錢三疤再也忍不住的拍案而起,“操他孃的,老子非得活撕了他們的嘴”。

第二百二十八章 升堂!

喫不得罵的錢三疤拍案而起,但縣尊臉上的神色依舊一片冷淡,手上的酒碗抖都沒抖,“滿龍門縣唐人百姓裏罵過這話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能把他們的嘴都撕了?”。

仰脖之間碗中濁酒一飲而盡,毫無徵兆的,剛纔還是一臉冷淡的縣尊大人一摔空碗猛然站了起來,怒意摻雜着酒意,酒意進一步激發了怒意,唐成月餘以來對龍門現狀的不滿,今天一整天鬱積下的窩囊火瞬間如火山噴發般激湧而出,“就算你真有本事把所有人的嘴都撕爛,他們照樣能在心裏罵。自己幹出了沒卵子的事兒,還容不得別人說?老子都聽得你們就聽不得!”。

滿臉酒汗的唐成雙眼圓睜,額頭青筋暴起,在雅閣明滅的燭火中,臉上的神色無比猙獰,瞬時之間,滿座公差皆爲其突然而起的暴怒所攝,竟無一人敢於接話。本已抱着事不關己之心的呼梁海混然忘了剛剛拈起的那顆胡豆,懸空着手目瞪口呆的看着唐成。

錢三疤子是個例外,這廝本就是個急脾氣的莽人,被罵的羞辱在酒意催逼之下什麼都不顧了,“要不是你們這些當官兒的沒卵子沒擔當,老子們這些七尺高的漢子怎麼會到了這一步?”。

還好來福機靈,見勢不對當即把雅閣的窗子都關了起來,這話總算沒傳出去,要不然明天的龍門縣可就又有大熱鬧了。

“好,長沒長男人那一嘟嚕別人說了不算,老子就給你們一個正名的機會”,唐成緊盯着錢三疤,用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冷笑嘿嘿聲道:“打傷杜興山的奚蠻子就住在西城,老子現在就下令,你們要他媽真是個漢子就連夜把人給老子捕來。要不然就是罵了你們八輩血親也給老子忍着”。

“你敢下令,老子就敢去”,雙眼充血的錢三疤死命的瞪了唐成一眼後暴喝聲道:“兄弟們,走”。

雅閣內這時的氣氛就像濺上了火星子的炸藥桶,前面長時間的沉悶壓抑在唐成與錢三疤的激化下引燃成了粘稠的狂躁,只有極少數人能在這樣的環境裏依舊保持清醒,其他人皆是心火沸騰,連帶着口鼻中噴出的氣息都燙人。

隨着錢三疤這一聲暴喝,就聽一串胡凳磕地的凌亂聲響,“走”,幾乎是不差分毫的一聲吼叫,站起了七八個公差,這裏面除了一個年級大些的賈老二之外,其他的皆是在三十以下。

“老趙,你們真沒長卵子?”,現在的錢三疤已經是六親不認了。

“這事兒太大,咱們再商量……”,不等一臉慍怒尷尬的老趙多說,已被唐成搶過了話頭,“賈旭,兇手住在那兒你知道,現在就去,趁夜色把他給捕到縣衙,儘量別多驚動人”。

原本只是置氣,這事兒怎麼弄着弄着居然成了真的,始終就沒真正醉過的賈旭只覺得頭皮子麻嗖嗖的發炸,有心想說些什麼,但見着唐成鐵青一片的臉終究是沒開口,“走”,狠狠咬了咬牙,猛一揮手的賈旭使勁攥着袍子下的腰刀當先向外走去。

“鄭三鄭五你們也去幫忙,來福你跟小七護送夫人去縣衙”,唐成吩咐了一句後轉過身來,“呼梁大人,咱們這就去縣衙靜候佳音吧”。

直到現在,呼梁海才反應過來,只是他的腦子卻被剛纔急變的形勢攪的一團漿糊,聞言茫然起身後口中喏喏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唐成拉了呼梁海當先向外走去,瞅都沒瞅其他人一眼,更別說吩咐什麼了。隨之站起身的老趙等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好了,站在那裏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沒個準主意。

“先回吧,現在還能去衙門?那不是找不自在”,幾圈兒瞅過來後,年紀最大的那個公差開了口,“再說三疤子他們……”。

這句話只說了半截兒後面就再沒有了,但老杜等人卻都知道他的意思,在龍門縣裏捕奚人豈是容易的?弄的不好不定捅出什麼大簍子來,現在回去避避,將來也好推卸干係。

至於縣尊大人生氣,他肯定得生氣,不過也就是自己慪慪罷了,別看他剛纔舞爪的厲害,這龍門縣裏的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下去。

“回吧”,老杜附和了一聲,其他人再無異議,隨即又是一陣兒板凳碰桌子的聲音,今晚這間自始至終就沒熱鬧過的雅閣裏已是人去房空。

老杜跟錢三疤一起本是坐在雅閣最裏面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後一個離開雅閣的人,跨過門口又扭頭回來的他瞅了瞅屋裏時,不知怎的腦海裏驀然就想起了逛廟時聽和尚們講的那個俗講故事,說的就是楚漢爭霸項羽鴻門設宴的舊事。

“鴻門宴哪!”,嘴裏碎碎唸叨出這四個字後,老杜搖搖頭自失的一笑,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自己怎麼魔怔到這個了。恰好前邊有人喊,老杜答應一聲後快步跟了上去。

沒過多一會兒,得了消息的胖掌櫃管平潮從大堂那邊兒顛顛兒的跑過來,看着雅閣內一片狼藉的兩個席面兒上再無一人,胖乎乎臉上的肥肉就開始從眼角處抽了起來,“一幫孫子,誰他孃的會鈔?”。

……

依舊從龍門客棧的小側門裏出來,喫街上的冷風一吹,抖了抖身子猛然打了個寒噤的呼梁海終於徹底的醒過神來,他本不是個笨人,裏面剛纔發生的事情也簡單,只不過是來得太快讓人沒時間反應,現在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先灌急酒,後用外面那些話來激公差們,最後他自己再赤膊上陣連煽風帶點最後一把火,今晚上這一切分明是唐成早就炙愫玫模粠致锾靥氐膰诟啦辉S穿皁服,連帶着來龍門客棧喫飯都跟做僖粯拥囊咝乳T,不就是怕大堂裏的食客們見了自己一夥兒後不敢再說話。

請將不如激將,呼梁海自己也知道要想指望這羣公差們幹成點啥事兒,這就是唯一的辦法,但是捕人已不容易,後面收尾的事情更難,難到呼梁海想想都怕。

唐成的馬車留在客棧裏等着鄭凌意收拾好東西后往縣衙搬家,呼梁海來的時候是跟公差們一起,也就沒叫車。此時無車可坐,兩人便安步當車走着去不遠處的縣衙,“呼梁縣尉在想什麼?”。

聞言,低頭想着心事的呼梁海抬起頭來,猶豫了猶豫後終究還是開口道:“唐大人的心思我明白,只不過龍門畢竟不比其他地方,拘捕奚人牽一髮而動全身,實在莽撞不得”。

說完之後,呼梁海又覺後悔,犯賤哪,自己這一個月怎麼過的?說這些幹嗎,他倒黴了纔好,自己馬上就要走的人了,龍門縣就算再亂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多謝提醒”,唐成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笑容,“呼梁縣尉臨行之前猶能掛心此事,足可見對龍門之深情”,這句說完,停住腳步的唐成扭頭過去道:“要不呼梁大人便再留任幾月如何?”。

呼梁海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要不是唐成當面,真說不定他會猛抽自己的嘴。

“玩笑,玩笑,呼梁大人莫要介意”,這個縣尉真是有意思得很!看到呼梁海這無法形容的精彩表情,唐成再也忍不住的笑出聲來,“三日之內本官定爲呼梁大人設宴送行”。

呼梁海聽到這句話後總算是徹底放了心,只不過見唐成笑的如此開心心底難免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就想刺刺他,“賈旭此行後事未可預料,明府大人就不擔心?”。

“擔心!怎麼不擔心?”,唐成的笑聲果然戛然而止,抬頭看着前方依稀可見的縣衙輪廓沉聲道:“不過就算是再擔心,該辦的事情終究得辦,雖說男人當能屈能伸,但縮頭烏龜本官是當夠了”。

唐成本是隨意而發的一句感慨聽在呼梁海耳朵裏卻完全變了味兒,畢竟他在這龍門縣乾的時間長,這是在諷刺我甘當縮頭烏龜?想到這裏,呼梁海心中剛剛升起的一點快感頓時灰飛煙滅。

話不投機自然就說不起來,好在兩人也已走到了縣衙門前,身爲縣尉是沒有資格在後衙住的,不過呼梁海暫住的宅子距離衙門也不遠,當下兩人拱手告辭。

目睹唐成進了縣衙,呼梁海一口啐在地上“取笑我,有你倒大黴的時候!”,撂完這句後他心裏舒服了不少,扭臉往住處走時越想越不對,三天!不對呀,就今晚這事兒能拖得了三天,沒準兒明天就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雖然唐成放了話,但只要他一天沒走就算還在任上,出了事兒的話就別想跑,而緝拿捕盜又是縣尉的應份差事,真要捅了天大的婁子朝廷查下來,他這個縣尉的罪責可是半點都不比唐成輕。

好你個唐成啊,又想誆我幫你頂缸!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呼梁海再也顧不得什麼官體了,四方步瞬間就變成了小跑兒。

“收拾細軟,越快越好”,見隨行赴任的老家人一臉懵懂,呼梁海嗓子冒煙的吼了一聲,“就是現在,連夜就走”,吼完衝進內室找出吏部的批覆公文後,呼梁海半點都沒敢耽擱的轉身向外跑去。

想拉我頂缸墊背,沒門兒!今晚任你說破大天也得把這公文給副署了。

呼梁海一口氣跑到縣衙圍牆的拐角處後猛的停住步子大口喘了起來,難爲他這麼大年紀平日又是少動的人,這番急跑下來臟腑裏都跟要炸開了一樣,因爲缺氧腦子還直髮暈。

好在天色既晚且寒,靜悄悄的街上沒人看到他這狼狽樣,呼梁海扶着冰冷的圍牆喘的呼吸平復了下來之後,這才整了整衣冠轉過圍牆穩步向衙門裏面走去。

還沒進門,呼梁海就感覺出不對來,剛纔來時還跟平常一樣黑乎乎的衙門此時已點亮了多盞燈火,尤其是在他手上纔剛剛翻修好的縣衙正堂裏更是如此。

看這樣子,賈旭等人竟是得手了!腦子裏一冒出這個念頭,呼梁海頓時就覺得嘴裏發苦,再也顧不得什麼拔腳往公堂跑去。

整修一新的公堂在四棵燈樹的照耀下愈發顯得明亮,跑進來的呼梁海首先看到的是地上那個被捆成了糉子模樣的奚人,他身邊站着的賈旭等公差正在大口喘氣,看樣子他們也是剛剛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