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這個村子了不得
來福身世坎坷,因家貧在十二歲還遠未成丁的年紀就開始跟着他爹一起出去做麥客,此後又前往金州馬別駕府上爲奴,繼而因爲小桃與蘭草的淵源轉到唐成門下,細數數他走過的路,雖然年紀不大,但經歷與識見可着實不少。
但就在今天正式走進賈子興的都尉府時,心跳還沒完全恢復正常的來福實實在在的有了一個感覺——把過去二十年裏所有難忘的經歷都加起來,也沒有這三天來的刺激。
就不說前兩天頂着刀子一樣的寒風催馬狂奔,這在十一月的北地得遭多大罪呀!現在走完這段路後,來福再想想依舊感覺不寒而慄,他就納悶平日裏看來最重生活享受的大官人怎麼就受得了,而且看他那樣子竟是比自己還耐熬!不過跟今個兒在賈子興府門前大起大落的遭遇比起來,前兩天還真就又算不得什麼了。
前兩天是要身子骨兒,今天可是要命!剛纔那八柄寒光閃閃的單鉤矛在頭頂唰的一下架起來的時候,來福當時就是眼前一黑,完了!
好在頭頂的矛總算沒落下來,心底連道僥倖的來福一口氣還沒喘勻實,在他前面的唐成竟然停在最後那對矛尖下不走了!看到這一幕,來福剛剛放下去一點兒的心猛然又懸了起來,但那雙腿卻無論如何控制不住的抖了起來,好在天冷穿的厚實總算沒出醜。
直到賈子興出現,矛陣徹底收起後來福一直懸吊吊的心才總算又重新落回了實處,沒想到這也只是瞬間的功夫,大官人隨後就又跟賈子興嗆了起來,且還是什麼刺人說什麼,滿天神佛呀,那八個拿矛的壯漢可還站在兩邊沒走,咱的命都還捏在別人手裏,大官人你怎麼就敢出口威脅?要不是有最後一絲理智控制着,來福真想一步搶上前把唐成的嘴給緊緊捂住。
別說了,長安宮變之夜的喊殺聲言猶在耳,只是這裏可沒有王府可躲,這些個混賬行子的丘八不好惹!
正在來福都快神叨了的時候,讓他不敢相信的一幕出現了,臉上醬紅的跟豬腰子一樣的賈子興憋了一會兒後居然在府門內做出了束手邀客的姿勢,儘管就連傻子都看得出來他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但他畢竟是邀客了。
剛纔兩隻腳就像釘在地上一樣的唐成見到賈子興這個姿勢後,終於邁步跨過了都尉府的門檻。
不管前面怎麼折騰,唐成最終還是被主人請進了都尉府。
與此同時他臉上尖銳的笑容也漸漸的平和下來,拱手之間向賈子興行了一個下官面見上官時應有的常禮,“多謝都尉大人”。
直到跟着唐成邁步跨過門檻進了都尉府,來福總算是徹徹底底的放了心,放鬆之後他就再也忍不住的喘了一口氣,喘氣聲之大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想想剛纔這一柱多香時間裏劍拔弩張、峯迴路轉的經歷,來福如同做了一個噩夢,這種心情上大起大落的刺激跟站在矛尖下的害怕一樣,都要命。
在跨過都尉府門檻的那一刻唐成確定了一點,長相粗豪的賈子興的確是愛兵,否則的話他不至於能這麼快拉下臉來。確定了這個之後,疾奔兩天的唐成心底一塊兒石頭也總算是落了地。
不怕人狠,就怕沒掛心的弱點,只要是你有軟肋,那咱們就有談的基礎了。
隨後在府中那間滿掛弓刀僅有寥寥十來冊兵書裝點的簡陋書房裏,唐成與賈子興進行了一番艱難而又漫長的談判,當談判最終結束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唐成從府內走出來的時候,在門房裏與那瘸腿老兵怒目對視,連盞熱茶都沒混上的來福如釋重負的小跑着迎了上去,隨即他就敏感的注意到了一點,大官人的眉宇間沒了前兩天拼命趕路時的急切與焦躁,分明又已恢復了當日在山南道城的那種沉穩。
見狀來福不用問都知道,大官人這趟白陽鎮之行來的值了!
路過門房時,這段時間以來心情難得松爽下來的唐成扭頭過去向那瘸子老兵笑着頷了頷首後,這才帶着來福下了府門前的臺階回客棧而去,在他身後一瘸一拐走出來的老門子有些發愣的看着他那緊裹風氅的頎長背影,臉色古怪,莫名所以。
“來福,去找找鎮上的車行,撿他們最好的馬車僱上一輛,咱們回去”,唐成吩咐完後,又跟着補了一句道:“記着讓車行裏多備兩個暖爐,那兩匹馬拴在馬車上就是,這天氣那兒還是騎馬的時候!”。
“哦,我這就去”,來福看着唐成的背影無聲的搖了搖頭後,領命去了。
暖爐熱烘烘的燒着,嶄新的抱枕軟乎乎的靠着,天成車行最好的那輛馬車平穩的行駛在前往鎖陽關的路上,比昨天下午來時足足多花了近四倍時間的車程裏,靠在抱枕上的唐成雙眼微閉像是睡着了一樣,來福跟着唐成久了,一見就知道這是主子又在琢磨什麼事了,是以也就知趣的沒有出言打擾。
剛走出鎖陽關唐成就看到了停在關前不遠處的熟悉軒車。
坐着馬車卻僅比自己騎馬晚到了一天,其速度可見一斑,看着一臉蒼白不勝疲累的鄭凌意,唐成心疼的責怪道:“讓你跟在後面緩緩的來,急什麼?不要身子了”。
“妾身不累”,鄭凌意隨口答應了一句後直盯着唐成的眉眼問道:“怎麼樣?”。
“雖然後面的事情上有些麻煩,但眼前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嘴裏說着,唐成扶着鄭凌意上了馬車,“李叔,放慢些,咱們還是按着前幾天的路線走”。
上了軒車剛坐好的鄭凌意聽見唐成對車伕的吩咐後,訝然轉過頭來,“怎麼,咱們不回縣城?”。
“還有二十天時間可以好好看看龍門,不用倒可惜了。賈子興那邊也得花時間辦些事情,咱們現在回去也是無用”,在車內坐下之後,唐成順手就將鄭凌意攬進了懷裏,“再說這次下去最該去的一個地方還沒去,怎麼能回?”。
聞言,鄭凌意點了點頭,放下車窗簾幕後她的身子順勢滑下去,安穩舒服的將頭枕在了唐成腿上,“你跟賈子興說了些什麼?”。
此來龍門人地兩生,唐成身邊實在是乏人可用,身爲一地主官又不能像以前一樣幹什麼事都單槍匹馬。加之鄭凌意的經歷又大不同於李英紈,所以這一應事情唐成也不瞞着她,當下便將與賈子興談判的內容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
初開始時鄭凌意還聽的歡喜,隨着唐成越說越多,尤其是聽到關於土地的條款後,她猛的仰起頭,“龍門縣如此地形,他們又那麼多人,咱們到那兒給他弄那麼多好地去?”。
“賈子興護犢子護的厲害,這又是他咬的最死的條件,要想通過這些家屬把天成軍跟龍門縣緊緊綁在一起從而徹底解決奚人的問題,我就不能不答應”,眼見鄭凌意急了,唐成笑着伸出手將她的頭給按了回去,“放心吧,從賈子興府裏出來下臺階的時候我心裏已經有了一點解決這問題的想法,現在就差找個合適地方做做試驗了”,言至此處,唐成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振奮,“若是能成的話,不僅賈子興的要求能迎刃而解,龍門縣兩萬餘唐人百姓也能從中受益不少”。
自打見牛祖德那日之後,這麼些天裏鄭凌意還是第一次見唐成的情緒如此昂揚,積極的情緒是能傳染的,尤其是在親近的人之間更是如此,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追問道:“能惠及三四萬人?這除非是改天換日,夫君究竟有什麼想法?”。
“容我賣個關子,等試驗成了之後再說,免得你現在惦記上以後要是行不通更失望”,說話之間,唐成笑着用手指輕輕撫上了鄭凌意的眼睛,“真要能成也不用我再多說,屆時你一看就明白了,現在就睡會兒,這幾天也着實累壞了的”。
唐成若決意不說時,任鄭凌意想盡了辦法,假裝生氣,撒嬌,甚至連撓癢癢的絕招都使出來了,也依舊是沒問出來,不過她的這些小花招倒給寂寞的旅途增添了不少樂趣,相較於前幾天,這次軒車裏的笑聲明顯多了起來,整個隊伍中的氣氛也隨之輕鬆活躍了許多。
這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唐成的馬車在一個傍着山坡而建的村落前停了下來,說是村落,其實也不過只有十來戶人家而已,靜謐的村落中茅屋低矮,房舍簡陋,看着着實破落,其中唯一一家房舍嚴整的還是掛在村子最邊兒上,瞅着疏離得很。
不過讓鄭五及來福等人看不明白的是唐成對這個小村子卻份外鄭重,進村之前不僅特意換了衣衫,甚至還不懼冰寒的在山泉裏特特兒的梳洗了一下。看這架勢跟去見多大人物一樣,當日在懷戎城裏去見牛祖德之前都沒這麼正式過。
一切收拾停當之後,鄭凌意等人留在原地等候,唐成只帶了一個來福袖着名刺向村中走去。
“小姐,這村子有什麼了不得的,竟能讓大官人如此看重?”,鄭五三兄弟是鄭凌意母族出身的家奴,是以她雖嫁了人依然是這舊日的稱呼,三兄弟裏鄭七年級最小好奇心也最重,見唐成走遠之後他第一個忍不住的問出聲來。
“別看這村子破落,裏面的人倒的確是不簡單”,鄭凌意看着徽衷谘U裊炊煙中的村落幽幽聲道:“這些人都是從長安城裏流放出來的,至少在兩年之前,他們中品秩最低的也過了五品”。
不說自家大官人了,就是嬀州最大的刺史牛祖德也才五品而已,聽見這話鄭七嚇了一跳,順口就來了一句,“好大的來頭,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兩個尚書,三個侍郎,一個御史中丞,還有兩個曾任過皇城諸寺裏的卿正,至於大官人要去見的則是前太子左庶子”,報完這一連串兒顯赫的官職之後,鄭凌意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廢太子李重俊的左庶子”。
兩年前廢太子李重俊宮變起兵盡誅武三思一家的事情可謂是天下皆知,看來這個村子裏的人都是受此案牽累被流放出來的,滿大唐的人都知道朝廷安頓刑事重犯的地方是在河北道滄州,卻不承想這些個政治犯竟被流放在了龍門縣。
至此,鄭七也知道自家小姐突然神情黯然的原因了,她必定是因爲李重俊而想到了數月以前的另一場宮變,顯赫了近三十年的表小姐上官婉兒就是在那次宮變中被逼自戮的。
一念之間明白了這些因由後,鄭七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哪壺不開提哪壺,嘴賤!
與此同時,解答完來福同樣問題的唐成已經走到了村子正中處的那間茅舍外,住口整了整衣冠後,唐成將袖着的名刺遞給了來福。
來福此時對這個村子再沒了半點輕忽之心,接過名刺後上前輕輕叩了叩那粗疏簡陋的柴扉。
第二百二十六章 知音?
“吱呀”聲響,在柴扉裏打開門的是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蒼頭,他穿着一身鄉下老農人常見的短打麻布老棉遥瑵M頭白髮在寒風中份外醒目。
老蒼頭見到衣着光鮮的唐成兩人後明顯的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打扮的客人上門了。
來福向老蒼頭叉手見了一禮後將手中的名刺遞了過去。
雙手拍了拍,又就着短棉业囊陆髢翰恋羰稚鲜pN的柴火沫子後,老蒼頭這才平伸出雙手接過了名刺,然則等他打開做工考究的名刺,臉色卻立時變了。
老蒼頭根本沒往裏通報,合上名刺後就默默的打開了柴扉避往一邊兒,這一幕看的來福有些不明所以,回頭瞅了瞅唐成。
唐成也搞不明白,不過他卻沒遲疑的邁步走了過去,及至他進門之後,那老蒼頭邊領着他往同樣簡陋的正房走去,口中邊用着乾澀的語調道:“家老爺天天在屋裏閉門讀書,不說出村,幾乎連大門都沒出過,除了幾個村鄰偶爾上門之外,外間的拜客一個都沒有”。
聽了老蒼頭有些奇怪的話後唐成明白過來了,這些被流放出來的官員都是嚴加看管的對象,而流放地的官員就是具體負責的看管人,似乎按吏部規定每隔一個規定的時間就得將這些人的行爲表現做一個公文呈報上去,在所有的看管內容裏,除了流放人的言行舉止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交遊往來。
說起來這些流放官員的待遇與後世文革中的右派及刑滿釋放人員頗有幾分相似,都是要監管居住的。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自己這一縣縣令,就是來個普通的皁服公差,這老蒼頭也不敢有半點怠慢,之所以不往裏邊遞名刺就直接開了門放人進來,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根本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力。
“今天來的不是龍門縣令,是山南東道後學唐成慕名前來請見尊主人,”,一念至此,唐成停住步子向老蒼頭溫言道:“我主僕便在此等候,煩勞老丈代爲通報珪公”。
老蒼頭不防唐成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頓了頓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名刺後這才拖動老腿邁步向內走去,雖然他什麼話都沒說,但比之剛纔的面無表情,此時的臉色明顯是活泛多了。
等候的時間唐成仔細看了看院子內的景象,殘破簡陋是不消說的,但簡陋歸簡陋,院子中的佈置卻是歸置的整整齊齊,毫無半點普通農家小院兒的拉雜,尤其是那叢在寒風中勁挺而立,微微搖響的叢竹更是一眼就可看出是從別處移栽而來的,這些天唐成好歹也到過不少農戶的家裏,看到院子裏種蔥,種花椒得很不少,精心種植叢竹的這還是第一家。
堪堪將這小院兒仔細看完,老蒼頭也已經到了,還沒說話先將手中的名刺又遞了回來,“尊客名刺,家老爺不敢拜領,原物璧還”。
聞言唐成沒有說話,向來福點點頭示意之後便又扭過頭來看着老蒼頭。
“家老爺近日身體不適,容顏憔悴實不便於親見外客,唐大人便請回吧”,老蒼頭一臉忐忑地重複着孔珪的原話,眼神緊緊着落在唐成臉上,似是生恐他就此勃然大怒一樣。
禮也禮了,等也等了,卻又被這老蒼頭吞吞吐吐的拒絕了,而且就是傻子都能聽出來這老蒼頭說的是假話,孔珪若是真有病的話,老蒼頭剛一進門的時候肯定就說了,還會等到現在?一聽這話來福心裏有了氣,這姓孔的太不識時務了,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他還真當自己依舊是長安城裏的太子左庶子不成?
想到這裏,接過名刺的來福心底嘿嘿一笑後就準備看熱鬧了,大官人是個什麼脾性他還不知道,白陽鎮上八支明晃晃的單鉤矛架在脖子上都不服軟低頭的人,又怎能受得了孔珪這再明顯不過的怠慢?人在屋檐下還不肯低頭,再大的罪也是活該受着。
孰料來福的想法全落了空,唐成聽了老蒼頭明顯是敷衍的話後不僅沒惱,甚至連半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既然珪公身體不適,那後學改日再來拜訪便是”,溫言笑着說了一句後,唐成轉身之間已開始邁步向外走去,見狀心底長舒了一口氣的老蒼頭忙跟上送行。
“珪公當世大儒,深得天下萬千士子仰望,宜當珍重身體。從即日起本縣必不會再譴人來攪擾清靜,還請珪公擅自保養。此外,後學稍後會有一些儀程奉上,不過都是些藥材土儀之物,萬望不要推辭纔好”。
這話卻讓老蒼頭不知該如何回答,既不敢代主人答應,又不願再直接拒絕,人在屋檐下,這個新來的縣令瞅着着實不錯,別因爲一再的拒絕惹惱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老蒼頭只是喏喏而已。
“珪公最近在讀什麼書?”。
唐成這突然的一問讓老蒼頭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口答道:“家老爺近日致力於《楚辭》,尤重屈子諸篇”。
“哦!後學亦好屈子,屈賦二十三,卻不知珪公最好者爲哪一篇?”。
“《九章》”,讀書人之間似這種問答再正常不過了,老蒼頭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順口答了出來,“家老爺近日所讀的正是第五篇”。
“《九章》第五?”,聞言,唐成略一思忖之後笑着輕吟了幾句,“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劮揭誀戉髻猓6任刺妗R壮醣镜腺猓铀伞U庐嬛灸猓皥D未改。內厚質正兮,大人所晟。”
“大人好才學”。
老蒼頭這話讓唐成啞然,繼而也品出了一些酸楚的味道。身爲唐朝的士子若是連楚辭都念不上來,那也真是枉爲讀書人了,老蒼頭這說的明顯是恭維話。想孔珪出身名門,祖父便是繪圖凌煙閣並在死後得以陪葬昭陵的初唐大儒孔穎達,現今天下士子案頭必備的《五經正義》便是出自其人之手。孔子後裔的身份,又有這麼一個堪稱天下士子共師的祖父,兼且孔珪自己也是太子左庶子的身份,所謂宰相門人七品官,這老蒼頭身爲他的老家人,自來隨其所見便不是大儒也是高官顯貴,這要是以前,一個偏遠縣令未必能入得他眼,而今卻連逢迎的話都說了出來,想想這前後的變化又怎不令人唏噓。
唐成笑着搖了搖頭,此時正好走到門口的柴扉處,他也沒再多說什麼的向那老蒼頭拱了拱手後便徑直出門去了。
目送唐成走出柴扉後,關好門的老蒼頭轉身回了簡陋的書房,“老爺,他走了”。
粗木書案前的孔珪年近五旬,長着一張方方正正國字臉,聞報後放下了手中的筆,“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老爺乃當世大儒,爲天下士子仰望,宜當善自保重身體;此外龍門縣衙以後不會再派人來攪擾”,老僕邊答話邊習慣性的走到了書案邊整理文房四寶,拿起筆的他猛一看到孔珪在書案條幅上剛剛寫好的字後,一愣一顫,一大團濃墨從筆端滴下來在條幅上濡染一團。
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僕何曾犯過這樣低級的錯誤,“怎麼了?”。
“唐成走時曾問過老爺在讀什麼書,老僕因就據實說了,他聽了之後曾吟過幾句屈賦”,老蒼頭說到此處,手指條幅一臉驚詫的抬頭看着孔珪道:“他剛纔所吟詩句正與老爺所書一字不差!”。
屈原《九章》第五篇共有八十四句,這十句既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恰是卡在中間,且亦算不上公認的名句,兩個並不曾見面的人屋外所說與屋內所書竟然都是這並不出名的幾句,難怪老蒼頭見了如此喫驚。
“噢,竟有此事?”,孔珪聞言默默的站了一會兒後,驀然微微一笑道:“遠貶千里居然得一知音,十步之內果有芳草,此子好靈動的心思,龍門縣這次得人了”。
孔珪爲人方正,以前在長安的時候就素不輕易許人,遠流之後就更是如此了,而且他這笑容也是兩年來之罕見,老蒼頭見狀抓住機會順勢道:“唐成去時曾說稍後會有些藥材及土產的儀程送到,請老爺不要推辭”,說完之後,老僕又跟着補充了一句道:“其言奉送儀程乃是以後學而非縣令的身份”。
“收下吧”,孔珪這次的爽快簡直讓老蒼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孔珪身份特殊,官位雖可奪,但他那孔聖後裔的血統及大儒的名聲才學卻是誰也奪不走的,是以這兩年他雖遠流在此,但各地寄送過來的儀程卻實在不算少,無奈他一次都沒接受過,只是守着薄田自耕自給,雖然人沒得病,但身子骨的確是差了很多,唐成這些藥材是正當其時。
“是”,老蒼頭趕緊答應下來,生怕孔珪再變了主意。
“將這條幅晾乾收好,屆時便以此爲回禮”,說完之後,孔珪悠悠負手轉身出了房門向那叢勁竹走去。
……
“大官人,咱們就這麼走了?”。
“不這麼走還能怎得?”,唐成隨口答了來福一句,“你沒聽那老僕說孔珪病了”。
“這病一準兒是假的”。
“真假都不重要了”,唐成淡淡一笑,“我原本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再者我也與他性子不合,見也無益”。
這話把來福說糊塗了,人都還都照面怎麼就知道性格不合?所幸唐成現在也有說話的興致,不等他問已顧自接續道:“你知道我剛纔唸的那幾句詩是什麼意思——反省志向,遭受委屈又何妨?堅持故常,不能圓滑而不方。隨流俗而改變自己的志向正是有志者所鄙薄的,唯有守繩墨而不改變自己的節操,內心充實而端正,纔是有志者所應堅持並讚美的。言爲心聲,孔珪這不僅僅是在讀書,更是在借屈子自道胸懷”。
“龍門縣衙乏人可用,我原還想着請他出山幫忙”,大氅飄飄,負手而行的唐成輕輕地搖着頭,“來時是擔心請他不動,現在看來請也無益了,龍門情勢如此複雜,想辦好這裏的事情僅憑着方正是不成的,若真個把這尊大神搬到龍門縣衙裏,十有八九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既然請他無用,那適才大官人所說的儀程之事……?”,來福作爲唐成的貼身長隨,兩位夫人又都不在,那像這些迎來送往的事情就是歸他分內當管的,不能不問。
“土產倒還罷了,多製備些就是,藥材你可要用心,一是要選適合老人進補的,再則藥材要好,別惜錢”,唐成揚了揚手,“待回縣城之後你即刻去辦此事,辦好之後就順便送來”。
來福對孔珪頗不以爲然,加之想着要大冷天的趕路也實在是有些不願意,“龍門縣太小,能有什麼好藥材……”。
“龍門沒有就去州城懷戎辦”,唐成的臉色驀然冷了下來,“當日孔珪出任太庶子之後,教導李重俊盡心盡力,無奈李重俊急躁成性不僅不聽勸教且對其刻意冷淡,孔珪屢次勸諫可謂到了泣血錐心的地方,如此以來二人關係越來越僵,若非孔珪這太子左庶子乃是皇帝親指,只怕早就被李重俊給攆了出去,要說私誼的話,他二人之間實是半點都扯不上”。
“及至李重俊起兵宮變失敗,舊日親信或殺或貶,孔珪幾乎是太子身邊唯一沒受牽連的,他原可以安居京中,但在李重俊身死,朝廷議其罪責的時候卻又挺身而出,功過分明的爲李重俊折辯,甚至連皇帝及韋后之過也毫無掩飾。”
前面來福只知道孔珪舊日的官職,此時再聽到他這過往的經歷,一時竟也有些血熱。
“若非顧忌着孔門後裔及國朝大儒的身份,孔珪兩年前早就身死朝堂了,這是個真正的純臣直人”,連着一口氣說到這裏,唐成刻意放慢了語速沉聲道:“來福你記着,對孔珪這樣的人你可以不喜歡,可以不學他們,甚至可以見着他就躲開,卻不能不尊重。若然如此,我不饒你!”。
“是,小的記下了”。
唐成點了點頭,手指着疏離於村外角落處的那棟屋舍道:“走吧,到這家看看去,若是沒料錯的話,許是我想找的人就在這家”。
來福跟着唐成久了,這樣的訓斥早習慣了,該記的固然要記住,卻也並不因此而生氣,簡而言之,他在唐成面前已經是沒皮沒臉了。是以此時一聽唐成說的話古怪,就又忍不住的接了口,“大官人何出此言?”。
唐成早習慣了來福的調調兒,對此也不以爲意,“你看着整個村子裏十多戶人家個個都簡陋得很,唯有這家整治的頗有氣象。以一個流放官兒的身份在這瘠貧之地能做到這一步,主人家必定是個生存能力極強的人,太方正,心眼兒不夠活都是不成的,這樣能辦事的纔是龍門縣衙最缺的,也正是我想要找的”。
龍門縣令的名刺一遞,唐成在這家享受到的禮遇與孔珪家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入目院內屋內的陳設佈置,若非清清楚楚知道這是個流放官兒的家,來福簡直有些不敢相信。大官人沒說錯,這的確是個能在任何環境裏都把自己安頓的舒舒服服的能幹人兒。
唐成還就是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簡單、直接又省心,簡簡單單的寒暄過後隨即便切入了正題,只不過這個心思靈動的人提了一個特別的要求,必須等他這新縣令解決了奚人的問題,或者至少也是初步顯示出有解決奚人問題的能力後才願到縣衙“幫辦公務”。
對此唐成頷首以應,不過他也提出了一個要求,便是讓這人在這段時間裏爲他找些人做一個試驗,只是看他面色茫然的樣子,顯然唐成說的這一切他別說見,根本連聽都沒聽過。
諸事商議已定,唐成婉拒了那人留宴的邀請起身告辭,將唐成送至村中小路時,那人沉吟着低聲提醒了一句,“近來多次遇到本地老農憂心今冬大旱,前兩日有草原上放牧了一輩子的老奚人來訪時亦有同樣的憂心,這些人世居此地,所言當必無因,唐明府身爲地方父母,還需小心在意,預作防備纔好”。
突然聽到這麼個消息,唐成心裏咯噔一下,眼前人禍都還沒解決,天災就又要來了?更別說還是罕見的大旱,老天爺對他還真是眷顧得很哪!
心裏直盼着是這些老農及奚人牧民看走了眼,唐成頷首點頭,向那人一拱手之後帶着來福出了村。
唐成到這個村子的目的鄭凌意是知道的,見他臉色沉重地回來,雖然心下也不免失望,臉上卻是帶着笑上前安慰道:“這村子裏的畢竟不同常人,如今又是這麼個處境,想請他們爲龍門出力實非易事,夫君倒也不必灰心,以後再多跑幾趟就是”。
鄭凌意這些日子跟着他實也操了不少心,大旱的事情畢竟又不是個準信兒,唐成遂也就沒說出來惹她心煩,只笑着說了剛纔前往兩家的不同遭遇。
“以小見大,夫君看人倒是獨特”,鄭凌意這回是真高興了,“孔珪的事情就由妾身來辦吧,這原也是妾身的份內事”,言至此處,她腳下猛然一停。
“怎麼?”。
“其實也不止是孔珪,妾身想着多備幾份儀程,於這村子裏每家都送上一份,或者竟可定爲常例,每隔三兩月派人送些喫食用度來”,這個突然而出的想法讓鄭凌意的眼睛亮晶晶的。
“迳咸砘ㄒ祝┲兴吞侩y。凌意你這想法甚好”,唐成說完又回頭瞅了瞅這個破落的毫不起眼的小村子,“走吧,算算時間也到該回縣衙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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