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12章

作者:水叶子

自打來福主動要求到唐成身邊做長隨以來,不管是在金州、道城還是前往長安,他都是跟着唐成一起,說起來眼下這十多天倒是兩人分開最長的一次,到了唐成面前時來福看着着實有幾分激動。

唐成現在心情不好,也沒心思跟他多說閒話,問了幾句路途辛苦後便直接切入了正題。

“回大官人,小的這些日子先是在州城待了幾天,隨後又去了牛祖德此前任職的地方,隨後又到天成軍駐地走了走,現下是從鎖陽關往龍門縣一路追過來的”。

“嗯”,看了看臉色風塵僕僕的來福,唐成點了點頭,“趕路這麼急,想必你是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了,說說”。

“那牛祖德雖然有怪癖,但在地方上官聲倒還不錯,不管是在州城還是他以前任職的文德縣和永興縣都沒打問出什麼貪瀆的劣跡來,不過我倒打探到牛祖德正在做商賈貿易之事,且是做的極大”。

“商賈貿易之事!”,聽到這個唐成有些失望,這實在不是個什麼大問題,雖然朝廷有官員不得經商的明令,但規避這條禁令的方法實在太多,就連他自己都在幹這個,更別說身爲一州刺史的牛祖德了!不過有總勝於無,唐成也不願太打擊來福的積極性,遂順口問道:“究竟是怎麼個情況,你且細說說”。

“牛祖德不僅掌握着嬀州最大的牲口及皮毛交易,而且舉凡從嬀州輸往草原奚人部落的大宗絲緞、瓷器及鹽鐵等交易都掌握在他手裏,那些來往於嬀州及草原的商隊頭領裏十個有八個是他的遠親”,跟着唐成時間久了,來福也知道朝廷有官員不得經商的禁令,如今牛祖德幾乎是明目張膽的做着這麼大的生意,那把柄豈不是好抓得很?因是想着這一點,來福說着這些時很有些亢奮。

作爲中原地區農耕經濟與草原畜牧經濟的分割線與交匯處,長城互通有無的功效自不待言,而轄區緊鄰着饒樂奚人草原的嬀州天然的成爲了這種互通有無的橋頭堡,作爲一個經濟意識較強,且有過公司經歷的穿越人,唐成根本不用多想就已明白掌握着這一資源究竟意味着多大的利潤,難怪前面聽說牛祖德在嬀州刺史任上都幹了八年還不願意走,原本還有些漫不在意的唐成聽到這一信息後精神一振,“這消息可靠嗎?”。

“小的反覆覈實過”,見唐成神情鄭重,來福也是神情振奮的重重點了點頭,“小的花重金結交了幾個商隊的頭領,此外又在刺史府內的下人及幾家大貨棧處都覈實過,絕對可靠”。

“嗯,做得好”,雖然唐成現在還沒仔細想這個消息該怎麼用,但他卻清楚的知道這個消息會很有用,這些日子以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發自內心的笑容,拍了拍來福的肩膀問道:“可還有什麼別的消息?”。

滿臉僕僕風塵的來福笑得很高興,找鄭七要過裝水的皮囊仰頭猛灌了一氣兒後,嘴也沒抹的繼續道:“還有一個消息也跟這個有關,就因爲商賈貿易的事情,牛祖德跟駐紮在白陽鎮的廣邊軍折衝都尉賈子興關係鬧得很僵”。

“廣邊軍?”,聽到這個時,唐成心裏一跳,“鎖陽關就是他們負責鎮守的吧?”。

“是,白陽鎮就在鎖陽關西邊不遠處的長城根兒下,以河北及河東兩道的道界爲界限,嬀州西邊的長城隘口歸駐紮在河東道雲州的天成軍管轄,嬀州境內直到本道檀州的長城關隘都歸廣邊軍管,其中鎖陽關就是最大的一個。廣邊軍跟檀州的鎮遠軍同屬幽州大都督府轄下”,因是前邊兒打探的工作做的足,來福回答起來時信口拈來,毫無遲滯,口中邊說,手上邊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着地形圖。

唐成低頭用心的看着來福所畫的簡陋地形圖,“牛祖德跟賈子興爲什麼鬧僵的?”。

“牛祖德錢賺得太狠,賈子興看着眼紅也想分些好處,他要的多,牛祖德又不願多給,兩造裏就這麼鬧僵起來了”。

一聽此言唐成就明白了,唐朝在邊鎮地區設立節度使是在李隆基當皇帝后的開元中期纔有的事情,在此之前,唐朝廷在一些重要地區實行的是大都督府統軍制,河北道的幽州大都督府就是統領大軍負責東北邊境的安全,直到此後的開元天寶年間改爲范陽節度使,而范陽節度使中最有名的那位就是大胖子安祿山。

跟後來的節度使們軍政統管不同,現在的大都督府只負責管理軍事,且還只是負責管理邊軍,無權插手地方政事,甚至就連地方上的鎮軍也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而是歸口在河北道行軍大使衙門。在這種軍政分離的制度下,幽州大都督府轄下的廣邊軍雖然掌握着南北交通的長城門戶,但受着管轄權的侷限卻無力在地方組織起牽涉甚多的大規模貿易商隊,即便能做些生意也多是小打小鬧。而這也正是賈子興與牛祖德矛盾的根源所在。

將整個事情前前後後又重新理了一遍後,唐成心跳的感覺越發的強烈了,與此同時他心中又起了一股莫名的焦躁,明知道眼前有一個好機會卻沒法子下手利用,這種感覺真是不爽得很。

正在這時,不知何時走下車來的鄭凌意扯了扯唐成的衣袖欣喜道:“夫君,這倒是個大好機會,以妾身在揚州市舶司的經歷來看,這種兩族之間互通有無的貿易收益最大,以本縣的地利若能與掌握交通關隘的天成軍聯合,短短時日內必能使龍門縣迅速富庶起來,那江南揚州就是最好的例證”。

“凌意你的想法固然是好,可是行不通啊”,唐成焦躁的原因就是這個,說話之間揹着手轉起了圈子,“龍門縣畢竟是在嬀州轄區,即便我真能不計後果與牛祖德徹底翻臉的搶了這生意,就不說幹不幹的長,單是他伸手在鎖陽關那邊卡一卡,我這邊就什麼都做不成了,畢竟我龍門所有往來交通的貨物都要從他的地盤上過;再則這生意涉及的利潤如此之大,單是一個牛祖德未必就能全喫的下來,他身後多半還有更大來頭的,現在貿然去搶就是找死;最後一點,即便是這兩者都不用顧忌也無法與天成軍合作,龍門太小,我的官位也太低,又毫無能拿捏住他們的東西,這樣雙方實力懸殊巨大的合作是搞不成的,天成軍那夥子丘八能活喫了咱們”。

鄭凌意剛纔也是興奮過度,唐成此言一出,冷靜下來的她也就明白了剛纔的提議實在沒有什麼可操作性,這感覺就像是看着地上有一個金光燦燦的大元寶卻沒法撿一樣,那種難受勁兒真是沒法提了。

轉了一圈又一圈,唐成最終只能廢然一嘆,“凌意,商賈貿易之事就不要再想了,至少從眼下來看咱們不僅是插不上手,也根本不能插手”。

說出這番話時,唐成真是又恨又不甘心,自打當日在山南東道道衙裏從於東軍的那份山川地理圖上看清楚龍門縣的位置之後,三千里的行程中他想得最多的就是藉助龍門特殊的地理位置發展商賈貿易,這原是他預定的施政核心,本想着只等想辦法解決了奚人的問題,實地考察了縣內通往草原的道路狀況後就開始着手修路,鋪展貿易的,孰料今天卻從來福口中得知了這麼個消息。數月的憧憬與思慮瞬間毀於一旦,怎不令人恨而不甘?

沒有了商賈貿易這條路走,即便是解決了奚人的問題,如此貧瘠的龍門縣又該從那兒打開局面?

“大官人,屬下還打探到一個消息”,說話的自然是來福。

唐成被他剛纔那個消息撩撥的欲仙欲死,此時心情實難平靜,聞言恨恨聲道:“說”。

“我往白陽鎮的時候聽說了一個消息,廣邊軍中許多軍士的家人在關中生存艱難,距離親人又遠,遂有意遷來嬀州,賈子興爲了此事已經跑了兩趟刺史府,目前看來似乎並沒有什麼進展”。

“嗯?”,聽來福說完,焦躁的唐成漸漸停住了腳步,疑惑問道:“竟然此事?”。

廣邊軍的家人竟然要遷往邊境之地的嬀州!這消息乍聽之下真是匪夷所思,也正因爲如此,來福當日聽到這個消息後相關的一切就分外留心,現在可算是派上了用場,“我最開始聽到的時候也覺得不可能,因就仔細打問過原委。其實不止是本朝,前朝裏歷來邊患最重的地方就是在東北”。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佟D袃罕咀灾貦M行,天子非常賜顏色。這是唐代邊塞詩大家高適的代表作《燕歌行》開篇之句,講的是開元年間邊鎮大將張守珪“隱其敗狀,而妄奏克獲之功”的事情。唐人作詩素好以漢代唐,詩中雖言漢,說的其實就是唐朝當下的事情。而“漢家煙塵在東北”點明的就是唐代邊防的現狀,因爲東北邊疆少數民族最多且並無統一政權,是以東北邊境上最易生亂,這一點唐成後世裏在課堂上也聽老師講過。

見唐成點頭,來福話語不斷的接着道:“正因爲東北邊患既多又重,所以自從國朝初年起駐守此地的邊軍選的就是最精銳之師,這些人的家鄉幾乎都是在關中”。

關中就是指長安所在的關中平原,最是膏腴之地,當初李唐打下江山之後實行府兵制,其中在給立功最大的精銳之師們授田時就分在這塊地方,這個唐成倒是知道,只是如此以來他就更想不明白了,“關中膏腴,那些個軍士的家人又怎會捨得搬來此地?”。

“關中是好地方,可是那塊兒田地太少啊”,自打跟了唐成之後,來福還真是很少看到唐成迷惑犯糊塗的樣子,此時終於見到這景象,臉上雖然還繃着,心底其實早忍不住笑出聲來,“從太宗爺爺朝到現在,要說天下人口增長最快,授田最少的地方就是關中,聽白陽鎮上那些個軍士們說,關中要是一趕上災年,就連皇帝也得往東都趁食”。

來福嘴裏蹦出的這麼個新鮮詞兒唐成後世裏在史書中看過,也有另一種說法叫“就食”,說起來唐朝的關中就有點類似於後世的北京和上海,地方太好,所以極容易在狹小的區域內集中大量的人口,這時候的農業生產與咻斈芰τ诌h遠無法與後世相比,結果就是一遇災荒之後,面積並不大的關中地區糧食供應就接濟不上了,到這個時候皇帝就帶着宮人及大臣往東都洛陽趁食,從高宗朝開始這樣的事情就發生過,前朝就更不用說了,則天武后之所以幾度欲遷都洛陽,除了個人喜好之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出於保障都城糧食安全的考慮。

至此,唐成已是恍然大悟,合着這些軍士們的家人想遷往嬀州的原因倒跟龍門縣中的很多人一樣。

“也不僅僅是爲了這個”,來福一邊點頭一邊補充道:“十五成丁之後,這些府兵戶出身的邊軍就要開始服役,直到六十歲纔算了結,這其間每三年裏就有兩年時間不是在邊塞就是在往返邊塞的路上,家人們實也是耐不得分離之苦,既然留在關中生活也艱難,倒不如搬過來好歹換一個家人團聚,這些壯年邊軍其實都是家裏的頂樑柱,住的近些也能給家裏有個照應”。

嗯,這倒跟後世的隨軍一個性質,徹底搞明白之後,唐成再看來福那張說得興起後眉飛色舞的臉就有些不舒服了,“這麼重要的消息怎麼不早說?”。

“啊!”,來福聞言一嗆,剛纔你不是正跟夫人說話嘛,我能隨便插嘴?咂了咂嘴,熟知大官人脾性的來福終於什麼都沒說,而且就跟變臉一樣迅速的收起了那眉飛色舞的表情。

“不錯,這次的差事的確辦的不錯,記你一功”,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將來福帶來的消息完整的捋了一遍後,唐成再次抬起頭時只覺天空都比前幾天明亮了很多,而這些日子一直壓在心中的沉悶鉛雲也悄然露出一線光明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悶氣後,他轉身之間大步向馬車走去,“凌意,上車,咱們走”。

“去哪兒啊?”。

“到鎖陽關見賈子興”,腳步沉穩有力的唐成咬牙切齒道:“無論如何,廣邊軍士的這些個家屬本縣是要定了,一個都別想跑!”。

第二百二十四章 賈都尉,咱們打個賭吧

來福帶回的消息改變了唐成的行程,在焦躁了很長時間終於看到一線光明後,唐成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迅速改向鎖陽關撲去。

相較於來時平穩的車速,現在正駛向鎖陽關的馬車簡直就是在飛奔,這時的馬車又沒個減震,在崎嶇的山路上一跑起來之後其顛簸程度可想而知。坐在馬車裏緊緊抓住唐成的胳膊,鄭凌意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被搖散了,當高速的馬車硌上一塊石子猛的彈起時,從不曾有過這種經歷的鄭凌意再也忍不住的驚呼出聲。

這番顛簸直讓唐成也是臉色發白,後世裏從沒暈過車的他現在只覺胸中發嘔的往上翻騰,沒有減震就是不行啊,這見鬼的馬車一旦跑快些之後簡直比坐拖拉機還顛人。

鄭凌意的失聲驚呼讓唐成再也忍不住了,腳下重重一踩車廂內的踏板,車伕“籲”的控馬聲隨即響起,待馬車漸漸停穩之後,唐成攬着鄭凌意的手緊了緊,“路況太差,我先騎馬走,你坐馬車緩緩跟上來就是”。

唐成說完之後安撫的拍了拍鄭凌意的肩膀,自忖耽誤不起時間的他下馬車換上鄭五的健馬後,便帶着來福向鎖陽光狂奔而去。

這一路上若非必須要花時間停下來休息以蓄養馬力,來福看唐成的架勢真恨不得是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的趕路,大官人都拼了命,他這貼身長隨即便是再疲憊不堪也只能咬牙忍着。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十一月初的龍門寒意冷然,在這傾盡馬力的飛馳中,攪起的北風就如同千百把小刀子迎面剮來,唐成黑色的大氅如一面旗幟被朔風平托起來獵獵作響。

臉上早已被風的吹的麻木,進德冠下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散出了幾綹在額頭上凌亂的飄飛,緊緊抓着繮繩的雙手早已凍僵,而夾着馬腹的雙腿也如同被上了螺絲一樣僵化的保持着同一個姿勢。這一切唐成都感覺不到了,臉上雖被烈風嚴寒侵蝕,但他那雙眼睛卻亮的可怕,直直的盯着前方的道路,除了快些,再快些之外,他現在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迎面而來的冷冽寒風就如同燥熱夏日的一盆冰水,吹冷了身體的同時也澆熄了唐成壓抑多日的鬱悶與焦躁,還有那份無法與人言說的恥辱——當日迫使呼梁海做頂缸人的恥辱,雖然清楚知道自己當日的做法是最現實的,他恥辱的甚至也不是對呼梁海所用的逼迫手段,而是那種無能爲力後不得不逃避的感覺。

不管是那種無力感,還是逃避本身都令他深惡痛絕,哪怕這種逃避本身有一萬個可以自我開脫的理由。

前面鬱悶焦躁的時候越難受,現在心裏的火燒的就越旺,唐成在嚴寒裏如此拼命的趕路已不僅僅是了趕時間,他還是在跟自己較勁兒,恥辱從哪裏來的就要從哪裏還回去,唯有如此才能展眉吐盡當日的那口悶氣,此前是沒有辦法,沒有找到希望,所以他只能忍着憋着。現如今既然看到了光亮,哪怕僅僅只是一線微弱的希望,唐成都不憚於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那怕爲此受再多的苦,他也心甘情願。

一定要趕在賈子興與牛祖德達成協議前見到他,絕不能任由這一線希望就此白白溜走。

前面馬車走了五天的路這次只用了兩天不到的時間,終於,鎖陽關到了。

當來福從馬上艱難的爬下來時,他的臉上跟唐成一樣蒼白的嚇人,嘴脣上滿布着一個個裂口兒,整個人看來幾乎沒了人形兒。

大腿內側的皮膚磨破後,下馬每走一步都疼的難受,來福是以一種特異的螃蟹步“橫行”到當值的軍士面前的。

沒過多久,他就又橫行了回來,一臉苦色的對硬闆闆紮在馬上的唐成道:“賈子興不在這兒”。

“上馬”,唐成的腰已經僵的彎不下去了,這使得他現在在馬上的坐姿看來異常挺拔,“去白陽鎮!”。

聽見這話來福猛的一愣,隨即伸出手去抓住了唐成的馬繮,“一過鎖陽關可就出了龍門縣界”。

唐朝跟後世不一樣,身爲一地主官非特定時間及上官召見不得擅離轄境,否則便是瀆職的重錯,而這樣的錯誤對於三年一次的吏部考功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來福的攔阻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明擺着那個牛祖德對大官人不感冒,這個時候實在不能不謹慎哪。

孰料在來福眼中素來沉穩的唐成根本不爲所動,抬手用馬鞭撥開他的手後當先向前馳去。

賈子興真就這麼重要?嘴裏嘟囔了一句後,來福只能再艱難的爬上馬背緊跟上去。

攤上這麼個抽起瘋來就不要命的主子,實在是苦哇!

行百里而半九十,這最後一段路真是要了來福的命,細數數從小到現在他就從沒喫過這樣的苦,也就是這趟路走下來,來福對於唐成又有了新的認識。

要說享福,這個主子可是比誰都不差。誰能想到他這樣會享福的人還有對自己這麼狠的一面!

緊趕慢趕終於在天色徹底黑定前趕到了白陽鎮,當唐成聽打探消息的來福回報說賈子興就在廣邊軍大營中後,在寒風中緊繃了兩天的他總算放鬆了下來。

撿鎮中最好的客棧上房住下,臉色蒼白的唐成沒喫晚飯,甚至連來福找來的那兩個侍候沐浴的女子都沒拒絕。

脫了衣服跨進齊腰高的呂風裏,唐成泡進滾熱的水裏時再也忍不住的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呻吟過後全身骨頭就如同有無數螞蟻爬着一樣,痛苦的極點,也舒爽到了極點。等這股猛勁過去之後,溫熱的水汽中一股濃濃的睡意從全身各處不可抑制的升騰上來,在四隻白嫩細手的搓捏着,體力嚴重透支的唐成泡在水中沉沉睡去。

他如此的表現只讓兩個侍浴女失望不已。在這滿地大頭兵的白陽鎮上,像唐成這樣好貨色的客人好不好碰。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唐成強忍着身上的痠疼爬起身,梳洗停當後毫無半點耽擱的往鎮中心的折衝都尉府而去。

昨天到時天已經黑了,鎮中的景象根本看不到,此時左右看去,整個白陽鎮就是一個大兵營,粗笨的鎮子裏來來往往的幾乎都是穿着粗麻布老棉业能娛浚谶@河北道最北的地面上通用着的竟然是關中方音。

“賈子興沒什麼背景,是一步步熬起來的帶兵將領,他在這白陽鎮折衝都尉的位子上已經六年沒動窩了,不過他待手下軍士着實不錯,廣邊軍也都服他”,來福一邊帶路,一邊小聲的說着賈子興的一些基本情況。

白陽鎮不大,邊說邊走,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已到了折衝都尉府。

趁着來福去遞名刺的時候,唐成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賈子興住處,說實話眼前這院房子實在不像是一個五品武將應有的住處,嚴格來說這根本就不能稱作是“府”,充其量也就一個鄉下土財主的住房水平。

五品武將,一軍首領,又是在白陽鎮呆了六七年,賈子興怎麼還住在這麼簡陋的地方!沒錢?看他惡狠狠找牛祖德分紅的架勢,實在是不像;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這個?

從很多外在的事情上也能看出一個人的許多東西來,正在唐成揣測的時候,來福回來了,隨他一起過來的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蒼髮老兵。

瘸腿老兵一走一拐的到唐成面前,也不說話的將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遍,隨後又從腳到頭來了一遍,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好奇裏帶着不加掩飾的鄙夷。

從動作到臉上的神情,他這舉動都實在是無禮得很了,就不說唐成,來福都看的火大,不就是個死瘸子的窮措大嘛,跩你二大爺的,只是大官人既沒發話,他心中就算再不滿也只能忍着。

急如星火的趕來,好歹也是一縣主官卻被一個殘廢老兵如此輕視,要說唐成不惱那是假的,然則越是惱怒,他越是提醒着讓自己冷靜下來,眼前的這一幕太反常了。此來干係太大,再沒弄清楚這個老傢伙爲何竟會有如此表現之前,以唐成今時今日的閱歷還不至於衝動到跟個殘疾的老貨當街計較。

瘸腿老兵眼神無禮的打量唐成,而唐成則是一眼之後瞅都不再瞅他一下兒,顧自思慮着,渾似眼前就是一團空氣,根本沒這個人一樣,來福見狀,有意無意的發出了一聲很響亮的嘿嘿嘲笑,個老措大,就憑你那腦袋想跟我家大官人鬥心眼,找不要臉吧你!

反正剛纔裏邊傳見的吩咐來福聽的清清楚楚,還怕這瘸腿老門子搞鬼不成。見他臉色猛然變的難看,大感解氣的來福刻意的又是兩聲更響亮的嘿嘿譏笑。

“找死”,這瘸腿老門子甚是火爆,被笑的不堪之後轉身之間一把薅住了來福的胸前衣裳,老是老勁道可不小,來福一個不防備之下竟被他單手舉的腳離了地。

唐成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個老門子在抽什麼瘋,他此前從未跟天成軍接觸過,自然更不可能得罪他們,這老傢伙對他的惡感到底從何而來?這個雖然想不明白,但唐成知道的是作爲一個門子若非得了主子示意的話,這老貨絕不敢如此放肆,即便沒有示意,至少他也知道賈子興肯定是對自己充滿了惡感,二者必居其一。

唐成既然這麼匆忙的趕過來,肯定不是爲了來找彆扭的。只不過眼前的一切實在太出人意料,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原本的打算就只能是應機而變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唐朝的這些邊鎮丘八們都是賤貨,他硬的時候你越是客氣他還就越瞧不起你。

莫名其妙的遭遇了這麼一齣兒,現在要是再忍的話就沒任何意義了,事情搞不成再忍也沒用,實在不行想別的辦法就是,活人還能叫尿給憋死不成。

“怎麼,這就是天成軍和賈都尉的待客之道?”,唐成瞥着瘸腿門子冷冷一笑,展動毒蛇般的口舌道:“在自家門口對以禮而來的客人耍蠻動粗,天成軍果然勇武!來福別動,讓他打”。

就此一句,來福頓時停止了動作,不過嘴裏可半點不饒人,高聲道:“打,打不死老子你是孬種,打死了老子你更是孬種!有本事跟奚人幹去,在自家門口衝老子耍橫,欺軟怕硬,天成軍有個球勇武”。

跟着唐成的時間長了,兩人之間實已有了默契,來福一開口就緊扣着天成軍三字,聲音也惟恐不大,聽到這話都尉府門口當班值守的軍士都看了過來,那老瘸子臉上更是紅的發紫,一時打又不能打,放又不甘心,整個人氣的滿頭蒼髮不斷髮顫,說不出的尷尬。

“老莫,讓他們過來”,隨着府門口當班校尉一聲喊,老瘸子咬牙鬆了手,惡狠狠道:“都尉府可不是隻憑几句口舌賣弄就能進去的”。

“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賈都尉若是跟你一樣無禮,這都尉府就是敲鑼打鼓的迎着也沒人願意進。來福,跟他計較倒顯得咱們也不知禮了,走”,嘴裏說着,唐成已當先邁步而去。

你來橫的,老子就跟你講禮,聞言,來福抖了抖被那老瘸子抓皺的衣裳嘿嘿笑着大步跟上。

在都尉府門口當值的是八個全身披掛的軍士,左邊四個,右邊四個對應着排的整整齊齊,單從這門禁上軍士們嚴整的姿態上來看,至少在帶兵上賈子興還是有些水平的。

當唐成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既沒人說話也沒人引領,那校尉只是冷冷的站在一邊抬手向大門內指了指,示意唐成進去。

就在唐成剛走到第一對軍士中間時,驀然便聽“唰”的一響,四隊八個軍士手中的制式單鉤矛齊唰唰舉了起來,兩兩交叉成一個矛陣。這幾個丘八刻意把矛壓得很低,矛身上向後彎曲的明晃晃鉤尖距離唐成頭頂最多不過一小指的距離。

這時代到任何一個陌生的府第,只要主人叫進就沒有無人引領的道理,校尉剛纔的舉動實在是反常,唐成本是早就存了心思的,此時見他們擺的是這麼一出後世電視劇裏看的爛俗的戲碼,一時竟忍不住的嗤笑出聲來。借賈子興一個膽兒他也不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把朝廷任命的龍門縣令給咔嚓在府門前,有這個底氣在,眼前這分明是想讓唐成出醜的佈置不僅沒嚇着他,反而成了一個讓人忍俊不禁的鬧劇。

沒想到啊沒想到,後世歷史劇中看的惡俗無比的場面竟然讓自己親身經歷到了。

“這招是從胡人手裏學來的吧?聽說他們對咱們朝廷使節倒是常用這個,天成軍還真是好學得很”,唐成在矛陣中轉身過來看着那校尉說完這句話後,也不等他答話便哈哈大笑的轉身繼續向前。

最終他堪堪在最後一對單鉤矛下停住了腳步,也不看那臉色跟死了親人一樣的校尉,顧自朗聲道:“半炷香之內再見不到賈子興,異日天成軍家屬遷到龍門縣時,可就別怪本縣照顧不周了”。

他這突兀的一句猛然出口,那校尉並八個軍士頓時色變,雖然不確信唐成怎麼這麼肯定天成軍意欲隨軍的家屬會給安排到龍門縣,但他這句話本身實在是重重的打在了他們的軟肋上。

唐成說完這句之後,既不再開口也不往前走,就站在正門門檻外一步之遙的單鉤矛下安安閒閒的等着。

這樣的狀況遠出校尉的預料之外,他的臉上先是有了狐疑,繼而又是遲疑,猶豫了片刻之後,這廝終於忍不住從一邊兒的側門快步向裏面跑去。

可憐來福何曾經過這樣的陣勢?他又不跟唐成一樣看過後世的電視劇,明白但凡是這樣的東西都是虛張聲勢,真要有心殺人的話,舉刀咔嚓了就是,還用搞這華而不實的東西?剛纔矛陣突然亮起的時候,來福就覺腿上一軟,差點沒癱在地上,承平年月長大的人,誰他娘經過這個?

即便終究是跟着唐成進了矛陣,來福那也是強撐的,就好比現在,他臉上雖然咬牙繃的死緊,但外衫下褲子裏的腿到底抖的有多厲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麼個時刻他甚至都不敢抬頭看前面的矛尖,只是眼光平視的緊緊盯着唐成的背上,這一刻唐成不僅是他的主子,也是他精神的全部支撐與依靠。

等待的時間並不太久,當唐成看見一個身穿鎖子甲的高大漢子跟着剛纔那校尉走過來時,特意左右扭頭看了看兩邊的軍士後微笑道:“你二人的手握緊嘍,賈都尉的軍令只是要嚇嚇本官,你們萬一要是失了手,這擅殺朝廷命官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收了吧”,隨着賈子興一句吩咐,八支單鉤矛瞬間收了回去,隨即便聽到唐成左右那兩個軍士粗重的抑制不住的喘息聲。

“好膽,難怪能幹出賣主求榮的事兒來”,賈子興一揮手,八個軍士頓時向兩邊退去,“長安城中萬人喊殺的局面都經歷過,這小小的矛陣對於唐縣令而言的確是不值一哂了,哈哈”。

這是唐成心中的一道傷疤,剛纔在單鉤矛下神情自若的他終於忍不住變了臉色,“賈都尉好詞鋒,倒不像個統兵將軍了!只不過當某在長安城中爲誅除韋逆不計生死的時候,卻不知賈都尉又幹了什麼?”,言至此處,唐成盯着賈子興冷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論有功於朝廷天下,某之功過,賈都尉你這抄手站在一邊兒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評說?”。

作爲天下第一軍,萬騎的一舉一動自然爲諸軍注目,何況宮變那晚萬騎滿城追搜唐成的動靜也實在鬧得太大,作爲邊軍中層將領的賈子興知道這些並不奇怪,而這也是今天唐成遭遇如此無禮冷遇的根源,同爲帶兵將領,賈子興對聽說來的唐成在萬騎軍中的舉動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

賈子興本就對嬀州這些貪得無厭的文官厭惡不已,更何況是有着光輝劣跡的唐成主動撞上門來。他收拾他一下,因爲牛祖德而起的那股子無名火怎麼發泄的出去呦。

但是他知道的一切都是畢竟聽說的,長安城萬騎軍中發生的細節並不清楚,是以唐成此言一出即被噎的說不出話來,頓了頓之後才放聲笑道:“好大的口氣!難怪一個小小的縣令都敢言之鑿鑿的安排我萬騎軍家屬遷移之事”。

“不是口氣大,只是賈都尉有腦子不知道用”,唐成寸步不讓的嘲諷笑道:“僅是天成軍就有八千人,一人按四個家屬算,這個數兒不多吧!那也是三萬兩千人,即便不是所有的家屬都隨軍,打個對摺也有一萬六千人。賈都尉覺得嬀州除了龍門之外還有哪個縣能有這麼多空置的土地安置這一萬六千人?”。

數據總是最有說服力的,至此,賈子興臉上的笑容已經保持不下去了。

他不笑,唐成卻笑得燦爛,“當然,這一萬六千人也可以不放在一個地方安置,打散分到各個地方未必不行,只是這樣怕不合軍士們的本意吧,千里迢迢顛沛流離的跑兩千多里地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又都是老弱婦孺的,大家好歹住在一起纔算有個照應,賈都尉,我說的是人之常情吧?”。

“可惜呀可惜,若某沒記錯的話,作爲府兵戶的邊軍家屬是不用繳納稅賦的,這麼多不向地方繳納稅賦的老弱婦孺卻要來搶土地,而且一準兒還想要好地,且不說當地百姓們的反應如何,賈都尉覺得有那個地方官會心甘情願的接收?地方官都不舒服了,廣邊軍家屬的日子又能好過到那兒去?”。

至此,賈子興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唐縣令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一手遮天,你還沒那本事”。

聞言,唐成臉色一點兒都沒變化,驀然轉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賈都尉難倒一點兒也不好奇帝都宮變的當夜,爲什麼幾千個萬騎軍都找不到我一個人?”,頓了頓之後,他才用刻意放緩的聲音道:“原因很簡單,某當晚就呆在當今聖上的潛邸裏”。

“某成事的本事或許沒有,敗事的能力嘛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譬如呈文兵、戶兩部三思天成軍家屬的遷移之事?”,看着身子猛然一抖的賈子興,唐成笑眯眯的輕聲道:“賈都尉若是不信我有這本事,咱們便打了這個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