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11章

作者:水叶子

跟着一起進來的公差頭子賈老二目送唐成的背影去遠,轉過身來看着呼梁海,“縣尉大人,這位唐縣尊跟前幾位縣令……瞅着倒是有些不一樣”。

……

唐成出縣衙裏出來之後便徑直去了城內條件最好的龍門客棧,龍門客棧實在是個很惹人遐思的名字,可惜客棧裏面實在是普通得很,那個傳說中美豔的老闆娘更是連影兒都沒有。

在客棧內號稱條件最好的上房安置下來,唐成揮手譴退了小二及隨來的公差等人後靴子也沒脫的往榻上一躺,隨即眼睛就閉了起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累了要休息還是在沉思着什麼。

鄭凌意在小二送來的銅盆中熱熱的絞了一個手巾把子後輕悄悄地走到唐成身邊坐下,細細的給閉着眼的男人擦了手臉,脫了靴子後這才柔聲溞ψ艈柕溃骸翱待堥T縣倒比想的還要差些,未知縣尊大人有什麼章程?”。

鄭凌意擦手擦臉的動作,乃至於她這刻意帶着調侃的笑問對於唐成此時的心情調節都有着莫大的作用,聞言,他雖然依舊沒睜眼,臉色倒比剛纔柔和了不少,未答反問道:“唐夫人曾官居揚州市舶使,想必有以教我”。

聽到唐成嘴裏冒出“唐夫人”三字,鄭凌意抿脣笑了笑,放下手巾把子起身走到唐成身後用纖長的十指給他按摩起頭部來,“剛纔城門口的時候倒是個機會”。

“借整肅那些瀆職聚賭的公差作爲履新的正式亮相,如此既可給百姓們一個好印象,又可順勢在縣衙內推進衙紀整頓,並藉此確立權威,嗯,要是換了別處這倒的確是個好辦法”,唐成聞絃歌而知雅意,“不過龍門不是其他地方啊,這樣的小打小鬧起不了什麼作用,沒準兒還得弄巧成拙”,隨即,唐成將來時呼梁海所說的一切簡明扼要的複述了一遍。

原本鄭凌意還有些不服氣,及至聽完唐成的話後臉色已是沉重了不少,“沒想到龍門竟然糜爛至此,你現在可有了什麼成法?”。

“這地方是爛到根子上了,既然是病入膏肓,再溫補調理就沒什麼用,不出手則已,出手就得是下猛藥”,唐成搖了搖頭,“只是這猛藥到底是什麼我還沒想明白,且先等等把病情徹底摸清楚了再說吧,無論如何這第一帖猛藥下去不僅要見效,還得讓那些個已經絕望的病人對我這個郎中樹立些信心纔行,達不到這兩個目的就不能輕易出手,否則藥效不明以後就更沒人信了”。

鄭凌意沉吟了一會兒後點點頭,“嗯,權且隱忍、伺機而動,以龍門縣如此情勢,夫君這般想法倒是對的”。

“不隱忍也沒辦法,畢竟我對龍門的瞭解僅限於呼梁海所說,他說的未必就全面。龍門越是複雜,就越得親自看清楚摸清楚情況後再言其它,以前在衙門裏積累下的那些個經驗至少現在是用不上”。

聞言,鄭凌意臉上放鬆了不少,甚或還有了一點笑容,“我原還怕你操切,現在倒是放心下來了”。

甫抵龍門,唐成打定主意是暫時不想多事,無奈樹欲靜而風不止,事情主動找到了他頭上,而且一來就是在本縣最讓衙門棘手的事情,就在他剛剛上任的第三天,幾個百姓抬着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來告狀。

告狀的原因很簡單,他們被奚人給打了,而詢問整個事件,他們基本就是沒什麼錯處的純粹受害者。

小縣城裏像這樣的大事幾乎是一陣風的功夫就已傳遍全城,這一刻,合城百姓終於將目光聚焦在了唐成這個新縣令身上。那些個公差們更是雙眼緊盯着他,左手雖然握着水火棍,右手卻已悄悄的搭在了衣襟的布紐上,只等唐成下了什麼二桿子的指令後便立時剝了這身黑皮回家喫自己去。就爲了一份公差的錢糧讓他們跟奚蠻子拼命,想都別想!

怎麼辦?

第二百二十二章 爲人莫做官,做官都一般

聽完公差的奏報之後,唐成沒有表態,轉身過去看着一同趕過來的呼梁海,“怎麼辦?”。

這兩天縣衙公堂正在整修,唐成依舊是住在龍門客棧,呼梁海今個兒本自正在親自督工修整公堂,對於這件事情他實在是上心得很,明擺着的,把這件事情辦完之後,唐成也就該在公文上副署,他也就能徹底脫離苦海了。卻沒想到正乾的好好的卻遭遇上抬人告狀的事情,那被打的血嗞呼啦的人往公堂前一放,整修的事情還怎麼幹?一心想着要走的呼梁海自不願意再摻和進這樣的糟事兒裏,又怕因爲還沒交卸的縣尉身份被告狀的人給纏住,是以他剛一見勢不對就立即拔腳來找唐成,竟是比報訊的公差頭子賈旭到的還快。

唐成這一問把呼梁海給搞懵了,這有我啥事啊!正自端着茶盞的手就僵在了那裏,“大人問我?這樣的大事歷來都是縣尊們親自處斷,下官……”。

“本官新來,對縣上的事情瞭解的也不夠,少不得還要借重縣尉大人的經驗”,唐成並沒有如那報信公差預想般的興奮激動或者是慌神,跟呼梁海說話依舊是言笑晏晏,至少從表面看來很有些舉重若輕的味道。見他如此,那公差心中暗道:“日怪,這唐悖晦看着年紀是輕,但從沉穩氣度上來瞧,倒比前任縣令還要強些”。

唐成口中笑說着,人已走到呼梁海身邊,提過旁邊的茶甌邊給他續水,“今天這樣的事情以前肯定發生過吧,不知此前都是怎麼處斷的?”。

這一刻,呼梁海真是恨自己的臉皮爲什麼那麼薄,前兩天迎着唐成到任之後爲什麼沒追着他在吏部公文上直接副署。

“難辦哪”,呼梁海苦着臉喝了一口茶水,“理由我就不說了,按照以往的慣例,終歸還是要安撫傷者,至於捕人……”,呼梁海嘆口氣後搖了搖頭,顯然沒敢做這個指望。

“慣例?”,看着呼梁海的唐成聽到這個詞兒後眉頭一跳,“此言何意?”。

聞言,呼梁海沒有直接回答,招呼着跟來的公差道:“賈旭,你是老龍門,跟大人說說”。

“回大人話,今天這樣的事情每有新縣尊到任時都會發生,而且一般都不會超過五天,十多年來一直如此,縣尉大人說的慣例就是指的這個”,公差頭子賈老二解釋完,停了停又想了想後接續着道:“縣尉大人沒說錯,奚人好抱團兒,人又蠻橫得很,不是屬下無膽說喪氣話,僅憑衙門這些弟兄要想去緝捕行兇者的話實在是力有未逮,一個措處不當只怕就會激起大變,大人三思”。

每有新縣令到任這事就要發生,這裏面的意思還不清楚?今天的事情分明是奚人對他這個新縣令的試探,一念至此,唐成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個冷笑,人卻沒說話的負手踱步沉思。

賈老二剛纔說完那話後,眼睛就緊緊盯在唐成臉上,手下那些個公差們啥想法他清清楚楚的,說實話他實在是怕唐成在這件事情上有過激反應,真要到了那一步上,他這個龍門總捕也就算幹到頭了,這好歹也是個有些油水的差事,猛然間丟了真是捨不得。

心下這般想着,賈老二一看到唐成那分明是猙獰的冷笑後就覺心底猛的一寒,完了完了,看來剛纔他那表現出的城府都是假的,這個唐悖晦終究還是個受不得氣的二桿子貨,合着自己剛纔的話都是白說了,哎,這份總捕的差事算是幹到頭了。

同樣看到唐成猙獰冷笑的呼梁海手中猛的一抖,茶盞裏的水猛然一晃盪的濺到了袖子上,這一刻他打定了主意,今個兒無論如何也得把副署的事情給辦好,這見鬼的龍門縣真是半刻都呆不得了。

賈老二和呼梁海的目光都緊緊盯在唐成身上,一片靜默的房間內,他們的心跳聲漸漸的竟跟唐成的踱步聲重合到了一起,等着最後決斷的時刻,此時唐成每一個踱步似乎都有了些驚心動魄的意味。

終於,唐成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着呼梁海。

“既有慣例可循,那今天這事就煩勞呼梁大人出面料理”,唐成笑着向呼梁海拱了拱手,“本官來的時日太短,此事又關涉太大,借重之處呼梁縣尉萬勿推辭纔好”。

終於等到了唐成的話,賈老二聽到這個,就覺得心裏的那塊兒大石頭哐噹一聲落了地,萬幸他還是決定按前幾任縣令的老路走,這下子總捕的差事總算是又穩當了,當此之時,賈老二隻恨不得呼梁海趕緊點頭答應了纔好。

“大人,這……”,不防等來等去卻等來這個,臉色瞬間憋的通紅的呼梁海差點兒都要哭了,“這樣的大事歷來都是縣尊親自主持處斷的,下官……”。

“萬事總有例外嘛,啊”,接過呼梁海吞吞吐吐的話,唐成笑的益發謙遜親和,“呼梁縣尉爲官多年,熟知縣中事務,加之此事的處斷又有慣例可循,本官相信呼梁大人定能將之辦的妥妥當當”。

“熟知縣中事務”,聽到這句話呼梁海都恨不得抽自己幾嘴巴子,前幾天來的路上幹嘛要那麼嘴賤,現在可好,把自己都給裝進來了。心中邊後悔邊罵唐成不地道,瞅着他年紀不大,心可着實是狠。

“下官能力有限,在龍門赴任也不過僅有七個月”,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呼梁海一臉漲紅的抬起頭直視着唐成,“再者家中尚有病弱老母依門盼歸,便是朝廷也不因公奪孝,大人前日可是與屬下有約在先”。

“呼梁縣尉莫非忘了朝廷的‘奪情’之例?我等身爲朝廷命官,既銜命爲天子牧守一方,自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孝道要遵,君恩亦不可不報”,雖然唐成臉上的笑容未落,但言語中已滿是冷峻之意,“緝查捕盜本是縣尉份內職司,呼梁大人一日未曾離任,便當盡忠職守”。

眼見唐成道貌岸然的說着無可辯駁的煌煌之言,呼梁海滿嘴牙都咬碎了才勉強忍住沒伸手給他一耳刮子,太不要臉了,看着他年紀雖輕,但要論臉厚和官場裏的推諉本事,前任五十多歲的老縣令都沒法跟他比。

呼梁海肚子的火蹭蹭的往起冒,他雖然勉強忍住沒破口大罵唐成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但要讓他答應接這鐵定遭人戳脊梁骨的燙手差事也是休想,一時只是梗着脖子呼呼的喘着粗氣,整個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唐成見狀扭過頭去,“賈總捕,給呼梁大人換盞熱茶來”。

就在剛纔,在衙門中浸潤了一二十年的賈老二再也不將年輕的唐成當生瓜蛋子看了,聽了吩咐後當即走了過來去提茶甌。

唐成打了個岔調節了一下屋內沉悶的氣氛後,再轉過身對呼梁海說話時已是言語溫和,“呼梁大人純孝之心實讓本官欽佩,斷沒有從中攔阻的道理。縣尉儘可放心,前兩日約定之事本官自不會忘,這樣吧,咱們就約以一月之期,從今日算起一月之後本官當親自設宴爲大人送行,這一月之內嘛就勞煩再委屈些時日,此言賈旭總捕可爲見證,如此呼梁大人以爲如何?”。

一個月,像今天這樣的急差事一個月時間早就處理好了,這個唐成真是打的好算盤。無奈形勢比人強,唐成一日不在那公文上副署他就走不了,事到如今,儘管呼梁海心中一百個冒火不情願,又哪裏有別的路走?

“一個月?”,短短三個字竟讓呼梁海說出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聞言,唐成收了臉上的溞τ藕袅汉5难凵衩C容道:“一個月”。

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後,額頭上青筋跳了又跳的呼梁海低下頭,憋着長吐出一口氣後甕聲道:“下官領命”。

“好”,聞言,唐成同樣也鬆了一口氣,“本官初來乍到,這兩日正有意動身巡查地方,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全權委給呼梁大人了,本官此去一月之內必定折返,定不會延誤縣尉歸期”。

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下鄉巡查?呼梁海略一思忖之後便明白過來,唐成這分明是要把他骨頭裏的利用價值都給榨出來,他這個縣令在這時候拍屁股一走,就跟這件事再沒關係了,前面用他這個倒黴縣尉頂了麻煩和百姓指指戳戳的罵名,等事情都料理完後唐成再從下面風塵僕僕的回來,介時不僅麻煩沒了,且在民間他新縣令的名聲絲毫無損,甚或還能得着個勤政愛民的口碑。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藉着自己,他唐成什麼都沒損失的就化解了眼前本是避無可避的危機。

緊緊捏住人的命門,以此爲籌碼將能利用的利用到極致。若不是事涉自己,純以混跡仕宦的角度來看,呼梁海真要爲唐成玩的這一手兒叫好;但當自己成了那個頂缸人時,想明白其中關節的呼梁海只覺得心裏發寒。小小年紀竟然就有如此手段……這一刻,龍門縣尉只想着趕緊將這一個月熬過去後好趕緊走,這讓外人羨慕不已的官場已經讓他徹底心灰,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事情既已定局,呼梁海連一刻也不願多留的轉身走了,前來報信的賈旭緊隨着他出門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房內的唐成一眼,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分明看着的是同一個人,但他此時的眼神跟來時已經有了多大的不同。

就在這臨行的一眼中,賈旭心中終於將年輕的過份的唐成與“縣尊”兩字合二爲一。

……

目送着呼梁海出門,當賈旭回過頭時唐成甚至還衝他微微的笑了笑,但當兩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見時,轉身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向蒼茫空際的唐成沉默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吱呀一聲,牆角處內室的房內悄然打開,鄭凌意帶着一陣兒細碎的腳步聲走了出來。

輕輕的走到唐成身邊站定,鄭凌意沉默的看了窗外許久,“以龍門如今的情勢來看,夫君你剛纔的決定是最正確的,今天的事情你不能出面,否則無論怎樣處斷都是錯”。

“是啊,沒做錯”,唐成沒回頭也沒轉身,“以前在金州州衙當差的時候我曾前後遇到兩任刺史,其中第二個姚使君是從皇城六部放下來的,此人最大的特點便是遇事絕不親自處斷,甚至連一個明確的意見都不給,一有棘手的難事便即推出手下頂缸,差事辦的好則分功,辦的不好也損不到他什麼,正是有這手兒本事,所以自從他上任以來雖無大建樹但小功卻是不斷,過失則幾乎沒有。”

“皇城六部裏歷練出來的都是老油子了,這樣的官兒又何止他一個”。

唐成沒接鄭凌意的話頭兒,顧自順着自己的思緒繼續道:“當日金州修路我便是他選定的頂缸人,曾經我對他這一手兒實在是厭惡得很,卻沒想到自己剛任主官就用上了同樣的招數”,言至此處,唐成無聲的自嘲一笑,“以前常聽一句話,爲人不當官,當官都一般。從今天開始我是再也沒資格鄙薄姚爾清了”。

“姚爾清是爲了一己官位如此,夫君卻是爲了龍門縣不得不爲,這如何能比?”鄭凌意移動腳步靠的唐成更緊,“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古往今來凡能成就胸中抱負的有誰不曾做過違心之事?成大事便需不拘小節,夫君不必如此自苦”。

聞言,唐成無聲的笑了笑,沉默着又站了一會兒後轉過身道:“凌意,收拾收拾,咱們這就動身下鄉”。

“嗯,下鄉避避也好,如今雖然住在客棧也畢竟瞞不得人”。

“雖然暫時是避,卻不能存了躲的心思。躲是躲不過去的,最多一個月終究還有回來的時候,我是真想下去看看,看看龍門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龍門的路究竟又該怎麼走。這是原就商量好的計劃,不能因爲今天的事情就自亂陣腳”。

聞言,鄭凌意放心的笑了笑,不過口中依舊道:“如今龍門最大的問題就是奚人,解決不了這個,別的什麼事情也做不起來”。

唐成點了點頭,“正因爲如此我才更要下去,如今要想解決奚人的問題,若沒有強大的力量做支撐的話,小智計小心思都起不了什麼決定性作用。上面既然靠不住,那咱們就只能到下面去找了”。

“下面?”,鄭凌意雖沒再說什麼,但臉上悄然浮起的憂色已將她的心情表露無疑。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線光明,一個都別想跑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話雖在後世早被說的俗爛,但在實踐上卻的確是至理名言。唐成既然不遠千里的到了龍門縣,就沒想着要僅僅只做一個案牘縣令——像時下大多數的文人縣令做的那樣。身爲一個在後世生活多年的穿越者,就算沒喫過豬肉也總見過豬跑,他明白要想做一個好的有建樹的主官,要想真正對地方建設提出有針對性的意見和方針,那麼大量的調查就是必不可少的前提。設若只是案牘來案牘去,即便公文上批覆的字寫的再漂亮,發佈的文告再文采斐然,公事之餘的山水田園詩作的再漂亮也是毫無用處。

這次下去就是想對龍門縣做近距離的深入瞭解,並希望在此基礎上找到破解奚人問題的方法及初步考察驗證預想中的發展方向是否可行。既是帶着這樣的目的,那種官威顯赫、棋牌招彰的出行方式就變得不可行了。當一身竹紋輕袍的唐成上了自己帶來的馬車正要啓行時,龍門客棧外一個穿着皁服的公差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見這公差來的惶急,唐成猛然蹦出個念頭,“莫非呼梁海壓不住臺子,那事又出了什麼變數”,若事情果真如此的話那可真就是麻煩了,他將不得不在一種極度不利的被動情況下亮相,而這正是他極力想避免的。

不管是後世還是現在,新官上任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重要了,一個亮相不好的話甚至能在市井中流傳多年,甚至會成爲典故笑柄被人不斷提起。既然想有爲於龍門縣,唐成就決不願以一個與前任們毫無區別的弱勢形象出現。

“屬下見過大人”,公差喘着粗氣向唐成行了一禮後從懷中掏出一份信箋來,“適才驛傳給大人送來一封書信,龍門驛送到了縣衙,因賈總捕正協助呼梁大人無暇脫身,是以特命屬下給大人送來”,文縐縐的說完這幾句話後,那公差長舒了一口氣,他孃的,這樣說話還真是累人哪。一邊將書信遞給唐成,這公差邊藉機仔細地打量着新縣令,他也實在是好奇賈頭兒到底是怎麼了?僅僅來龍門客棧見了見這位年輕縣令後,再提起他時怎麼就跟變了個人一樣,那份子對上官的恭敬都多少年沒見過了。

唐成接過書信看到封面左下角張明之三字後心中一動,面上卻是絲毫不顯。

“辛苦了”,唐成向公差和煦的微一點頭之後,抬腳踏了踏車廂底板,隨即轔轔聲起,加固的軒車緩緩啓行向客棧門外駛去。

在馬車輕微的顛簸中,剛纔面對公差時正襟危坐的唐成撩下車窗簾幕,放鬆身子靠在抱枕上拆開了張亮來自長安的書信。

自打當日離開長安之後,這是唐成接到的第三封張亮來信,其中第一封是他剛回金州不久收到的,那封信中雖用的是張亮的名義,其實字裏行間更多透出的卻是李隆基的語氣,雖然信中沒有什麼實際內容,但那些提及他在宮變中功勳及安慰的話語倒也暖人。第二封是唐成將要從金州動身赴任時收到的,那封信中張亮除了恭賀他新婚之喜外說到更多的卻是他幫着張子文牽線搭橋活動刺史之位的事情。

拆開這第三封書信,張亮那一筆漂亮的行書頓時顯現出來,這是一封多達五六頁的長信,慣例的問候之外說起的便是朝局中的艱難,原本當日共同出手對付韋后時,太平公主並未對李隆基起什麼戒心,這個侄子不過是個庶三子出身罷了,即便他立有功勳又能怎麼樣?他上面可還有已經獲封宋王的嫡長子李成器。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這大侄子李成器竟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轉手之間就將太子之位給讓了出去,當李隆基挾宮變之功登上東宮太子之位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曾經親密合作的姑侄兩人的關係徹底發生了變化。

李隆基不比李成器,雄心勃勃的他註定了不會甘受姑母的擺佈。一個監國太子,一個輔政公主在前次宮變的硝煙尚未散盡時便已不可避免的開始了明爭暗鬥。雖然藉助於宮變立功積攢起的威望與太子的身份使李隆基這段時間的實力發展很快,但越是如此越發引得太平公主的打壓愈重。

兩者實力差距太大,如今羽翼未豐的李隆基處於全面劣勢,其中一個例證就是張亮信中列舉到的諸多太子系官員最近不斷被貶謫,甚至是流放。雖然沒有明言,但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憂慮之情卻是溢於言表。情勢既然如此,那對於唐成被遠放龍門縣就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畢竟他也是在太平公主心中掛了號的。

擁有北都晉陽的河北道既是李唐的龍興之地,同樣也是大唐第一大道,若論其重要性比之江南地區的江南東西兩道更有過之,這樣的地方自然而然的就成爲了太平公主重點關注的所在,太子一系能插上手的地方不多,唯一一個或許能給予唐成借力的幽州大都督府司馬還是噤若寒蟬,唯恐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看完信的唐成正在思慮時,身邊的鄭凌意輕聲問道:“誰來的書信?”。

“張亮張明之”,唐成隨口答應着將手中的書信遞了過去。

當日桐油生意時代表相王府前往揚州的就是張亮,鄭凌意對他自不陌生,聞言邊接過書信邊欣喜道:“他這封信來的倒是時候”。

聞言唐成搖頭一個苦笑,“四面楚歌!上面也正是泥菩薩過江的時候,這龍門之事現如今除了咱們自己是誰也指靠不上了,信中張明之雖沒直接說,但意思已經清楚得很了”。

鄭凌意聞言嘆了口氣,看完後搖了搖手中的書信,“若能從上邊借力原是打開龍門局面最好的辦法,哎,現在倒是一點希望也沒了”。

“這一兩年長安城內的日子不會太好過,本就沒指望,也就無所謂失望了”,看着窗外起伏的山丘,唐成拍了拍鄭凌意的手,“一順十順,一難十難,世事多是如此,艱難的時候還就是自己才靠得住,放心吧,一個龍門縣還憋不死我,總有找到辦法的時候”。

“只要你不失望就好”,鄭凌意輕輕點了點頭後悄然偎進了唐成懷裏。

一出龍門縣城之後,崎嶇的山道兩邊就益發荒涼起來,雖說唐成穿越過來的地方就是在山區,但跟山南東道比起來,這裏的山竟然還要更多。

山南東道的山雖然既大又高,天天看着雲霧繚繞的,但大山圍繞之間好歹還有些壩子式的平地,其間水道連綿甚或還能整些產米的水田出來。眼前這龍門可好,山雖說是不高也不陡峭,但實在架不住它是綿綿不斷的一個連着一個,路兩邊都是下了這座山的同時就又上了另一座山的山坡,山山相連幾乎就沒個喘口氣兒的平地。

平地既然少,那能保水保肥的好地自然就少,只能靠着坡地爲生的話,老百姓之間的住家戶隔的就遠,往往就是走過一兩面山坡才能看到三五間茅舍,一路所見,至少是山區中的龍門縣真是瘠貧得很了。

原本草原上奚人的問題就讓人心煩,打小在關中平原長大的鄭凌意再看到山區裏這山山連綿,三五里不見人煙的景象後,忍不住又是嘆了一口氣。

可憐夫君一腔熱血卻到了這樣的鬼地方,拿它什麼辦法呀!

當天中午,唐成一行就着自備的乾糧在馬車上解決了喫飯的問題,晚上就近投宿在一家農戶,山民淳樸,見來了客人雖然歡喜,但那負責炊飯的媳婦兒卻是犯了愁。見狀不太好問的唐成向鄭凌意的丫頭使了個眼色,不一會兒丫頭打問清楚後回來稟說那主婦之所以犯難是因爲家中備炊乏鹽。

住在這山裏糧食雖能餬口,山中的野味肉食也備的有些,但喫鹽是個大問題,一則山多路遠購鹽實在是不太方便;二則龍門並不產鹽,地方又遠,從南邊過來的鹽價格實在是高,坡地瘠薄,山民們拼死拼活打出的糧食繳完朝廷的租庸調賦稅之後也剩不下多少,並不敢拿出太多的去換鹹鹽,今個兒這家斷鹹鹽都有好幾天了,全仗着微微有些發臭的鹹菜下飯,只是這東西怎麼好待客,更別說唐成等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的,一時借都接借不到,那媳婦兒真是爲難的沒法子了。

聽完這話,唐成看看身穿着破舊衣裳殷勤招呼他們的男主人,看看他那未老先衰的長相及柴耙子似的手,心裏實覺心酸,一則是油然想起了穿越之初自己一家人的艱難生活,另一方面也覺慚愧,雖然他上任的時間短,但他如今畢竟是名正言順的龍門縣令,一個心高氣傲的人看着治下百姓日子過的如此悽惶,他也好受不了。

“去,把我們帶來的鹹肉脯給竈房送去”,吩咐完後,唐成把那忙出忙進卻又不知道該忙些什麼的男主人叫了過來,隨口攀談起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來,種地多少,收成如何,地力如何,用的什麼農具,種的什麼作物等等,樁樁件件問的十分仔細。

唐成自己是種過地的,對此並不陌生,問也能問到點子上,原本拘束坐在唐成對面不知道說什麼好的男主人一提及莊稼活兒時頓時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及至唐成聽到他們的每年所要繳納的稅賦額度後,臉色微微一變,正在說話的男莊戶沒注意到異常,不過卻沒逃過鄭凌意的眼睛。

待那莊戶漢子稍後起身到了竈間時,鄭凌意輕聲問道:“怎麼了?”。

“此地瘠薄,但租庸調三項賦稅倒比金州還高”,唐成黑着臉沉聲道:“我算了算,三項合總下來,這稅賦都快接近十稅四了,近乎是戶部規定的兩倍”。

“每五稅二,這的確是高,妾身記得先太宗皇帝貞觀中曾下過十二稅一的詔旨”。

“此去貞觀已經數十年,那是老皇曆了。每五稅一已是不輕,龍門縣竟然還翻了一倍,難怪生在承平年月的百姓連鹹鹽都喫不起”,沉吟了一會兒後唐成嘿然一聲道:“是了,龍門縣總人口中唐人及奚人幾乎是各佔一半,若我所料不差的話,這肯定是把奚人的那份稅賦給加到這些人身上了。”

“嗯”,鄭凌意聞言點了點頭,“戶部是按人頭覈算地方稅賦,夫君料想的極有可能”。

“昏聵!還好龍門縣地廣人稀,百姓們多受些苦多開些荒總還有飯喫,這要是換在中原一些人口密集的州縣,遇上災年不知要餓死多少人了”,說話之間唐成的手指急促的在膝蓋上叩擊不停,“歸根結底還是奚人的問題,這些人不僅目無法紀,簡直就成了毒瘤蛀蟲”。

“是啊,這下來一看才知道,龍門縣中奚人的問題竟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嚴重”。

奚人的問題迫切要解決,否則此前設想的一切根本無從談起,明知道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在哪裏,卻又苦於找不到的合適的解決辦法,唐成心中的憋悶就別提了,因是心中有事,當晚的飯就喫的甚是寥寥,喫過飯後天色已經黑定,這麼一個窮莊戶人家兒別說蠟燭,就連普通的油燈都用不起,屋裏用做照明的松明子光線不僅暗淡,又一直閃爍的跳個不停,且在燃燒的過程中有大量的黑煙絮飄出,這樣的環境裏唐成也沒多坐,與男莊戶又攀談了一會兒問完想問的問題後便早早的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剛剛雞鳴三聲,就聽得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被吵醒的唐成睡不住的起身看時,外間的男主人已經收拾停當,扛好農具準備出門上坡了,而此時門外天際也僅是晨曦初露而已。

堅拒了主人留喫早飯的提議,唐成讓鄭凌意悄悄留下十貫錢的飛票後便出了門,這些唐人莊戶如此勤勞卻連鹹鹽都喫不起,如此現實實在讓唐成輕鬆不起來,整個龍門縣中唐人兩萬餘,不下四千戶,未必他能家家都給十貫錢不成?就是他給的起,這十貫錢用完了又當如何?

這就如同後世裏關於扶貧的一個觀念,輸血不如造血,總要想個法子從根本上改變這些莊戶們的生活境遇纔行,只是面對着此地山山連綿的惡劣耕作環境,又有什麼辦法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呢?

一路走,一路看着兩邊連綿不斷的山,已經完全進入縣令角色的唐成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這一日唐成的軒車正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進時,兩山夾持的山谷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迴響,聽這馬蹄聲來的急促,隨行的鄭五探頭向來路看去,片刻之後,車廂內的唐成就聽到外邊鄭七欣喜的聲音道:“來福,是來福回來了”。

一路數千裏同行,鄭五三人與來福結下了不湹慕磺椋嵓胰值苤杏纫宰钚〉泥嵠吲c來福最爲投緣,看清楚馬上來人後,他當先催馬迎了上去。

聞聽是來福回來了,唐成遂也下了馬車邊活動着手腳邊等着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