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08章

作者:水叶子

“夫人請”,一個伶俐丫頭走了過來,福身一禮後微低着頭虛攙着李英紈從大開的院門處向內走去,其間遇見的門子及張府下人見着她那身命婦服時免不得都要停步側讓一下,俟其過了之後這才重新動步忙活自己的事去。

平端着雙手虛扣微微放低的雙臂,目光平視的李英紈儘量使自己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更安詳平和些,腳下若合節拍的緩步走着,心底卻是不斷翻湧起舊事。

張府她不是第一次來,只不過以前來的時候都是走的側門,何曾走過大開的正門?下人們又那兒像今天這麼過?這倒並非張府勢利,實在是官、良、賤三等之間壁壘森嚴,什麼人享受什麼待遇都是不言自明的,妻憑夫貴,因着唐成身份的改變,如今的她也自然而然邁入了官人的行列,由此以前再多錢也享受不到的禮遇也就順理成章了,比如洞開的大門,比如這些人的避讓頷首,再比如不遠處那位穿着誥命服侍在內院門口迎客的張夫人……

今晚的客人並不多,且都是唐成的相識,除了從鄖溪縣趕來的張子文及趙老虎外,另外就是州衙裏的錄事參軍及兩個判司,能受邀參加這樣的家宴,不消說這都是張子山在州衙裏的心腹親信了。

進士科新進士難考天下皆知,與此同時大家也都知道新進士們雖然開始的時候授官不高,但他們升遷的速度卻遠比其他官員要快得多。所以在面對進士科的新進士時實不能純以當下的品秩而論。當唐成邁步走進花廳時,張子文及趙老虎也還罷了,另三人的見禮着實是親熱得很。

“大家都是舊日同僚,這又是在別駕大人的私宅,客氣什麼”,唐成含笑拱手還禮,過去大半年一直在長安,三品大員乃至郡王爺他也是常見的,有這樣的經歷薰陶下來,而今再回到金州面對這樣的官場酬酢時,唐成舉手投足之間實是放的極開,那份接人待物的灑脫雖然說不清楚,但面對他的人卻是實實在在可以感受到的。

靜靜地看着唐成,坐在一邊的趙老虎微微點了點頭,看來唐成這一趟長安跑得不冤,得了一個進士自不必說,他整個人的氣宇比之以前也開闊了不少,以前看着是沉穩凝鍊,現在瞅着倒有了那麼點兒老練的意思。

看着面前揮灑自如的唐成,那錄事參軍及兩個判司心中的感慨更盛,眼前這人初從鄖溪縣衙調上來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這纔多少時候?他就成了這般模樣?

從普通的刀筆吏到判司,再到錄事參軍,進而由金州一躍調入道衙做了觀察使的心腹,現在更了不得了,其人竟然跳出山南在長安城裏踢騰出了一個新進士,對於大唐數以十萬計的吏員們來說難如登天的吏官身份轉換對於他而言,竟瞅着是輕鬆自在,閒庭信步的就跨過去了。

雖然都是喫朝廷飯,混衙門事兒,但一個吏一個官,這中間的區別到底有多大,想想就讓人心酸哪!

先是孫使君,再到於觀察使,現如今可好,這個分明是出自鄖溪縣農家子弟的唐成竟然連鎮國太平公主的門路都走通了,笑話,這漫大唐官場裏誰不知道這幾年要想考中進士總得公主殿下發了話才成,今年就二十二個新進士唐成卻能名列其中,那背後的意思還用說嘛!

看看眼前舉止有度的唐成,想想他這幾年的際遇變化,再想想自己這幾十年的苦熬苦做,此前三人因受邀別駕私宴而起的興奮與自得頓時意興闌珊,他們可是眼瞅着唐成從小吏員發跡起來的,感受尤深。跟他一比,自己這幾十年橫是活到了狗肚子裏了,一切都是命,半點不由人哪!

唐成自然不知道他的出現竟讓三位舊同僚生出如此多的感慨來,跟他們見禮完後,他便到了趙老虎面前,規規矩矩的行禮喊了一聲四舅之後,又向張子文拱手一笑道:“大半年不見,三叔瞅着倒是富態的多了,小侄但看三叔的肚子就知道鄖溪縣中如今定是盜匪絕跡”。

唐成這聲三叔叫得張子文是渾身舒泰,“行啊,就衝你這聲三叔,待會兒我就得跟你多喝幾觴”,粗豪笑着一拍唐成的肩膀,張子文扭頭向趙老虎道:“大哥,你這侄女婿選的實在是好,重情不忘本”。

“他跟你們家那小兔崽子是結拜兄弟,這條變不了,哪怕他出息再大,見到你也得規規矩矩叫聲三叔”,趙老虎邊說邊笑着擺擺手道:“今個兒是在張別駕府,大家也都不是外人,坐吧,都坐下把酒添滿了說話”。

一旦開喝,不消說唐成就是最主要的目標,一觴一恭喜,擾攘了好一陣兒之後才結束,隨後大家就是饒有興趣的問他京中見聞,唐成這才察覺出來,感情張子山今晚請客竟然是以他爲主賓的。

嘴裏含笑說着,唐成心裏就開始尋思張子山此舉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他這新進士一般人自然是看得重,但在一州別駕面前也就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張子山又是家宴又是拉趙老虎來作陪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其實以他跟張相文的關係,張子山有什麼話不能直說的?

直到那錄事參軍看似無意分明有心的問了一句話之後,唐成才品位出一點意思來。

“先皇駕崩,今上登基,本道觀察使怕是不久就要換人了”,回答到這個問題時唐成也是心酸,於東軍可是對他有大恩的,只不過朝局如此,他這觀察使的位子的確是坐不長久了,“好在本道修路事宜已進尾聲,而於大人重回工部也是夙願”。

抬頭一聲長嘆,唐成沉吟了片刻後接續道:“至於接替之人是誰實不好說,江南東西兩道現任的觀察使都是韋庶人當日親點的人選,這次勢必也要被撤換掉,這兩道乃是江南半壁的重心所在,依着當前的朝局形勢,新任觀察使必是公主心腹無疑。公主既然佔了這兩道的人事,山南東道於情於理就該放放手兒,以我湵≈姡犹骒洞笕顺鋈紊侥蠔|道觀察使的必是今上在相王潛邸時的舊人”,因是座中並無外人,唐成說話也就沒什麼遮掩。

“唐進士所言倒與別駕大人不侄希⑿鬯娐酝然不虛”,聽着錄事參軍的話,唐成看了看張子山,正見着他臉上那一抹失望之色一閃而逝。

相王潛邸的人出任山南東道觀察使張子山失望什麼?唐成一邊小口的呷着酒,一邊又對剛品味出的那點意思不把握了。

趙老虎看看張子山又看看唐成,微笑着搖了搖頭,讀書人就是喜歡彎彎繞,這個老張啊,本來挺簡單張口就能說的事兒愣是讓他給整複雜了。

錄事參軍就此一句後直到酒宴結束也沒再說什麼,搞的唐成雲裏霧裏的弄不清白今晚這場顯然是精心準備的家宴到底是個啥意思。

“唐成你等等,我跟你說說話”,酒宴散時,趙老虎叫住了唐成。

等那錄事三人去後,趙老虎笑着向張子山道:“我知道你府裏有個好園子,現在正好去看看”。

聞言,張子山一笑,當先向外走去。

張子山府的後花園的確是不錯,不過四人誰都沒有欣賞的心思,趙老虎在花架下的石几上坐定之後便徑直開言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又是個粗人,有啥話就直說了,圖個爽脆”。

說完之後,趙老虎就直接看着唐成道:“第一件事,於觀察使眼瞅着要走,路也修得差不多了。你那結拜兄弟再呆在道衙可就不尷不尬的了,終歸還是要科考纔是正途。唐成你剛中的進士,禮部裏有沒有路子幫他一把?”。

趙老虎此言一出,張子山兩兄弟的眼神兒就緊緊着落在了唐成身上,張相文可是他老張家唯一的獨苗男根,這又是關係到一輩子的大事由不得他們不着緊。張子山雖說是個別駕,在金州的確不小,但他這官兒到了長安卻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反倒比不得剛剛考中進士的唐成,畢竟他考中的可是士林華選的進士科。!

“我跟相文是結拜兄弟,您二位就是也就是我的二叔、三叔,以後有啥事直接吩咐着就是”,眼前就只有四個人,唐成也沒再叫什麼別駕大人,徑直比着張相文稱呼了二叔,他此言一出,張子文看了看張子山,張子山臉上就微微有些赧然。

“我這次去長安也就是探探路,二弟必定是要參加科舉的,三位都是尊長,小侄也就不藏着掖着的放膽說一句,若是二弟要考進士科,那實在是沒辦法,但若是法科的話,小侄倒還有些把握能通這個路子”,法科比不得進士科競爭激烈,太平公主總不至於把禮部科考的十多科都給把持了,這一點信心唐成還是有的,“不過二弟道學裏的鄉貢生名額就得二叔費心了”。

跟唐成相處也這麼長時間了,張子山兄弟都知道他是素不妄言的,既然敢說這話必定就有些把握,一時都是欣喜,張子山還好些只點頭說鄉貢生名額有我,那張子文全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大笑着起身擂了唐成一拳。

張子文高興之下這一拳使力可真不小!唐成咧着嘴笑道:“二叔,三叔且慢高興,小侄有句話得說在前頭”。

張子山聞言一愣,“賢侄但說無妨”。

“取中法科經吏部關試之後,二弟十成十是要放出去做縣尉的”,唐成說着向張子山兩兄弟拱了拱手,“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介時小侄若是放了外任,不管是縣尉也好,縣令也罷,二弟都得來幫我,萬一離家太遠,二叔三叔可得多包涵”。

“跟着你,跟着你我們放心”,張子文快嘴說了一句後,這才猛然想到二哥在座輪不到他發話,隨即便住了口,只是咧着嘴笑。

“噢!看來賢侄此去長安交遊之廣遠不止於禮部啊”,張子山拈鬚一笑,“我們是他的叔父,你也是他的大哥嘛,啊!”。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趙老虎笑着接過話頭,“唐成,第二件事就是你二叔的,姚刺史從六部裏放下來的時候走的前政事堂相公宗楚客府裏的路子,各道觀察使們調理完,下轄的府州多多少少總得有些波及,你看有沒有路子能幫扶你二叔再進一步”。

趙老虎這話說得太直接,聞言正呷着茶水的張子山猛然咳嗽了一聲,噴出來的茶水將袖角兒都濡溼了。

聽到這話,唐成恍然大悟,合着張子山今晚如此正式的宴請竟是爲了這兩件事情。

心底一笑,唐成臉上沒有絲毫異常,“茲事體大,小侄也不敢妄言,不過卻是可以介紹一人給二叔認識”。

“誰?”。

“新上任的京兆府尹張湋”。

就如同長安縣是天下首縣一樣,京兆府實是天下州府第一,同爲州官,張子山自然知道這個最近湧現出的新貴京兆尹,“張東波?原相王府典軍?”,說到這個時,張子山手中正往石几上放着的茶盞都忘了,就此半懸在空中。

“就是他”,唐成笑了笑,“二叔許是還不知道,去年小侄在金州修路時,那與都拉赫一起來的張明之就是張東波的胞弟。小侄與他兄弟二人有些交情,牽線搭橋倒還勉強夠得上。此事宜早不宜遲,明日小侄寫好書信之後二叔就譴心腹家人儘快進京吧”。

“二哥,這是個大事,讓老四和老五親自跑一趟,多帶財貨”,高興事一樁連着一樁,張子文興奮之下說話時也顧不得什麼講究了,說完之後,他哈哈向唐成笑道:“唐成你行啊,連京兆尹都能攀上交情,你這路子可不是一般的野”。

三人裏邊只有趙老虎知道當日的揚州之事,聞言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笑笑後什麼都沒說。

張子文那句“多帶財貨”的話讓張子山又是一陣咳嗽,端起猶自懸空的茶盞湊到嘴邊後,張子山這才發現茶盞里根本已經沒有了茶水。夜色之中,他的臉上悄然一紅。

失態,太失態了!

此前在司馬的位子上一坐多年不動窩,去年藉着唐成的力上到別駕,而今眼瞅着刺史有望,更能與天子心腹搭上關係,自打認識唐成以來,張子山的仕宦之路走的格外順利,心中的激動自不待言。

無聲的深呼吸了幾口氣平復住心情後,張子山看着花架下面帶着沉靜笑容的唐成,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禮部,吏部,京兆尹,唐成啊唐成,你的根到底紮在那兒?”。

一個驚喜連着一個驚喜,刺激的張子山突然冒出這麼個念頭時,唐成也在琢磨着自己的心思,即便沒有趙老虎的提說,他也希望張子山能接任金州刺史。

吏部放了外任之後,不管地方好與不好,他初赴任時總不能將家人都一股腦都帶去,即使是家人能帶走,那收益極爲豐厚的產業也帶不走,不拘是爲了那一條,只要張子山能順利接任刺史之職,那他走的時候也就能後顧無憂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要到天邊兒當縣令

將唐成送出府邸時,張子山喫飯時顯現的那一抹失望之色早已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輕鬆明快。

“他這一走就是大半年,有日子沒見了,再說我也想去瞅瞅侄孫女兒”,跟着一起出來的趙老虎拍了拍身邊的唐成笑着向張子山道:“別駕大人,今兒晚上我就不攪擾尊府,住唐成家了”。

張子山聞言笑着點了點頭,恰在這時,臉上紅撲撲的李英紈也由別駕夫人親送了出來。

酒意微醺的李英紈自己也納悶,剛纔來的時候別駕夫人還只是在內院兒門口等着,怎麼喫完酒走的時候就親自送出來了,官眷們之間的規矩甚至比外邊的男人們還大,別駕夫人這舉動份屬破例,可是給足了她面子。

別駕夫人前後的變化,莫非是因爲中途進來的那個丫鬟的緣故?這丫鬟耳語着到底跟別駕夫人說了什麼?

這些個想頭在李英紈心裏不過是一閃而過,那些個辭行惜別的禮儀可是一點都馬虎不得,要不然不僅是她自己,就連唐成也得跟着受人恥笑。

別駕夫人親自送人出來,唐成及趙老虎少不得又有一番客氣話要說,該說的說完後賓主盡歡而散,三人親不避禮,遂就拒了張子山的安排上了同一輛馬車。

“唐成才情長相和風度都不錯,又是個新鮮出爐的進士,怎麼還是中饋乏人,倒讓一個妾室拋頭露面?”,張子山夫人看着轔轔起行的馬車低聲道:“不過這李氏年紀雖然大了些,倒也還是個知禮的”。

“唐成雖然年紀不大但前程不可限量,他跟李氏又是琴瑟和諧,以後李氏及唐家二老面前你多留些心思,不僅是年節,便是平日也多派人探問些”,言至此處,心情大好的張子山扭頭向身邊不遠處站着的張子文笑道:“老三,以前總瞅着相文性子頑劣,沒個穩實勁兒,現如今看來他倒也並非一無是處,至少還有些交友識人的眼光”。

“小兔崽子是不錯,只是二哥你以前對他寄望太深,就連大嫂都說在侄子面前,你這個二叔倒比大哥那當爹的還盡心”,張子文聞言哈哈一笑,“唐成也不錯,人聰明也重感情,自打小兔崽子認識他以來着實是長進了不少”。

“倒難得見你們兄弟幾個同聲誇一個人的,上次四弟五弟過來的時候可也沒少誇這個唐成”,馬車去遠,轉身往府內走的別駕夫人笑着說完這句後似是猛然間想到了什麼,腳下猛的停住了步子。

“金州修路一事上老五得利不少,說唐成的好話也是正常”,張子山走出去幾步後這才注意到異常,“怎麼了?”。

“唐家中饋乏人,咱們張家又是……”,張夫人快走兩步到了張子山身邊一臉興奮道:“要不找人提說提說,就跟唐家來個親上加親如何?”。

張子山還沒答話,一邊的張子文先興奮接過了話頭,“親上加親,二嫂這主意好,就不說什麼前程不前程的,唐成對家人可着實是好,咱家那些女子誰跟了他都受不了委屈”。

“新鮮出爐的進士,唐成現在可是炙手可熱得很”,張子山點了點,“嗯,先找人探探吧,探清楚之後再行媒,也省得事情不成兩邊臉面上都不好看”。

且不說別架府裏的這些事情,單說上了馬車的李英紈卻是被她親親的四孃舅給看的甚是不好意思,“四舅”。

李英紈帶着嬌羞的一聲喊讓趙老虎哈哈大笑起來,“二女兒,不錯,看你剛纔跟張夫人那一番行禮酬答可是像模像樣得很,實打實有個夫人的樣子了,比你舅娘強”。

聞言,唐成也跟着笑起來,他們這一笑,直讓心裏甜滋滋的李英紈更是不好意思。

笑過之後,趙老虎頗爲感慨地嘆道:“老輩兒人愛說古話,我打小就記着一句,說是人的命數邤刀际翘於ǖ模鞍胼呑酉砀a岚胼呑泳褪芸啵鞍胼呑邮芸噌岚胼呑泳拖砀#@話可是實打實應驗在二女兒你身上了。前些日子唐成中進士的消息傳回來後,我去了你孃家一趟,現如今那些個街坊再說起你時誰也少不了誇幾句,這再想想以前,嘿!人這一輩子的際遇,實在是沒法說!”。

論理說李英紈聽到這話後該高興纔是,她也的確是高興,無奈眼睛偏是不爭氣,不知怎的就紅了起來。

唐成見狀也沒就這個話題再多說半句,只是張嘴一轉的換了個話題。

不一時馬車到家,趙老虎先去見了唐張氏兩口子,隨即又仔細瞅了瞅小貓蛋兒之後,唐成也沒將他往書房裏讓,直接吩咐丫頭們備茶送往後面那個小小的園子裏。

點好攆蚊子的薰香,吹拂着習習夜風,唐成與趙老虎在清涼如水的月光下把盞長談。

說是長談,其實主要是唐成在說,小口的呷着茶水,唐成將此前到長安之後的事情毫無隱瞞的備細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唐成將手中空空的茶盞往旁邊一放後,自嘲的笑了笑,“回金州之後人人都當我金榜題名必定是春風得意,有誰知道我從京城裏走的時候竟是如此狼狽?還就是四舅你剛纔在馬車裏的那句話,人生的際遇真個是沒法說呀”。

唐成說起這些時的語調固然是輕鬆,但他說的事情可一點兒都輕鬆不起來,兩次宮變,兩次站在生死邊緣,這可都是要了命的大事。

雖然唐成說的時候趙老虎只是靜靜聽着並沒有插一句話,但他的臉上卻再也沒有了剛纔的輕鬆。

端起茶盞猛的喝了一口後,趙老虎幽幽長吐出一口氣,“好險!”。

“的確是險,我現在想想都後怕”。

趙老虎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後猛的開口問道:“李隆基就是個庶出的第三子,要是擱在尋常家戶他連分家產的資格都沒有,跟鎮國太平公主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那時又是初到京城,怎麼就選中了他?”。

趙老虎就是趙老虎,一開口就問到了最重要的關節點上。

“我倒不是選中他,只是覺得當今天下的民心及大勢實已容不得再出一個女皇帝,韋后的敗亡就是明證”,這問題是唐成這個穿越者最大的祕密,實在沒法直接回答,是以他說話的速度就慢,“韋后不成,太平公主也不成,那就只能在李唐皇室裏選,不過皇室裏上至皇帝、相王,下到年輕一輩兒的李成器個個都跟秋蟬一樣,還就是李隆基最有英氣,加之張明之又是他的心腹,所以……”。

“還好”,趙老虎聞言,低低的說了一聲。

“還好什麼”。

“還好你雖然莽撞,但至少還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趙老虎壓根兒沒提什麼天下民心大勢,“以前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還記得不?”。

“那句?”,話剛問出口唐成就已明白過來,“無論做什麼事要留個後路?”。

“記得是記得,但看你在長安的莽撞,這話終究還是沒聽進去”,園子安靜,趙老虎此刻的語速又慢,這就使得他的話語益發有了一種語重心長的味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就連廟裏的大和尚說俗講故事的時候都喜歡說上一句富貴險中求,但我要跟你說的是,如果你要做官,尤其是做昇平年月的官,那就永遠不能有這想法”。

這說話倒是古怪,唐成重新回了座頭仔細地聽着趙老虎說話。

“做官比不得讀書,比不得商賈,跟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不同,做別的事情栽了大跟頭或許還有翻本的機會,但做官就是小風小浪的沒準就能磋磨你一輩子,要是碰上大跟頭,嘿,這賠上的可就是身家性命,連本都折光了還翻什麼?”,趙老虎說着說着腰挺直了起來,兩眼緊緊注目唐成道:“你記着,做官是要幹一輩子的事情,但凡啥事只要是弄的時間長,那第一要緊的就是個穩,你腦子好使,年紀又輕,打下的基礎也不錯,只要是能守得一個穩字就總有起來的時候,這纔是弄事的長法。若一味存着弄險冒進的心思,老天也不會永遠站在你這邊兒。就不說別的,唐成你是讀書人,給我數數前朝歷代裏那些個在官場裏想着一步登天,暫時也真一步登天的人有幾個是好下場的?”。

“別看我不讀書,我也知道沒幾個”,言至此處,張老虎淡淡一笑,“這天下間的事情雖然不一樣,但背後的理兒卻跑不了。做官就跟個做人一樣,總想着一步登天的都是不踏實的,你瞅瞅左右鄰里再數數那些個認識的人,但凡是不踏踏實實活世事的,有幾個在人前活的起人?歸根究底還得踏實,踏踏實實的雖然慢點,但它勝在穩當,穩穩當當的走那怕是慢些,也總有上到山頭兒的時候”。

“四舅說的是”,唐成嘴裏說着,心中想起的卻是穿越之初上坡地種莊稼時的那些感悟。

“明白了做官跟做人是一個樣兒,那你就得明白人活一輩子不可能永遠站在上風頭,該進的時候是得使勁朝前,但該停步看看,甚至是該讓讓該退退的時候就得讓,就得退。這世事永遠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全給弄下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趙老虎的身子又往唐成這邊湊了湊,“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前兩年路子走得太順,順到眼裏只看到前面,根本想不起來要是路太難走的話還能停停,甚至是退回來再等等”。

唐成聞言由衷的點了點頭,這次在長安的經歷可不就是在懸崖邊上走路,慶幸的是勉強走過去了,但誰敢保證下次還能有這好邭猓垦垩Y只盯着前面,只想着能撈到手什麼,卻沒想到一個閃身,那可真是連老本都折光了。

“不僅是長安”,趙老虎像是能看透唐成的內心一樣,“自打你從長安出來,不管這次吏部給你調派到那兒,你走的都是退步了,但越是退步越要走穩實,越要趁着這時候把前邊兒的路看清楚,這樣的話等你下次再往前走才能走順當走的快”。

“受教了”。

“別跟我整這文縐縐的酸詞兒”,趙老虎笑着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人一輩子是個長遠事兒,一時的高低順逆都算不得什麼,關鍵是腦子得清楚,心裏不糊塗。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管他吏部這次給你安排到那兒,只管踏踏實實的做去”。

“該進的時候進的穩當,該退的時候退的踏實”,至此,唐成心中最後一絲因長安之事而起的陰霾也已散盡,“四舅放心,我現在心裏清爽透亮得很”。

“那就好,你聰明是盡有的,只要能守住這一條,就喫不了大虧”,說到這裏,已站起身準備往前院兒走的趙老虎突然又停住了身子,“對了,還有一件事,眼瞅着吏部文書要下來,你這一調轉之後沒準兒就是一縣之尊了,還沒個正室夫人實在說不過去,趁着還在家裏二老面前,倒該把這事給辦了”。

二十出頭出任一地主官,這年齡本就夠玄乎的,要是再連個正兒八經的正室夫人都沒有,不說別的,單是給人的第一觀感就是不靠譜,趙老虎這話也實在是沒錯。

“四舅面前我也沒什麼可瞞着的,我這要娶的人還在揚州來此的路上,算算時日,三五天之內也就該到了”。

“就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那個揚州市舶使?”。

“現在不是了”,唐成點了點頭,“她姓鄭,閨名凌意”。

“恩,人來了就辦吧,到時候吏部調轉文書下來你就帶着她一起上任,這對你有好處”,說完這句,趙老虎笑着嘆了口氣,“你選了這麼個人我也放心,有她這樣的出身和經歷,一般家宅裏的那些個婦人間的鬧騰也就夾不到眼裏來了,我也就不用再擔心二女兒受欺負”。

“四舅不生氣?”,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唐成很是赧然。

“生什麼氣?我可沒指望你一輩子就守着二女兒過,就是你真要這樣也未必就是二女兒的福氣,她那脊樑骨非得被人指指點點的戳爛了不可,沒準兒還得背個妒婦的名聲。剛纔在張子山府門口你還沒看出來,她如今對這個可是看重得很哪”,趙老虎聞言啞然一笑,“月亮還有個圓還有個缺的時候,人總不能總佔着上風頭,該退就得退,二女兒不笨,這個道理她懂”。

趙老虎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唐成除了汗顏無地之外已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兒來。

第二天趙老虎就回了鄖溪縣,隨同的還有唐成一家。

見張縣令,陪李英紈回孃家,回老家上墳再加上探望嚴老夫子,唐成回去的這三天實在是半點都沒閒着,至於那些個熱鬧場面不說大家也能想見的到,至少劉三能爲了迎接新進士還鄉可是特特的招呼村人們來了一個黃土墊道,至於合村出迎即便他不說,那些個村人們也在家裏呆不住。而這兩項待遇以前可是隻有縣令以上的官員下來時才能享受到的。

唐成估算的時間倒是不差什麼,堪堪就在他們從鄖溪縣回到金州的當日,一身儒服飄飄,依稀是當日淮水初遇時舊打扮的鄭凌意也到了金州。

而更爲巧合的是,也就在同一天,吏部的調轉文書由專司接待急腳遞的驛站驛丞親自送了過來。

至此,唐成的新職終於有了着落——大唐河北道嬀州龍門縣縣令。

主官是不假,但儘管唐成對自己這次將任職偏遠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看到龍門縣三個字時還是忍不住猛的愣了一下。

這他孃的也太偏遠了吧,唐朝人對龍門縣的認識基本就跟後世人對漠河是同一個概念,何止是偏遠,這簡直就是到了天邊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