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一十八章 龍門,我來了!
“咱們現在從道城出發,向東到鄧州後一路折而向北,進入都畿道經河南府渡過黃河後就算到河北道境內了,然後再一路向北,沿途穿過衛、相、洺、刑、趙、恆、定、易、幽九州就算是到嬀州了,嬀州的州城是懷戎,我得到州衙參見一下刺史,順便在州城裏停幾天好好歇歇腳”。
出山南東道道城的官道上,來福帶着鄭五、鄭七、鄭九三人分兩邊騎馬護衛着一輛明顯經過加固的簇新馬車,馬車內的唐成邊依着車窗閒看着外邊的景色,邊隨口回答着鄭凌意的問題,隨着他這一連串兒的地名兒報出來,原本慵懶斜依在他懷中的鄭凌意身子慢慢的發僵起來,其實何止是她,透過打開的車窗聽到這話的來福等人同樣也是胸口發緊。
“在懷戎好生歇歇腳兒後,咱們再接着繼續北上,這時候你就能遠遠看見那些在山頂上飛舞盤旋的長城了,到了?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咱朝着長城再走個兩三天,等你能摸到長城城磚的時候再過一道門就踏上本縣令的轄境了”,唐成手中輕撫着鄭凌意越發僵硬的肩頭,溞ψ诺溃骸八闼阄覀儎由淼臅r間,要是走的快些能趕在秋末到,要是慢點兒就是初冬了,約莫着算下來也就三千里地吧,不近不遠的”。
聽到唐成輕描淡寫的說出不遠不近的三千里地,來福與身邊的鄭五對視之間都覺得全身猛然生出一股惡寒來,三千里呀,路上就是一天不停也要走兩個來月,這還不遠!那……那這世上還有遠地方嗎?
鄭凌意聽着前面的那一連串兒地名已是頭腦發暈,可憐她自打出生就只在長安和揚州長呆過,揚州對她來說就夠遠了,此時再一聽到三千里這個數字,整個人頓時從唐成懷裏彈了起來,一雙杏眼兒瞬間瞪的圓溜溜的,“三千里?”。
“出城前你不是問我往道衙幹什麼?除了請見觀察使於大人之外,我就是在借用他那份詳細的山川地理圖,說的都是地圖上繪好的,還能有假?”,臉上帶着些促狹笑容的唐成一臉的無辜,三千里本來就是不遠不近嘛,後世裏這樣的距離坐T字頭的特快火車十幾個小時就到了,要是飛機的話更快,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就能搞定,這還算遠?
現如今雖說他穿越到了唐朝,但後世二十多年養成下來的地理概念卻不是說丟就能丟的,他也沒說瞎話,實打實就是覺得不近不遠。至於從小就習慣了坐車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的唐人怎麼個看法,那……沒辦法呀,誰讓這時代沒有火車飛機的!
看着唐成臉上的促狹笑容,鄭凌意圓溜溜的眼睛忽如一彎新月般眯了起來,僵硬的身子也軟了下來,重新躺回唐成懷中將自己舒舒服服的安頓好後,鄭凌意輕笑着道:“別說三千里,就是六千里,九千里的到月亮上去,只要你去我就得去,你能去得我自然也能”。
“怎麼,不怕遠了?”。
“怕,當然怕”,鄭凌意口中悠悠嘆着,但那雙眼睛裏卻是滿貯着笑意,“不過按孃的話說,既入唐家門,就是唐家人兒!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大老爺要去小女子豈不是隻能跟着,要不然……”,好好的說到這裏時,鄭凌意突然停住了,隨之而起的卻是臉上猛然騰起了兩團紅雲。
透過車窗,一方斜斜的陽光照在李英紈白嫩的臉上,而這兩抹紅雲恰似開在白玉凝脂上的兩朵桃花,使其益增明豔,唐成的手指輕柔的在那兩朵桃花上拂動,低下身子耳語着嘿嘿壞笑道:“怎麼,想到老爺我的家法了”,口中說着,他那另一隻手已由鄭凌意的肩背順勢向下面的隆臀滑去。
不錯,昔日的內宮婕妤、揚州市舶使如今已嫁做人婦,成了唐家名正言順的大夫人,他們的婚禮是在鄭凌意到金州後的第四天辦的。
因着鄭凌意特殊的身份與過往經歷,這次婚禮的範圍並不大,來的人也不多,爲此,唐張氏拿着那厚厚一疊各家行媒們送來的閨閣畫像咂摸着嘴遺憾了很久,唐家五六輩兒上也沒出過一個進士,說起來這可是唐成的大婚哪,是不該這麼冷清,就爲此,她可很是在唐栓面前抱怨了幾句。
但很快的,唐張氏的遺憾就被高興給代替了,原因就在於鄭凌意的表現實在是好,初來的時候因着旅途勞頓及聽唐成說了上官婉兒在宮變當夜自殺的詳情,鄭凌意實在是心傷身疲,自然整個人看來就是愁容滿面,萎靡不振,及至經過幾天的休整和唐成的悉心安慰之後,她就慢慢的恢復過來,當然這也得益於上官婉兒自殺的消息她知道的早,最傷心的那段時間已經在揚州及來金州的路上度過去了,眼下不過是因舊事重提碰着心裏的傷口罷了。
傷慟平息,疲累的身子也恢復過來,加之即將與苦等了兩年多的情郎大婚,經此喜事一衝之後,鄭凌意跟初來的那兩天相比渾似變了個人。
先就說容貌吧,前幾天唐張氏只注意着鄭凌意整天愁容苦相,實在不是個有幫夫叩模彩沁@樣的人無論誰看了第一眼都不會高興,再沒個心情去細瞅了。而今鄭凌意被喜氣一衝,本就明豔的她再配上盈盈含笑,直讓本是憋着一肚子不願意來喝婆婆茶的唐張氏看花了眼。娘啊,這還是同一個人嘛,就她這相貌別說是那些個行媒們送來的閨閣畫像比不上,就連一向瞅着美豔的媳婦兒英紈也比之少了幾分青春與靈動。
看完容貌再說行止氣度,鄭凌意大戶人家出身又是內宮裏出來的,一言一動,一舉手一投足之間散發出的那股味道唐張氏雖然說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卻也知道看的順眼,看得舒服,實打實不是一般家戶能養出來的,尤其是聽到兩個女兒說不敢直眼瞅這個新弟媳婦兒,下人們見了她也都不自覺的嚴整了規矩之後,唐張氏更是笑的合不攏嘴。
瞅瞅,連別駕夫人見着新媳婦兒沒一會後言行舉止都開始繃起來了,生怕有什麼失了禮的地方惹笑話,這樣的媳婦兒還有啥好說的,可不就跟自己那進士兒子是個絕配?
要說鄭凌意身上最讓唐張氏高興的地方還在於她的心眼大,沒是非。最初聽兒子唐成說要跟鄭凌意成親的時候,唐張氏最擔心的就是李英紈,萬一她兩個合不到一起,家戶裏可就沒日子過了!這樣的事兒聽的還少嘍,妻妾一旦鬧騰起來,難受的還不是她那寶貝兒子?
誰承想鄭凌意壓根兒就沒半點兒要拿大婦架子的意思,不僅先開口叫了李英紈姐姐,對小貓蛋兒也是發自心底的親熱,看那勁頭兒渾似多少年沒見過孩子一樣。除此之外要說最實惠的就是成親好幾天了,鄭凌意不僅沒過問下人的調派,家裏的賬本及銀錢進項也是提都沒提半句,這樣的事兒可真是太稀罕了,不說鄖溪,就把這通金州挨家挨戶的數數,但凡有妾的人家誰不是大夫人把着錢櫃子?
如果說娶媳婦容貌氣度還可以讓讓,差點兒也就差點兒吧,反正又不指這個過日子。那賢惠有度量可就太重要了,大婦有度量才能家和,家和才能興業,才能把好日子真正給過好嘍。
仔仔細細觀察了新媳婦大半個月,到唐成不得不動身的那天,唐張氏對鄭凌意真是左看左舒心右看右順眼,拉着她的手囑咐的路上話倒比跟兒子說的還多,直讓一邊的唐栓看的無語得很,再想想當初她那抱怨……哎!女人哪,實在是個沒法說。
來福他們就跟在外面,兩人縱然情濃總也不能大白天的在車上宣淫,笑鬧了兩句後也就安靜了下來,頭枕在唐成懷裏臉帶溂t的鄭憐意一邊來來回回的撥弄着唐成的手指,一邊嘴裏輕輕的唱着《折楊柳》:
挽郎手,折楊柳。
問郎幾時歸,不言但回首。
折楊柳,怨楊柳。
如何短長條,
只系妾心頭,不繫郎馬首?
一樣曲辭,兩番心境,此時鄭憐意再唱到這曲離別之辭時,淡淡的歡喜之意想掩都掩不住。
聽着這首熟悉的《折楊柳》,唐成依稀之間又想起了杏花煙雨朦朧中的十里揚州,在那裏他不僅遇到了美景美人,更是他窘迫生活的終點理想確立的起點。
春風十里揚州路,揚州啊揚州,那真是一個說不盡的地方。
“唐成”
“嗯?”。
“你看這是什麼?”,口中問着,鄭凌意的手已伸展開比齊了唐成的五指,兩人十指緊緊貼在一起再無半點縫隙。
“萬人從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錯了”,仰頭看到唐成嘴邊掛起的笑容,鄭凌意狠狠用頭頂了他肚子一下,“再說”。
“十指連心”。
“十指連心”,鄭凌意眼神迷離的喃喃重複了一句,掌心也已緊緊貼上了唐成的掌心,亦無半絲縫隙。幾乎是在同時,兩人已不約而同的輕聲續出了下一句:
心心相印!
念出這四個字後,鄭凌意似是喫醉了酒一般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口中如夢囈般自語道:“有你這四個字,別說三千里,就是跟着你一起跳了崖我也願意”。
“呸,晦氣話”,唐成用另一隻手輕撫着鄭凌意柔情無限的臉,“我還指着你帶我兒子盪鞦韆,跳什麼崖?就是皇帝公主什麼的都跳了,老子也不跳,非得好好活着,活得高高興興不可”。evag校對。
“沒羞”,聽唐成說到孩子,鄭凌意猛然就想起小貓蛋兒來,這小丫頭真是太可愛了,“哎!可惜貓蛋兒太小不能跟着咱們一起,要不然就是再遠的路也不怕寂寞了”。
說到這個唐成也只能嘆氣,孩子太小,根本受不得三千里的長途顛簸,再說他畢竟也沒去過龍門縣,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實在不敢讓愛女冒險,“等等吧,等咱們到龍門之後如果待著合適,來年開春貓蛋滿了一歲之後就把他們母女和爹孃都接過來,一家人終歸還是要住在一起纔是正經”。
本來挺好的氣氛,自己怎麼就想到要說這個,唐成對貓蛋兒都心疼成啥了,這不是勾着讓他難受嘛?剛纔那句無心的話一出口,鄭凌意就後悔不該失言,此時點了點頭後忙轉了話題,“龍門縣那麼遠,若是換了別個多半是不會去的,了不起辭了官先在家待著,過幾年趕上朝廷開制舉後再去應考另制饛停患幢闶遣蛔哌@條路子要去赴任的,這一路上只怕也是愁腸百結,你倒好,不僅要去,看着還挺高興?這若讓不知道的人見了,沒準兒還得以爲你是要到京城任職”。
“真要是到京城我可高興不起來”,聞言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後就再沒說什麼,扭頭去看窗外的青山麗水。
作爲大唐直接管轄範圍內最北邊的一個縣,龍門固然偏遠,但對唐成來說也實在有着無法向外人言說的好處。距離中原之地越遠,也就意味着朝廷對這個地方的影響力越弱,同樣的也意味着中原地區的許多觀念在此地越淡薄。
這兩點若是換了一個唐朝官員來看肯定是蠻夷之地,民不知禮。但在一心想着改變的唐成眼中,只怕天下間再沒有比龍門更適合他折騰的地方了。
除此之外,這地方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出龍門縣再往北就是奚族聚集的饒樂,奚人北邊是契丹,契丹北邊是室韋,室韋的北邊和東邊則是五靺鞨,簡單一句話,龍門其實就是北方各蕃族與大唐交通的前哨兒,守着這樣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那所謂的荒僻二字在唐成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在細細的研讀了於東軍的那份山川地理圖後,唐成真恨不得拍案高讚一聲知音,太平公主要不是他的知音,怎麼會給他安排這麼一個最適合作爲理想起步,能折騰又有個折騰頭兒的地方?
從當日揚州開始萌發關於理想的念頭到現在,唐成熱烈期盼了多久才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他又怎麼會不高興?偏遠算什麼,艱苦算什麼,人就該在這樣的環境裏手撕腳踹的一展胸中報負才算夠勁兒,纔算沒白他媽穿越這一會,現在的條件越偏遠越艱苦,異日真能改變成功後的成就感也就越大。
自打朦朦朧朧的樹立了關乎改變的理想後,唐成就從沒想過要在安樂窩裏做富貴官兒,理想是什麼?理想就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理想就是不僅要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還得發狠跟自己鬥,再苦再累再難都咬牙忍着,榨骨頭熬油的頂着,不把別人認爲不可能的事情給辦成,不把全身的血給整沸騰了,不站在山頂上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長氣,就他孃的不配叫穿越男!
“唐成?”,鄭凌意仰起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唐成,“我在跟你說話”。
“高興,到了最適合我的地方去做主官爲什麼不高興?”,面對鄭凌意迷惑不解的眼神,哈哈大笑出聲的唐成只覺胸中陡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與期盼,心中一熱,再不顧忌這是人來人往的官道,探頭出去便是一聲激昂的長嘯:
二十功名塵與土,三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龍門,我來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煞氣衝撞遇變態
雪盡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經鄧州折而向北,由都畿道河南府渡過黃河之後,唐成的馬車就正式踏上了大唐面積最大的河北道地面,就此一路北上,連穿九州之地,還不到兩個半月的時間,他們這一行便已踏上了嬀州地面,儘管累月的趕路已經讓人疲乏到了極處,唐成一行還是一鼓作氣的趕到了嬀州州衙所在的懷戎城。
“醒醒”,馬車停穩之後,唐成搖了搖依在他身上睡的迷迷糊糊的鄭凌意,語帶興奮道:“咱們到了”。
“到了?”,睜開眼睛的鄭凌意嘴裏喃喃着探身撩開了車窗,頓時一股夾着寒氣的冷風撲面吹來,喫這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的同時,久坐車中的那股子困勁隨即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冷”。
“哈哈,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嘛!這可都是十月中了”,唐成伸手放下了車窗簾幕,這些日子一直坐在車中趕路萎靡不振的,喫剛纔那股寒風一激他不僅沒感覺到冷,反倒覺得猛然間精神一振,笑說着幫鄭凌意繫好江南冬日纔會用到的風氅後便迫不及待的下了車。
風益發的大了,而且這風跟江南的還不同,長着腳一樣專朝人袖口領口等有縫隙的地方鑽。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唐成的腦子算是徹底活動開了。
站定之後唐成一邊做了幾個展臂擴胸的動作活動着腿腳,一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好多胡人哪!儘管這一路北來的過程中看多了胡人,但那些個州跟這嬀州比起來還是差遠了,現如今站在這兒一眼掃過去,那些穿着厚實皮服,留着古怪髮式的胡人甚至比唐人還多。
“這就是州城?倒比京畿道里的縣城看着還差”,裹着風氅的鄭凌意下車後四處望了一遍後,很是有些失望,“這州城不僅是舊,還有股怪味兒”,嘴裏說着她輕輕皺了皺鼻子。
嬀州州城看着就不大,瞅着也的確破舊得很,眼前所見的房子一律都比較低矮,江南的那種高樓放眼望去一所都見不着,這些房子基本上都是用青石和厚厚的夯土建成,看着極其厚實,城中並沒有採用中原地區通用的坊區結構,而是各家的房子頗有些凌亂的擠在一起,就使得主幹道之外的小巷道又狹又窄,看着黑糊糊的。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驢馬這些大牲口,那些個驢馬的糞便隨地排泄在路邊也沒個人管,這股子味道跟整個州城裏漂浮的濃厚腥羶味兒混合在一起後實在是夠嗆得很,若非風大,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一腔熱血而來,下車後看到的卻是眼前這亂糟糟的景象,唐成忍不住蹙了蹙眉頭,州城已是如此,那龍門縣……
想象總是很美好,現實總是很殘忍哪!
鄭凌意的目光從那個光着整個頭頂,只在耳邊留着一圈頭髮的胡人身上收回來,又瞅了瞅帶着一身羶味經過身邊的滿頭小辮子胡人後,面帶一絲溞柕溃骸疤瞥桑觞N樣?還能高興起來不?”。
唐成聞言微微一愣後笑出聲來,“原本是有些心涼,你這一問倒刺激我了,這地方越破越好,要不我來幹什麼?”,他這哈哈大笑之聲引得路人紛紛來看,唐成也渾不在意,“行了,時間到了”。
這一句倒是把鄭凌意給說愣了,“什麼時間到了?”。
“失望沮喪發牢騷的時間到了,既然來了就不能老是抱怨,抱怨既不頂事兒,反倒是給自己添堵”,說話間唐成擺了擺手道:“走,投宿去”。
看着大步向前邊那家客棧走去的唐成,鄭凌意展顏一笑後跟了上去。
這客棧裏的陳設佈置也跟江南的沒法比,所謂的上房不過就是乾淨些罷了,陳設着實簡陋,要說唯一的長處就是勝在結實。
痛痛快快用好熱水沐浴了一番,又喫了頓熱乎飯後,唐成摸了摸肚子精神抖數恼玖似饋恚皝砀#隆薄�
聞聲不等來福有所動作,鄭凌意已先站起來到了上房的內套間兒裏,不一會兒捧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走了出來。
青色的官袍上繡着山形,其上更有“德政惟明,職令思平,清慎忠勤,榮進躬親”十六字銘文,簇新的官服穿在身量頎長的唐成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隨後再配上嶄新的六合靴,頭戴冀善冠,等鄭凌意將小銅龜裝進魚袋繫上他腰圍後,唐成已盡掃連日趕路的行旅疲憊,化身爲英氣勃勃的年輕縣令。
“凌意,你在客棧歇歇,我去見見刺史後就回”,唐成拿起吏部文書正要走時,看了看起身跟上來的來福後停住了步子略一沉吟後道:“你留在客棧,鄭五隨我去”,說完也不等來福再說什麼,已當先邁步出了房門。
嬀州州衙跟城裏的其他建築一樣,厚實而破舊,唐成到了之後卻聽那門政說刺史老爺並不在衙,當下他也不再耽擱,轉身循着門政的指點往牛刺史府上走去。
嬀州牛刺史正在府中與別駕商議事情,接過門房小廝送進來的名刺後先是隨意瞟了一眼,“嗯,好一筆字”,有了點興趣的牛祖德翻開名刺後就先向左下角的題名看去。
“龍門新署縣令唐成”,看到這八個字後,牛刺史先是一愣,繼而扭頭過去笑着向別駕道:“這龍門前任縣令劉幷州掛印辭官纔多長時候?這新縣令唐成可就到了,安別駕,看來這又是個急性子”。
“算算時間這個唐……對,唐成怕是一路兼程趕過來的”,安別駕聞言笑了笑,“來之匆匆,只怕走的時候也是去之促促”。
“走就走吧,反正他那位子也就是個擺設而已”,聽了安別駕的話,牛刺史笑過之後這才扭頭過來重新去看那名刺上的正文,這一看之後臉上還沒退乾淨的笑容頓時凝固住了,“咦,怪事了”。
“大人?”。
“這唐成竟然是進士科新進士”,牛刺史順手將名刺遞給了安別駕,“把這麼個來歷的安插在龍門縣,吏部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古怪”,安別駕看過名刺後也是一臉的不解,“這要是雜科進士倒也好說,進士科……若說唐成朝中無人怕也沒那麼容易中,要說朝中有人,怎麼又被安置到了龍門縣?怪哉,真是怪哉!”。
“龍門苦寒,又是塞外之地,許是下來撈資歷爲以後遷升鋪路的?”。
“不對”,安別駕沉吟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這些年到本州撈資歷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誰不是緊着往南邊的縣治裏安排?這麼着安排就儘夠了,龍門!那可是在長城外邊,又是在一羣奚蠻中間,萬一有個閃失可是後悔都來不及”,言至此處,安別駕摸了摸下頜濃密的鬍鬚後沉聲道:“斷無可能!”。
“有道理”,牛刺史站起身後揹着手踱了幾步後,定住步子轉過身來,“興許是這唐成中進士之後又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所以被髮配到這兒來了”。
“恩,使君大人此言有理,除此之外,倒還真想不到別的什麼原因了”,安別駕點點頭後又一笑道:“管他怎麼來的,反正就是個擺設,大人儘快打發他去了就是,別爲他耽擱了咱們商議正事”。
“賈子興是個愣驢脾氣,廣邊軍的事兒是急不來的”,口中說着,牛刺史隨手招來了小廝,“去,把這個唐縣令帶進來”。
唐成跟着小廝穿過佔地奇大但佈置粗疏的刺史府前院到了三進正房時,乍一見到屋內穿着官衣的兩人時還真是愣了一下。
大唐三都之外的地方州府裏也就只有刺史的品秩才勉強夠資格着緋,只從服飾上看,當中座頭上那個穿着緋色常服的必定就是嬀州刺史無疑了,唐成以前見過的刺史也不算少,但無論是孫使君還是後來的姚榮富等人,且不管他們心性才幹如何,那可都是一副溫文儒雅,面如冠玉的模樣,這也好理解,畢竟在唐朝當官兒長相是很重要的。他還真不曾想過這嬀州刺史竟然是如此一副霸蠻的模樣,個子低,身子壯,人又黑,更要命的是還長着一臉的橫肉,額的個神哪,要不是他穿着緋紅的官衣,簡直就是一個上鏡的不能再上鏡的活土匪。
唐朝的刺史竟然這般尊容已經夠讓人詫異的了,偏生他旁邊坐着的那個看服飾當是別駕的官兒也古怪,眼眶子深,鼻子高,還有下頜那一蓬濃密的過分的捲曲鬍子,這個別駕居然是個胡人。
這也只是轉眼之間一閃念的功夫,今時的唐成自不可能因這兩人與身份差異極大的容貌而做出什麼讓人記恨的事情。
“下官新任龍門縣令唐成見過兩位大人”,唐時的上下級之間並沒有後來那麼多的繁瑣禮節,就是一個小縣令見了政事堂相公也不過就是一拱手而已,唐成行過禮後便將帶來的吏部公文及腰間魚袋中刻着他姓名官職的小銅龜一起遞了過去,這銅龜形似令符,乃是吏部發下來證明官員身份的憑信。
牛刺史顯然沒想到唐成這個新進士竟然如此年輕,且容貌風儀樣樣不差,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了一番後這才伸手接過公文和銅龜,“進士科人稱士林華選,由唐縣令觀之,果然名不虛傳哪,啊”,嘴上雖是這般說,但他臉上可沒看出來有半點欣賞的意思。
照理說上官與新上任的屬下第一次見面時斷不至於如此冷淡到連座頭都不讓一個,自己沒得罪他,這牛刺史到底什麼意思?因是掌握的資料太少,唐成實在也猜度不出什麼來,倒是一邊坐着的熟知內情的安別駕輕撫着大鬍子無聲而笑。
驗看過吏部文書及銅龜之後,牛刺史招了招手,服侍的下人隨即走了進來,“你帶唐縣令去州衙見錄事參軍,讓他把唐縣令履新的交接給辦了”,言至此處,牛刺史向唐成擺了擺手,“嗯,這就去吧”。
我靠,這就算完了?唐成好歹也是在各級衙門裏混過不短的時候兒,有什麼不知道的?就不說別的,金州轄下但凡有新縣令到任,刺史必定是要溫言寒暄一番,問問旅途勞苦,家中親人什麼的。此後辦交接時至少也是別駕出面操辦,此後刺史設宴接風,宴飲期間正可以說說本地的情況以及新縣令到任之後該注意的事項。若是刺史再看那新縣令順眼,第二日一早親自送他出城門到任所赴任也是有的。
即便牛刺史真對他有什麼不滿,送不送也無所謂,至少那些面子上的程序即便是敷衍着也得走一走吧,花花轎子人抬人,這既是上官唤j手下一方諸侯的現實需要,也是官場的慣例規矩。
眼下倒好,這個牛刺史竟然就這麼輕飄飄一句就把他給打發了,當着旁坐的一州別駕,不管是面子還是裏子都沒給他留下半點兒,聽他這語氣再看他這手勢,合着自己在他眼裏跟個下人僕役沒什麼區別。
自打唐成在金州府衙將那個鳥錄事參軍及馬別駕撂倒趕跑之後,還真就再沒受過這樣半點不假掩飾的冷臉,他本是一腔熱血而來,卻遭人當頭潑下這麼一盆冷水,心裏的滋味有多難受也就無需贅言了。
“且慢”,饒是心中火蓬蓬的,唐成的臉色還是半點沒變,叫住那正要往外走的下人後,他復又向牛刺史道:“下官方到未久,對嬀州及龍門皆是一無所知,卻不知使君大人可有點撥囑咐處”。
“你是進士出身當知道清靜無爲四字,此去任所後萬事當以隱忍爲先,地方穩定爲第一要務,只要不出亂子就行,嗯,就這些,去吧”,勉強又說了這幾句後,牛刺史再次向唐成擺手的姿勢跟趕蒼蠅沒什麼兩樣。
“多謝大人”,深呼吸一口氣壓穩了心情後,唐成拱了拱手後轉身去了,自始至終他也沒有半分失禮之處。
在唐成剛纔叫住那下人向牛刺史問話的時候,安別駕原本隨意坐着的身子就已挺直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斂了下去,此時目睹唐成去遠之後沉聲道:“如此年紀就能高中進士,這個唐成正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然則喫使君大人如此冷落,他的臉色竟能毫無變化,舉止也無半點可指摘之處。使君大人,這個唐成堅毅隱忍,不簡單哪!”。
“本朝自開國以來有幾個在他這年紀就能高中進士科的?哼,只看他這皮相多半就是前朝蓮花六郎張宗昌之流,公主殿下喜歡的可不就是這個”,語帶激憤的說完這句,牛刺史不以爲然的瞥了一眼房門外漸漸去遠的唐成,“什麼心志堅毅隱忍,我看他這是在京城伺候貴婦們養下的軟骨頭,安別駕你高看他了!”。
前邊接到名刺時還沒什麼,及至一見唐成本人竟然刻薄到這個地步,安別駕知道牛刺史的心結所在,遂也就沒再說什麼。
“不說他了”,牛刺史黑着臉往安別駕這邊靠了靠,“咱們還接着議廣邊軍賈子興的事”。
“使君大人所言不差,那賈子興就是個倔驢脾氣,我前後三次派人過去找他商議,他都沒松半句口,一口咬死了就是五成”,說到這個賈子興,安別駕就是一臉的發黑。
“他倒是想的美!從前到後他什麼都不管,錢也不出一文,單單放放城門居然就要五成,天下能有這麼好的事兒?”,牛刺史嘿嘿一聲冷笑,“先別理會了,晾他些時候再說”。
“大人,眼瞅着就到秋末了,秋高馬肥可是一年裏最好的時候兒,這……”。
“無妨,他熬不了多少時候,別看他廣邊軍是歸屬幽州大都督府管轄,但既在我嬀州一畝三分地上駐着,就有他求到我門上的時候”。
……
……
牛刺史與安別駕自在這邊商議,那邊唐成已經辦完了交接手續回到了客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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