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受大同軍僱傭做民夫的,都是江戶的失業人員。他們被炮彈打得逃回來,怎也不願再去拆房。
黃斐把幾個浪人叫來,對他們說:“你們每人帶十個百姓,確定自己要拆的房子。負責的目標拆完之後,那個小隊就能休息。越早完工,獎賞越高。第一個拆完的小隊,每人獎勵一石米。第二個拆完的小隊,每人獎勵半石米。第三個拆完的小隊,每人獎勵20斤米。此後按照名次,每隊遞減一斤。”
白花花的大米搬出來,日本浪人和平民,頓時就有了幹勁兒,頂着炮火去拆那些屋子。
黃斐不怕浪費糧食,反正打贏之後,損失的軍費都會讓幕府賠償。
重賞之下,屋子拆得飛快。
還有不少日本木匠,也被強徵過來,把剛拆下的木板,打造成各種攻城器械。
如此磨蹭的兩三天,一大片街區終於被拆完,接下來還要填平護城河。
日本守城總大將稻葉正則,找到權臣酒井忠清說:“大老閣下,敵人已經拆毀民屋,正在打造攻城的衝車和雲梯。那些攻城器械,距離被拆毀的町街不遠,可以派一些勇敢的武士去夜襲焚燬。”
“夜襲是個好計帧!本凭仪遄撛S道。
計策獲得批准,稻葉正則立即行動。他召集500個死士,發給這些人油脂,讓敢死隊喝了酒就出發。
五百武士綁着白布額帶,領了一些安家費,等待夜色的降臨。
他們喝下半碗清酒,士氣高昂出發,拎着罐子摸黑過橋。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大同軍毫無防備的樣子。
“叮鈴鈴~~~”
靜謐的夜裏突然傳來鈴鐺響,正在閉眼打盹兒的一百多大同軍,勐地睜眼拿起早已填彈的火槍。
外面只能看到隱約人影,所有士卒都朝着人影射擊。
打出一發子彈之後,立即安上刺刀衝出去。
五百武士撞到鈴鐺的瞬間,他們就知道自己暴怒了。有人下意識想撤回,更多人則不再隱藏,哇哇大叫着往前衝。噼裏啪啦的槍聲響起,也不只有多少中彈倒地,但槍聲讓狂熱的武士冷靜下來,越來越多的武士停止衝鋒。
烏漆嘛黑的,又是往回撤,數百武士完全沒有組織度,只知道望着城堡的方向逃,被攆上來的大同軍端着刺刀一陣捅。
五百武士,不到一半逃回城裏。
“不如,和談吧。”剛被提拔爲老中的土屋數直說。
久世廣之附和道:“可以派人去試試。”
酒井忠清看向林鵝峯:“你們父子,數次擔任遣唐使。你父親已經病故了,這次的和談重任就交給你。”
“遵命!”林鵝峯硬着頭皮答應。
他是日本大儒林羅山的兒子,名叫林恕,鵝峯是他的號。
林鵝峯坐着籮筐來到城外,道明來意之後,他被帶去見隨軍文官戴勝。
“下國小臣林恕,拜見上國天使。”林鵝峯長揖道。
戴勝拱手微微抬:“鴻臚寺戴勝,閣下請坐吧。”
林鵝峯坐下之後,居然嘴皮子很硬,質問道:“敢問天使,天兵來此何意?師出無名,非義戰也!”
戴勝冷笑:“屬國擅自驅逐天朝商民,擅自沒收天朝商民的財產。這就是日本的事大之道?日本即不事大,天朝也無須事小。爾等不義,則天朝可以不仁!”
儒家的外交理念,歸結起來就四個字:事大事小。
大國對待小國要講仁義,不能隨便欺負;小國侍奉大國要講智慧,不要輕易招惹。
戴勝隨口說出《孟子》的內容,直接就給幕府扣上“不能事大”的帽子,這讓林鵝峯都不知該如何辯解。就算能辯解,也只是狡辯而已,因爲日本違反了儒家的基本外交理念。
兩人的言語交鋒,戴勝已經佔了上風。
一來就發出質問的林鵝峯,此時只能儘量解釋:“閉關鎖國,乃日本內政。中國或有些須奸商,違背幕府鎖國令,與地方大名走私貿易。幕府前方驅逐之人,並非中國良民,而是中國奸民。便如劫掠大明國的倭寇,也是被我國驅逐的奸民。大明國斬殺倭寇,日本只會拍手叫好。那些參與走私的作奸犯科者,沒必要讓兩國兵戎相見。”
“嗙!”
戴勝怒而拍桌:“倭寇在中國燒殺搶掠,中國海商可曾在日本擄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將中國良善商賈,與那十惡不赦的倭寇混爲一談!你我不必再說,來人,送客!”
“天使息怒,天使息怒,”林鵝峯終於慌了,“皇帝陛下有何交代,請天使盡管說出來,在下必定一字不漏轉告將軍大人。”
戴勝說道:“第一,此次出兵的軍費,須日本全額承擔。第二,歸還中國商人的財貨。第三,日本必須開國。第四,中國的金銀銅幣,可在日本使用,日本商民不得拒收。第五,蝦夷島(北海道)原屬大明的奴兒干都司,如今是我大同中國之領土。聽說日本製作地圖,竟將蝦夷島畫作日本國土。立即更改日本地圖,承認蝦夷島是中國領土!”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林鵝峯提筆全部記下,拿回去交給酒井忠清。
幕府將軍德川家綱,看了條款內容,終於難得說句話:“蝦夷島在哪裏?”
酒井忠清回答說:“那是松前藩的屬地。”
德川家綱疑惑道:“我怎麼不知道還有個松前藩?”
酒井忠清說:“松前藩是個沒有石高的大名,只擁有旗本待遇。”
酒井忠清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爲松前藩的旗本待遇,正是靠賄賂他而買來的。
在此之前,松前藩連旗本都不算。其始祖松前慶廣,擊敗了當地的蝦夷人,帶着日本移民修建寨子,因投靠豐臣秀吉而獲得承認,順利的從安東家獨立出來。
一個旗本待遇,且沒有石高的大名,誰會管他的死活?
老中板倉重矩說:“傳聞蝦夷島非常寒冷,常年被冰雪覆蓋,無法種植稻米,只能打獵和捕魚。這種蠻荒之地,又是中國故土,我們沒必要捏在手裏。我建議,剝奪松前藩的封號,取消松前家的旗本資格。從今以後,松前家是中國的百姓,而非我日本的臣民。”
“理應如此。”諸多老中和參議點頭。
沒人把北海道當回事兒,不能種水稻的地方拿來做什麼?
合約中的五條內容,北海道是趙瀚最重視的,反而是日本幕府最不重視的。
第1037章 【女天皇與和尚太上皇】
這次幕府會議,不僅有老中和參議出席,主要藩國的大名都在。
酒井忠清逐條表達意見:“第一條,唐兵出征的軍費,可以賠償一些,但不能給得太多,絕對不能超過60萬貫(15萬兩白銀)。”
“60萬貫也太多。”德川家綱不想掏錢。
幕府的財政收入,全部來自於直轄領,可分爲年貢、口米、三役、呱虾托∑照埥鸬鹊取C磕甑氖杖胧歉拥模蟾拍苡�50—80萬石稻米,30—60萬兩黃金,2萬貫(5千兩)白銀。
數量似乎不少,猶數黃金最多,但養家臣和武士需要錢啊!
前幾代幕府將軍攢下的家底兒,江戶大火重建時早就用光。在另一個時空,二三十年後的幕府,給家臣武士發俸祿都困難,只得通過鑄造劣質金銀銅幣斂財。
酒井忠清說:“那就50萬貫吧。”
德川家綱難得強硬,說道:“最多賠40萬貫,如果唐使不同意,那就死守江戶到底!”
酒井忠清又說:“第二條,歸還沒收的唐人財貨,這個可以答應。第三條,日本必須開國,這是萬萬不能的。唐人的棉布和鐵鍋,價錢遠比我們便宜。一船一船的邅恚枚嗉徔椊橙撕湾戝伣橙硕际スぷ鳌=瓚舻某窍骂傩斩假I唐布和唐鍋。再這樣持續五年,日本將不再有織布的匠人,日本將不再有鍛鍋的匠人。而那些失去工作的匠人,又會跟浪人合直﹦印!�
阿部忠秋終於忍不住說話:“爲什麼唐布和唐鍋,會比日本貨物便宜那麼多?我問過唐人商賈,他們織布冶鐵都用蒸汽機。我認爲,不管唐人皇帝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暫時答應下來。然後派出更多的遣唐使,去學習蒸汽機技術,讓日本的工匠也用蒸汽機來生產。”
“荒謬!”
酒井忠清惱怒道:“這二十年來,幕府派出了不少遣唐使,結果都學到些什麼?學到了不忠不義的《大同集》,學到了南蠻(荷蘭)那一套僞學。我有個家臣的長子,被派往南京讀書,六年之後回國,整日都說大地是圓的……”
“大地確實是圓的,”阿部忠秋打斷道,“閣下忘了幕府也曾彷造南蠻船(蓋倫船),還駕船訪問了美洲和歐洲,一直向西航行,最後又回來了。這不能證明大地是圓的嗎?”
酒井忠清更加生氣:“那個混蛋,不僅是大地是圓的,還膽敢私自觀測天象。又說大地是行星,跟金星一樣,都是圍繞太陽旋轉!”
熊澤蕃山傳播陽明心學,都會被幕府通緝,可知此時的日本思想禁錮多嚴重。
爲了防止日本人仰慕中國,就連《西湖志》也被列爲禁書。
《西湖志》是啥玩意兒?
一部講述杭州文化和景點的書籍而已!
同樣被禁的還有《帝京景物略》,那是介紹北京文化和景點的書籍。近幾年,又把《金陵風物誌》列爲禁書,害怕日本讀者知道了南京繁華。
亞里士多德《宇宙學》的中文譯本《寰有詮》,去年也被幕府給禁了,不許日本讀者研究天文學。
阿部忠秋質問道:“那麼多書籍,真能禁絕得了嗎?不如派遣唐使去學習,讓日本變得更加強大。中國唐朝的時候,大量遣唐使帶回知識,纔有了日本如今的輝煌。大同朝跟大唐一樣強大,我們現在是時候全面學習了!”
酒井忠清懶得再辨,怒斥道:“你已經不是老中了,你現在甚至連參議都不是,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阿部忠秋朝着幕府將軍行禮,隨即拂袖而起,朝着殿外走去,邊走邊說:“既然我沒有說話的份,那我也沒必要留在這裏了!”
腥死^續開會,繼而派遣林鵝峯出城交涉。
林鵝峯對戴勝說:“第一條,日本可以賠償軍費60萬貫。”
戴勝明知故問:“60萬貫是多少銀子?”
林鵝峯解釋道:“1兩等於4分,等於16朱,等於4000文。1000文爲1貫,4貫就是1兩。60萬貫,即15萬兩白銀。”
戴勝冷笑,獅子大開口:“幕府在打發乞丐嗎?600萬貫,一貫也不能少,繼續說第二條。”
林鵝峯說道:“第二條,我國願意歸還唐人商賈的財貨,並且給予一定補償。第三條,日本不可能開國,但可以增加兩個通商港口。”
“才增加兩個港口?”戴勝搖頭,“日本至少要有十個港口開海!”
林鵝峯繼續說:“第四條,唐國的金銀銅幣,可以在日本使用,但日本商民可以拒收。具體交易,全憑雙方商賈自願。第五條,我國承認蝦夷島是唐國領土。”
最後兩條,大出戴勝的意外。
居然允許商賈使用中國貨幣,居然同意割讓蝦夷島。戴勝本以爲,這些內容是最難談成的,沒想到反而變得最容易。
林鵝峯只能又跑回城裏稟報。
“什麼?要賠600萬貫?”
身體病弱的幕府將軍,頓時變得鐵血剛強,他拔刀大吼:“死守江戶,死守江戶,本將軍誓與江戶共存亡!”
沒得談了,還要再打一場。
隨着圍城戰持續十餘日,由於城下町的商業活動停止,越來越多日本百姓買不到糧食。
他們用麻布蒙着臉,接受大同軍的僱用,頂着炮彈去填護城河,只爲給家人賺來每天的口糧。大同軍一向童叟無欺,只要老實幹活,必定按時發工資。就算被炮彈打死,那些日本百姓的家人,也能領到一小袋米做撫卹金。
在日本百姓的努力勞作下,江戶的護城河被一點點填平。
酒井忠清親自登城,用千里鏡往外一看,頓時肺都氣炸了。觀其穿着,填護城河的全是日本人,甚至還用麻布遮臉,害怕被熟人給認出來。他怒吼道:“戰後嚴查通敵者,一個都不許放過!”
填平護城河之後,那些日本百姓也沒失業,被派去挖掘攻城坑道。….
從城下町一直挖到城牆外,放眼望去遍地是“Z”形坑道。坑道的每個拐角處,都用土堆壘砌工事,大同士卒躲在工事之後,防止城中敵人出來破壞坑道。
“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殺出去!”酒井忠清說道。
擔任總大將的稻葉正則只能聽命,讓城上的火槍火炮齊發,掩護兩千士兵從城門衝出。他們的攻擊目標,是那些正在挖坑的日本百姓。
日本百姓聽到喊殺聲,嚇得立即逃跑,順着坑道逃往城下町。
見此,兩千幕府軍士氣高昂,有的在坑道里追擊,有的在地面奔跑。
“砰砰砰砰!”
一連串槍聲響起,幕府軍不斷倒下,躲在坑道工事後的大同軍還擊了。
幕府軍本來在打防守戰,此時卻變成攻堅戰。
一番交戰之後,幕府軍留下數百屍體,狼狽逃回城門處。大同軍也不追,因爲就算突破城門,進去之後也會變成靶子,敵軍的城堡有四道城牆。
日本百姓被叫回來,繼續坑道作業。
大同軍營寨。
“友軍傳來消息,下關、大坂皆已拿下,請問是過來幫忙,還是去攻打京都?”
“不用來幫忙,控制住大坂就行,他要是閒得沒事做,想去攻佔京都也可以。”
黃蜚本來還有些擔心兵少,但就此前的交戰來看,日本士兵早就不堪用了,全都是些未經陣仗的窩囊廢。
江戶是政治中心,京都是文化中心,大坂是商業中心,這三座城市,就雲集了日本十分之一的人口。
一千幕府軍駐守的大坂,被韓守信輕鬆拿下。
這廝立功心切,左右沒事兒幹,反正京都也近得很,於是率軍朝着京都殺去。
那裏的守軍更弱,大炮一轟,熱氣球一炸
,守軍逃得比兔子還快。
韓守信帶兵進城,來到日本皇宮,問一個宮人:“日本國王呢?”
翻譯官自動把國王譯成天皇。
那宮人回答說:“天皇在裏面,將軍大人請稍等,我這就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身材矮小中年婦人,被宮人和武士簇擁着出來。
韓守信驚訝道:“日本國王是個女人?”
此時的明正天皇,是第二代幕府將軍德川秀忠的外孫女。在政治博弈之下,前代天皇突然遜位,年僅五歲的明正女天皇登基,這事兒發生在崇禎繼位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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