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一些海軍士卒在船舷處,居高臨下朝着敵方甲板射擊。隨着幾輪槍聲結束,另一些海軍士卒,順着繩索滑下,殺向正在躲避子彈的日本水軍。
甲板很快就被佔領,德川綱重躲在指揮室裏,透過窗戶看着外面的戰鬥。他喃喃自語道:“可惡,怎麼會這樣?我讀了那麼多書,書上爲什麼不寫明白?唐軍的戰艦太大了,鐵炮也太厲害了,幕府水師怎能打得贏?”
很多居住在江戶的日本大名,還有武士、浪人、商賈和平民,都聚集在岸邊遙觀戰況。
在心款ヮブ拢瑪盗啃多的日本水師,被摧枯拉朽般殺得潰敗。那場面就不算戰爭,而是孔武有力的大漢,在欺負還沒斷奶的幼兒。
“唐國水師太強大了,比幾十年前荷蘭人還強大。”一個見過荷蘭艦船的大名,忍不住發出感慨。
荷蘭艦隊縱橫四海,靠得就不是大艦,而是中小型戰船和無數武裝商船。
另一個大名說:“這次麻煩了,幕府鎖國激怒了唐人皇帝,唐人恐怕要攻打江戶城。”
“快走吧,我們撤到城裏去。”
“對,不能再等了,必須撤到城裏防守。”
“……”
大名們回到自己的住宅,帶上妻兒和陪臣,一窩蜂湧向江戶城。
除了在幕府擔任要職的,大名每兩年可以進城一次。即登城覲見幕府將軍,表示自己回江戶報道了。但很多時候,將軍只是站在城牆上,大名們集體站在城下拜見。
大名的妻子完全沒有自由,她們只能住在江戶,不能隨丈夫回封地。甚至不被允許出門,也沒啥娛樂可言,只
能站在陽臺上看街景。
江戶城的城門已經打開,大名帶着隨從湧入,而武士們還在排隊。
德川家康時代,幕府有武士八萬小a醽聿淮蛘塘耍恢痹诰喚幹疲芏辔涫孔兂衫巳耍缃窠瓚舸蟾胚�有武士兩三萬。
這兩三萬武士,只有少數擁有住宅,其餘武士皆住長屋,大概類似於員工宿舍。他們拖家帶口想進城,卻被勒令家人不得入內,只有武士本人可以進城防守。
江戶城就那麼大,哪裏塞得下數萬武士的家屬?
一時間,江戶各道城門,武士家屬哭喊聲震天,小孩子更是被驚嚇得嚎啕大呼。
幕府將軍德川家綱,拖着虛弱的身體登城。他不知道海上啥情況,只知道日本水師戰敗了,此刻再見城下亂象,頓時焦急得不知所措。
酒井忠清站在胸牆之後,茫然看着城下混亂。他此刻腦子也很混亂,閉關鎖國而已,受影響的只是商人,天朝皇帝爲啥要爲了幾個商人興兵?
酒井忠清想不明白,但他非常清楚,自己這次肯定完蛋了。
守住江戶城,他還能繼續做大老,等中國軍隊離開之後,打壓那些發對自己的大名。可如果江戶城死守,不論結局如何,他都只有切腹自盡的下場。
“唐軍登岸了,唐軍登岸了!”
酒井忠清連忙下令:“快快關閉城門!”
大名和家屬、陪臣,已經全部進城,高級武士也進去了,中低級武士只進城數千。
進去了多了也沒用,城內糧食不夠啊,大同軍圍而不攻,餓也把城內給餓死。
酒井忠清讓人射箭,把還想繼續進城的武士射退。又任命一個大名做大將,出城組織那些沒進來武士,跟即將殺到的大同軍打巷戰。
第1035章 【尊王討佟�
江戶城下町,有一大片街區,住着大量浪人。
某陋室之中,諸多浪人圍着一中年。浪人們表情焦急慌亂,那中年卻神情自若,繼續講述自己的學問:“財富之本,何也?五穀也,布匹也。金銀銅錢,不過是五穀布匹之傭僕。浪人爲何窮困?皆因不事生產。不惟浪人,武士亦不事生產。天下武士及浪人何其多也,皆要農民奉養,農民何其苦也!我等浪人,也要學會勞作……”
“先生!”
一個浪人問道:“我們沒有土地,無法耕田種糧。就算我們願意做工匠,工匠也不會傳授我們技藝。我們也想做商人,可商人都是專買專賣。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浪人也想勞作,卻只能去打些零工,或者給富商押鏢護院。”
中年嘆息道:“此制度之弊,須自上而下改革。我與老師在岡山藩時,已經說服藩主改革,可惜遭到小人誣陷,被罷免職務流亡各地。”
中年人名叫熊澤蕃山,他父親就是浪人。他自己曾在岡山藩做官,但他和老師傳播陽明心學,被崇尚朱熹學問的林羅山陷害打壓。從此東躲西藏,在另一個時空被軟禁而死。
他的老師中江藤樹,是日本陽明心學的元祖,因此熊澤蕃山是日本陽明學的二代弟子。
中江藤樹的學問,又分裂爲兩派。
一派叫做存養派,學術領袖是淵岡山,遵從老師的思想而不得更改。
熊澤蕃山則是事功派的首領,“事功”即學以致用之意。他不盲從老師的教誨,甚至不因循王陽明,聲稱自己是學習古代聖人,後期試圖融合理學與心學——他這種思想與做法,反而傳承了王陽明的真諦。
有個浪人弟子實在忍不住:“先生,外面都打起來了,你幫我們出出主意啊。是該幫着幕府作戰,還是幫着唐兵打仗?又或者,我們直接逃跑,江戶現在是戰場!”
熊澤蕃山搖頭說:“我們是浪人,並非幕府武士,怎麼幫助幕府作戰?浪人多番暴動,早已不被幕府信任,我等皆欲效忠而不可得也。”
“那我們幫唐兵作戰?”另一個弟子問道。
熊澤蕃山繼續搖頭:“生於此,長於此,斯國斯民,不可爲外邦作戰。”
“那我們該逃跑?”又有弟子問。
熊澤蕃山還是搖頭:“不必逃跑。”
更多弟子急了:“兩不相幫,也不逃跑,難道我們在這裏等死嗎?”
熊澤蕃山微笑道:“都坐下,聽我慢慢道來。”
“我雖然沒有去過中國,但拜訪過兩位遣唐使,從他們口中對中國非常瞭解。唐兵又叫大同軍,崇尚天下大同,從不殺戮劫掠百姓。前些年,唐兵圍攻鶴丸城便是例子,鶴丸城百姓都對唐兵交口稱讚。因此,我們留在這裏,只要不到處亂跑,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幕府已經腐朽,唐兵殺來,未嘗不是件好事,可令幕府諸公從夢中驚醒。若無外敵,今日的幕府與大名,怎又可能願意改革制度?”
“自古以農爲本,幕府的年貢米制,看似是以農爲本,卻是讓皇族、大名、武士、商賈,通通都去盤剝農民。中國何其富庶也?皆因農民得其活。農民一活,則百業俱活。”
“現在的日本,是一潭死水。武士被圈養起來不事生產,農民被禁錮在土地上無法騰挪。沒有活水的池塘,會變成一潭死水,會滋生蛇蟲鼠蟻。流水才能不腐,必須讓四民流動起來。”
“《大同集》我也拜讀過,可歸結爲一個字:活!”
“中國皇帝能稱雄唐土,便是他讓治下之民活了。低賤之人獲得平等身份,農民、優伶、工匠、商賈、士子、軍戶……都可任意選擇職業,因此民心所歸、能人輩出。”
“天下百姓是水滴,匯聚成江河湖海。而中國皇帝胸懷博大,宛如大海一般,百川歸於大海,百姓歸於皇帝。”
“中國皇帝胸襟有多大?我聽說,只要不非議田政,只要不枉法犯罪,就算公然罵皇帝,也頂多被關押幾天。中國的學者,可以暢所欲言,可以盡情闡述自己的思想。而我們日本呢?我與恩師,只是在岡山藩傳播心學,就被安上了意圖址吹淖锩!�
“幕府若願改革,不必照搬中國,那容易畫虎不成反類犬。但必須學習中國,讓日本也活起來。武士和浪人,應該鼓勵他們去生產。農民也不該被綁在土地上……這很難,需要改革武士制度,還要改革土地制度。”
“也許,只有像中國皇帝那樣的偉大人物,做了幕府將軍才能實現這種改革。”
“這次唐兵圍攻江戶,或許能讓幕府警醒。就算不能完成改革,改一點點也是好的。若能改一點點,說明日本還能動彈,還能活起來,沒有徹底僵死。如果唐兵撤走了,幕府還是不改革,那日本就真的完了。”
熊澤蕃山,是17世紀到18世紀,最清醒且務實的日本思想家,此後一百年都沒有能超過他的日本人。
可縱觀這位老兄的一生,三分之二時間都在躲避抓捕。晚年懶得逃了,從容等着被抓,然後軟禁到病死。
“砰砰砰砰!”
外面的街巷傳來槍聲,無法進城的武士,已經在跟大同軍打巷戰。
熊澤蕃山繼續講道:“太極分陰陽,陰陽二氣咿D,則天下萬物生而繁衍,此正所謂中庸之道。日本現在是陰陽不能咿D了,陰是陰,陽是陽。陰陽無法交泰,則萬物蕭索。我們這些浪人,該如何做呢?”
“浪人應該自己陰陽交泰,不要認爲自己高於平民。只要有機會,就去學習如何做工、如何經商、如何種地,這樣才能得活。整天挎着一把刀,在城下町裏亂轉,對我們自己有什麼好處?實在不行,就離開日本,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
突然,一個弟子問:“先生,我們是否可以學唐人皇帝?先生來做首領,帶着浪人起兵造反,帶着農民一起造反。推翻幕府暴政,還政於天皇陛下,然後讓日本活起來!”
熊澤蕃山變得沉默,然後一聲嘆息。
“先生怎麼不說話?”弟子問道。
熊澤蕃山說:“那樣會死很多人,而且不一定成功。大名和他們的旗本,會齊心協力鎮壓。而浪人和農民,卻很難一條心。便是我們當中,如果造反鬧大了,幕府暗中收買,恐怕也有人會做叛徒。你們不要急着反駁,有大名收你們做家臣武士,你們還會繼續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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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地有個浪人弟子站起,拔刀砍向桌角:“就算死再多人,我等也該奮起。若不奮起,今生還有什麼指望?整日遊食於町巷,無非比乞丐多一把刀。這種日子我過夠了,以前心智未開,而今聽了先生良言,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幕府將軍,竊國之僖病N业葢斪鹜跤戀,還天下大政於天皇陛下!諸君,誰願與我同行?”
“吾願同往!”
“算我一個!”
瞬間就有十多人站起,臉上寫滿了狂熱。
熊澤蕃山不由嘆息,他知道弟子們肯定失敗,可又有那麼一點點期許。
而且,熊澤蕃山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弟子們一鬧,他必將被嚴厲通緝,恐怕整個日本都沒有藏身之處。
街道上,兩百多個武士,舉着刀槍往前衝殺,街邊閣樓還不時往下放箭。
無法進城的武士,肯定沒有火器,只能使用冷兵器作戰。
而大同軍則採用標準的鴛鴦陣,十一人一個小隊——比戚繼光的鴛鴦陣少了個火兵,而且隨着大量裝備火槍,長槍和狼銑已經被徹底淘汰。
藤牌手舉盾在前,掩護隊友前進。
四個火槍手跟隨,而且挺着刺刀,臨時客串長槍手和狼銑兵。其餘火槍手負責射擊,專打那些衝在最前方的武士。
這條街道上,五個大同軍小隊,五十五人往前進發。
兩百多武士衝過來,老遠就倒下三十多個。等火槍手填裝完畢,距離只剩十餘步,這次連上了刺刀的也一起放槍。
一陣硝煙瀰漫,那些武士已然潰散。
如此情形,發生在江戶城下町的各個角落。
雖然來自南京的部隊,已經快二十年沒見血,但每日操練卻沒有停。而且,還有許多來自前線的軍官,以及軍校畢業的學生,優中選優被調入南京駐防部隊。
而這些低級武士呢?
別說經歷戰爭,甚至幾十年沒有列陣操練過。他們從父輩那裏繼承武士身份,整天想的不是訓練打仗,而是如何才能不被裁撤做浪人。於是想盡各種辦法賄賂上官,平時挎刀耀武揚威鄙視百姓。
如此懸殊的差別,一經接戰就高下立判。
各處街道都有武士的屍體,更多武士潰敗而逃,自動往城門處聚集。他們又不被允許進城,於是在將官的帶領下,繞過城牆撤往北方的街巷。
“砰砰砰砰!”
“隨我殺敵!”
大同騎兵出動了,而且只有兩三百騎,因爲戰馬剛剛登陸需要休息。
可全副武裝的騎兵從街巷殺出,那些潰敗的武士心驚膽戰。能在南京做騎兵的,全是高頭大馬,全是魁梧壯漢,看在日本武士眼裏,一個個都如同天神下凡。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武士們被騎兵攆着追殺,已然顧頭不顧腚,只知道拼命的往北方跑。本來稍微恢復點組織度,被中國騎兵一衝,恐懼如病毒般擴散,城外的上萬武士徹底潰散。
幕府將軍和老中大名們,站在城頭全程旁觀,此時已然嚇得臉色煞白。
第1036章 【皇帝要北海道】
“我做禦敵總大將?不可能的。他們寧願江戶城被攻破,也不會再讓我掌權。”阿部忠秋冷冷一笑。
真正能打仗的大名,死的死,退的退,幕府已無知兵之將。
阿部忠秋算是碩果僅存的一個,但因反對驅逐中國商賈,被大老酒井忠清順勢排擠出朝堂。
當年江戶浪人暴動,也只有阿部忠秋反對驅逐。他認爲浪人之所以鬧事,是因爲生活無着,應該讓浪人們去工作。從此之後,他就被其他大名給孤立,同時還得罪了剛剛繼位的幕府將軍。
順便一提,阿部忠秋是武藏國忍藩藩主,可惜他不像動漫裏那樣會忍術。
小田原藩的藩主稻葉正則,此時被任命爲總大將。這位老兄是譜代大名,相當於德川家的從龍功臣,再加上權臣酒井忠清的支持,他做總大將沒有任何人能反對。
至於軍事才能和指揮經驗嘛,只能說曾經上過戰場,隨軍鎮壓過天草四郎起義。
瞭望手從熱氣球下來,拿着剛畫出的城堡平面圖,去見徵日戰爭的主帥黃蜚。
黃蜚是東江鎮總兵黃龍的外甥,擔任過大明水師總兵,在山東最先率部歸順大同軍。他年紀已經不小了,這次打完仗就得卸任,調離部隊在都督府擔任職務。
黃蜚看了一陣城堡平面圖,說道:“這卻有點像歐洲的棱堡,城牆各處都有棱有角的。北邊是山,不便架炮強攻,還是從南邊步步爲營最好。”
除了城內的建築風格不同,江戶城非常像歐洲16世紀的要塞。
有點棱堡的影子,但又只具備棱堡雛形。
西南面是最外城,只有一道城門可進。中部和東南面是第二道城,有兩道城門可進入。東部和中部是第三道城,也有兩道城門可進入。東北面是最裏城,幕府將軍就住在哪裏。
也就是說,整座城堡有四個區域,每個區域都被城牆隔開。而且隨着山勢起伏,城牆一道比一道更高,在冷兵器時代很難被攻破。
“炮兵陣地已經測量好了,拆屋吧。”黃蜚下令道。
主動前來投靠的浪人,帶着臨時僱用的日本百姓,前去拆除距離城牆最近的房屋。那裏需要佈置炮兵陣地,拆下來的木板,也能用來製造雲梯等器械。
被拆除的街區位於“下町”,主要居住小商販和工匠。
一羣羣江戶百姓被驅離,他們對大同軍滿懷怨恨,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是低着頭默默離開。特別是手工業者,來自中國的廉價商品,讓這些人有着失業的危險,江戶的紡織業已經快完蛋了,只剩某些特殊布料還有銷路。
“轟轟轟!”
炮聲突然響起,卻是城上在開炮,瞄準那些正在拆房的日本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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