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70章

作者:王梓钧

王忠本身就能寫會算,十七歲時,大同軍收復南京,他作爲前朝太監一直在打雜。

由於長期待在欽天院,這個小太監耳濡目染,也悄悄的學習起來,還經常偷懶跑去藏書樓。沒人知道他的學問如何,都把他當成尋常打雜的,但十多年的學習研究,王忠已經稱得上數學家了。

不過他膽子很小,而且沒有自信,平時見誰都卑躬屈膝。

帕斯卡對這個僕人頗爲好奇,於是開始討論數學問題。受帕斯卡影響,王忠對氣壓和液體,也很快有了全新的認識。

主僕倆相處融洽,彷彿就是多年的好友。

直到帕斯卡閱讀了王忠的研究手稿,終於忍不住說:“王,我認爲你可以發表自己的成果。”

“還是……算了吧。”王忠不想惹麻煩,他對自己的學問很自信,卻對自己的身體和身份不自信。

帕斯卡說道:“把這些稿件給我,我幫你交給欽天院的蕭掌院。”

第883章 【出人頭地】

蕭時選創立的微積分,最初是極不嚴密的,在邏輯和推導上都有漏洞。

他說自己能用微積分計算十二平均律,也有些吹牛的成分。因爲使用這種方法,不僅需要微積分和解析幾何,還得深入研究機械波。

這幾年,中國的數學家們,一直在合力完善微積分。

有的學者從動力學着手,有的學者從純幾何探索。關於無窮小的定義,同樣困擾着他們。即便趙瀚親自下場,說無限小量是極限爲0的函數,依舊有數學家表示不服氣。

對於各種術語的命名,也讓趙瀚看得腦殼疼。

導數還沒被正確定義,連續變量被稱爲“遷量”,遷量的導數叫做“遷數”。類似的術語出現特別多,再加上五花八門的符號,趙瀚沒有時間去研究,如今的《數學學報》他已經看不懂了。

“你好,蕭掌院。”帕斯卡抱拳問候。

蕭時選身爲欽天院的掌院,但極少參與行政工作,日常管理都扔給副院長。他甚至都沒見過帕斯卡,疑惑道:“閣下是?”

帕斯卡回答:“我的漢名叫鮑思科,中國話說得還不好,別人說得太快就聽不懂。”

“請坐吧,有什麼事?”蕭時選不喜歡浪費時間。

帕斯卡拿出太監的手稿:“這是一位先生的成果,請蕭掌院看看。”

蕭時選點頭:“我會看的。”

“我走了。”帕斯卡起身便走。

蕭時選沒有覺得此人無禮,反而很對他的胃口,都是不喜歡客套和廢話的。

蕭時選繼續做着自己的研究,一直到中午喫飯,他才把這些手稿拿起來翻看。剛開始還沒啥,看着看着,他就完全放下筷子,一口氣讀到半下午。

當今的中國數學界,好多人都在完善微積分,王忠的這份手稿也是如此。

王忠主要有兩大成果:給出連續性與導數的恰當定義,提出序列和級數的正確概念。

“叮叮噹!”

蕭時選搖動桌上的鈴鐺,助手兼學生立即進門:“先生,有什麼吩咐?”

“咱們院是不是新來了一個姓鮑的番人?”蕭時選問。

助手說:“是的,叫鮑思科。”

蕭時選又問:“有沒有一個叫王忠的?”

助手仔細思索,最後搖頭:“好像沒有。”

“把鮑思科叫來……算了,我自己過去。”蕭時選拿起手稿出門。

翌日。

王忠被帕斯卡帶去欽天院,他雖然在這裏工作了十多年,但今天卻顯得異常緊張。

進入內院,看到一羣博士、碩士、學士和研究生,全都站在院子裏不說話,王忠嚇得脖子一縮,腰桿不由自主的彎下去。

“啪啪啪啪!”

蕭時選帶頭鼓掌,餘者也都鼓掌歡迎。

漢字中的“挕保褪枪恼频囊馑迹惹貢r候便有聽音樂而鼓掌的習慣。

王忠哪裏體會過這種待遇,他十二歲就在南京做太監,十七歲之後又一直做雜役。從來沒人正眼瞧過他,有幾次向人請教學問,迎來的卻是冷嘲熱諷。若非帕斯卡表現得好說話,他連帕斯卡也不敢請教。

掌聲響起的一瞬間,王忠渾身都輕飄飄的,走起路來彷彿踩在雲朵上。

周圍的人雖然在鼓掌,但鄙視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讓他們給一個前朝太監鼓掌,更多是在給蕭時選面子。

當然,招墓恼普咭灿校珨盗縼K不是很多。

蕭時選上前拉着王忠的手:“我執掌欽天院至今,不料院內藏龍臥虎,一直到昨天才發現。等閣下的文章發表,我就奏請陛下,給你一個學士頭銜。”

“多……多謝掌院提攜。”王忠激動得渾身哆嗦。

蕭時選又說:“你把自己的成果,都當醒菟阋槐椤祵W館的同仁必須聽,其他館的同仁也可以聽。”

帕斯卡跟着進去,坐在人羣當中,看着王忠演算學術成果。

他喜歡這裏,喜歡這種氛圍。

在法國那邊,目前只有一個法蘭西學術院。裏面的院士以文學家爲主,建院初衷只是爲了研究、完善、推廣法文。

至於法國的科學家,都在家裏悶頭研究,想要交流只能靠通信,或者是閱讀對方發表的論文。

中國這裏真好啊,許多科學家都聚在一起,隨時隨地都可以交流討論。

其實中國各省也有,並非全在南京,他們交流也靠通信。

各地學校的老師,就有一些身兼兩院職務。當朝長公主趙貞芳,雖然遠在天津,而且不再做老師,但一直是欽天院碩士,每年都有學術論文發表。

半個月之後,新一期《大同月報》出爐。

王忠的事蹟,赫然登上第二版新聞,並迅速成爲南京的熱議話題。

一個前朝太監,竟也能做官當學士?

簡直聞所未聞!

老百姓關注的焦點,是這個前朝太監,因爲學術貢獻巨大,獲賜玄武湖邊的一處小院。

於是就有了這種鼓勵孩子學習的話語:“乖兒啦,你可要好生讀書,多用功學那個算術。太監算賬算得好,萬歲爺都賜了小宅子,你今後肯定能弄來大宅子!”

與此同時,媒婆也開始登門。

正經的閨閣少女,肯定不願嫁給閹人,但帶着孩子的寡婦願意啊。

王忠擁有官身,而且沒有子女,寡婦嫁過去之後,不但生活有了着落,孩子也不會受虐待。

接待了好幾個媒婆,王忠被說得心動了,他也想家裏有女人作伴,他也想爲自家留下香火。

終於,王忠問眼前的媒婆:“你說的這個袁氏,可願讓孩子改姓?”

“改啊,肯定改!”媒婆笑道。

“我本姓馮……”王忠突然收口,覺得沒必要跟媒婆說這些,繼續問道,“這袁氏把兩子一女都帶來,她的公婆願意嗎?”

媒婆說道:“她本是江蘇人,公婆早就染疫死了,丈夫也是瘟疫死的。後來改嫁給一個鰥夫,來到南京投親戚,沒過幾年丈夫又死了。老婆子也不瞞王大人,街坊都說她剋夫,改嫁都嫁不出去。可人家找先生算過,不是她命硬,是她兩個丈夫福薄。這袁氏啊,做家務活是一把好手,兒女也都教得孝順,娶回家裏肯定和和美美。”

“勤快就好,孝順就好,呵呵。”王忠越聽越滿意。

他不僅要有老婆了,而且還有三個孩子,賢妻在堂、兒女雙全,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命硬剋夫?

老子是太監,把大明朝都克沒了,不照樣活得好好的,誰還能比我的命更硬?

掏出幾十文賞錢,親自把媒婆送出去,王忠的心情歡快雀躍。他不禁挺直了腰桿,常年卑躬屈膝,導致有些駝肩,此刻似乎連肩膀也變直了,笑着自言自語:“這新朝是真好啊,萬歲爺也是好皇帝,咱也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帕斯卡的宅子離他不遠,王忠已經把這洋鬼子當朋友,興沖沖的跑去分享心中喜悅。

“王學士來啦,快請進!”開門的僕人,是另一個太監。

前明留下的太監不少,許多都在各個衙門打雜,算是新朝給他們留一口飯喫。

王忠認出了此人,拱手道:“張兄弟。”

“不敢,不敢。”張姓太監腰桿更彎了,兩隻眼睛裏寫滿羨慕和崇拜。

這人專門去買了報紙,想知道王忠爲啥能做官。結果除了文字報道,其他的內容如同天書,半點也看不懂,連嫉妒之心都生不出來。

帕斯卡請王忠進去坐,桌上不再擺放《中國哲學與倫理》,而是放着一本《三字經》,外加一套《大同字典》。

“鮑兄弟,我要討老婆了。”王忠開心說道。

帕斯卡問:“老婆是什麼?”

王忠解釋:“老公是丈夫,老婆是妻子。”

“哦,”帕斯卡恍然大悟,笑着說,“祝賀你。”

王忠問道:“你不討老婆嗎?”

帕斯卡回答:“女人很麻煩,會耽誤我的時間。”

王忠瞬間無語。

帕斯卡突然說:“王,我在中國朋友不多,能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你講。”王忠說道。

“在歐洲,世界是神創造的,男人是神用塵土造的。中國有這種傳說嗎?”帕斯卡問。

王忠笑道:“前兩年,陛下命令翰林院,編印了一本《華夏神話集》,鮑兄弟可以去買來看看。在我們這裏啊,天地最初是混沌的,樣子像個雞蛋一樣。混沌中孕育了大神盤古,他天生有一把斧子,就把混沌劈開了……”

王忠連續講了好幾個神話故事,帕斯卡聽得入神,並與西方神話相對比。

大禹治水?諾亞方舟?

爲什麼東西方神話,都有一場大洪水?

帕斯卡敏銳的感覺到,歐洲和中國有着本質區別。西方人遇到洪水,是坐着船跑路苟活。而中國人遇到洪水,是齊心協力去制服它。

這裏的人,沒有原罪,也不需要贖罪。

“你們真的信仰天空和祖先嗎?”帕斯卡說出疑惑。

艾儒略在《中國哲學與倫理》中,說中國人對佛教和道教的信仰都是假的。中國人真正信仰的,只有天空和祖先。而天空,也不是抬頭可見的天空,是孕育萬物、掌控萬物的類似神靈概念。只是類似神靈,又不是神靈,更像有了意識的宇宙。

王忠笑道:“老天爺跟老祖宗,這可定要信啊。”

帕斯卡若有所思。

這貨身爲數學家和物理學家,來了中國之後,似乎想全心研究哲學,趙瀚知道了怕是要吐血。

第884章 【法國使者眼裏的中國鄉村】

當來自法國的文學家、藝術家們,流連於欣賞中國的繪畫、建築、音樂、戲曲時,法國正使科爾貝爾正在試圖破解糞便祕密。

從廣州一路到南京,科爾貝爾都驚奇發現,這些大城市全都很整潔,看不到糞便臭氣熏天的場景。

科爾貝爾多次詢問中國使臣,可中國人卻總是笑而不語。

這天,科爾貝爾起得很早,終於遇到了收糞者。

“咚咚咚~~~”

五更三點,即凌晨4時12分,鼓樓的開始擊鼓。

那些駐守城牆的士兵,已經從警察轉爲巡檢兵序列。聽到鼓聲之後,守門士卒開始起牀洗漱。而許多想要進城的百姓,已經在各處城門外等候。

“噹噹噹~~~”

也不知過了多久,晨鐘繼而敲響,城門全部按時打開,這會兒天色還只矇矇亮。

鐘鼓樓的漏刻裝置,在大同新朝全部改爲時鐘。各座城市都建有日晷,可以在晴天通過日晷,調整時鐘產生的誤差。

各色百姓排隊進城,雖然不收入城稅,但還是要例行檢查的。

比如糞車不帶蓋子,就堅決不允許進城。這事兒剛開始還有人鬧,但城內居民非常支持,否則糞車過街臭氣熏天。

科爾貝爾天還沒亮就守着,跟隨一羣收糞工走街串巷。

整個南京,糞便相關的從業者,人數至少超過四千。不僅有進城收糞的,糞便叩匠峭庵幔�要有人進行分類加工。

科爾貝爾一路尾隨,很快就看到稀奇的畫面。

三撥不同的人馬,陸陸續續來到巷子裏。

一撥是來送水的,用騾子拖着水車前進。那些沒打水井的人家,如果今日需要買水,頭天晚上就會在門口掛水牌。送水工看到水牌,便停下騾車,敲響這戶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