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71章

作者:王梓钧

一撥是來收泔水的,食物殘渣湯水之類,會裝在泔水桶裏,有人收購去餵豬。

還有一撥就是收糞工。

沒有什麼糞便處理費,直接拿走就是,雙方各取所需。但兼營洗馬桶業務,如果居民需要洗馬桶,直接給你帶出城去,第二天早晨給你送回來,這個是要收取清洗費的。

一輛糞車很快裝滿,車上還掛着幾隻馬桶,收費工便趕着騾車出城去。

科爾貝爾在海上漂了一年多,已經能夠使用漢語對話,他跟上去問道:“你好,請人拿走糞便,需要支付多少錢?按月算錢,還是按天算錢?”

收糞工笑道:“收錢?放在以前,咱們香頭還得給人錢!”

給錢是給大戶人家的管家,並非買糞錢,而是私下的賄賂。當然,現在不用給了,甚至糞霸都被取締了。

科爾貝爾愈發疑惑:“你們幫人清理糞便,還要給那些人錢?”

“是這麼個道理。”收糞工說道。

科爾貝爾卻想不通這個道理:“爲什麼?”

收糞工說:“夜香是好東西啊。”

“夜香是什麼?”科爾貝爾問。

收糞工說:“夜香就是糞。”

科爾貝爾問道:“糞便有什麼作用?”

“賣給農戶肥田啊,”收糞工解釋說,“這夜香也分好幾等,最貴是宮裏的夜香,多少農戶搶着買呢。達官貴人的夜香也貴,最便宜的就是小門小戶。城裏人也有苦哈哈,自己都喫不好,拉出的夜香能有啥肥力?”

科爾貝爾一路跟到城外,總算搞明白糞便能幹嘛,可這玩意兒真能讓農作物長勢更好?

很快,科爾貝爾瞠目結舌。

他在南城之外,看到了一大片糞便產業園。

這是朝廷要求集中起來的,以前都分散在各處瞎搞。南京城內外的居民區,被官府分成十多個“糞道”,承包給糞便處理公司,集中在城南、城東、城西三處進行加工和分銷。

以前沒有公司,朝廷也懶得管,全靠糞霸自己搶地盤。

收糞收過界了,那是要打架鬥毆的。民始二年的時候,就爆發過大規模械鬥,幾百個糞工打作一團,當場打死四人、傷數十人。

事情甚至驚動皇帝,因爲當時就在大街上打架,還把糞水搞得滿街都是。

於是,朝廷下令把糞便產業正規化。

劃分區域,公開招標。

糞頭們必須先註冊公司,還要進行資質審覈,比如擁有多少輛合格的糞車。根據區域不同,競標價也不同,紫禁城的標價最貴。

今後遇到越界行爲,也不許再私鬥,直接報官處理,官府對越界者罰款處理。若是敢私鬥,輕則罰款處理,造成傷亡的取消收糞牌照!

科爾貝爾觀察糞便產業園附近的河水,發現河水並不污濁。

就連清洗馬桶,污水也不外排,而是儲存到一個池子裏。這種洗過馬桶的池水,也是可以賣的,而且價格最便宜,大受附近菜農的歡迎。

幹糞和溼糞,分別倒入不同的池子,這在城裏收糞時就區分了,糞車備有好幾個大木桶。

甚至還有更精細化的管理,少數大木桶被單獨擺放,桶上貼着標籤:費閣老家、劉尚書家、張侍郎家……

“噹噹噹當!”

忽然有人敲鐘,扯開嗓子喊:“有貴客囉!”

卻是一艘船駛來,船上全是農民。

某村的十幾戶農民,合夥僱一條船隻,推舉挑選糞便的能手,來到此處進貨呋卮逖Y。這屬於離城較遠的,而那些附近的農民,則是親自來挑走或揹走。

“客人要乾貨還是溼貨?”

“我們大老遠坐船來,當然是要乾貨。”

“那您這邊請,咱廠裏的都是好香。雖比不得紫禁城的天香,也比不得官老爺們的貴香,但都是殷實之家的富香啊。您要是急着用,咱廠裏還有酵好的肥香,不過價錢就肯定要高上許多。”

“糞棍呢?”

“一看客人就是行家,棍子在這兒,您隨便攪隨便看。”

“……”

科爾貝爾被允許進去參觀,看到這番場景和對話,整個人被震得三觀碎裂。

困擾巴黎幾百年的糞便,在中國居然已經形成產業!

“你們戴的是什麼?”科爾貝爾問一個工人。

工人回答:“口罩,官府說必須戴,哪家不戴就罰款。每旬還要撒石灰,說什麼可以殺糞毒,殺了糞毒纔不得病。這些規矩,聽說是萬歲爺定的。萬歲爺是紫微星轉世,連這糞活也懂,都傳萬歲爺起兵前也挑過大糞呢。”

科爾貝爾實在被燻得不行,提前離開了此地。

他知道路易十四和巴黎貴族,全都厭惡城裏的糞便。如果自己能解決這個問題,肯定獲得國王賞識,同時獲得無數貴族的支持。

可這玩意兒不好搞啊,得說服農民用糞便肥地,還得獲得領主或地主的支持,難度不亞於打贏一場國際戰爭。

左思右想,科爾貝爾決定放棄。喫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堅決不會去做,還是去學習中國的工商業政策吧。路易十四喜歡錢,只要能給國王掙錢,肯定可以獲得青睞。

科爾貝爾沒有立即回城,而是跑去郊外的鄉村轉悠。

此時正處於水稻的拔節期,需要大量的水分和肥力。今年稍微有些乾旱,秦淮河邊的有農民在踩水車,河水提入引水渠,流向四下的稻田。

在引水渠各處,又有些小水車,一個人就能踩動。

農民們踩水灌田,距離水渠較遠的地方,全部把田埂扒開一道缺口,河水就能通過近處的田,流到更遠的稻田裏。這些水田,如果屬於不同的人家,那麼農會就有作用了,大家商量着一起攜手做事。

負責踩水車的男丁,各家輪換着來,偷懶者肯定要被戳脊梁骨。

某一片稻田,全都灌水完畢,那就堵好田埂缺口。

然後,自家施自家的肥,肥料是堆好的幹糞,還加入了草木灰。腰上掛一個竹簍,就像後世撒化肥一樣,一路那樣撒過去。如果家裏的孩子放假,也能下田幫忙,主要是拔除田裏的雜草。

半上午的時候,女人就回家做飯了。

待到快要中午,農婦們帶着飯菜出來,結伴說笑着到田間,呼喊自己的丈夫來喫飯。

人們聚在樹蔭下,或者坐在田埂上,一手託着陶土碗,一手拿着筷子,邊喫飯邊聊起趣聞。時不時的,就傳來一陣笑聲,卻是某人在講着笑話。

即便施肥,也有側重,一般使用“親田法”。

比如你家裏有十畝地,今年選出兩畝,加倍的給出各種肥料。明年再換另外兩畝,進行重點投資,五年就可以把十畝地輪一遍。用十年的時間,只要你肥料足夠,照顧得當,瘦田也能全部變成肥田。

古代中國這種施肥理論,是上千年總結而來的,叫做:地力可補,地力常新,地雖瘠薄、常加糞沃。

親田法的重點加肥,主要在插秧之前,還會把壓榨大豆、菜籽的油渣,製作成肥料混合草木灰撒下去。

眼前的農民們,在施肥除草時,還順帶着殺蟲。

製造菸草留下的煙梗,這玩意兒在歐洲屁用沒有,但在中國卻是搶手的殺蟲劑。將煙梗掰碎之後,扔在水稻的根部,就能防治許多種類的害蟲。

科爾貝爾看着那些農民,一個個很有活力,雖然滿身泥水,卻遠比法國農民健壯。

法國農民是什麼樣子呢?

瘦弱,呆滯,死氣沉沉,彷彿不會思考的人形工具。

之前的一百多年,是法國土地兼併的爆發期。它跟英國的圈地邉硬煌▏r民被不斷提高的賦稅,逼得是傾家蕩產,貴族、商人、律師趁機低價購買土地。

這些地主,可以跟收稅官討價還價,或者乾脆自己就是包稅人。他們自己少交稅,甚至是不交稅,把賦稅轉嫁給普通農民,逼得更多的農民破產,然後趁機繼續兼併土地。

另外,由於糧食賣不起價,他們就在公地種糧食避稅,私地用來蓄養高附加值的牲畜。

至於道路、水渠這種基礎設施,沒有地主願意花錢。

科爾貝爾看着眼前四通八達的水渠,他就知道法國落後中國幾百年。而這些中國農民,僅看精神面貌和健康狀況,全都可以比肩法國的小地主。

“中國是農民的天堂……這裏的鄉村制度,在法國不能復刻,否則將挑起一場全國性的戰爭,甚至國王都可能被送上斷頭臺。”科爾貝爾在日記裏寫道。

第885章 【青藏消息】

就在科爾貝爾考察糞便業務的時候,從長江上游來了一隻船隊。

船隊還沒抵達南京,就有一艘快船飈來。

當天下午,趙瀚收到加急消息,立即召見閣部院大臣:“固始汗死了,其長子、六子控制衛藏,其長孫控制康巴,另外七個兒子割據青海。這些子孫,互不服氣,選不出來新的大汗……”

固始汗自己長期居住在拉薩,長子和六子駐紮在衛藏地方,防備當地的藏人叛亂。主要族人和七個兒子,圍繞着青海湖放牧。長孫統治康巴地區,在這裏徵收的賦稅,大部分拿去供養青海部小�

固始汗今年已經七十多歲,死了也很正常,但他沒有指定繼承人。

如今,第巴(青藏地區行政長官)控制着拉薩,要求固始汗的兒子們,必須先推選出大汗,他纔好交出各種大權。說白了,董事長突然掛掉,ceo不知道該聽誰的,表示自己不摻和家事,讓董事長的兒子們自己搞定。

於是,在選出大汗之前,誰也無法接管拉薩。

長子和六子,率領大軍談判,如今還在衛藏對峙,已經小規模的打了兩場。

長孫依舊駐守康巴,這貨距離四川最近,派出使節團隊,帶着大量貢品,要來南京請求皇帝冊封他爹。他爹一旦做了大汗,他今後就有繼承權。就算他無法繼承大汗之位,也控制着青藏最富庶的地區,可以藉機擺脫向青海輸送賦稅的負擔。

其他七個兒子,表示不摻和汗位之爭,但也不準長子和六子去青海搞事兒。但這是不可能的,長子和六子爭位,輸掉的那一個,肯定退到青海做總管(青海王),然後搞出青海八臺吉的局面。

宋應星說道:“有兩個法子。第一,讓老大和老六自己打,不要冊封任何一個,打得越久越好;第二,冊封老大爲衛藏王,冊封老六爲青海王,把和碩特汗國一分爲二。”

盧象升指着地圖說:“康巴必須拿下,併入四川和雲南。西寧、碾伯及西北河谷(門源、大通),全部劃歸甘肅,甘肅脫離陝西單獨建省。”

康巴地區,包括四川的甘孜、阿壩,雲南的迪慶,青海的玉樹,西藏的昌都。這裏目前是罕都(固始汗長孫)的地盤,青海貴族享受生活,全靠康巴的賦稅供養。

而西寧及周邊地區,在明朝屬於甘肅鎮,明末被固始汗佔去,到現在都還沒拿回來。

兵部和都督府長期討論過,就是拿下康巴,分割劃給雲南和四川,並在昌都、甘孜、阿壩等地移民駐軍。再拿下西寧、甘南、門源等地,移民駐軍,劃歸甘肅並脫離陝西單獨建省。

至於青海和西藏的其他地方,冊封汗王和喇嘛,讓他們互相牽制。

得一步步來,別想着一口吃成胖子,青藏地區的情況太複雜了。

羣臣反覆商議了半天,趙瀚拍板道:“罕都的使者來了以後,先晾一陣子。立即譴使去青藏,告知那九個臺吉,誰願交出大明原有的甘肅鎮轄地,再獻出康巴地區,我就可以冊封並扶持他做大汗!”

拳頭大,就可以不講道理。

但這種事情不能明說,畢竟和碩特特汗國,已經被冊封爲藩屬。宗主國就算要吞併屬國,也得給出足夠理由,使者必須私底下提條件。

趁着這個機會,擴大地盤的同時,加強對青藏的控制就夠了。

清朝政府徹底收復青藏,也是雍乾時候的事兒。連續上百年,不斷的修築城池、增加駐軍、反覆平叛,總算確立了駐藏大臣的權威。第一批入藏的清軍,只能說很慘,因爲地形和氣候原因,直接就搞得全軍覆沒了。

即將設立的甘肅省很大,囊括整個寧夏,還包含青海的西寧、海東、門源等地。同時又顯得很小,因爲嘉峪關以西,敦煌、瓜州、玉門這些地方,至今都還在葉爾羌汗國手裏。

“陛下,若是康巴大部分併入四川,那四川的賦稅存留要重新調整。”費純突然說。

趙瀚點頭:“這是肯定的。”

相比起明朝的大四川,大同新朝的四川已經小了很多。

播州之地,全部劃給貴州。烏撒府、鎮雄府、東川府、烏蒙府,全部劃給雲南。川西高原,又在和碩特汗國手裏。

而後世的重慶地界,在明末遍地土司,如今即便改土歸流,依舊是窮得鈴鐺響。在拿回川西高原(康巴地區)之後,又得大量投入建設,四川的財政沒有能力再支援外省。

相比而言,雲南纔是真的大。從四川划來四府之地,又從緬甸吞來一大塊。今後滅了阮氏,越北的一些山區,還將要劃給雲南和廣西,防止越南地區今後鬧獨立。

等今後條件成熟,平南軍民府全面改土歸流,緬甸中北部和東部肯定單獨建省,然後趁機讓雲南面積回到正常水平。

確認了方案,內閣和部院都忙活起來。

川陝雲三省,開始調動物資,今年肯定不會打仗,明年就要在青藏來幾場。

……

“他不願意?”趙瀚有些不高興。

費如蘭說:“他嫌英國公主年齡太大了。”

趙瀚吐槽道:“屁的年齡大,他是看不上番婆子。無論如何也要完婚,還得生出一兒半女纔行。”

查爾斯的幼弟和幼妹,由於年齡太小,沒有隨船來到中國,跟他母親一起去了荷蘭。

帶來中國的妹妹叫伊麗莎白·斯圖亞特,跟那位冬日王后同名。但這個伊麗莎白,沒在歷史上留下名氣,因爲她15歲就病死於流亡途中。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伊麗莎白公主沒死,並跟隨哥哥查爾斯來到中國。

可憐的太子爺趙匡桓,爲了國家,再次被迫營業,納一個20歲的洋婆子做側妃。

花轎抬到一處院落,伊麗莎白公主充滿了好奇。她倒是沒什麼別的心思,歐洲王室都得聯姻,無法聯姻的才最悲慘,只能一個人孤獨終老。

月光皎潔,紅燭搖曳。

趙匡桓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父皇給他塞側妃,那他就收下唄。反正已經娶了三個,再娶一個也無所謂。

挑開蓋頭,趙匡桓仔細端詳,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不難看,至少比他想象中的洋婆子更漂亮。唯一的缺點,是鼻樑有點過高,顯得臉部消瘦,這種面相比較福薄啊。